[晓佳奈]紫罗兰永恒花园---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与虚无缥缈的梦[完整版][团子汉化组][翻译]
就这样,他们将永远深爱着这被镌刻的一瞬。
「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与虚无缥缈的梦」
滴答滴答的雨声回响在房间里,一名少年睁开了双眼。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少年留着湛蓝色的头发,朝窗外望去。祖母绿色的眼眸中掩盖不住着他的喜悦。
今天下雨。那就不会在外边练习剑术或是步法了。
会在家里开理论课吧。这少年一直相当在意因训练而没读完的童书的后续。
——太好啦。
理论课成绩下降了,就不被允许在睡前读书。
不用说,练剑时总是输就更不行了。
这生于严格家庭的少年,他手心处的鞭痕仍清晰可见。
昨天被打,直到今天还一直麻麻地痛。
哥哥从训练中逃跑了,因为没找到他,少年被打了。
他的哥哥听说了这个消息,准备去给下手打弟弟的父亲还以颜色,结果却以被暴揍一顿收场。
现在,在另一个房间里迎接早晨的哥哥肯定也高兴得不行吧。
「基尔伯特」
咚咚,有人敲门,少年穿着睡衣从房间里伸出脸来。
「嘿嘿,今儿个休息啊」
哥哥鼻青脸肿的,咧着嘴笑。
伤怎么样了?少年问道。哥哥则说没什么大不了。他握住基尔伯特的手,很温暖。
「我逃跑了,对不起」
没什么的,基尔伯特摇了摇头。
「不过,我还会再逃的」
为什么啊,哥哥。基尔伯特问道。
「因为我很恼火。不只是对父亲,对一切都…」
基尔伯特缩了缩肩。他觉得自己明白哥哥在说些什么。他们被强加的命运也好,义务也好,哥哥对这一切都很厌恶。
「你也活得跟奴隶似的吧。喂,我能谁在你房间吗?我连被褥都被罚没了,冻死我了。对了,你那本还没读完的小说,我可以先看看吗?」
嗯,可以啊,哥哥。基尔伯特回答道。
基尔伯特想,等什么时候我做大人了,再去做那些我喜欢做的事情吧。
滴答滴答的雨声回响在房间里,一名男子睁开了双眼。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空气很湿。正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体仿佛有如千钧巨石般重。
「……」
一名美丽的女子正躺在他胳膊上。
金色的秀发与睫毛,肌肤仿若瓷器一般细腻。这女子尚未睡醒。臂腿修长美丽,完美的身材曲线好似人鱼一般。基尔伯特先是一惊,自己究竟是和谁睡在了一起,后才反应过来。
——薇尔莉特。
然后,他惊讶于,这竟是他爱着的人。
「………」
男子深深地看着她。因为睡得太过于安静,不禁让人担心她是否还在呼吸。将耳朵贴近,才能确定有呼吸地声音,一下子便放心了。睡着的薇尔莉特就仿佛是被造出来的人偶一般。
——肌肤真美。
比之最近连白发都冒出来了的自己,她太过年轻。尽管两人是分隔多年的恋人,还是能看出薇尔莉特更年轻。
——本来,从小时候起,我就长一副大人脸了。
这种人长大后反而更显幼稚。
起初是年龄在追赶相貌,后来则远远超过了相貌。换这么说的话感觉更好吧。
基尔伯特尽可能地不吵醒她,然而还是不由自主捧起一束金发,轻吻,以表爱意。随之,他的脸上自然地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少佐」
薇尔莉特睡眼朦胧,叫着他。
虽这并不太适合作为他地称呼,然这是她最早说出的单词,是基尔伯特曾经的军衔。
他干脆也就不纠正了,就让她这么叫着。
「要起了吗」
「不是,只稍微清醒了一下……」
她像猫咪一样揉了揉眼,然后睁开朝着他那儿看了看。
基尔伯特兴味盎然地观察着她的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少佐,在这里」
兴许因为刚睡醒吧,从薇尔莉特嘴里跑出了些奇怪的话。
「那当然了,我在的哟」
「我很是吃惊」
「我懂。我也很吃惊……再次同睡一张床的第一天呐。我们都会很吃惊的吧」
基尔伯特窃笑着,将怀中的薇尔莉特温柔地抱了抱。鼻对鼻,仿佛小动物一样嘻戏。
「……我,偶尔,对少佐,太过热情,好像,机能要,停止一般」
「为什么要磕磕巴巴地说呢,薇尔莉特」
「…………恐怕是,在害羞吧」
「是吗,这可太珍贵了。别藏起来,让我看看你害羞的表情好吗」
「不,我不能给你看」
「给我看看嘛」
「不能给你看」
薇尔莉特把身子转过去,白皙的手捂住脸,基尔伯特边笑闹着边逗弄她。有些脸红又有点赌气的薇尔莉特为了抗议,一把抓过枕头塞在了两人的脸之间。
「这是什么啊」
「这是三八线」
「这样的话,都没法早安吻了啊」
「……三八线」
「薇尔莉特你是讨厌我了吗」
「没有这种事」
「那为什么会有三八线啊」
「……现在,我的脸好奇怪」
薇尔莉特从枕头防壁后面微微露出脸,说道。
「给少佐看了,少佐会觉得很奇怪,会被少佐讨厌,我很困扰」
「……」
不必多说,基尔伯特将枕头丢出,把薇尔莉特的唇攫取口中。
雨中的恋人们,连起床都需要点时间,因为进行着那样的攻防战,不知不觉中竟已是白天了。
早上,基尔伯特做早餐,两人一起吃。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暂时是有了点空闲时间,便各自拿了本书,坐在长椅上读书消遣。
