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結莉]精靈幻想記 27.祈願的斷頭台[台/繁]
精靈幻想記 27.祈願的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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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北山結莉
插畫:油布京子
譯者:林佳祥
圖源: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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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愛彌斯 Ciallo~(∠・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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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顫抖的她所做出的決斷,是無比地悲痛──
「希望你抱緊我」──在不停傾洩的冰冷雨幕中,無助地如此請求的克莉絲汀娜的模樣,令利歐心裡不由自主地湧現不安。
然而,翌日她的神態又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大方,讓利歐無法再進一步深究她的心事。另一方面,利歐的擁抱似乎使克莉絲汀娜得到了勇氣,她懷著堅定不移的決心,以自己的一切作為賭注,開始推進某件計畫……
「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妳真的有這樣的決心對吧?」
看透未來的女神所指之方向通往的究竟是希望,抑或是──!?




CONTENTS
【序 章】 獨白
【第一章】 曖昧
【第二章】 覺悟
【第三章】 影響
【第四章】 謝罪
【第五章】 今後
【第六章】 對談
【插 曲】 留戀
【第七章】 宣誓
【插 曲】 遺言
【第八章】 選擇
【末 章】 決斷
【後 記】
【序章】❈獨白
打從幼時開始──
從出生的那刻起,就註定總有一天要成為執政者的我,從小就總是以國家的未來為優先。身為第一公主,那是我的使命。話雖如此,有時候我其實也不太明白國家的未來為何、什麼事會真的有益於國家的未來……
然而──
至少,這一點可以肯定。
我所構思的未來藍圖之中,沒有他的存在。
沒錯。那裡沒有他。
他在王立學院受到孤立的身影,逼我面對許多不想正視的過錯。
但是,明明知道那是錯的、是不應該的,我卻一直視而不見。為了國家的將來,不應該惹出不必要的風波,所以這樣做是最好的──我一直如此告訴自己。
為此,我感到後悔,也真心反省。
今後我不想再犯相同的過錯。
然而,那僅僅是我個人的價值觀,與身為執政者的我無關。
我身為執政者的價值觀,現在一定也還是一樣。因為我的使命仍然不變,除非轉生變成另一個人。
身為執政者的我該視為優先的,是國家的未來。
為此,我今後可能還是會像這樣有意地犯下其他過錯。想到這裡,我就有些害怕。
但是,並非執政者的、我個人的價值觀,如果不被國家的未來需要,那便不須存在。一個是身為執政者的我,另一個是並非執政者的我,必須公私分明。然而,只要區分這兩者的還是自己,判斷是否為國家的未來所需要時,難免還是會混入個人的主觀意識……
正因為如此,什麼是國家的未來所需要的、我能為國家的未來做什麼,我必須不斷地思考、思考、再思考,並且慎重地決定答案。值得慶幸的是,我天生便擅於思考這些。
但是,對於這麼沉重的責任,若說我完全不會感到疲憊、或不想擺脫重任,那當然是騙人的。
很討厭。很害怕。很痛苦。
光要做好表面功夫,就耗盡全部的心力,內心總是充滿不安。
縱然如此,身為執政者的我還是必須前進,必須決定答案。因為我生為擁有第一順位繼承權的王族,天生就有這樣的使命。
於是,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戴上一張透明的面具。能夠為我遮蔽不想露出的真面目、只展現出身為女王的面貌的,一張永不融化的冰之面具。
因為,為了國家的未來,不需要非執政者的我。
這是我最後一次為自己留下屬於個人的回憶。
多虧了這個人,我才能在短暫的一瞬間做回不是女王的自己。
那就夠了。
因為我該視為優先的是……
【第一章】❈曖昧
深夜的卡爾亞克王國城──
在利歐居住的宅邸庭院內。
夜幕低垂,視野一片黑暗。
持續不斷的傾盆大雨演奏出不規則的旋律。
時值冬季,氣溫只有將近十度。加上雨水的影響,體感溫度更低,不會有人想在這種狀況下在室外走動。
然而,這裡卻有一對相互依偎的男女。是這間宅邸的主人利歐,以及今晚以客人身分在宅邸留宿的貝爾托姆王國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傾洩的冷雨無情地持續奪走體溫,身體冰冷得彷彿要凍僵。在這個狀態下,克莉絲汀娜雙臂環抱利歐的背部,讓自己的身體緊密地與他相貼,幾乎沒有縫隙。
「…………」
利歐也輕輕地擁抱克莉絲汀娜的身體。依偎在自己胸膛的那副身軀,纖弱得彷彿能輕易撲倒,顯得脆弱而無助。現在的她,完全不像個能以一國公主的身分領導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的人物。
在利歐懷中的,只是個充滿苦惱的十幾歲少女。雖然利歐看不到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卻能夠稍微窺知她的心境。很明顯地,因為她獨自承攬了太多,現在才會陷入窘境。
「……!」
察覺到利歐也動手擁抱了自己,克莉絲汀娜的身體緊繃了一瞬間,然後又放鬆下來,接納利歐的擁抱。不,不只如此。她更進一步地索求,彷彿掙脫了理智的克制似地,更用力、更緊密地擁抱他。
兩人深深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比世間任何人都要深刻。隔著濕透的衣物,共享著體溫與肉體的觸感。
他們就這樣默默無言地相擁了好一段時間──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只知道這段時間的長度足以讓雙方的體溫完全相融,彷彿合而為一。這時候──
「……失禮了。」
克莉絲汀娜勉強開口說道,放開了手。
「不會。」
利歐也鬆手。
「對不起。因為太冷了,我不小心……」
克莉絲汀娜雙手滑向利歐的胸膛,虛弱地使勁一撐,讓自己後退,向利歐解釋自己的行動。然而──
「……這樣說未免太牽強了。」
利歐當然明白,怕冷這種理由只是表面話。
「妳願意告訴我嗎?」
利歐相信一定另有理由,如此追問道。他很難得會深入追究別人的心事。
「……對於將來的事,我想得太多,不由得不安了起來。」
克莉絲汀娜顯得很猶豫,低聲說明。
「妳指的是雷斯托拉希翁的事吧?」
「…………也許吧。」
「也許?」
「………………」
克莉絲汀娜依然低著頭,閉口不答。看來是在思索到底該不該說出來。
「還有其他令妳不安的事吧?」
利歐試著理解克莉絲汀娜藏在心底的煩惱。然而──
「……還是算了,畢竟跟組織的機密有關。」
克莉絲汀娜表示不能向外人坦承煩惱,封閉了心扉。也許是察覺她的意志有多麼堅定──
「那真是傷腦筋了。」
利歐搔著臉頰說道,表情如他所說的顯得煩惱。
「……天川閣下為何要傷腦筋?」
克莉絲汀娜揚起目光,窺視利歐的表情問道。
「眼前有人正在煩惱,我當然想助一臂之力。但是,既然跟組織的機密有關,我就傷腦筋了,不知道可以深究到什麼地步。」
利歐想幫助克莉絲汀娜。但是要不要把煩惱說出來,是由她來決定。所以利歐能做的,只有毫不保留地向她坦承心意。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資格向你求助。」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們王國做了這麼多對不起你的事,當然沒有資格。」
克莉絲汀娜移開目光,不敢正視利歐,表情有些愧疚。
(她果然還在意著以前的事嗎?)
利歐已經多次表明不會再翻舊帳,然而克莉絲汀娜似乎還是心存芥蒂。
也許是因為這樣──
「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利歐打趣地裝傻說道。
「咦?」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
利歐溫柔地微笑說道。
「……這、這樣說才是太牽強了!今天才剛因為過去的事造成了你的困擾,不是嗎?怎麼可能已經忘了……」
利歐的話似乎讓克莉絲汀娜相當動搖,她的口氣不由自主地激動了起來。相反地,利歐的態度依然鎮定。
「妳有煩惱,我想要幫妳。事情就只是這麼單純。更何況,如果真的要計較有沒有資格的話,沒資格的應該是我才對。」
「……為什麼?才沒有那種事……」
「因為我是外人,不是嗎?」
「……!」
在這個狀況之下,誰才是該被問有無資格的那方?利歐點出的事實,令克莉絲汀娜無言以對。
「克莉絲汀娜大人,妳正在煩惱。但是,只要我不知道妳為何煩惱,就無能為力。說不定事實上我完全無法派上用場,但至少可以聽妳傾訴,陪妳一起煩惱。所以,如果有需要的話,請儘管依靠我,不要客氣。即使只說出能告訴外人的部分也無所謂。」
「…………謝謝你的關心。」
克莉絲汀娜皺起五官,然後有如要掩飾似地垂下目光。那副模樣看起來彷彿在落淚──
「……克莉絲汀娜大人?」
利歐語帶窺探地呼喚她的名字。
「………………」
克莉絲汀娜依然閉口不語,也不抬起頭。
「妳在哭嗎?」
「……不。」
聽到利歐怯生生地這麼問,克莉絲汀娜才終於抬起頭。她揉了揉眼睛,但是在全身被雨淋濕的狀態下,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擦淚。而且──
「沒事。」
克莉絲汀娜面露微笑,彷彿剛才哀戚的表情不是真的。那難得展露的笑容,有如在雨下不停的夜晚絕對不會露面的明月,稍縱即逝卻溫柔、耀眼……
「…………」
這次換利歐瞪大雙眼,無言以對。
「天川閣下,我剛才說過,『請給我一點點勇氣,這就是我想依靠你的事』,對吧?那就足夠了。我對你沒有其他的請求。你已經給了我足夠的勇氣。」
傾盆大雨依然下個不停,然而克莉絲汀娜那有如明月的笑容愈發開朗。
「……是這樣嗎?」
她是否只是在逞強?
利歐試圖窺探站在眼前的她的真心。
然而──
「是。我對未來所做的決斷並沒有錯,是最佳的判斷。我對此更有自信了。」
克莉絲汀娜說道。她的表情也如她所說的,不再迷惘。
「……真的嗎?」
利歐仍然感到不安,再度確認道。
「若你真的那麼不安的話……」
克莉絲汀娜先是遲疑了一下子,然後──
「最後再一次就好。請你抱緊我,給我勇氣。」
她說完,有如撒嬌似地湊過來抱住利歐。
「…………我知道了。」
利歐依言照做,回應她的要求──即使仍然無法看出她藏在心底的是什麼樣的決心。
但是,利歐明白她一定有著某種非同小可的堅定決意。既然自己能為她做的事只有這樣,那就如她所願吧──利歐只能這麼想。
過了一會兒之後──
「今晚的事,還請保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麼軟弱的一面。」
克莉絲汀娜主動放開利歐,害羞地請求道。她低著頭,靦腆地笑了起來。
「……好。」
利歐答應,雙眼仍直直地窺視著她的表情。
克莉絲汀娜剛才向利歐展現的模樣,的確是她軟弱的一面、平時絕不向任何人展現的姿態。也許是因為對方是利歐,只有他一個人能讓克莉絲汀娜想要依賴、展現出這樣的自己。
既然如此,她心裡的煩惱與不安,是不是真的因此稍微緩解了呢?利歐心裡依然有些不安。
不過,克莉絲汀娜現在的神情中,已經沒有剛才擁抱時的脆弱與無助。站在利歐眼前的,是名堅毅高尚的少女。
「雨也淋得夠多了,我們差不多該進去屋內了。再淋下去會冷得受不了的。」
克莉絲汀娜畏寒地抱起雙肩,身體顫抖。
「……說得也是。」
於是,兩人一起回到了室內。
◇ ◇ ◇
兩人回到了宅邸內。其他居民都在各自的房裡入睡,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利歐建議克莉絲汀娜再去泡澡暖暖身子,於是她獨自前往女性浴場。一走進脫衣間──
「………………」
克莉絲汀娜便當場癱坐在地上,無力起身。她一直在勉強裝出平靜的神態,現在再也無法假裝下去了。心跳激動地撲通撲通直跳,整張臉燙得有如在燃燒。雙腳也在顫抖,完全站不住。
(我發燒了嗎……?不,這是……)
克莉絲汀娜右手貼著胸口,確認自己的心跳。她馬上就憑直覺理解,身體的變化並不是單純因為淋雨造成的不適。
這股變化並未讓人感到不快,反而十分舒適。既然如此,這種生理現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克莉絲汀娜自問自答。
(…………是因為羞恥嗎?)
為什麼會感到羞恥?應該是因為跟利歐相擁了吧。主動擁抱異性是不檢點的行為,不是第一公主該有的。
如果繼續深究「為什麼?」下去,應該會有能更明確地說明這種症狀的詞語浮現吧。
然而──
(……不可以。)
克莉絲汀娜認為不該再想下去,有意地阻斷思考。但是──
「…………」
藏在心底的這股餘韻,美妙得令人捨不得割捨。克莉絲汀娜的右手繼續珍重地按著胸口。
多麼不可思議。幸福感與萬能感正源源不絕地湧現,克莉絲汀娜感覺現在的自己似乎無所不能。剛才的不安與絕望彷彿都是假的。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肯定會吧……)
晚上獨自在庭院內走動、淋雨,甚至不只一次、而是兩度擁抱了利歐,第二次竟然還要求對方擁抱自己……克莉絲汀娜後悔莫及,像個少女般滿臉通紅。

但也因為這樣,她獲得了充分的勇氣。
「這樣就夠了。嗯,這是對的……我們只剩下這條路可走了。」
有如要說服自己似地,克莉絲汀娜如此喃喃自語。這時候,脫衣間的門突然開了。
「!?」
克莉絲汀娜嚇了一跳,抬頭看是誰進來。現在知道她在脫衣間的,應該只有利歐一個人。這時出現的究竟是──
「……哎呀。」
「……美春小姐?」
是這間宅邸的居民之一──綾瀨美春。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只是偶然進來的。
「我可以一起洗澡嗎?」
美春瞇起眼睛微笑,徵求克莉絲汀娜的同意。
「……當、當然。」
克莉絲汀娜點頭答應,害羞地連忙起身。
「謝謝。」
美春說完,對克莉絲汀娜的頭髮與衣服濕透、甚至還癱坐在地上的事完全沒有過問,逕自脫起了衣服。
「…………」
克莉絲汀娜側眼窺視身上只剩內衣褲的美春。肌肉勻稱且充滿女性魅力的肉體,亮麗的黑色長髮,可愛討喜的容貌,以及富有教養的嫻淑氣質,即使是同性也忍不住要看得入迷。克莉絲汀娜打從心底覺得,備受異性喜愛的一定是這樣的女性。這時候──
「那我先進去了。」
美春很快就脫光衣服,獨自先進去浴室。
(……嗯?)