做着喜欢的事情,时光静好。
马车里,少年正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
他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自由。
在布甘比利亚家族,优秀的陆军军人辈出。诞生于这个名贵家族的基尔伯特,他的一切都已被规划好了。靴子的种类,上衣的布料,早晨几点该起床,该学习哪种武艺,该听谁的话,必须要和谁做朋友,这一切都被规划好了。自春天起就要去士官学校上学也是,自打他出生这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基尔伯特看着自家大宅,虽说有派马车来送自己,可陪同的只有管家,父母并没有来。
父亲本来就忙于工作,母亲则忙着照看最近刚出生不久的妹妹。
哥哥早就离家出走去向不明。他只给基尔伯特写信,然而自从基尔伯特告诉他自己要去海军士官学校以后,就再也没有哥哥的来信了。
虽然他说会在入学典礼时回来,可是真是假仍不得而知。
「……」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基尔伯特看见外面有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正有说有笑地并排走着。
他们是普通人。不用去士官学校,可能会继承家业,做一些民间的普通工作吧。他们仅仅是并排走着,就看起来那么高兴。
「…………」
基尔伯特也仅仅是坐着马车,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车夫问道。可基尔伯特却想不出任何地方。
基尔伯特精通地理学,也熟知很多地名。
然而,此刻他却无法说出其中任何一个名字。
假如,就算他在这里倾吐自己心中的苦闷纠葛,也会被家里人视为软弱而逐出家门,那么继承家业的重担就落在了自己妹妹们未来的夫婿身上。
若是这样,妹妹们就算有了倾心的对象也无法和爱人终成眷属,最终只能被迫联姻,嫁给别人吧。
基尔伯特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那是最万全的处世之道。
因为就连基尔伯特本人都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如果能有死亡这个选项,那反而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看到一对老夫妇步行于茂美的林间时,不由得心生羡慕之情,流下泪来。
马车里,男人正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
今天也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窗外的绿意让人陶醉,但身边相伴的美人似乎更胜一筹。她是他的恋人。
当马车在森林前停下,二人提着一个大野餐篮走出车外。
前几天因为大雨野餐没能如愿进行,而改到今天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旁边的人说,今天或许可以看到气球船。
「虽然我曾驾驶着战斗机在天空中翱翔,但气球船却一次也没有体验过。少佐你呢?」
一边说着,薇尔莉特和基尔伯特二人在地上铺开毯子,躺下,仰望着天空。
此时的野餐篮里的亲手制作的三明治与红茶早已被消耗殆尽。
虽然二人都不是那种食量大的人,但今天他们吃的似乎比平常多。
「……没有过呢。战斗机虽然行动迅捷,但并不适合拿来看风景。不过这气球船看起来也不错呢,下次要不要一起试试?」
一只小小的气球船渐渐从远方映入眼中。
「……如此稀少的警备还真让人有点在意呢」
「是啊。防弹工作也没被考虑进去」
这对拥有军人气质的情侣总能展开一些奇妙的对话。看着气球船时的他们甚至觉得这种一旦被狙击便会让人落命的气球船是不太靠谱的东西。薇尔莉特一副「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呢」的神情看向对方。
「光想着这个多少会让人有些扫兴。我们不如去骑马吧。」
「确实比起气球船用马逃脱会更安全。而且还能当储备粮来吃。这个决定不错。」
「……」
「吃军马那会儿少佐可都是把悲伤写在脸上了。抱歉,我多嘴了」
「没事,都经历过那个时期,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是啊,都经历过那样的时期呢」
正是因为那个时期,很多事情都不得不让人去接受。
比方说自己和薇尔莉特的关系便是如此。
「薇尔莉特」
他试图去获得薇尔莉特的谅解,但却欲言又止。
「话说……不觉得冷吗」
毕竟现在也已不再是那个时期了。
青年看着露珠从玫瑰花瓣上缓缓滴落。
他大概看了有足足几分钟。圆桌上的花瓶亦是沉默不语。
被父母指定的对象,因为是继承人的关系而从哥哥那里转来的婚约者,此时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很明显,双方并不是因为自愿而在这里见面的。
与其浪费军官学校宝贵的假期,和她在咖啡店见面,还不如在学院的宿舍里和初识的好友一起玩耍来的开心。
——霍金斯,你现在干什么呢?
虽然不怎么喜欢他教的纸牌游戏和夜晚游荡,但是基尔伯特很乐意和霍金斯呆在一起,包括一起吃饭。以至于两人经常被教官点名批评,但他并不在乎。
——反正,他除了我之外也还有其他朋友,就算我不在,想必他也不缺人陪吧。
在基尔伯特的人生中,终于出现了『有趣』这个字眼。
那就是克劳迪亚·霍金斯。
头脑中只塞得下朋友的基尔伯特,不可能跟同龄的女性愉快的交谈。
「……那个,我得回去了」
稍微过了一会,婚约者终于开口了,将基尔伯特飘远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明明你就坐在这里的」
「没事,好歹也算见了一面,这里的红茶也很美味」
「说的也是,这里的食物味道不错」
陪她走到外面时,能看到她家里的侍从在稍远的地方静候着。
「基尔伯特先生,您能说服他们吗」
「……还需要些时间,毕竟我也只是学生的身份,没有什么发言权」
「说的也是,我也一样」
「虽然可能会花很长时间,但既然是父母决定的事情。那就直到双方同意为止,一起努力吧」
「是的……那个,能将婚约的对象改为基尔伯特真是太好了」
基尔伯特微微笑了笑,但他并不是很开心。
因为他明白自己只是作为一枚棋子被人利用而已。
「我觉得,我哥哥的话……一定不管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好」
婚约者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微微笑着。
男人看着露珠从玫瑰花瓣上缓缓滴落。
不久前刚买的花束鲜嫩娇艳,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在距离两人的家不太远的广场上,正手持花束等待的男人莫名地感到阵阵羞臊,时不时低下头。
买红玫瑰这等事,在基尔伯特的人生中可谓破天荒头一次。
买花的时候倒也没什么难为情的,因为至今有时也会送花给妹妹或母亲,但是他从未特意选择过红玫瑰。
——总觉得,这和以往不同。
这,是对重要之人表明心意时才应该赠送的花束。
突然间送红玫瑰,对方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他在意得不知如何是好。
——送紫色的花会不会更合适一些?