忽然,克莉絲汀娜感到有些疑惑。美春剛進來脫衣間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感。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但總覺得現在的美春跟她所知的不太一樣……但無論如何,她決定先跟著進去再說。
美春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已經開始刷洗身體。克莉絲汀娜也在她附近的另一張小凳子上坐下,開始刷洗身體。
「………………」
克莉絲汀娜跟美春平時原本就不是會聊天的關係。應該說,她們還沒有那麼熟。因此兩人沒有交談,只是各自默默地動手洗澡,氣氛有些尷尬。
美春先刷洗完了身體,進去浴池泡澡。克莉絲汀娜隨後也刷洗完,進入了浴池。泡在有些燙的熱水之中,她渾身舒暢地不由得長呼了一口氣。這時候──
「這熱水很舒服呢。」
忽然,美春開口了。
「……是啊。」
克莉絲汀娜附和道,側眼窺視美春的臉。
(果然……)
確認美春目前的氛圍跟自己原本所知的完全不同,克莉絲汀娜的心裡愈發懷疑。同時她也想到了可能的原因,這時候……
「就如同妳想的那樣。」
美春說道,彷彿完全看透了克莉絲汀娜的心思。
「……妳真是神出鬼沒。」
克莉絲汀娜驚愕了一下子,隨即穩住動搖的心說道。
「畢竟我也曾被稱為神嘛。」
(果然……)
說到這裡,克莉絲汀娜確信眼前的女子不是綾瀨美春,而是從前曾為七賢神之一的女神理娜。
「……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克莉絲汀娜接著這麼問道。
「只是心血來潮,忽然想泡澡罷了。有時候就是會這樣,不是嗎?就跟有時候忽然想淋雨一樣。」
疑似附身在美春身上的理娜話中有話,說得好像她親眼看到了剛才宅邸的庭院內發生的事一樣。
(……被她看到了嗎?不,莫非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克莉絲汀娜想起之前曾經聽聞,女神理娜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很中意妳。」
「……為什麼?」
「因為妳很優秀。不只腦袋靈光、舉一反三,直覺也很敏銳,能迅速地找出正確的答案。跟聰明的人交談當然比較輕鬆,不是嗎?」
「被稱為賢神的妳居然這樣稱讚我,真是非常榮幸。」
理娜突兀的告白令克莉絲汀娜非常意外,感覺有些錯愕。不過她仍保持冷靜,對答如流。不只如此──
(她想做什麼?她出現在這裡,一定有什麼目的……)
在開口回答的同時,克莉絲汀娜動腦思考。
「用不著這樣緊張兮兮地提防。我還不曾附身到這副身體來泡澡,所以是真的很期待入浴喔。」
理娜用手捧起熱水,語氣難以捉摸地說道。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
克莉絲汀娜對理娜有了這樣的印象。
「不過……這樣好了。難得在這裡遇到,就趁泡澡的時候順便幫妳一把好了。」
理娜如此起頭,然後繼續說道:
「知道未來的我能夠斷定,妳正在前進的道路是正確的。要對自己有信心。」
理娜以桀驁不馴的目光注視著克莉絲汀娜,如此建議道。
「妳……」
她到底看透了多久以後的未來?想到這裡,克莉絲汀娜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人類最愛問『為什麼?』,總是想知道答案。妳認為是為什麼呢?」
很突兀地,理娜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因為解答藏在謎團之中,才會引起人的興趣。」
「我果然很中意妳。」
理娜似乎對克莉絲汀娜的回答相當滿意,揚起嘴角,看起來心情很好。
「意思是我答對了嗎?」
「沒錯。不過話說回來,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自我中心呢。即使藏在謎團之中,也不見得真的對解答本身感興趣。若沒興趣,根本就不會想要知道解答。」
「或許吧。」
「那麼,我再多問一件事。妳會想知道自己的未來、想知道解答嗎?」
理娜又突兀地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不,我不想知道。」
克莉絲汀娜停頓了一下子,隨後搖頭否定,態度沒有一絲迷惘。
「那是不是因為妳已經知道了解答?」
既然已經知道解答,謎團本身就不存在,因此也不會感到好奇──理娜是在確認克莉絲汀娜的理由是否如此。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我沒有妳那樣的能力,自然無從得知解答。」
「就算無從得知,也料想得到吧?」
「………………」
一直以嚴肅穩重的態度應答的克莉絲汀娜,這時表情扭曲了起來,無言以對。然後──
「我說中意妳,還有別的理由。」
理娜又突兀地提起了別的話題。
「……可以告訴我嗎?」
「無論預料到的解答再怎麼醜惡,妳也不會自暴自棄,而是向著未來勇往直前。因為妳有出眾的意志力與堅定的決心。」
「……是這樣嗎……」
不知為何,克莉絲汀娜雙唇緊閉,神情苦澀。
「好了,那我先失陪了。」
理娜說完,馬上出了浴池,明顯一副話都說完了的態度,轉身就要走出浴室。
「請等一下。」
「怎麼了嗎?」
被克莉絲汀娜叫住,理娜在沖洗區停下腳步。
「即使解答藏在謎團中,讓人感興趣,但有時候人並不想要知道答案。因為人是擁有複雜感情的生物。」
克莉絲汀娜重新提起先前的話題,表達看法。於是──
「妳說的沒錯。」
理娜冷笑似地揚起嘴角,肯定克莉絲汀娜的主張。然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浴室。
◇ ◇ ◇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在克莉絲汀娜剛開始入浴的時候。
(剛才她說自己沒事。)
利歐也同樣地在男子浴室泡澡。他仰望天花板,回想剛才的事。
(可是……)
克莉絲汀娜很明顯地懷著無法向任何人坦白的煩惱,獨自鑽牛角尖,這是不爭的事實。只有利歐一個人目睹這樣的她。
所以──
(……我不能當作沒有看到。)
無論克莉絲汀娜如何主張自己沒事,利歐仍無法把她的話完全當真。
目前的問題,是對於克莉絲汀娜到底在煩惱什麼,利歐完全沒有頭緒。就算退一百步當作她真的已經調適好了心情,煩惱本身也不像有所解決的樣子。
(但是,她肯定不會告訴我她在煩惱什麼吧。)
如果是能夠輕易說出來的困擾,克莉絲汀娜從一開始就不會在利歐面前露出那般走投無路的模樣。
(……我真的無法為她做任何事嗎?)
利歐思索了起來,然後──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還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腦海中浮現了理娜先前的建議。
「……!」
利歐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理娜有可能事前就預知到了目前的狀況,才叫我收克莉絲汀娜大人成為眷屬。)
但那又是為什麼呢?克莉絲汀娜身為貝爾托姆王國的第一公主,是應該要一直領導眾人的人物。既然一旦成為利歐的眷屬,就會變成超脫人世的存在,那麼利歐實在沒有理由選像她這樣的人當眷屬。
更何況,克莉絲汀娜本人應該不想成為眷屬才對。若這樣還要她成為眷屬,根本就只是強人所難。
(實在是想不通。不,應該說那是不可能的。難道理娜的意思是要我將她強行收為眷屬嗎?)
想到這裡,利歐內心感到排斥,眉頭深鎖。
(……不,我本來就不打算再收新的眷屬了。不只是因為對象是克莉絲汀娜大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會改變這個結論。)
因為一旦成為利歐的眷屬,就連能不能繼續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下去都不知道。可能會跟被迫走上眷屬人生的空一樣,背負永恆的生命與不得與人世有所關聯的宿命。
那應該是極為痛苦的。所以──
(……我不能牽連任何人。)
對利歐而言,讓某人成為自己的眷屬,等於強行扭曲對方的命運,迫使其背負不講理的宿命。
(不過,理娜應該也理解這點,卻仍建議我收新的眷屬。也就是說,我有理由不得不增加眷屬,甚至不惜忽視我本身的感受。)
對於理娜的建議,利歐也並非完全不理解。
(她還說過,不先收新眷屬的話我會後悔……)
利歐深知那個被稱為七賢神之一的女性,是因為擔憂千年後的未來而轉生至此。那般人物所提醒的後悔,令人感到非常不祥,使利歐無法忽視。
只憑著一己的情緒做出結論,真的可以嗎?──利歐捫心自問。
因此,雖然他依然對理娜的建議感到排斥,還是試著暫時放下情緒,純粹以理性的觀點思考理娜的建議。
然而,無論怎麼思考,還是想不出答案。
(……不行,還是先冷靜下來再說。)
利歐以雙手捧起熱水,嘩啦嘩啦地潑向臉。
真的該按照理娜的建議,收克莉絲汀娜為眷屬嗎?追根究底,選擇克莉絲汀娜的意義何在?
(……或許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才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無法預知未來。)
然而理娜偏偏只透露不完整的未來,反而令人困惑。
(我不得不像這樣思考該不該收克莉絲汀娜大人為眷屬,就已經如理娜所願了吧。)
利歐苦笑了起來,神情滿是疲倦。雖然跟理娜面對面的時間還極為短暫,他卻能清楚地想起她那冷笑的姿態。
(我無法預知未來。即使如此,還是只能前進。)
那才是本來該有的樣貌。所以──
(先不管理娜的建議,做我能做的事吧。)
假如沒有理娜的建議,自己應對克莉絲汀娜的方式應該也不會改變。要是被理娜的建議迷惑而貿然行動,說不定反而會改變未來。或許那樣的改變正符合理娜的期望,但利歐無法得知實際上究竟如何。既然如此──
(為了盡量讓克莉絲汀娜大人對我敞開心胸,今後多跟她相處一些時間吧。得好好觀望,以便發生任何變故時都能馬上應對才行。)
只能去做現在的自己能做的事了──利歐打定主意,出了浴池。
◇ ◇ ◇
翌日。吃過早餐之後,克莉絲汀娜、芙蘿菈、弘明、蘿艾娜、浩太以及怜決定在上午告辭,離開宅邸。
「謝謝款待。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在宅邸的玄關前,克莉絲汀娜代表一行人向特地來送行的利歐等人道謝。
「我才要謝謝各位,一起度過了開心的時光。」
「隨時都歡迎大家再來!」
利歐代表宅邸的居民們回應,在他身旁的萊娣法也朝氣十足地附和。
「是啊,請別客氣,我們隨時歡迎。」
想表達的都被萊娣法說完了,利歐也微笑著對克莉絲汀娜等人這麼說道。
「我已經跟芙蘿菈姊姊討論過,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來過夜了。」
「是的。只是還得跟姊姊討論過才能決定……」
萊娣法與芙蘿菈已經開始提議安排下次的過夜聚會了。兩人在這幾天之內一口氣變得親密許多,聯手起來也默契十足。
「看來她們變得很要好了……」
克莉絲汀娜輪流看了看提議下次聚會的兩人,表情顯得有點困擾。妹妹的人際關係有所拓展固然值得高興,但也不好意思真的接納對方的好意,立刻再上門打擾。
「真是不好意思。但願沒有冒犯到公主殿下……」
雖然利歐相信萊娣法沒有問題,但是她與芙蘿菈的身分懸殊仍是事實,旁人如何看待是另一回事,因此他有些尷尬。
「沒那回事!因為萊娣法是我的朋友。」
芙蘿菈堅定地這麼主張。
「是啊!」
萊娣法也跟著附和,面露討喜的笑容。
另外,由於利歐的身分已經公開,大家正式決定今後以本名稱呼萊娣法,不再稱她為涼音。至於利歐,他身為名譽騎士春人•天川之身分,對外已經有了相當具影響力的地位,因此今後在檯面上他仍要繼續使用春人這個名字。無論如何──
「上次的過程差不多也是這樣,再繼續下去恐怕我們每次來這座宅邸借住,都會先約好下次……這怎麼好意思?」
「既然這樣就乾脆在這兒長期住宿也很好啊!我也很想跟克莉絲汀娜大人多聊聊!」
克莉絲汀娜仍然感到過意不去,萊娣法則活潑地舉手提議。一旁的芙蘿菈也充滿期待,高興地點著頭,雙眼閃閃發亮。
「來春人家住總是有口福可享,可以在這裡混的話我們當然是求之不得啦。」
「是啊。」
弘明打趣地插嘴,怜立刻贊同。
「什麼在這裡混?又不是高中的社團教室。」
浩太苦笑著吐槽道。
「…………」
妹妹的人際關係有所拓展,克莉絲汀娜真心感到欣慰。但是,再這樣下去真的又要一大群人來叨擾,她還是很不好意思,臉上浮現有所保留、甚至打算拒絕的表情。這時候──
「那麼,下次請考慮在這裡長期住宿吧。」
利歐順水推舟,把話拋給克莉絲汀娜。
「……真的可以嗎?」
「那當然。來這座宅邸可不需要勇氣。」
利歐沒說「不用客氣」,而是說「不需勇氣」,這樣的用字遣詞雖然不至於奇怪,卻顯得有些小題大作。
「勇氣?當然不需要吧。」
實際上弘明也馬上指出來,覺得這樣說太誇張了。另一方面──
「……!」
克莉絲汀娜倒抽了一口氣,顯得猝不及防。應該是想起了昨晚自己抱住利歐時說過的話語。
也就是──
──請給我勇氣。這就是我想依靠你的事,天川閣下。
畢竟是昨晚才發生過的事,而且說出這句話時的狀況非同小可,所以克莉絲汀娜馬上就聯想到了,也察覺利歐是刻意提起「勇氣」這個詞。
「………………」
克莉絲汀娜移開目光,不敢直視利歐。
「姊姊?妳的臉是不是變紅了?」
芙蘿菈湊過來窺視姊姊的臉,一臉不解地問道。
「妳、妳在胡說什麼?才不可能有那種事。」
克莉絲汀娜輕輕地乾咳一聲,裝出平靜的態度。
「是嗎?可是,妳看起來好像有點高興……」
「別胡說八道。我跟往常一樣,完全沒變。」
妹妹依然探頭過來仔細觀察,令克莉絲汀娜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起來的確是滿高興的……)
自幼與克莉絲汀娜相伴的蘿艾娜,也瞪大雙眼,彷彿看到了什麼稀有的東西。
「大哥哥?你對克莉絲汀娜大人做了什麼嗎?」
萊娣法以狐疑的目光緊盯著利歐。
「沒有,不過,也許是我剛才不小心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即使沒什麼事也歡迎大家隨時光臨,只是這樣而已……」
利歐尷尬地搔了搔臉頰,解釋剛才說的話。
「是嗎……」「啊哈哈。」
萊娣法仍仰望著利歐的臉,試圖看出什麼端倪。利歐只能尷尬地苦笑。這個在戰場上百戰百勝的無敵英雄被妹妹逼得手足無措的樣子,似乎讓克莉絲汀娜覺得很有趣。
「呵呵,真的沒事。只是因為芙蘿菈說了奇怪的話而已。」
她輕聲地笑著,為利歐幫腔。
「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請別太為難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說道,笑容滿是慈愛,明豔照人。手掩著嘴巴的舉止典雅優美,有如藝術之神親手創作的繪畫。
「…………」
她的美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各位怎麼了?」
「沒事,只是克莉絲汀娜大人真的太美麗了。」
克莉絲汀娜疑惑地問道,沙月則感觸良多地說明。其他在場的少女們也紛紛篤定地點頭贊同。
「請、請別說奇怪的話。」
「我姊姊不只美麗,還很可愛喔。」
克莉絲汀娜紅著臉低下頭。芙蘿菈繼續稱讚她,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驕傲。
「克莉絲汀娜大人真的是芙蘿菈姊姊引以為傲的姊姊呢。就像我敬仰大哥哥一樣。」
「沒錯。所以下次我們再來拜訪的時候,請跟我姊姊變得更要好喔,萊娣法。」
「那當然。既然這樣,也請各位跟我哥哥變得更要好。我很期待!」
兩個妹妹意氣相投,還牽連了各自的兄姊。對她們而言,下次要再來這裡舉辦過夜聚會似乎已經是確定的行程了。
「真是的……」
克莉絲汀娜嬌羞地嘟起了嘴唇。如此袒露真情的模樣沒有一絲陰影,與昨晚那不為人知地獨自落淚的少女判若兩人。所以──
(簡直像是昨晚的事不曾發生過似的。)
利歐不由得有了這種錯覺。
(不過……)
也許是因為在別人面前,她必須表現出跟平常一樣的態度,其實心裡仍在哭泣──利歐還是忍不住這麼猜想。
「…………」
利歐暗自板起臉色。隨後──
「大哥哥?」
萊娣法微微抬起頭,仰望利歐的臉。
「嗯?」
「你怎麼不說話了?表情還這麼嚴肅。」
「沒事。我只是在想,也許下次可以安排一些餘興節目,促進大家交流。」
利歐說完,對萊娣法溫柔地微笑。
「餘興節目?好主意!」
「之後再跟我一起想想要做什麼吧。」
「好!」
萊娣法活潑地點頭答應。然後──
「好了,總不能一直拖著不讓客人走。決定好下次行程的話,請隨時通知我。今晚就要來也沒問題。」
利歐面露笑容,就跟向他最寶貝的妹妹微笑一樣,對克莉絲汀娜說道。
「……我明白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今晚我已經安排了會談,近期之內我會再派人來通知。」
一直不好意思再來打擾的克莉絲汀娜,最後還是靦腆地笑著答應了利歐的邀請。於是,雷斯托拉希翁一行人離開了宅邸。
【第二章】❈覺悟
回到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迎賓館之後,克莉絲汀娜跟芙蘿菈便與弘明等人分頭,回去處理待辦的公務。
至於弘明、蘿艾娜、怜與浩太四個人──
「感覺有點睏呢。去睡個午覺好了。」
在回去臥室的途中,弘明稍微打了個呵欠,對另外三人說道。
「這也難怪,昨晚聚在房裡喝酒喝得太盡興了。我現在也很睏。」
浩太也跟著打了一個呵欠,看起來一臉睏倦。
「瞭解,那今天的社團活動就先暫停。有事的話,我會在蘿莎那裡。」
怜似乎打算去找他的未婚妻。
「那麼,弘明大人,晚餐時間到了我再去房間叫你。」
「好。蘿艾娜,妳也好好休息吧。」
「謝謝。也請你好好休息。」
蘿艾娜恭敬地鞠躬行禮,目送弘明回房。
「喔。」
弘明對她隨意地揮了揮手,轉身走向臥房。
「那麼,蘿艾娜小姐,我們也先失陪了。」
「我晚餐應該會跟蘿莎一起吃。」
「好。各位辛苦了。」
浩太與怜也轉身離開。目送他們走了之後,走廊上只剩下蘿艾娜一個人。平時她總是跟著弘明等人行動,幾乎形影不離,現在難得獨處。
(該做什麼好呢……)
今天沒安排什麼行程,蘿艾娜無事可做,不知如何是好。她當然也能回房休息,不過現在沒那個心情。
(……去散步一下好了。)
蘿艾娜轉身往回走,決定出去屋外走走。她並沒有目的地,只是在迎賓館周遭間逛。
走了幾分鐘之後──
(……明明想整理好心情,思緒卻還是一團亂。)
蘿艾娜煩悶地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嚴重到被旁人察覺的地步,不過她的心情其實一直不太舒暢。
為什麼會這麼悶悶不樂?蘿艾娜試著正視自己的感受,卻一直分析不出個所以然。
(契機應該是昨天發生的那件事……不,是從我恢復了跟他有關的記憶之後開始的。其實在得知真相之前,我就察覺天川閣下的真實身分大概就是他……)
沒錯,蘿艾娜察覺春人•天川其實就是利歐,是在與哥雷姆的戰鬥結束之後。起因是蘿艾娜聽到空在戰鬥中喊春人為利歐,就跟攸格諾公爵一樣。
(不過,我仍然不敢肯定……不,或許是裝作沒有察覺吧。)
如今利歐作為春人•天川的身分已經擁有穩固的地位,蘿艾娜不確定貿然得罪他是不是明智之舉。心裡百般糾結之下,只能一直靜觀其變。
(我是不是應該在史提亞德做出那種傻事之前,做些我能做的事呢?)