既然是自己的恋人,她应该不会拒绝,但很可能会惊喜到目瞪口呆。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想送给她。别无他法。
给恋人送花讨她欢心的心情占了三成,想把特别的花献给特别心爱的人,这样的心情占了七成。自己单方面想要送花的心情如此迫切,要是这让对方感到困扰的话可怎么办,事到如今他还在烦恼踌躇着。
但是,花都已经买来了。向花店店主确定了『买玫瑰花束』的订单,连丝带的颜色都精挑细选了一番,如此用心地买来了花束,怎么能临阵退缩呢。
「少佐」
薇尔莉特朝着约定的广场走来了。两人各自有要准备的东西,所以虽然是一起从家里出发,却是中途分开了一阵后再次会合。
「……花束……过会儿您要去哪里祭扫吗?我来帮您提行李。」
心爱的恋人似乎以为这是扫墓用的花束。
基尔伯特一瞬间哑口无言,继而笑出了声。
「不,不是的……这是……」
基尔伯特一边接过薇尔莉特的行李,一边递上花束。
「这是为了送给我喜欢的人而买的」
此时刚看出这是玫瑰花束的薇尔莉特,双颊悄悄地染上了红晕,眼眸熠熠生辉。
少佐的眼睛在里面,少女兵说道。他看向少女。
少女兵用洁白的指尖直直的指着一个绿宝石胸针,跟莱顿沙夫特里希陆军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从小一直带在身边的宝石很像。
少女兵的目光直视着仿佛要刺穿他那双带着忧伤的美丽瞳孔。
「这种的,该怎么说呢」
少女是一个才牙牙学语的孤儿,有时也会有这种事发生。
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就会很为难的问。
刚开始还以为是在打听『祖母绿』之类的宝石的种类,其实不是。
「见到这个的话……怎么说比较好呢……」
这时,基尔伯特「啊」地屏住了呼吸。
「美丽……」
将语言教给她的是基尔伯特。
为了能正确遵守命令而教了很多词语。这个少女兵有着美丽的外貌,但其实,却是头野兽。
——没有教过她。
为何,我只理解了『杀掉』这一个词语,她就是这样的一头野兽。
——没有教过她。
所以,两人的交流自然是少之又少。
『杀掉』『是』『杀掉』『是』『杀掉』『是』『杀掉』『是』『杀掉』
——没有教过她。
为了在自己死后她能够活下去,将一些生活常识教给她,可以说基尔伯特已经尽力了。
但是现在,自己造成的过失就摆在眼前。
——没有教过她。
明明下了杀人的命令,却连『美丽』这个词语都没教过。
——没有,教过她。
这个少女明明和这个词语如此相配。
——没有告诉过她。
明明此刻自己已经产生了这个想法。
——无法告诉她。
如果她没有遭遇这种和自己在战场出生入死的人生的话,她肯定能学到这个词语的。
——然而她并不认识。
她这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词语,可是。
——她却不认识。
将和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的眼睛很像的宝石,用美丽一词,来形容。
——我,将你卷入了战争。
可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她从不会阿谀奉承。不会称赞。只说实话。不会说谎。简直活的像个机器。
正因为如此,来自于她那机器般诚实的心里所说的那句话实在太过于残酷。
——痛苦。
她只要看到这个给他下达杀人命令的主人的眼睛时,就会想起主人教给她的这个词语。一想到这里,他就痛苦万分。
他把胸针买下送给了她,然后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穿过了夜晚的人群,想寻找一片安静的地方,因为这实在是太让人害羞了。
在战时,教导小孩就变成了非常困难的事。更何况不是普通的小孩而是她啊。
被起了花之名的战斗少女,薇尔莉特。
从旁观者看来,基尔伯特可以说引导的很够格了。虽然刚刚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太沉重,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痛。
「少佐。收到这个的话我该怎么办才比较好呢?」
她把紧握在手中的胸针拿给他看。
「……你可以别在你喜欢的地方」
「会丢的」
「战斗中是会这样的呢。平时戴着就好了……你的,如果你的眼睛是碧蓝色的话,选同一个颜色比较好…吧……」
听了这句话的薇尔莉特摇了摇头。
「不,这个才是最『美丽』的」
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令人有些窒息。
「……这个『美丽』啊,我之前就在想了……难道是因为不懂别的词语才用这个的吗」
痛苦的令人窒息。
「少佐的眼睛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开始就是『美丽』的」
面对如此娇小可怜的她,基尔伯特感觉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少佐的眼睛在里面,爱人说道。他看向爱人。
两人到宝石店去买戒指。
给幸福的二人买最适合他们、最好的戒指。
——对,没错,是这样的。
但总感觉,有点不切实际。宝石店里各种为将来起誓的恋人不计其数,宝石店的店员挂着温柔的微笑等待着这边的回答。
这家店确确实实存在的,自己明明也在这里站着,思绪却无法回笼。
「……啊,那个」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出来了。
她就在这里。站在这儿,明明是开心的微笑,可脑海里却出现了『不该是这样的』的声音。他勉强摆出了笑容,心中却响起了异议的声音。
——有哪里,不太对。
对,哪里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但是有必要更加注意。
——到底哪里不对呢?