蘿艾娜的心裡難免有後悔的念頭。不過,即使當初她沒有袖手旁觀,應該也無能為力。因為──
(……不,那麼愚昧的行動,再怎麼樣我也無從防範吧。)
史提亞德的行動實在是太過於魯莽、荒唐。
(除非在那之前先公開他的身分,並且讓史提亞德受罰,否則應該沒有辦法防範吧。)
但是,那樣一來攸格諾公爵的醜聞必然會跟著被公諸於世,他在政治上的地位也會因此蒙受致命性的損害。既然雷斯托拉希翁的組織成員以攸格諾公爵派的貴族為主,那麼無論如何都會演變為組織根基受到動搖的事態。
更何況,要公佈利歐的身分,勢必要先取得他本人的同意,也得先跟卡爾亞克王國溝通好才行。
(克莉絲汀娜大人似乎原本也不知道當年攸格諾公爵下令暗殺的事實,才會在獲得那個人的同意之下隱瞞事實吧。)
根據目前擁有的情報,蘿艾娜這麼推測。到頭來,也許將過去的事一直隱瞞下去才是最好的做法。
(假如當年在那場野外演習的事件發生時,就斷定史提亞德的證詞是假的,結果會不會比較好?不,在那之前應該要從平時就擁護那個人,避免他在學院內被孤立吧……)
那樣一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了?諸如此類的猜想在蘿艾娜的心底湧現。然而,當年蘿艾娜並沒有親眼看到史提亞德被某人推開、芙蘿菈即將墜下懸崖的場面。
更何況,當年攸格諾公爵家決定讓利歐蒙受如此冤屈,乃是基於想避免醜聞的政治考量。即使出面指稱史提亞德的證詞不是事實,利歐很可能還是會被扣上其他罪名而被犧牲。
即使以前還在王立學院就學的時候,蘿艾娜與克莉絲汀娜就開始擁護利歐、避免他被孤立,肯定仍會有其他學生感到不滿,這是不難想像的結果。就算克莉絲汀娜或蘿艾娜跟著他的時候,表面上大家相安無事,背地裡的狀況可能會更加惡化。
更重要的是,孩子之間的爭吵可能會發展為家長之間的紛爭,貴族社會就是這樣。在當年王權日漸式微的局勢之下,擁護利歐可能只會引發多餘的爭執,不會有人想冒那樣的風險。除非能預知利歐將來會成為多麼重要的人物,否則根本不會有人選擇擁護他。
實際上,蘿艾娜自己當年也隱約覺得,史提亞德對野外演習事件的證詞可能有問題,卻不敢得罪攸格諾公爵家,最後還是沒有選擇冒險。
但是,即使事實是這樣──
(如果過去的發展有什麼不同的話,是不是也可能讓他與我們共同行動呢?若能得到他的幫助,那會有多麼令人安心……)
明知這種念頭十分厚顏無恥,蘿艾娜還是忍不住如此假設,她現在就是有這麼後悔。更何況──
(攸格諾公爵被追究責任,已經是無可避免的結果。那樣一來,我們雷斯托拉希翁以後會變成怎樣呢……)
雷斯托拉希翁目前的處境已經很不利了。不只是失去了據點、勢力持續衰退,如今組織核心人物的醜聞更是以最壞的形式被揭穿。這下子組織的狀況有多麼危急,就連沒有參與政務的蘿艾娜都能輕易理解。
所以她現在才會鑽牛角尖,一直思考自己過去是不是有辦法避免今天的下場、目前是否還有自己能做的事。然而──
(……這真是太諷刺了。明明擔憂的是雷斯托拉希翁的將來,我的思考卻一直以身為外人的他為中心。明知我們對不起他,卻還在思考該怎麼借助他的能力。)
想到這裡,蘿艾娜的臉色變得苦澀。心裡一直難以言喻的沉悶心情,至今才終於能整理成語言。即使如此,心情依然沒有變得舒暢,好像反而更鬱悶了。而且──
(對了……克莉絲汀娜大人一定也是從以前就……)
到了現在這個瞬間,蘿艾娜才想到她所敬愛的克莉絲汀娜很可能從以前就一直有著同樣的煩惱。
(……不,不可能一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克莉絲汀娜大人一肩扛起國家的未來,還有身為組織領袖的沉重壓力,我才沒有資格相提並論。我現在感受到的苦惱與糾葛,跟她相比肯定微不足道……)
然而,蘿艾娜直到昨天為止,都沒能察覺克莉絲汀娜獨自默默承擔的苦惱。明明自幼就獲准跟隨克莉絲汀娜、與她一同成長,自己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不知不覺間,蘿艾娜停下了正在散步的腳步。
(我是……多麼地沒出息啊……)
蘿艾娜感到自責,悔不當初。正當她在迎賓館的門口停下腳步、獨自低著頭的時候──
「……那個,蘿艾娜大人。」
有人怯生生地呼喚了她的名字。
「哎呀……」
叫住她的是兩位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貴族千金。一人是布蘭托伯爵家的愛莉婕,另一人則是阿魯貝爾特伯爵家的朵倫提雅。這兩位少女都是克莉絲汀娜與蘿艾娜以前在王立學院的同班同學。也就是說,她們與利歐也是同學。尤其愛莉婕還在那場野外演習中與利歐同組。
「……怎麼了嗎?」
看愛莉婕正鐵青著一張臉,蘿艾娜疑惑地問道。
「如、如妳所見,因為愛莉婕的臉色不太好,我就問她怎麼了。然後,我得知了史提亞德的事……」
朵倫提雅輕撫著愛莉婕的背,向蘿艾娜如實以告。
「啊……」
蘿艾娜立刻理解了狀況。昨天史提亞德設局要彈劾利歐的時候,愛莉婕也跟克莉絲汀娜和蘿艾娜一樣被找去了現場。肯定是因為當時的事吧。
「蘿艾娜大人,昨晚妳去了天川閣下的宅邸吧?能告訴我們當時的事嗎?」
愛莉婕神情窘迫地請求道。
「要我告訴妳們?可是……」
蘿艾娜不知該如何反應。雖然她昨晚去宅邸作客,但並沒有機會跟利歐私下深入交談。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好透露給愛莉婕的。
然而,比起這樣的蘿艾娜,愛莉婕對狀況更加一無所知。昨天發生那場騷動的時候,愛莉婕坦承自己當年對野外演習的事件說了對利歐不利的證詞。因此她會在意騷動後來的發展,也是理所當然。
(……沒辦法。)
看到愛莉婕那明顯地畏懼的可憐模樣,蘿艾娜於心不忍,輕嘆一口氣。
「……我知道了。妳們跟我來。」
於是,三人決定換個地點談。
◇ ◇ ◇
「那麼,妳想知道些什麼?」
蘿艾娜在迎賓館內借了一間會客室,隔著桌子與愛莉婕、朵倫提雅相對而坐,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地對愛莉婕問道。
「………………」
愛莉婕似乎仍因動搖而緊張,遲遲說不出話來。於是──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來問吧。蘿艾娜大人,請問天川閣下真的就是那個人嗎?當然,我們並不是不相信……」
坐在愛莉婕身旁的朵倫提雅先如此提問。雖然她事前已經聽愛莉婕說過,不過似乎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沒錯。就是那位在我們初等部一年級的時候進入學院就讀的同學,錯不了的。」
「這、這樣啊……」
聞言,朵倫提雅的臉色隱約有些尷尬,表情緊繃了起來。
這也難怪,當年只因為是來自貧民街的孤兒,就在班上受盡不當對待的同班同學,如今在鄰國飛黃騰達,而他們現在還在那鄰國寄人籬下。
(我大概明白她們在想什麼。因為我自己也差不多。)
想起以前就讀王立學院時利歐在班上的模樣,蘿艾娜在心裡自嘲了起來。蘿艾娜第一次見到利歐,是在王都的貧民街。當時只覺得這孩子又髒又窮酸。畢竟他是孤兒,這也是無可奈何,不過蘿艾娜認為他不懂禮儀,是個失禮的孩子。
蘿艾娜第二次見到利歐,一樣是在貧民街。當時他揹著被擄走的芙蘿菈,看起來無比可疑。要不是克莉絲汀娜先打了他耳光,蘿艾娜應該會動手做一樣的事。
第三次見到他,是在王立學院的教室內。上第一堂課的時候他連數字都不認得,然而,後來他的成績卻突飛猛進,考試的名次在不知不覺間遙遙領先其他學生,與克莉絲汀娜並列全年級第一名。蘿艾娜對此事記憶猶新。
後來,蘿艾娜跟利歐幾乎不再有直接的交流,只知道他在學院一直被其他學生不合理地歧視、排擠。
這樣的人,如今卻是鄰國的英雄。不但獲國王親賜豪宅、被允許在王城內居住,身為貴族的待遇更是遠在爵位最高的公爵家之上。
所以,現在的利歐是說什麼都得罪不得的對象,而他們以前積極地對他做了不少會遭記恨的事,如今會不只心虛,還充滿危機感,也是當然的。
「…………」
朵倫提雅說不出話來。這時候──
「請問後來怎麼樣了?我們今後會怎麼樣……?」
接著換愛莉婕開口提問。
「不會怎麼樣。」
「………………」
蘿艾娜簡潔地回答,然而聽在愛莉婕耳中,這彷彿是棄人於不顧的意思,讓她表情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別誤會,我這麼說並不是在為難妳。在天川閣下的宅邸時,真的沒有人提過這方面的話題。我在那裡受到盛情歡迎與鄭重的款待,才剛剛回來。」
「……是這樣嗎?」
「我沒有理由騙妳。更何況,天川閣下本人也說他不打算計較過往的事,這妳在現場的時候也聽到了吧?邀請我去宅邸作客,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絕非虛假,至少我是這麼理解的。」
「那、那我沒被邀請,意思豈不是……」
想到自己可能會基於過去的所作所為而受罰,愛莉婕面露欲哭無淚的表情。這樣的猜測無非是胡思亂想,這也是因為她實在太不安了。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人類往往無法保持正常的思考。
「他本來就沒理由邀請妳吧?」
「這、倒是沒錯……」
愛莉婕深受打擊,沮喪地垂下肩膀。
「唉,真是的,妳又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本來也沒有理由被邀請,受邀的主要是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跟弘明大人,我只是順便跟著去而已。」
蘿艾娜無奈地嘆一口氣,不耐煩地解釋道。然而──
「可是、我……」
愛莉婕仍覺得就算自己因為以前的所作所為遭到報復也不奇怪,滿臉心虛,沮喪地垂下了頭。
「妳做了無可挽回的事,這的確是事實。雖說是因為害怕史提亞德跟攸格諾公爵家的報復,但妳當時確實做了偽證,讓他蒙受了不白之冤。」
「……!」
蘿艾娜毫不修飾地指出事實,讓愛莉婕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但是,犯下不可挽回錯誤的不是只有妳。當年那場野外演習跟他同組的我自然不在話下,以前在王立學院的時候,沒有對備受不當對待的他伸出援手的所有人都是同罪。朵倫提雅,妳也是吧。」
「……!」
這次換朵倫提雅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神態明顯地感到懼怕。
「振作起來。我們現在心裡這麼自責,但是克莉絲汀娜大人跟芙蘿菈大人可是從以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連同大家的份一直自責到現在。而克莉絲汀娜大人身為組織的領袖,更是一肩承擔著國家的未來,壓力有多麼沉重?妳們應該不是只想著該如何自保吧?現在可不是自私的時候。與其想那種事,還不如思考能為組織做什麼事。」
蘿艾娜激勵以前的兩名同學──
(這些也是在勸誡自己。)
她這麼想。
「闖下那樣的大禍,史提亞德將會遭受相當的處分。攸格諾公爵也免不了重罰。雷斯托拉希翁的未來也會深受影響,這妳們都能理解吧?」
「可、可是,我們還能如何……」
蘿艾娜嘆了口氣調整情緒,然後提起了今後的事。愛莉婕與朵倫提雅一臉不安地說起了喪氣話。
「……其實我也正在想這件事。至少我們都不應該表現出亂了分寸的窩囊模樣,因為那只會徒增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負擔。」
「…………」
深知現在的自己亂了分寸,愛莉婕跟朵倫提雅都滿臉尷尬,無言以對。
「面對任何狀況都要鎮定,遵從克莉絲汀娜大人的判斷,跟以往一樣展現堅毅的態度。現在的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不是嗎?」
蘿艾娜說道,自己也不甘地咬緊下唇。
「請問……」
朵倫提雅一臉尷尬地開口問道。
「什麼事?」
「我們能不能去提出請願,請求減輕攸格諾公爵的處分呢?」
「既然史提亞德必須遭受處分,受罰理由就不得不公佈。公佈之後卻從輕發落的話,道理上可說不過去。如果不公佈理由就處分,只會招致更壞的結果。」
如今要受處分的是所屬公爵家的人物,要是隱瞞理由、只實行處分,可能會被其他貴族視為專橫而招致反感、失去信任。而且至今都沒有對史提亞德引發的騷動下封口令,現在才開始封口恐怕沒有意義。
「那麼,不如先將處分保留……」
「……要是那麼做,可能會被指責為無恥。話說回來,妳打算向誰請願、又要如何大事化小呢?史提亞德跟攸格諾公爵所犯下的罪行,可不是能視而不見的小事。」
「這……」
真的要提出請願的話,對象應該是負責判斷處分的克莉絲汀娜,或者是懇求身為被害人的利歐大發慈悲、提供協助。然而,朵倫提雅感到如坐針氈,不禁語塞。
「這次發生的事情,局外人不該插嘴、扭曲上頭的判斷。因為最終要做出判斷、承擔一切的,可是克莉絲汀娜大人啊。」
蘿艾娜斬釘截鐵地說道。話雖這麼說──
(雖說他的意見應該能夠左右克莉絲汀娜大人的結論……)
自己心裡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念頭。實際上,蘿艾娜也認為利歐應該能夠影響克莉絲汀娜的想法。
足以證明這點的是剛才離開宅邸之前,克莉絲汀娜在利歐面前展現的溫柔表情。克莉絲汀娜身為未來的女王,不曾展露過與同齡少女一樣的表情,當時卻彷彿在利歐面前敞開心胸,展現最真實的面貌。
就連自幼與克莉絲汀娜一同長大的蘿艾娜,平時也很難得看到她那樣展現自己的真心。正因如此,蘿艾娜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向利歐求情的選項。然而──
(憑什麼呢……那才是最不應該做的事。)
蘿艾娜懷抱著強烈的排斥。這是身為一個人的原則問題。在這種局面之下,哪裡有臉去請求利歐大發慈悲、提供協助呢?
(我甚至還沒向他道歉……)
想到這裡,蘿艾娜頓時恍然大悟。
(對了,原來是這樣……)
別說對利歐提出任何請求,蘿艾娜自己甚至還沒向利歐道過歉。也許是因為先前只顧著尷尬,甚至下意識地避免跟利歐有所接觸。連謝罪都還沒做就想求對方幫忙,這怎麼說得過去呢?
(克莉絲汀娜大人跟芙蘿菈大人一定早就道歉了吧……)
她們一定有這麼做,並且為了跟利歐建立良好的關係而一直費盡心思,直至今日。蘿艾娜等人只是跟著兩位公主順便佔了便宜而已。
(明明如此,我卻還想依靠他,真是……多麼地恬不知恥。)
羞愧的情感,令蘿艾娜眉頭深鎖。然後──
「與其擔憂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而自說自話,應該還有其他應該先做的事吧?」
她說道。
「……是什麼事呢?」
原本不自在地保持沉默的愛莉婕與朵倫提雅看了看彼此,怯生生地向蘿艾娜問道。
「我們應該先為了學生時期的事向他道歉,不是嗎?當然,能不能被原諒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被拒絕,那也沒辦法。然而,如果今後想跟利歐繼續建立個人關係的話,最基本的原則不能忽略──蘿艾娜如此勸說兩名坐在對面的過去同班同學。
◇ ◇ ◇
同一時間,克莉絲汀娜將攸格諾公爵叫來自己的辦公室。她坐到辦公椅上,讓姂臬莎守在一旁。在她的辦公桌前,攸格諾公爵站起──
「已經決定好對攸格諾公爵家的處分了。」
克莉絲汀娜如此說道。
「是,一切遵照您的指示。」
攸格諾公爵鄭重地鞠躬。
「我可還沒宣佈是什麼處分。」
「無論是什麼樣的處分,我們都甘願接受。」
「……這樣啊。那你就為自己犯下的罪接受應有的處罰吧。」
這可是你說的──克莉絲汀娜先如此表示,繼續說道:
「首先,史提亞德將被處以終生身分刑,今後以奴隸的身分在卡爾亞克王國服勞役。」
克莉絲汀娜先宣佈對史提亞德的責罰。終生身分刑,意即褫奪罪人的貴族身分,作為勞動奴隸度過餘生。
對重視名譽的貴族而言,這是比死刑還不光榮的刑罰。而且一旦淪為奴隸,就必須在非常艱困的環境勞動,戰爭時說不定要上戰場,或是被迫在危險的礦山工作,可能會早早死去。因此,這是比死刑還要痛苦的刑罰。
「這樣啊。沒想到家族竟然會在我這代出了一個淪為奴隸的傢伙……」
攸格諾公爵皺起眉頭,懊惱地感嘆這是家族史上最大的汙點。然後──
「你則將被沒收公爵的爵位,改封為準男爵。」
克莉絲汀娜毫不留情地繼續宣告對攸格諾公爵的處罰。
爵位遭沒收,意味著攸格諾公爵家將會解體。雖說沒收公爵爵位的同時改封他為準男爵,但準男爵是僅止於一代的頭銜,是不能世襲的準貴族。
「…………遵命。」
攸格諾準男爵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咬著下唇,一臉懊悔地領命。
「對身為王族的芙蘿菈殺人未遂,你當年積極隱瞞這件事,是為大逆不道,這正是決定處罰的依據。加上你還為了隱瞞罪行而派人暗殺天川閣下。你可有異議?」
「……沒有。明明是大逆不道的大罪,卻沒被處以死刑,甚至是過度寬容了。」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像你這麼有影響力的人物,要是現在就喪命,我會很困擾,組織也不能失去你。你還有該做的事。而這也算在處罰的範圍之內。」
所以才會留一個準男爵的頭銜給你──克莉絲汀娜坦白說出。
「……爵位被沒收、失去了身為貴族的名譽的我,對雷斯托拉希翁還有什麼用處可言?大概只能苟且偷生、任人指責而已了吧。」
公爵是最高的貴族爵位。如今攸格諾準男爵卻失去了這一切,不由得面露自卑的笑容。
「即使如此,你身為派閥的中心,領導了眾多貴族的事實依然不變。現在要是失去你,很可能會有貴族喪失繼續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理由。那樣一來,這個組織就真的要馬上瓦解了。」
「但是,現在的我無論說什麼,應該都無法挽留派閥內的成員了吧。也許反而會引起反感而導致更多成員叛離。」
「那可不見得。」
克莉絲汀娜毫不遲疑地立刻說道。
「……您應該找人代替我。」
攸格諾準男爵先懊惱地緊閉雙唇,然後直直地注視著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
「沒有人能夠取代你。目前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人之中,沒有那麼優秀的人才。」
「那就該從組織之外招聘優秀的人才。」
「……追根究底來說,光是優秀也不足以取代你。」
一直以輕描淡寫的神態說話的克莉絲汀娜,這時稍微睜大雙眼。
「是這樣嗎?那麼,我就明白地說了。應該要借重天川閣下的力量。」
「到了這種地步,沒想到你還要提起他的名字……」
這個名叫傑斯塔布•攸格諾的男人不但將兒子犯下的罪栽贓給利歐,還派人去滅口。如今他卻把自己對利歐做過的事擺在一旁,試圖要求他協助,這臉皮簡直是厚得連刀子也刺不穿。對如此鍥而不捨的他,克莉絲汀娜甚至要感到佩服,不禁乾笑了起來。
「正是因為到了這種地步。這個組織不是正要走向瓦解,而是已經即將瓦解了。情況危急到任何人都無法挽回的地步,除非神明伸出無形的手來干預。」
「天川閣下並不是神。他跟我們一樣是人類。」
沒錯,利歐是人類。無論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依然只是一個人類──昨晚相擁時,克莉絲汀娜以肌膚親身感受到了這個事實。
「但是他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如今在這王城內,他的武勇已經是無人不曉。只要對外公佈他肯協助雷斯托拉希翁,即使我們高聲自稱勝利,也絕不會有人敢嗤之以鼻。現在的他就是擁有如此聲望。」
「你是說,要對世間宣佈我們把所有的負擔都交託給他一個外人,然後只等著坐享其成?」
「那樣也很好。就讓他攻入貝爾托姆的王都,帶回奧波的首級。除此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對克莉絲汀娜的挖苦,攸格諾準男爵仍以煞有其事的態度說道。
「別胡鬧了。」
克莉絲汀娜似乎認為他這是自暴自棄的發言,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我並不是在胡鬧,是為了雷斯托拉希翁的未來著想,才這麼認真地奉勸您。只要照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做,一切都會很順利。」
「……以你而言,這樣的推測未免過於樂觀。」
「因為我們的處境已經無比地絕望,只能指望這根浮木了。但是,我這麼說並非沒有根據。他目前為止達成的所有豐功偉業,都足以作為根據。」
攸格諾準男爵帶著確信如此主張。
「…………」
「到了現在,我能理解您為何這麼反對借助他的力量了。您一定是認為只要我跟史提亞德還跟隨著您,就沒有資格依賴他。所以您才一直堅決反對向他求助。」
看克莉絲汀娜那張標緻的容貌浮現險峻的臉色,攸格諾準男爵顯得有些尷尬,如此說道。
「既然你都明白,難道不認為在道理上來說,我們不該再連累他了嗎?況且我貝爾托姆王國虧欠他這麼多,他應該也沒理由協助我們吧。」
「事實真是如此嗎?」
「……你想說什麼?」
「他為人重情重義,只要讓他明白再這樣下去,瑟莉亞的立場也將受到影響,他必定不會置身事外……」
「我絕不答應。」
不等攸格諾準男爵把話說完,克莉絲汀娜就以反對打斷了他的話。
「……為什麼?」
「不但沒提供代價,還反過來以瑟莉亞老師當作討價還價的籌碼,我絕不答應做這種事。」
「這不是討價還價……」
「不是討價還價是什麼?不是要問他『再這樣下去瑟莉亞老師在組織內的立場會惡化,你打算怎麼辦』嗎?」
「那是表達方式的問題。」
「換個表達方式,闡述的意思就會有所不同嗎?」
「這……!」
「追根究底來說,瑟莉亞老師現在之所以會跟隨天川閣下,是我派她去的。我也要求她比起雷斯托拉希翁,更應該以天川閣下的利益為優先。所以,就算雷斯托拉希翁快要倒了,我也不能收回命令。不能做出那麼不合道義的行為。」
「事到如今,您還在說什麼天真的話!?事關雷斯托拉希翁───不,這可是攸關國家未來的生死關頭啊!如果抵抗奧波公爵的勢力就這樣被消滅,到時候國家就真的要落入他的手中了。我深知自己是讓狀況惡化至此的罪魁禍首,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是,為了顛覆目前的窘境,身為執政者的您應該要展現決心。」
攸格諾準男爵繼續說服克莉絲汀娜,口氣咄咄逼人。
「……你說得沒錯,要是求天川閣下去打倒奧波公爵,那就輕鬆多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排除政敵。說我完全沒這麼考慮過,當然是騙人的。」
克莉絲汀娜嘆著氣說道。
「既然這樣……!」
「但是,即使真的用這種方法排除了奧波公爵,在那之後,國內會有多少貴族肯支持我們呢?至少目前跟隨奧波的那些貴族應該會因為害怕被報復,比現在更處心積慮地設法排除我們吧?別忘了,就算少了奧波一個人,我們是少數派的事實仍然不會改變。到時候只會招致更為僵持、混亂的政治鬥爭……不,甚至可能會發生以血洗血的內戰。要避免那種後果的話,莫非還要請天川閣下消滅其他奧波公爵派的主要貴族,一個活口都不留嗎?」
光是換了首腦,組織也不會改變。因為窮途末路而做出思慮短淺的選擇,將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
克莉絲汀娜先滔滔不絕地說明,靠利歐的武力強行解決問題之後可能會招致的問題,然後繼續述說。
「利用天川閣下的武力解決政爭,這對國家的未來真的是有益的嗎?最輕鬆的選擇,其實只是魯莽又有欠思慮的決定,不是嗎?」
克莉絲汀娜澄澈的雙眼注視著攸格諾準男爵,這麼問道。
「……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真的要瓦解了。」
攸格諾準男爵雖然反駁,卻不由得移開了目光。因為他也無法否定克莉絲汀娜所預測的未來成真的可能性。
「也許事實的確是這樣……但就算組織真的需要,我認為凡事都有無論如何必須遵守的底線。那有時是法律,有時是道德倫理。有的選項看似對組織來說必要,卻是絕對不該選的。你當年為了滅口而派人去暗殺天川閣下,就是一例啊。」
「………………」
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被提起,攸格諾準男爵的表情扭曲了起來,臉色相當難受。
「不過,光說冠冕堂皇的大話卻不能解決問題的執政者確實無能。這我也心知肚明。所以重點回到我們現在該怎麼做才好……你剛才說過,要我展現身為執政者的決心吧。」
「……是。」
「我求之不得。不過,我對你也是一樣的要求。我想知道你有多少決心,為了國家能做到什麼地步。」
「已經失去爵位的現在,如果還有我能付出的,我絕對不會吝惜。我會善盡所有能做的事。」
「……這話可是千真萬確?」
克莉絲汀娜以凜然的口氣問道,雙眼直視攸格諾準男爵。
「是。」
攸格諾準男爵立刻點頭肯定,沒有絲毫遲疑。
◇ ◇ ◇
約莫一個小時之後,攸格諾準男爵出了辦公室,現場只剩下克莉絲汀娜與擔任護衛的姂臬莎。
「…………」
站著不動的姂臬莎全身僵直,臉色異常凝重。克莉絲汀娜瞥了這樣的她一眼──
「有話想說的話就直說吧。無論是什麼樣的玩笑話,我現在都允許妳說,僅限這麼一次。」
這麼對她說道。
「……真的不能像攸格諾公爵──不,準男爵說的那樣,請求天川閣下提供協助嗎?只要有他的助力,現在也不遲……」
姂臬莎抖著嘴唇問道。
「覆水難收,事情已經發生,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無論前途再怎麼艱困,我們也不得不前進。」
克莉絲汀娜說道,堅定的目光望向窗外,隨後──
「叫艾佛列德過來。」
她不等姂臬莎回應,便接著命令道。
「……遵命。」
姂臬莎緊閉雙唇,出了辦公室。
◇ ◇ ◇
艾佛列德•埃麥爾──是姂臬莎的胞兄,貝爾托姆王國內無人不曉的最強劍士,別名「王之劍」。
之前克莉絲汀娜要逃出貝爾托姆王國王都時,艾佛列德與利歐交戰後落敗,與查理一起被雷斯托拉希翁所俘。後來,作為王之劍證明的斷罪光劍,跟著查理歸還本國政府。直至羅達尼亞淪陷之後的現在,他仍以俘虜的身分在這裡生活。
「打擾了。」
姂臬莎領著胞兄回到克莉絲汀娜的辦公室。辦公桌上擺著一個長方形木盒,剛才姂臬莎出去之前還沒有這個東西。
「……我們好像很久沒像這樣面對面了。」
「是。」
艾佛列德的脖子與手腕都被套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面對克莉絲汀娜的目光,他的態度卻坦蕩得完全不像個俘虜。
「你剛被擄的時候曾經說過,父王要你完成自己的使命,命令你加入追捕隊。而你的使命是保護我,沒錯吧?」
克莉絲汀娜不多說閒話,馬上提起正事。
「是。」
「但是,當時在貝爾托姆與卡爾亞克的國境附近,你卻為了擄走我而攻擊了我們。事實是這樣吧?」
「沒錯。」
「當時我指控你言行不一,而你是這麼說的──『就現狀來說,我沒辦法告訴妳』。」
克莉絲汀娜似乎記住了問詢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誦了艾佛列德當時的供詞。
「是,我記得。」
艾佛列德一直保持嚴肅的態度,只回答克莉絲汀娜的問題,不提自己的意見。
「那麼,目前的情況還是你所謂的現狀嗎?」
「……這必須視情況而定。為了確認這點,請容許我提出一個問題。」
艾佛列德問道。
「可以,你說吧。」
「先前聽說克莉絲汀娜大人您持王權信物,宣佈即位成為貝爾托姆國王。」
「對。雖然還沒完成加冕典禮,但我目前暫居女王的立場。」