柔顺的金发,碧蓝的眼睛,娇嫩的樱唇。
雪白的肌肤,修长的臂腿。
——不对。
修长的臂腿。
——不对。
手,还在。
——手应该已经没了才对。
眼前的恋人完美无瑕,四肢健全,闪耀着美丽的光辉。
——啊,我知道了。
违和感的真面目,仔细看的话很简单就能发现。
「薇尔莉特,你的手怎么了」
——应该在战争中失去了才对。
基尔伯特话音刚落,薇尔莉特直到刚才还浮现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简直就像失去了感情,换上了假面。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不,但这,很奇怪啊」
「并不奇怪。这不是少佐所期望的吗」
基尔伯特陷入了混乱。汗水流了下来,嗓子忽然发干。一滴汗滴答而下,流进了眼睛里面。
「……」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下一个瞬间,珠宝店就从眼前消失了。
「薇尔莉特?」
消失了。
「薇尔莉特」
消失了。呈现在眼前的是纯白色的空间。
「薇尔莉特、薇尔莉特」
她也消失了。
「……你在哪里,薇尔莉特」
爱人不在了。
「薇尔莉特!」
最重要的人不在了。
「……薇尔莉特!」
最重要的那个她,最想守护的那个她,为了她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本来是这样想的。
最心爱的女人,不在了。
失去了一切,仿佛天塌了下来。
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不,说起来,到底从哪里开始是现实,从哪里开始是幻境呢?
——真的和她一起有过幸福的日子吗?
基尔伯特思索着。在这纯白色的空间里,就像失去了一切的他一样纯白色的空间里,基尔伯特思索着。到底哪些是真实的。
——幸福的日子,不存在的。
从与她相见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处于不幸之中,恐怕连一次幸福的体验都没能给她。带她上街,也仅仅给了她一次像是妙龄少女的回忆。
只有给她买绿宝石胸针的那一次。
——那么,那些时光又算是什么呢。
像是实际发生过一样,出现在基尔伯特脑海中的,那些幸福的时光,又是什么呢。
简直就像,按照自己的过去的相反面,出于怜悯而被创造出来的。
「……」
答案很简单。
那只是愿望,或者说是梦。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并不是『现实』。
「…………」
那样的时光,不可能属于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
不可能实现。
战争结束后他销声匿迹。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比较好。
他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互相依赖,对于她来讲没有好处。
——正是如此。
年龄相差很大的两人,看起来像是父女。实际上,薇尔莉特拥有自己的人生,而基尔伯特把她当成下属,这两个人根本就不相称。
这和兄妹不同。没有哥哥会让妹妹去杀人吧。
作为上司和部下倒是很相称,但有东西跨越了这条界线。
——两人之间的关系。
——两人之间的关系。
——两人之间的关系。
简直就像,从世界的两个角落,同样孤零零的两个人,在命运的指引下相见了。两份孤独,产生了共鸣。
基尔伯特爱上了,这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美丽的幼兽。
因为只有她,看着自己。基尔伯特之前的人生从来无人着眼,薇尔莉特是第一个看着他的人。像是接受她的请求一样,基尔伯特也反过来看着她。
基尔伯特一直认同她的存在,温柔地指引她的人生,薇尔莉特敬爱这样的主人。那就像信仰一样,为了让基尔伯特活下去,她宁愿随时赴死。
自己存在理由的证明就是接受他的命令,但在那之上,在任何事情之上。
初次相见的时候,他抱住了自己,让她很开心。
他认同了自己的存在,让她很开心。
被这样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使唤,让她很开心。
她想成为属于这个人的幼兽。要是不在这个人的身边,连呼吸都不想进行下去。
基尔伯特他,薇尔莉特她
都爱着对方。
(黑白插图)
在这纯白色的世界里,基尔伯特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会哭呢,他不明白。
是惭愧吗。
是悲伤吗。
是后悔吗。
是痛苦吗。
是难过吗。
是想去死吗。
是想活下去吗。
是想被原谅吗。
是想去原谅吗。
是想要求助吗。
是想要道歉吗。
——不,我
是想要被原谅。
「……」
答案一旦接近真相,视野就模糊了起来。
啊啊,这个世界也要终结了。
流出的泪水摇晃着视野。
意识渐渐模糊。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真正的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要醒来了。
这种梦,一醒过来就会忘记的吧。
这种不知羞耻的梦。
希望现实真的变成那样的愿望。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并不感到羞耻。
把一切隐藏起来,就这样活下去。
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也没有爱着任何人。
——就这样孤独地死去吧。