「既然這樣,我認為情況已經變了。」
「也就是說,重點在於我是否即位國王,是吧?身為王之劍,你效忠的對象只有國王,是這個意思嗎?」
「……正是。」
艾佛列德的神情有片刻尷尬,但仍以莊重的態度低頭回應。
「既然這樣,當時你為何做出那般違背我父王命令的行為?若你在追蹤的過程中抓到了我,就會直接將我帶回王都,對吧?」
那樣一來,豈不就明顯違背了國王菲利浦三世的吩咐,也就是要艾佛列德達成使命、保護他的女兒?克莉絲汀娜有條理地質問艾佛列德。隨後──
「那麼,我再問你一次。你效忠的對象是誰?」
這應該便是克莉絲汀娜最想問的事。在艾佛列德開口回答最初的疑問之前,克莉絲汀娜先提起她真正要問的重點。
「……是陛下。從以前到現在,這個事實從未改變過。不過,老實說,那個時候的我難以判斷自己該如何完成陛下所賦予的使命。」
「這話怎麼說?」
「因為我知道得不夠多。陛下對我下令的時候,奧波公爵與查理也在現場,所以我無法判斷克莉絲汀娜大人您當時出走,究竟是不是符合陛下旨意的行動。」
「在那樣的狀態下,要是明目張膽地背叛追捕隊並與我為伍,可能會危及父王的立場──你是這個意思嗎?因為身為王之劍的你,一舉一動都會被視為父王的意思。」
克莉絲汀娜似乎原本就隱約有此料想,馬上就推測到了艾佛列德兩難的處境。
「……正是如此。非常對不起。」
艾佛列德開口賠罪,表情扭曲起來,顯得相當為難。
「你只是忠實地貫徹了身為王之劍的立場,沒必要道歉。而且,其實我也一樣,因為知道得不夠多而無法完全信任你。在出國之前,我一直被奧波派系的貴族隨時監視,才會變得多疑,甚至無法信任身為王之劍的你。」
克莉絲汀娜語帶自嘲地坦承當時的心境,繼續問道:
「不過,現在不同了。我成了貝爾托姆國王,而你也肯定我身為王的身分──我可以這麼想吧?」
「是。」
艾佛列德用力點頭肯定。
於是──
「既然這樣,現在貝爾托姆的女王──克莉絲汀娜向你發問。」
克莉絲汀娜的語氣轉為高傲,站起來動手掀開擺在桌上的木盒蓋子。木盒中擺著一把劍。
「……是。」
雙手與脖子仍套著封印魔力之枷鎖的艾佛列德當場恭敬地跪下。克莉絲汀娜拿起盒中之劍,走向艾佛列德。然後她默默地從鞘中抽出劍,將其靠在艾佛列德的肩膀上。
「汝是否想成為朕之劍?」
克莉絲汀娜簡短地問道。
「是。」
「汝是否會為了守護朕而揮劍?」
「是。」
「汝是否會依照朕的期望而揮劍?」
「是。」
「既然如此,雖然儀式簡略,朕現在便認定汝為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之劍。」
克莉絲汀娜如此宣佈,然後將劍舉起,收回鞘中。接著──
「姂臬莎,為艾佛列德解除枷鎖。」
她對一旁的姂臬莎下令。
「……遵命。」
姂臬莎靜靜地點頭,走向自己的哥哥。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鑰匙,解開了枷鎖。艾佛列德重獲自由之後,克莉絲汀娜將劍遞給他。
「收下這把劍吧。雖然很抱歉,這不是斷罪光劍,不過,這是屬於你的劍。」
雖然只是暫時的地位,但克莉絲汀娜目前無疑是國王,因此她當然擁有指定王之劍的權利。
然而,她從宣佈即位以來至今,一直都沒有指定王之劍的人選。也許是因為她認為沒人比艾佛列德更有資格。
「…………」
艾佛列德維持著跪姿,靜靜地接下那把劍。
現在的他已不受枷鎖束縛,假使他在這個瞬間有意造反,克莉絲汀娜便會被他制伏,完全無力反抗。然而──
「從此刻開始,我重新賦予你王之劍的地位。你願意幫助我吧?」
似乎並不怕艾佛列德背叛,克莉絲汀娜問道。她的眼神透露出堅定的決心。
「遵命。」
艾佛列德恭敬地以雙手舉起劍。
「那就起來吧。我要對你說明今後的事。」
就這樣,克莉絲汀娜親手提起王之劍,跨出前往明日的第一步。
【第三章】❈影響
翌日中午。雷斯托拉希翁向組織成員公佈了攸格諾準男爵與史提亞德的處分內容,以及艾佛列德•埃麥爾以王之劍的身分加入了組織的消息。
身為組織發起人的大貴族落馬,以及國內最有名望的騎士加入組織的事實,對整個雷斯托拉希翁帶來了相當大的震撼。尤其年輕基層成員的士氣更是高漲,每個人都在談論這個話題。
此時,克莉絲汀娜帶著芙蘿菈造訪了利歐的宅邸。重新就任王之劍的艾佛列德與其妹姂臬莎也以護衛的身分同行。
「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接見我們,真是不勝感激。昨天才打擾過,今天就再度上門,實在不好意思。今天我來是為了報告幾件事。」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一起坐在沙發上,向坐在對面的利歐如此說道。
另外,坐在對面的不只利歐一個人,瑟莉亞與夏洛特分別坐在他的兩旁。在沙發後方,則站著豪喜與夏洛特的專屬騎士露薏絲待命。
「是,請說。」
「首先,如你所見,艾佛列德加入了雷斯托拉希翁。正確來說,他是以王之劍的身分跟從身為女王的我。」
克莉絲汀娜瞥了背後的艾佛列德一眼,向利歐說明。
「原來如此……」
利歐也稍微瞄了艾佛列德的臉一眼。看到他以護衛的身分同行時,利歐便隱約察覺情況有所變化,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從前曾阻擋我的去路,並與天川閣下刀劍相向。我認為除了向你知會一聲之外,也該為了那件事賠罪,今天才會帶他前來拜訪。」
「當時有所冒犯,實在非常抱歉。」
艾佛列德上前一步,向利歐深深地鞠躬。
「不,請別這麼說。那時候我還讓你受了傷,而且在瑟莉亞的婚禮上我們也交戰過……」
利歐一臉尷尬地說道,看了身旁的瑟莉亞一眼。隨後──
「瑟莉亞小姐的婚禮……?難道當時那個身披斗蓬的男人就是……」
艾佛列德立刻理解了利歐的意思,想起當時在婚禮上突然強闖遊行隊伍、擄走了新娘瑟莉亞的那個披斗蓬之人。
「當時造成了不少困擾,真是非常抱歉。」
利歐站起來向艾佛列德鞠躬賠罪。然而──
「天川閣下,你不該為此道歉,請快坐下吧。」
克莉絲汀娜連忙制止,然後繼續說:
「更何況,我記得當時跟艾佛列德交戰的時候,歐妃雅小姐也受了傷。可以的話,請讓我們向她當面賠罪……」
她提起不在場的歐妃雅,將話題導回正軌。
「我知道了。那麼之後我再請歐妃雅小姐過來。」
依然滿面歉疚的利歐點頭答應之後坐回沙發上。
「天川閣下,老實說我們這邊還有一些人主動要求要向你當面謝罪。只是今天我沒帶她們一起來……」
克莉絲汀娜以有所保留的態度提起新的話題。
「是這這樣嗎?請問是……?」
「是蘿艾娜,以及當時跟我們同班的另外兩位女同學。她們似乎對以前在學院時的態度有所反省……」
「……不,我想不到她們有什麼理由該向我賠罪。」
利歐搖頭說道,語氣和緩沉穩。
「非常抱歉。」
「克莉絲汀娜大人,為什麼妳要道歉呢?」
利歐目光游移,顯得不知所措。坐在旁邊的瑟莉亞與他對上了眼,面露溫柔的笑容。於是──
「……好吧。歡迎各位方便的時候一起過來。」
利歐決定接受對方的道歉。
「謝謝你,春人大人。」
芙蘿菈笑咪咪地道謝,看起來非常開心。這時候──
「容我僭越,可否允許我發言?」
站在艾佛列德身旁的姂臬莎冷不防地開口說道。
「怎麼了?」
克莉絲汀娜問道,顯得有些不解。
「這……我也該為了過去的事向天川閣下道歉。」
「為了什麼事?」
利歐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第一次在貧民街見到你的時候,我用劍指了你;在那之後帶你去城堡時,因為我交接不當而讓查理趁虛而入,真是對不起。」
那時候,利歐因此遭受了查理的刑求,姂臬莎如今為此賠罪。
「啊……」
利歐似乎很快就想起來了,面露瞭然於心的表情。
「對不起,那件事我也有錯。」
芙蘿菈認為當時的事起因於自己遭擄,沮喪地低頭道歉。
「全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沒放在心上。而且艾佛列德先生似乎不明白我們在說什麼。」
利歐以稀鬆平常的態度說道,微笑著表示不計前嫌,並望向一臉疑惑的艾佛列德。
「對了,我還沒向艾佛列德說明天川閣下的過去。」
克莉絲汀娜說道。雖然她應該有機會事前說明,但又認為不該在當事人不在場的時候擅自說出個人隱私,才一直沒告訴艾佛列德。
「那麼,讓我重新正式問候吧。雖然我現在自稱春人•天川,不過以前在王立學院上學時使用的名字是利歐。當時的髮色也跟現在不同,是黑色的……」
不知道你還記得嗎?
──利歐向艾佛列德自我介紹。
「莫非是當時在學院的對抗賽中戰勝了查理的……」
艾佛列德或許是清楚地想起了當時利歐年幼的身影,瞪大雙眼注視他。
「那已經是四年多前的事了。我還記得當時贏了比賽後發生了一點爭執,出面主持公道的就是艾佛列德先生。當時真的很感謝你。」
「與其說一點爭執,根本就是那個男人單方面地為難你。明明對手只是學生,他卻全力攻擊還輸不起,令人看不下去……當時身為近衛騎士團長,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反而是讓你見笑了。」
想起當時查理•奧波是何等地失態,艾佛列德顯得頭疼無比,並低頭道歉。
「請別這麼說,當時的事我真的不記得了。還是言歸正傳吧。各位今天光臨,應該還有別的事要說,不是嗎?」
在場的人紛紛為以前的事道歉,似乎讓利歐覺得尷尬,他連忙引導克莉絲汀娜回歸正事。
「是的。接下來回歸正題,我已經對史提亞德與攸格諾做出了處分,不久前才剛正式發佈。」
克莉絲汀娜將原本優美的坐姿調整得更為端正,雙眼直視利歐。
「這樣啊……」
「也許你毫無興趣,但這件事遲早要讓你知道。若你願意,請讓我在此說明詳情。」
「……我知道了,請說。」
利歐繃緊表情,臉色顯得苦澀。
「首先,我對史提亞德處以終生身分刑。不久之後他將會以奴隸的身分開始在卡爾亞克王國服勞役。」
「……這樣啊。」
「至於攸格諾,我沒收了其公爵爵位,改賦予準男爵的地位。只是我並未開除他,今後他仍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正式成員……」
「…………」
「請問這樣可以嗎?」
看利歐沉默不語,克莉絲汀娜窺探著他的神情問道。
「……妳是問我對處分的內容有無不滿嗎?」
「是。」
「我沒有意見。不如說,我覺得你們隱瞞我的過去,並且將處分暫且保留,這樣對雷斯托拉希翁會更有益吧……」
利歐認為該在意這樣的處置有無問題的,反倒是雷斯托拉希翁。然而──
「不,這樣就可以了。雖說一個過錯會拖累整個組織,但是,若將已經發生的事視而不見,那才是錯上加錯,我們不能那麼做。畢竟這次的事件就是因為這樣,最後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過錯。為了往未來前進,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克莉絲汀娜如此說道,語氣透露出難以估量的堅定決心。
「…………」
這令利歐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同時他背後的豪喜也對如此年輕的少女展現出來的王者霸氣感到佩服,不禁瞠目。
◇ ◇ ◇
同一時刻。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某人造訪了某間辦公室。
「歡迎、歡迎。恭候許久了。」
辦公室的主人──古雷葛里公爵如此招呼,那張粗獷的面容笑得開懷。他展開粗壯的雙臂,表現對訪客的歡迎。
「貿然來訪,閣下還願意抽空接見,真是不勝感激。」
「別這麼說,是您的話,我隨時樂意安排時間。而且我也很關心令公子的事。」
「小犬先前給您添了莫大的麻煩,非常抱歉。」
訪客──攸格諾準男爵深深地鞠躬,如此賠罪道。
「千萬別這麼說,我才做了對不起公子的事,非常抱歉。我應該要在事態演變成那樣之前阻止他的……」
實際上,史提亞德正是被這名古雷葛里公爵煽動才會做出那麼失控的事。然而──
「不,一切都是因為小犬思慮不周,是我這做父親的管教不當。所以,我沒有指責閣下的意思。」
攸格諾準男爵斬釘截鐵地說道,神態看起來沒有任何責備。
(奇怪了,那他來做什麼?還以為是想為了上次的事指責我……)
他還會有什麼其他目的?古雷葛里公爵心裡這樣想,以銳利的目光打量眼前低頭賠罪的攸格諾準男爵。
「要是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就好了……」
他以一副十分內疚的樣子關心道。
「其實我今天來是為了其他事,想要請教一下您。」
「唔,這樣啊。那就先聽聽看吧。請先坐下。」
得知攸格諾準男爵果然另有目的,古雷葛里公爵先請對方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今天拜訪不為別的,是關於上次提過的複雜情況。」
「喔?上次的……」
兩人光是這麼說,旁人完全明白不了他們指的是什麼。不過,對當事人而言卻是雙方都知道的話題,一點就通。
前幾天古雷葛里公爵曾說「有些複雜的事」要商量,找上了當時還是公爵攸格諾準男爵。
也就是……
──不同國家的貴族之間也會有往來與交情的,不是嗎?公爵,有人想跟你密談。
「您還記得此事嗎?」
攸格諾準男爵瞇起眼睛,對坐在對面的古雷葛里公爵這麼問道。
「當然記得。」
「那就好說了。我記得上次您是說要我在加冕典禮之前回覆此事,是吧?」
「沒錯。」
這下子有意思了──古雷葛里公爵歪起嘴巴,輕快地點了個頭。
◇ ◇ ◇
攸格諾準男爵與古雷葛里公爵正在對談的同時。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有人踏上了通往地牢的階梯。他的名字叫皮艾爾,是攸格諾準男爵的次子,也是史提亞德之弟,即將滿十四歲。
(該死!該死!)
皮艾爾滿心憤慨,眼睛佈滿血絲,拳頭緊握,踏著石階的腳步聲也透露出焦躁,毫不打算掩飾。
(都是那傢伙害的,都是那傢伙害的!為什麼我要……!)
一切都是他的哥哥史提亞德造成的。由於攸格諾公爵被貶為準男爵,皮艾爾也不再是公爵家的繼承人了。不,現在的他就連貴族都不是,只是一個名為皮艾爾的平民。
身為公爵家的子女,即使沒有地位與頭銜也能被視為準貴族。然而,準男爵的子女沒有這般待遇。由於準男爵沒有可世襲的爵位,其子女也會被歸類為一般平民。
而攸格諾這個家名現在也只屬於傑斯塔布個人,所以嚴格來說,皮艾爾現在不能以攸格諾這個家名自稱。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皮艾爾憤怒得全身氣血逆流,充滿憎恨的目光有如熊熊烈火,甚至透露出殺意。
◇ ◇ ◇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地牢。
一間單人牢房內,完全沒有燈光,伸手不見五指,陰暗又潮濕。
「…………」
史提亞德縮著身子坐在鋪石地板上,臉上的表情徹底地陷入絕望。剛被關進這裡的時候,他還有力氣大吼大叫;然而那起騷動發生之後已過了兩天,現在他變得安靜多了。
這個空間內,除了被上鎖的鐵門之外,還有一道鐵柵欄將牢房內隔成兩半。史提亞德被嚴格地與外界隔離。就算他在這裡吼叫,也甚至連門外有沒有人都不得而知。
這兩天除了來送食物的人之外,沒有任何人進來過這裡。此時史提亞德看似已經耗盡了力氣。
然而……
這時候,門「喀鏘」一聲地開啟。
「!?」
史提亞德有所驚覺地抬起頭。從門外走廊照進來的光令他感到刺眼,不過還看得出那裡有三道人影。其中一人觸摸門邊的魔道具,點亮了牢房內的燈。在瞳孔收縮、眼睛適應了房內的明亮之後──
「你是……皮艾爾?皮艾爾嗎!?」
史提亞德的眼神一下子恢復了生氣。因為站在門口的除了擔任牢房守衛的男性士兵之外,還有自己的弟弟皮艾爾。另一人則是為攸格諾準男爵效命的男管家。
史提亞德匆匆站起,像是看到了救星似地撲向了鐵柵欄。皮艾爾也大步走向鐵柵欄。
(他是來救我出去的嗎!?)
懷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史提亞德對弟弟面露諂媚的笑容。然後──
「去死!」
皮艾爾握起手中的警棍,透過鐵柵欄的間隙猛地刺了進來。被衝動驅使的一擊,狠狠地戳中了史提亞德的臉頰。
「嗚啊!?」
史提亞德被打個正著,痛得表情扭曲,向後倒下並按著臉頰打滾了起來。
「該死!」
光是這擊還不夠宣洩憤恨,皮艾爾惡狠狠地揮舞警棍敲打鐵柵欄。
「以、以按什麼!?」
史提亞德雙手按著臉頰吼道,口齒不清的他大概是在問「你幹什麼」吧。
「那是我要問你的!你這廢物!人渣!」
「……你、你怎麼能這樣跟哥哥說話!」
「你這種人不配當什麼哥哥!」
「……!」
史提亞德強忍著疼痛開口抗議,但皮艾爾比他更凶,讓史提亞德不禁被震懾住。
「喂,人渣!你真該慶幸你被關進了牢房!不然我一定把你活活打死!」
皮艾爾抓著鐵欄杆,充滿憎恨的眼神直瞪著史提亞德。
「他、他到底是怎樣……」
史提亞德畏縮了起來,望向一旁的管家,要求他說明情況。
「老爺他……」
「不必!我來告訴這傢伙!」
男性管家正要說明,卻被皮艾爾制止。
「你害攸格諾公爵家沒了。」
皮艾爾說出事實。
「…………什麼?」
史提亞德一臉錯愕。
「聽不懂嗎!?父親被沒收了公爵位!被貶為準男爵了!我再也無法繼承攸格諾的名號,也不能繼承公爵之位!這全部、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錯!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皮艾爾像小孩子鬧脾氣似地失控大叫,奮力搖晃雙手抓著的鐵柵欄。
「少爺,請冷靜下來。」
男性管家從背後勸皮艾爾,以充滿關心的動作按著他的肩膀。管家望著史提亞德的眼神則相反地滿是鄙視。
「你、你騙我……父親……被剝奪了爵位……?」
「這種事我騙你做什麼!?給我過來!讓我多打幾下!」
史提亞德一臉錯愕地喃喃,皮艾爾繼續對他咆哮。
「不、不要……不要啊……」
原本要站起來的史提亞德又一屁股跌坐在地,向後縮去。
「竟然、被你這種傢伙給……!連我的名聲都毀了,簡直豈有此理!嗚、嗚嗚……!」
原本的人生計畫一下子化為泡影,皮艾爾心情激動,亂了分寸,吼到一半便抓著鐵柵欄無力地跪倒下來,流下了男兒淚。
「少爺。」
管家雙手抓住皮艾爾的雙肩,輕輕地扶他起來。
「……我要報仇。我絕對會對你報仇。」
皮艾爾好不容易恢復鎮定,便瞪著史提亞德狠狠說道。
「……!」
史提亞德坐在地上,被他的目光嚇得全身發抖。
「不過你放心。你一定不得好死。」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皮艾爾臉上那陰森的淺笑令史提亞德感覺詭異,說話不由得有些破音。
「你該不會以為光讓父親承擔責任就沒事了吧?從另外的角度來說,最慘的是你才對。因為你現在就連平民都不是,而是犯罪奴隸了。」
「什麼……別、別胡說!為什麼我要──」
史提亞德仍無法置信,忿忿地叫道。
「還不都是因為你企圖殺害芙蘿菈大人,還想一手遮天!」
皮艾爾怒聲喝叱,打斷了他的話。
「那是……!」
「現在雷斯托拉希翁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掩蓋的罪行了。竟然主動暴露原本要不了了之的醜事……你真是蠢得不可救藥。」
皮艾爾嘲諷哥哥史提亞德,目光也透露出露骨的恥笑。
「別、別這樣……」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史提亞德搖頭表示。
「父親說他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所以由我代他來說明你今後的下場。」
「你、你騙人……」
「這是真的。你將會被送去環境最嚴苛的地方,強制在那裡做苦工。只要表現出反抗的態度,就會被套上奴役項圈。這下子你再活也活不了多久,而且一定會死得很慘。」
像是在觀察史提亞德害怕的反應,以此為樂似地,皮艾爾出言嚇唬。
「這、這不是真的……都是騙人的吧?夠了,快告訴我事實吧,皮艾爾。」
史提亞德趴在地上,爬過去懇求皮艾爾,彷彿忘了自己才剛被對方痛打過。然而──
「別靠近我,你這汙穢的奴隸!」
「嗚!」
肩膀被警棍重擊,史提亞德應聲倒地。
「去死!去死!你這廢物!垃圾!」
皮艾爾拚命地揮動警棍。中間隔著一片鐵柵欄,令他無法打中想打的部位,但仍打到了史提亞德好幾下,在他身上留下傷痕。
「住、住手!快停下來!」
史提亞德護著自己的頭,拚命地往後退縮,順勢倒下,在地上打滾、縮起身子,嗚嗚地呻吟了起來。
「哼,別以為這樣就算了。以後不管去哪裡,你最好都給我繃緊神經。」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論你被派去哪裡,我都會查出你的所在地。」
「你、你想做什麼!?」
「天曉得。」
你儘管自己猜想、害怕吧──皮艾爾嘲諷道。然後──
「我不會再來這裡了。也不會有人閒到特地跑來看你,所以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還有話想說嗎?」
皮艾爾面露壞心眼的表情,突兀地這麼問道。
「咦?啊……」
突然被這麼要求,史提亞德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也許今後再也沒機會向任何人求援。明知該說點什麼,腦袋裡卻一片空白,愈來愈慌張。
「我走了。」
皮艾爾面露嗜虐的笑容,轉身背對史提亞德,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等、等等!等一下啊!喂、喂!向父親……!」
拜託父親設法救我出去──史提亞德想這麼說,然而話還沒說完,皮艾爾就毫不留情地關門離去。
【第四章】❈謝罪
數日後,中午過後不久。
利歐的宅邸來了幾位訪客。
是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蘿艾娜、愛莉婕跟朵倫提雅。這些少女幾乎都是利歐以前在王立學院時的同班同學,只有小一歲的芙蘿菈不是。除了她們之外,艾佛列德與姂臬莎也以護衛的身分同行。
「感謝你今天邀請我們來作客。」
「謝謝你,春人大人。」
在宅邸的入口大廳,克莉絲汀娜先代表訪客一行人問候宅邸的主人。芙蘿菈也一臉高興,笑咪咪地道謝。
「太客氣了。我才要感謝各位大駕光臨。」
「歡迎大家。」
利歐與瑟莉亞一起迎接訪客們。
「今天還請多多關照。」「請多多關照。」
蘿艾娜恭敬地低頭行禮,愛莉婕與朵倫提雅也神態緊張地跟著鞠躬。
「各位,這邊請。今天風和日麗,一起到後院的涼亭坐坐吧。」
利歐態度溫和地邀請道,領著一行人前往後院。
◇ ◇ ◇
今天這個瞬間,蘿艾娜•馮特奴來到了利歐的宅邸,目的是要為了學院時期的過錯向他賠罪。
平時宅邸的居民們都會一起出來迎接訪客,偏偏今天都沒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也許是對方知曉我方今天的來意,才貼心地如此安排。
「我們到了。請坐。」
涼亭佇立於後院的一個角落,一行人到了後陸續坐下。
不過──
「我去準備現泡的茶與點心,各位請稍候。」
利歐沒有坐下,轉身要離開涼亭。
「瑟莉亞,麻煩妳了。」
「好,包在我身上。」
離開前,利歐跟瑟莉亞這樣交談。兩人的關係看起來比師生更為親密。
(……他們真的很要好呢。)
當然,蘿艾娜原本就知道利歐與瑟莉亞關係親密。然而,在得知利歐的過去之後,現在的看法跟以前一無所知時大不相同,感覺格外地新鮮。
因為還是學院學生時,利歐在人前總是獨來獨往,從未有人看過他跟特定的人物走得特別近。
不過,也許只是自己與其他學生不知道而已。利歐跟瑟莉亞想必其實經常相處,並培養出了深厚的情誼吧。
「…………」
朵倫提雅注視著利歐與瑟莉亞的互動,似乎也很感興趣;至於愛莉婕,則仍為當年野外演習時做了對史提亞德有利的偽證而心虛,神情明顯緊張。於是──
「愛莉婕小姐,不用這麼緊張喔。」
瑟莉亞溫柔地微笑著對愛莉婕說道。
「啊,是。我……」
「那孩子拜託我先緩解各位的情緒。他覺得要是自己在場,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說,所以要我先以老師的身分跟各位談談。」
瑟莉亞說明,望向已經走遠的利歐背影,眼神充滿慈愛。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望向利歐。
(所以他才要親自去泡茶……)
利歐的貼心與細心,令蘿艾娜佩服萬分。主人親自站在桌旁動手為賓客倒茶、端茶點,在貴族的社交場合是常有的事,然而主人親自前往廚房準備茶點這種事,蘿艾娜可從未遭遇過。大多都是讓僕人將茶點端到桌子上,再由主人親手伺候。
「反而讓兩位費心顧慮了,真是過意不去。」
克莉絲汀娜說道,神態顯得坐立難安。
「別這麼說,我們並不是在顧慮……不如說,他應該是希望各位在這裡待得盡興吧。」
瑟莉亞連忙揮擺雙手否認,代利歐說明想法。
「不過,我們今天登門拜訪,本來就是為了賠罪……」
再怎麼說,身為該賠罪的人,不應該表現出開心的樣子吧?克莉絲汀娜心裡浮現這般理所當然的疑問,難免還是猶豫了起來。
「既然這樣,各位更應該要開心才對。因為那孩子沒有怨恨各位的念頭,一點都沒有。他還要我把今天的聚會當作同學會,好好地享受呢。」
「同學會,是嗎……」
這令人意想不到的詞語,令克莉絲汀娜不禁錯愕。相反地──
「哎呀,聽起來真是美妙!」
芙蘿菈雀躍不已地說道。
「芙蘿菈。」
「對、對不起。」
克莉絲汀娜乾咳一聲,指責芙蘿菈的態度過於輕慢。被姊姊指責,芙蘿菈連忙低頭道歉。
「呵呵,我也比較希望妳們當作這是一場開心的同學會,盡興而歸就好。既然這是那孩子的期望,我也想尊重他的意願。」
瑟莉亞微笑著說道,模樣十分可愛。
「……我理解天川閣下並不期望受到賠罪。我事前也對她們說過,既然對方不期望,單方面地要求前來賠罪,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情得到解脫,那還不如不要做。因為那並不是真正的賠罪,只是圖一己的滿足而已。」
克莉絲汀娜滔滔不絕地說明,輪流看了蘿艾娜、愛莉婕與朵倫提雅的臉。
「即使是這樣,妳們也想向那孩子──向利歐道歉吧?」
瑟莉亞問道,同樣輪流看了每個人的臉。她沒有用春人,而是特地以他還是王立學院學生時的名字稱呼利歐……
「蘿艾娜,由妳來回答。因為今天強烈堅持要來的是妳。」
克莉絲汀娜將答覆交託給蘿艾娜。
「是。因為我們想鄭重地面對自己的過錯,不想再重蹈覆轍。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今後將無顏面對他與宅邸的人們。」
蘿艾娜毅然說出自己的答案,神態沒有絲毫的迷惘。
「……這樣啊。所以才要確實地賠罪,是吧?」
聞言,瑟莉亞先是稍微睜大了雙眼,直視著蘿艾娜進行確認。
「是。雖說當時的同學之中只有我們幾個加入了雷斯托拉希翁,不過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意見。」
蘿艾娜堅定地點頭答道。愛莉婕與朵倫提雅也跟著深深地點頭。
「這樣啊……但是,利歐應該不希望各位有任何內疚的念頭……這下子真是傷腦筋,身為老師,我不該偏袒任何一邊,也就是說,對妳們的心意,我一樣該尊重。」
被學生們同時深深注視著,瑟莉亞苦思了起來。一下子之後,她再度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那就賠罪歸賠罪,同學會歸同學會。我們調整好心情,兩者都兼顧吧。因為光是顧著後悔可無法前進啊。」
瑟莉亞面露柔和而包容的微笑,溫柔地對學生們問了聲「是吧?」。於是──
「瑟莉亞老師……」
芙蘿菈、蘿艾娜、愛莉婕、朵倫提雅為此深深動容,眼眶濕潤了起來。看著這樣的眾人,克莉絲汀娜稍微瞇起眼睛,像是在看著耀眼的東西。

「各位,妳們的回答呢?」
瑟莉亞以逗趣的語氣問完──
「……是!」
學生們齊聲點頭答應。
◇ ◇ ◇
幾分鐘後。
「………………」
利歐回到涼亭,在少女們集中的目光下泡著茶。沒有任何交談,氣氛感覺有些尷尬。然而──
「呵呵。」
看到笑容燦爛、有如鮮花盛開般的瑟莉亞,利歐判斷情況應該沒有問題了。比起這件事,在場的賓客都是王族與貴族名媛,可不能讓她們喝下難喝的茶,專心把茶泡好才是眼前的當務之急。注視著這樣的利歐──
(……真是漂亮。)
蘿艾娜暗自感到佩服。利歐泡茶的動作可謂完美,看得出來他平時就習慣泡茶,一舉一動都優雅又有氣質。
服裝的品味也無懈可擊。風格稍微偏向女性的喜好,也許是因為同居少女們的影響。搭配利歐清秀、相對較為中性的容貌,形成一副如詩如畫的景象。也許是因為這樣──
「哇啊…………」
看著利歐泡茶的姿態,芙蘿菈忍不住小聲地拍起手來。
「…………」