滴答滴答的雨声回响在房间里,一名男子睁开了双眼。
他倦怠地睁开双眼。湿度较高的空气令人乏力。起身的时候他感到身体疼痛。虽然他想不到疼痛的原因,但多半是因为岁月不饶人吧。
「……」
房间里空空荡荡,谁也不在。
偌大的一张床被他一人独占着。
「……」
他带着若有所思的茫然,开启了一天的早晨。
眼泪不由自主地从一只眼睛里满溢而出、不断滑落,可他没怎么留意到。
他对自己的感情没多大兴趣。
他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和长裤,走出卧室来到厨房。
他烧了热水,泡起红茶。
餐桌上有水果,但没有面包。
他才想起面包已经吃完了。
必须去买些回来了。
「……」
基尔伯特想,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
活着的时候要花钱,死了之后为了立墓碑也要花钱。
即使不想吃东西,身体也会本能地渴求食物。
有想要的东西就得拿着钱去店里买。
身体出了毛病就得去医院。
衣服破了还得缝缝补补。
然而,这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中,也会有让人不堪忍受的时候。
比方说,从噩梦中醒来的早晨。
——痛苦的回忆难以忘却。
若说这是梦,也实在是太过于鲜明的梦境了。
宛如现实一般的感觉。
老实说,眼前现状和梦中所见,到底哪一边是现实,他自己也开始分不清了。
「……」
也许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吧。
不久,意识就会清醒起来。
就会接受现实,一如既往地过着某些人所期望的诚实的生活。
「薇尔莉特」
仅仅是呼唤着那个名字,世界就增添了些许柔和的色彩。
「……嗯?」
基尔伯特在门口紧紧抱住了微微歪着脑袋的她。
她顿时一头雾水。迄今为止,无论亲吻还是拥抱,他都会先征得她的同意,可刚才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希望得到她的允许。薇尔莉特虽然没有拒绝,心里却着实吃了一惊。
「……少佐,您,怎么了……?」
「…………我做噩梦,醒了」
「是吗,贝内迪克特也是……」
「我醒来时感到梦境和现实好像相互交织,纠结扭曲……混杂了假象的现实和真正的现实,像淤泥一样浑浊成一片……仿佛灼烧后留下的瘢痕一样丑陋……」
「真是个可怕的梦呢」
平日里万事都能安之若素、泰然处之的恋人,她那淡然的回答,让他觉得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能一笑置之了。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我才想要抱着你,安心下来……」
薇尔莉特听了这话,小心翼翼地伸出义肢抱住了他,回应他的拥抱。
「…………谢谢你。」
「不用谢,我有时也会做梦,所以能理解您的感受」
「……你也会?」
「是的。虽然我不怎么做梦……但有时会有特定的梦境。少佐……我永无止境地寻找少佐的梦境」
「是小时候的你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我。但是,无论我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最后都没有找到少佐。所以我想,与其这样,还不如那时候和您一起死了的好」
「……」
「但是,当我醒来后少佐还在。您就睡在我身边。我松了一口气,意识到我们现在住在一起,没有任何寻找的必要……」
基尔伯特凝视着轻声细语的薇尔莉特。
「于是我挨近您,再次安然入眠。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没错啊」
基尔伯特想,到最后,两个人拥有了相同的心境。
「不论早晨还是晚上,不论我是失去意识还是神志清醒,我都能确信,您就在我身边。」
「…………啊,是的,确实如此,薇尔莉特……我们,已经不必再害怕了。」
身心相依的两人,各自弥补了对方残缺的部分。恰如两块碎片的边缘完全吻合,拼接出圆满的形状。
他们获得了
足以在这个没有一丝柔情的残酷世界里活下去的强大。
因为两人从此以后还将共同生活下去。
「……早餐,做什么好呢……」
基尔伯特一边温柔地微笑着说道,一边在薇尔莉特的唇上印下一吻。
「难得您来一次莱登。我想好好招待您。」
「啊,我本想这次就来个意外惊喜的访问呢。随随便便就行了」
「……我,真是受宠若惊。」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都减少了呢。我们俩之间好歹还是有约在先的哦」
「霍金斯社长是喜欢和少佐在一块的」
「……这个嘛,毕竟是好朋友啊」
「贝内迪克特好像也在担心我们过上了什么样的生活」
「他担心的只有你吧。婚礼时也狠狠地警告了我一番呢」
「今天,霍金斯社长说要好招待我们让大家开心一下」
「我即使和你单独在一起也很开心了」
「少佐,您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再这么抱下去可就没法做早餐了」
「……再抱一会儿就好,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好的」
基尔伯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活着也好,赴死也罢。
得到了名为『至爱』的你,我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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