愛莉婕與朵倫提雅的目光也被利歐的側臉深深地吸引,臉頰甚至泛起了微紅──
(……芙蘿菈大人也就算了,愛莉婕跟朵倫提雅該不會忘了我們今天是來賠罪的吧。)
想到這裡,蘿艾娜忍不住稍微瞇起雙眼,目光透露出責備的意味。不過,她馬上回想起剛剛才答應過瑟莉亞,同學會歸同學會,應該要放開心胸好好地享受,因此心情也平靜了下來。
這時候──
「請用。」
利歐泡好了茶,一一端給賓客。清新甜美的茶香,一聞就令人心生幸福之感。
「謝謝。」
眾人紛紛面露陶醉的微笑,開口道謝。
「今天泡的是風味茶。蛋糕也已經充分地冷卻過,請趁還很冰涼的時候品嚐。」
聽利歐這樣介紹,眾人先開始品茶並吃蛋糕。她們都是王公貴族的千金,平時很習慣品茶,每個人都以優美的舉止喝下。
(太完美了……)
蘿艾娜感動得閉上了雙眼。這杯茶口感溫潤、苦味極淡,喝起來極為順口,緩和情緒的效果也不同凡響,若稍微鬆懈甚至會忘了自己正在拜訪別人家。
使用的茶具品質自然不在話下,熱水與陶器的溫度控制、使用茶葉的量、悶泡的時間、茶葉渣的過濾方式等等,各方面都達到理想的境界,才能泡出這麼完美的一杯茶。
「……你的茶還是泡得這麼好。」
克莉絲汀娜深深地呼了口氣,如此讚嘆道。
「我好喜歡這個香味。不過,這似乎是我不知道的茶葉呢……」
芙蘿菈面露陶醉的笑容,表示對茶葉的來歷很感興趣。
「我也喝不出來。」「我也是。」
「只知道這應該是莓果類的茶葉……」
朵倫提雅、愛莉婕、蘿艾娜也都不知道這是什麼茶葉。
「是六花商會的新商品,莉賽蘿黛小姐給我的。」
利歐揭曉茶葉的來歷。
六花商會的茶葉很有名,近年來急速地風靡世間,深受許多人喜愛與支持,堪稱極品。雖說受肯定的主因是六花商會的品牌力,不過能讓茶迷死心塌地,主要還是因為商品本身的品質毋庸置疑地卓越。
尤其貴族的夫人與千金們都爭相購買,暢銷的茶葉往往都是想買也買不到,相當珍貴。
「原來是這樣。」「是很珍貴的茶葉呢。」
愛莉婕與朵倫提雅都睜大了雙眼。
「……茶葉本身是極品,不過天川閣下的手藝更是無懈可擊。」
又品嚐了一口茶之後,蘿艾娜稱讚利歐的手藝。
「謝謝稱讚。」
利歐搔了搔臉頰道謝,似乎有些害羞。
「蛋糕也是利歐自己烤的喔。」
瑟莉亞開心地說道,笑咪咪的表情像是對蛋糕的美味有絕對的自信。
「蛋糕竟然也是天川閣下親手做的?」
「這是起司蛋糕嗎?」
「色澤烤得真漂亮。」
眾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蛋糕。外表看起來是最普通的烤起司蛋糕,底部沒有蛋塔麵體、表面也缺乏配料點綴,體現崇尚單純與原味的主張。
「是。但願各位喜歡,請嚐嚐看。」
「那麼……」
眾人各自端起盛著蛋糕切片的小盤子,品嚐了一口。頓時──
「……!」
「嗯~!」
克莉絲汀娜等人同時睜大了雙眼。
蛋糕的表面看起來像是仔細地以烤爐慢火烘烤過,裡面卻是生的起司,口感濃稠、奶味醇厚,入口即化。光是口感方面就給人意想不到的驚豔,而口味本身更是美妙可口。
砂糖溫和的甜味、與搭配使用的香草香醇的風味,將作為主角的起司酸味襯托得更為迷人。
「呼啊……」
「太美味了……」
「真、真是太完美了。」
愛莉婕、朵倫提雅、蘿艾娜紛紛驚嘆,迫不及待地接著吃起了第二口。
「呵呵。」
看著學生們的反應,還沒開始吃蛋糕的瑟莉亞表現出一副「我就說吧」的態度,顯得很驕傲。
「之前春人大人也有給我吃過起司蛋糕,不過跟這次的完全不同吧。這個也很好吃,我非常喜歡。」
芙蘿菈稱讚道,又吃下一口蛋糕。
「謝謝,很高興妳喜歡。」
利歐說道,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表面充分烤熟,裡面卻仍是生的乳酪,真是太驚奇了。入口後的濃醇氣息跟清爽口感形成絕妙的比例……香草的風味與甜味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克莉絲汀娜也讚不絕口。
「我用了奶油起司跟鮮起司。如妳所說,表面有充分地烤熟,但內側僅以餘熱去烤,以維持新鮮的風味。然後在冰箱裡冷卻一晚。」
利歐解說蛋糕的做法。另外,這種起司蛋糕的做法,是天川春人以前在打工的店學會的。不過,製作這獨門蛋糕不可或缺的起司、砂糖、香草等原料配製,都必須非常講究,利歐為了在這個世界盡可能重現一樣的口味,在原料的選用方面花費了相當的心血。其實他也是到最近才總算做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品質。
「其實各位在學院上學的時候,利歐也很常像這樣泡茶給我喝。有時候還做點心給我吃。他的手藝從以前就很好。」
「原來是這樣啊。」
聽瑟莉亞笑咪咪地說起了往事,眾人都睜大雙眼注視著瑟莉亞,顯得很感興趣。隨後──
「為了報答老師在研究室指導我課業,我就幫忙分擔了一點雜務。」
利歐也說明當時的情況。
「所以你們兩位才會變得這麼要好啊。」
芙蘿菈有些羨慕似地喃喃,眼神像是在望著遠方。也許是她散發出的氛圍感染了大家,現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明明我們是來賠罪的,卻被這樣盛情款待。」
克莉絲汀娜趁這個機會,端正了姿態說道。
「別這麼說。就如同我上次表示的,我不明白各位有什麼理由該向我賠罪。招待是理所當然的。」
察覺氣氛有變,利歐面露困惑的表情搖頭,表示她們沒必要賠罪。感覺有些尷尬,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這時候──
「吶,春人……不,利歐。」
瑟莉亞開口說道。
「什麼事?」
「你認為是為什麼呢?」
「咦?」
「你覺得大家為什麼想要向你致歉?」
「這……為什麼呢?」
利歐思索了起來。
「若不明白這點的話,光是聽說要向你道歉,你也很困擾吧。不過,她們似乎有明確要謝罪的理由,你願意先聽她們說明看看嗎?」
瑟莉亞循循善誘,溫柔地勸利歐道。
「……是。」
或許是重要的恩師要求,利歐很快便接受了。他面露放鬆的柔和笑容,坦率地點頭答應。
克莉絲汀娜也察覺瑟莉亞巧妙地引導了利歐,充滿感激地對她點頭致意,然後──
「之所以要來向天川閣下你道歉,似乎是因為現在不這麼做,以後就沒有顏面繼續面對你跟宅邸的人們了。蘿艾娜也告訴我,那樣的話她今後沒有資格出現在你與眾人的面前。」
克莉絲汀娜說明今天來道歉的意圖,依序望向蘿艾娜、愛莉婕與朵倫提雅。
「……原來是這樣。」
「而我本身也是。為了維持與你之間的關係,我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因為這個理由,我答應了她們的請求,帶她們一起登門拜訪。如今你的過去已經完全公開,你願意正式接受我們的賠罪嗎?」
克莉絲汀娜說著,同時目光直直地注視著利歐,沒有眨眼。隨後──
「……我知道了。」
利歐答應後,深深地點了個頭。
「謝謝你。」
克莉絲汀娜以堅定的口吻道謝,芙蘿菈、蘿艾娜、愛莉婕與朵倫提雅也跟著低頭道謝。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請答應我這是最後一次,好嗎?」
「咦?」
「今天我在此接受各位的致歉後,就再也不要提起過去的不開心往事了,好嗎?今後各位也願意跟我和睦相處吧?」
利歐微笑著問道。
「天川閣下……」
「如果妳們肯答應這點,我很樂意接受賠罪。可以嗎?」
「…………是。」
克莉絲汀娜點頭答應,聲音難免有些顫抖。然後──
「非常抱歉。讓你在學院遭受不合理的冷落與孤立,身為貝爾托姆王國的女王,我在此向你致歉。」
克莉絲汀娜站起來,表明自己一國之君的立場後,站起來深深地鞠躬。這便等同於代表國家進行致歉。
「非常抱歉,春人大人……不,利歐大人。」
芙蘿菈也站起來,嚴肅地鞠躬道歉。
「我也很對不起。明知你的處境,我卻只是冷眼旁觀,在言行方面也多有得罪。」
蘿艾娜也站起來鞠躬道歉。隨後,「非常抱歉。」朵倫提雅也跟著開口賠罪。然後──
「我也真的非常抱歉!在野外演習時,我供述了不實的證詞,誣陷了你……!」
最後站起來的愛莉婕臉色蒼白地說道。她的頭劇烈顫抖,即使頭低著,也看得出來她非常緊張。
「好。我接受各位的賠罪。所以,現在請大家都抬起頭來,坐下吧。」
利歐也站起來,盡可能以輕柔的口吻請眾人就坐。然而,大家還是無法馬上抬起頭。於是──
「……老實說,我很慶幸當年在學院中被孤立。」
利歐面露困擾的表情,如此坦言。
「咦……?」
這樣的話語,讓眾人難免感到困惑,不由得抬起了頭。
就連瑟莉亞也顯得不解。
「假如我沒有在學院被孤立,也許就不能跟瑟莉亞變得這麼要好了。我不想要那樣。不過也多虧如此,我在學院的時候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被孤立。」
利歐有些害羞地說。
「…………什、什麼!?」
即使是頭腦清晰的瑟莉亞,也遲了好一會兒才理解利歐的話語。停頓許久之後,才錯愕地張著嘴巴。
「哇啊……!」
彷如親眼目睹了戀愛小說的一幕似地,芙蘿菈、朵倫提雅,甚至連蘿艾娜都興奮了起來。
「利、利歐!?別說笑了!」
瑟莉亞有如少女一般紅著臉叫道。
「聽起來可能很像在開玩笑,但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利歐沒有訂正自己的發言,面露與一般少年無異的靦腆笑容。
「哎呀呀……!」
在一旁看著的芙蘿菈等人已經心花怒放,被激起了少女情懷。
「……!真、真是的!」
學生們的目光讓瑟莉亞很是在意,整張臉漲紅起來,不由得低下了頭。目睹恩師難得表現出這副模樣,克莉絲汀娜也忍不住輕聲地笑了起來。看到原本緊張的氣氛已經完全緩和──
「那麼,繼續我們的同學會吧。畢竟才剛開始,瑟莉亞也一直很期待今天的聚會。而且茶再不喝就要涼了,各位請用。」
利歐請眾人坐下,繼續享受茶會。
「說、說得也是。今天可是難得的同學會,剛剛大家也約好了一定要盡興。對了,藉著這個機會,來聊聊以前沒能聊的話題如何?說不定各位有什麼想問的事。」
為了掩飾害羞,瑟莉亞率先贊同。
「愛莉婕小姐,妳有沒有什麼想問的?」
看大家都坐下之後,瑟莉亞將話鋒轉向愛莉婕。她看起來已經不像剛才那般緊張,不過瑟莉亞還是貼心地顧慮著她。
「咦?啊、是。那麼,請問……天川閣下的頭髮顏色為什麼跟以前不同呢?」
瑟莉亞突如其來的要求讓愛莉婕嚇了一跳,不過她還是怯生生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我用魔道具改變了頭髮的顏色。只不過發生了一點事,現在頭髮的自然色已經變成這個顏色了,我把它變成黑色看看。」
利歐回答,並以右手隔著衣服輕輕觸碰墜子型的魔道具。於是,利歐原本全白的頭髮頓時變為烏黑。髮色轉白為黑後,利歐整個人看起來的印象也跟白髮時截然不同,與他當年的模樣明顯地相似。
「……!」
眾人同時睜大了雙眼,更加明確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確實是她們當年所知的少年同學長大成人後的人物。
「利、利歐大人……!是利歐大人!」
芙蘿菈開心得雙眼閃閃發亮。

「我現在已經不會把頭髮變成黑色了,感覺有點害羞呢。」
「太令人驚訝了。」
蘿艾娜錯愕地喃喃。
「姊姊,是利歐大人,是利歐大人耶!」
芙蘿菈依然興奮不已,熱情地對坐在旁邊的克莉絲汀娜說道。
「是、是,我知道了。」
克莉絲汀娜雖然這樣回應妹妹,神情卻明顯地感到困惑。察覺姊姊的反應,芙蘿菈湊過去盯著她的臉。
「姊姊?怎麼了?」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看起來的印象截然不同,簡直像完全不同的人……也許是因為這副模樣讓我更鮮明地想到他以前的樣子……」
克莉絲汀娜長大之後接觸的是改變了髮色、改以春人•天川的身分行動的利歐,而不是有著一頭黑髮的利歐。因此,現在髮色變回黑色,讓她不禁強烈地意識到他是以前的利歐,而不是春人•天川。
「姊姊,妳是不是害羞了?」
「不、不是。」
克莉絲汀娜倉皇地否認。
「妳以前也有看過我黑髮的樣子一次吧。」
利歐苦笑著說道。他指的是與路西烏斯的戰鬥過後,剛在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面前暴露身分時。當時利歐在岩之屋收留兩人,讓她們看到了自己黑髮的模樣。
「是沒錯,但畢竟那已經是有點久以前的事了……」
克莉絲汀娜如此回應,似乎仍然無法直視利歐。
「姊姊果然是在害羞吧?」
芙蘿菈湊過來盯著姊姊的臉說道。
「都說了,並不是。」
克莉絲汀娜再度否認,臉頰卻泛起微紅。
「這話雖然僭越,但我也能體會克莉絲汀娜大人的心情。髮色變回以前的樣子後,該說是會令人更鮮明地意識到以前的他嗎……」
蘿艾娜也難免意識著利歐,顯得有些尷尬。
「姊姊、蘿艾娜,怎麼都說『他』呢?利歐大人就在我們的面前啊。」
芙蘿菈有些無奈地指正兩人。克莉絲汀娜與蘿艾娜之所以刻意以「他」稱呼利歐,是因為即使明白是同一個人,還是難免有彷彿年幼時的利歐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錯覺。
也許是因為這樣,兩人忽然對他感到生疏,又或者是更強烈地體會到眼前的人物是當年有意保持距離的對象。
「總而言之就是害羞吧?」
芙蘿菈依然認定姊姊是在害羞,喜孜孜地追問道。
「好啦,就當作是吧。」
克莉絲汀娜別過頭去,臉頰泛起微紅。看到她難得表現出這樣的反應,芙蘿菈跟瑟莉亞都很高興,不禁露出微笑。
「不然我把髮色變回去好了。」
利歐說道,提起手要隔著衣服觸摸胸前的墜子。然而──
「咦?難得你變成這副模樣,變回去就太可惜了。」
芙蘿菈不捨地說道,要求利歐繼續保持。
「黑髮的樣子也很好看。」「是啊,很適合。」
同樣一直盯著利歐的臉看的朵倫提雅與愛莉婕也附和芙蘿菈。
「我是無所謂……」
利歐有些困惑地說道。
「難得都變了,就保持這副模樣吧。你就以利歐的身分參加這場同學會,而不是春人。」
瑟莉亞說完,呵呵笑了起來。
「……好。」
利歐靦腆地微笑並點頭,放下了伸向胸口的手。
「那麼,換朵倫提雅小姐吧。有什麼想問的嗎?」
瑟莉亞這次點名了朵倫提雅。她在這方面確實很有教師的樣子,為了學生們主動擔任主持場面的角色。
「咦?那麼,回到根本上來說……」
朵倫提雅有些拘謹,羞怯地看著利歐問道。
「嗯?什麼事呢?」
利歐察覺她是在問自己,稍微歪著頭向她問道。
「你還記得以前在學院時的我嗎?」
朵倫提雅自知是在場的人們之中,在學院時期最少與利歐接觸的人,認為他對自己的印象應該最淡薄,才這麼問。
「當然記得。在卡爾亞克的夜會上問候的時候,我馬上就認出妳了。一聽說妳的名字,我就想起來了,朵倫提雅小姐。」
利歐提起長大後第一次重逢時的事,並對朵倫提雅微笑。
「原、原來是這樣,在夜會上就認出我了嗎……我真是慚愧,居然沒有認出你……」
朵倫提雅不敢直視利歐的眼睛,靦腆地笑了起來。側眼看著這樣的她──
(……她該不會迷上了天川閣下?)
蘿艾娜暗自猜測。以朵倫提雅目前的身分來說,利歐可不是能輕易見到的對象。兩者的地位關係跟以前不同,完全逆轉了。要是她因為這次的會面而開始想追求利歐、做出失控的事,那該如何是好?畢竟戀愛讓人盲目,她若控制不住自己而在利歐面前丟臉,後果可不堪設想。
(也不是說她就不該喜歡上他,但是……)
才剛剛賠罪完,而且這還是在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的面前。要是她行動不顧場合與時機,那當然令人困擾。話雖這麼說,朵倫提雅的言行目前也還稱不上有問題。
(拜託妳,可別做出奇怪的事啊。)
蘿艾娜暗自祈禱,舉止優雅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而,她只顧著在意朵倫提雅,卻忘了愛莉婕的存在。當時在夜會上,利歐問候朵倫提雅的時候,其實愛莉婕也在現場。
「………………」
愛莉婕以熱切的眼神注視著利歐,像是想提醒他自己當時也在場。
「愛莉婕小姐,我們當時也有打過招呼,對吧?」
注意到她的目光正向著自己,利歐微笑著對她說道。
「是,你也記得我對吧!」
愛莉婕雙手合十,面露陶醉而喜悅的笑容。
(連、連妳也……!?)
蘿艾娜姿勢一下子前傾,手中正要擺回桌上茶碟的茶杯因而搖晃了一下──
「……!」
茶杯碰到茶碟,發出敲擊的聲響。杯中的茶也灑出了一點。
「蘿、蘿艾娜?」
坐在她旁邊的芙蘿菈最先察覺狀況,瞪大了眼睛。
「非、非常抱歉,我居然……!」
蘿艾娜連忙道歉,利歐則立刻站起來走向她。
「有沒有燙傷?或哪裡覺得燙或疼痛之類的……?」
「我、我沒事。只是將一點茶灑在茶碟上了而已。」
蘿艾娜一臉惶恐地搖頭否認。
「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看看妳的手嗎?」
利歐在蘿艾娜面前單膝跪下,恭敬地伸出了手。
「哇啊……!」
這樣的狀況在日常生活中本來就鮮少發生,而且即使發生類似的事,也很少有王公貴族會採取像利歐這般紳士的舉動,大多都只是吩咐僕人去處理。也許是因此,目睹這景象,芙蘿菈、愛莉婕跟朵倫提雅都忍不住發出了歡喜的讚嘆聲。
「……咦?」
蘿艾娜愣愣地注視著利歐的手。不過──
「啊,好……」
過了片刻,她才察覺對方的意思,將剛才拿茶杯的那隻手擺在利歐的手上。
「請容我冒犯。我確認一下妳的手套有沒有被弄髒。」
利歐輕輕握住蘿艾娜的手,有如觸碰易碎瓷器一般小心翼翼地檢視手套上是否有髒汙。
「…………」
蘿艾娜不發一語,只是目光向下注視著跪在面前的利歐的黑髮。

「還是稍微沾到了一點茶水。可以讓我為妳取下手套嗎?」
利歐抬起頭問道。
「好、好的……」
在近距離內與利歐四目相交,蘿艾娜不由得有些破音。
「那麼……」
利歐再度垂下目光,開始為蘿艾娜脫手套。他的動作仔細而體貼,絕不強行拉扯。看得出來他不只是對蘿艾娜的手,就連對手套的布都小心翼翼。
(怎、怎麼回事……)
蘿艾娜頓時感覺臉頰發燙,胸口也悸動不已。這也難怪,平時與她相處的異性只有弘明、怜跟浩太三個人而已。他們平常不會這般鄭重地對待身為女性的蘿艾娜,因此她對如此紳士的態度完全沒有免疫力。
「看起來沒有燙傷,有沒有哪裡會痛?」
利歐抬起頭,直視著蘿艾娜的雙眼問道。
「不、不……沒有。」
蘿艾娜連忙狼狽答道,同時──
(他的容貌未免太標緻了吧!?睫毛好長。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臉這麼燙?是戀愛中的少女嗎!?)
她暗自在內心大叫。
「那就好。」
利歐面露安心的笑容。
「……!」
一看到他的笑容,蘿艾娜頓時覺得臉更燙了。
(莫非他是毫無自覺的花花公子!?加上容貌太過出色,更是讓人無法招架!)
紳士的言行,無與倫比的外表。
說是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也不為過。
(危險!這太危險了……!)
這名時代的英雄不只兼備武功、地位與容貌,竟然還有擄獲少女芳心的技能。而且還不是出於任何心機算計,施展得十分自然。他純粹是出於好意,完全沒有討好女性的意圖。
(這實在太棘手了!)
不只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強者,地位也更高。這樣的男性如今這般細心地伺候自己,世間有再多少女沉溺在這般優越感中而自作多情也不足為奇。應該說,要人不自作多情才是強人所難。就連蘿艾娜自己都差點要淪陷了,這下子可沒資格對朵倫提雅與愛莉婕說三道四。
(不、不行,我已經有弘明大人了……!)
沒錯。弘明也是因為信賴蘿艾娜,今天才會答應讓她來向利歐賠罪。可不能背叛他的信賴。蘿艾娜有意地回想弘明的容貌,摒除心裡的雜念。這時候──
「要是留下汙漬就不好了,我馬上把手套洗乾淨。」
利歐拿起蘿艾娜的手套,轉身要走出涼亭。
「……咦?呃、不,這怎麼……」
蘿艾娜回過神來,連忙要從背後叫住利歐。然而──
「瑟莉亞,為了保險起見,可以請妳幫忙治療蘿艾娜小姐嗎?」
離開之前,利歐跟瑟莉亞說道。
「當然,交給我吧。」
瑟莉亞答應進行治療,臉上卻嘻嘻笑個不停,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芙蘿菈也跟著呵呵笑了起來。
「那麼,我先失陪了。」
利歐右手按著胸口,稍微鞠躬行禮後,獨自離開了涼亭。
「………………」
愛莉婕與朵倫提雅冷冷地瞇眼盯著蘿艾娜看,像是在說「只有妳一個人佔便宜,真是不公平」。
「妳在做什麼啊……」
克莉絲汀娜也一臉無奈地看著蘿艾娜。
「我、我很抱歉。」
滿臉通紅的蘿艾娜連忙道歉,聲音微弱得幾乎要消失。
【第五章】❈今後
一個星期之後。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迎賓館的某個房間內。克莉絲汀娜等雷斯托拉希翁的主要幹部們,正圍著一張巨大的會議桌開會。其中還包括了齊木怜的未婚妻蘿莎的父親──丹迪男爵,還有村雲浩太的戀人米凱拉的父親──貝蒙德男爵。
攸格諾準男爵也在場。武官人數則非常少,因為主要的武官都在羅達尼亞淪陷的時候被俘虜了。此外──
「今天瑟莉亞老師也將參加這場會議。」
克莉絲汀娜看了身旁的瑟莉亞一眼,向眾人介紹。
「請多多指教。」
瑟莉亞鞠躬行禮,其他與會者們也點頭致意。然後──
「馬上進入正題吧。王都那邊的本國政府發來了一封信。」
克莉絲汀娜說著,將一封信擺在桌上──
「對方表示要在加冕典禮之前先進行一場對談。」
她歸納這封信的大意。
「……到底要談什麼?」
朵倫提雅的父親──阿魯貝爾特伯爵舉手發問。順帶一提,由於攸格諾由公爵被降為了準男爵,阿魯貝爾特伯爵便成了雷斯托拉希翁之中目前爵位最高的文官。
「對談的主題是要求歸還王權信物,並取消加冕典禮。地點可由我方隨意指定。各位,我准許你們自由發言,有任何意見都儘管說出來。」
克莉絲汀娜號召眾人。
「先不論是否歸還王權信物,竟然要求取消加冕典禮?即使真的實施了加冕典禮,他們還是能透過投票否定即位的正統性,對他們而言實在沒必要特地當作議題提起才對……」
「是不是想避免投票本身呢?畢竟手續相當費事,為了實施投票要耗費的人力與費用難以估計……」
「還有法條解釋的問題。不但原本就設有嚴格的必要條件,而且還是歷史上一次都不曾實際運用過的條文。要是事後被質疑手續有瑕疵而導致投票無效就麻煩了,那應該是他們最想避免的結果。」
「或許也是為了在周遭各國面前保住顏面。如果貴族們不顧加冕典禮的結果,否定新任國王的即位,那可是前所未有的狀況。他們自知這樣在外國面前沒有大義名分可言,也不奇怪吧。」
「而且在規定之中,嫁至別國的王族與其親屬也有權要求重新選舉。也許他們不想留下任何可趁虛而入的機會。」
與會者們積極地交換意見。
「不過,真正的目的應該還是要求歸還王權信物吧。對手陣營的貴族人數已夠否定即位的正統性,只要他們的這項優勢不被顛覆,無論重新投票幾次,即位的正統性還是會被否定。」
「唔唔……」
有人提到對方的主要目的不是取消加冕典禮,而是歸還王權信物,而大多數與會者都深深贊同,紛紛低吟、沉思了起來。
(的確是這樣。歸還王權信物與取消加冕典禮,真要說對奧波公爵而言何者才是癥結點的話……)
作為王權象徵的信物一直在克莉絲汀娜的手中,應該是更為棘手的事實。瑟莉亞也準備跟著贊同,然而──
「各位,關於取消加冕典禮的要求,也許我們思考得還不夠深。」
這時候,有人提出了異議。
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攸格諾準男爵。
雖然他身為貴族的排行大幅降低,但幾天之前他還是組織內的大幹部,發言自然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關注。
「……這話怎麼說?」
阿魯貝爾特伯爵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仔細確認過跟否定即位正統性的投票有關的法典,發現有一條古老的規則指出,投票必須保障匿名性。也就是一定要進行所謂的祕密投票。當然,奧波公爵應該有能耐以卑鄙的手段讓祕密投票流於虛有其表的形式,但是在各國矚目的狀態之下,真的有餘地能讓人指責手續有瑕疵嗎……」
「……你的意思是,即使是奧波公爵,也不能讓匿名性流於形式?」
「或許第一次投票還是有可能流於形式。但是,一旦投票結果因此被否定,在以後的投票中是否還能將祕密投票形式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要是嫁到國外的王族與其親屬出面指責,他們應該也無法忽視才對。不管怎樣,我們應該假設到時候還是會實施符合真正意義的祕密投票。」
攸格諾準男爵神態大方穩重,聲音宏亮,振振有詞地提醒眾人。
「……原來如此。既然無法掌握誰會怎麼投票,奧波公爵就無法強制貴族們投票的內容了。這樣一來,即使實施了投票,也可能無法否定即位的正統性。」
「到時候克莉絲汀娜大人將確定即位,真正成為擁有正統性的國王。也許那正是奧波所擔憂的結果。」
聽了攸格諾準男爵的推測──
「喔喔!」「畢竟應該有不少本國政府的貴族其實是被迫追隨奧波的。」「真不愧是閣下。」
與會者們紛紛讚嘆,現場頓時一陣譁然。然而──
「但是,這終究只是一個方向而已。從檯面上來看,奧波公爵派佔壓倒性多數優勢,仍是不爭的事實。我們也無法掌握實際上有多少貴族在投票時會違背奧波的意願。也有可能投票的結果是我方大敗。」
攸格諾準男爵冷靜地補充道。
「話雖如此,對方要求取消加冕典禮,的確很有可能是為了避免面對投票結果。克莉絲汀娜大人,您覺得如何?」
阿魯貝爾特伯爵說道,向克莉絲汀娜徵求意見。
「我對這個看法大致上也沒有異議。在這個前提下,我認為可以跟奧波對談。」
「……您認為還有談判的餘地嗎?」
這話的意思,是要確認克莉絲汀娜是否有可能答應歸還王權信物或取消加冕典禮。
「這要視交換條件而定。我們已經失去太多事物,別無選擇了。若想要取回某些事物,就必須要有犧牲其他籌碼的決心。」
「…………」
聞言,眾人目光低垂,窒悶的沉默籠罩室內。
「我們來好好地討論吧。該以什麼作為談判的本錢,爭取什麼樣的交換條件。」
唯有克莉絲汀娜一個人仍直視未來,毅然地號召眾人。
◇ ◇ ◇
會議結束,與會者們紛紛離席。同時──
「老師,辛苦了。」
克莉絲汀娜對身旁的瑟莉亞說道。
「不,我只是在現場旁聽而已……克莉絲汀娜大人,您才辛苦了。」
瑟莉亞深深地鞠躬。
「我將會要求對方在對談時讓庫列爾伯爵出席。對談應該會在對方抵達現場的翌日舉行,麻煩老師在前一晚與令尊交換資訊,打聽跟王都有關的情報,可以嗎?」
羅達尼亞被敵方奪走之後,對雷斯托拉希翁而言就連掌握王都的局勢都是難事一件。因此,這次的對談也是蒐集情報的寶貴機會。
「當然沒問題,請儘管交給我。」
瑟莉亞肅然點頭答應。
「感謝老師的協助。」
「這是應該的,因為我也是雷斯托拉希翁的一員。而且我在組織內幾乎沒什麼職務,總是能任意行動。」
「沒那回事,我已經委託老師妳輔佐天川閣下。即使撇開這點不談,老師將魔術的智慧財產權借給我們,在資金方面的貢獻也是非同小可。」
「雖說是輔佐,但也只是普通地住在一起而已。」
瑟莉亞面露有些困惑的靦腆笑容。
「不,這可是雷斯托拉希翁的其他任何成員都無法勝任的事。多虧老師住在天川閣下的宅邸,組織才能因此間接得到好處。」
不只是利歐,那間宅邸裡還有沙月與夏洛特等卡爾亞克王國的重要人物,是國王佛蘭索格外重視的場所。而身為雷斯托拉希翁成員之一的瑟莉亞,也一起住在那樣的地方。
瑟莉亞與利歐之間建立起來的這份關係,應該也會深深影響佛蘭索對雷斯托拉希翁的諸多判斷才對。克莉絲汀娜所說的間接性好處,就是這個意思。
「是這樣嗎……?」
瑟莉亞問道,顯得很沒把握。
「是。或許是不易實際感受到的無形好處,但這是只有老師妳才能勝任的事。今後也請老師繼續待在他的身邊,不用顧慮其他事。」
請妳對自己要有信心──克莉絲汀娜堅定地告訴瑟莉亞。
「謝謝您。」
「該道謝的是我才對。上次的同學會也多虧老師主持,才能改善我們跟他之間的關係,真是幫了大忙。」
「不,那時候我真的沒做什麼事。」
「沒那回事。若沒有老師妳居中協調,就沒有那場同學會。而且那次聚會也讓我們深刻地體會到,他真的很重視妳。」
「咦……?別、別取笑我了。」
瑟莉亞害羞得面紅耳赤。
「呵呵,這並不是玩笑話喔。」
「……謝謝您。不過,春人……不,利歐他應該也很珍惜跟您之間的關係喔,克莉絲汀娜大人。他一直都很擔心您。」
瑟莉亞接著說道。她似乎已經決定,除非是在正式場合或周遭有別人、需要麻煩地解釋的場合,她只稱呼春人為利歐。
「妳說天川閣下他……?」
克莉絲汀娜訝異地睜大雙眼。
「對。今天出門前他也拜託過我,要是您看起來有困擾,就代為問您有沒有什麼他能幫上忙的事。」
「這、這樣啊……」
「所以,如果還有其他我能為您做的事,請儘管吩咐。雖然我力量微薄,但一定會為您盡力的。」
「既然這樣,請老師回去之後把今天會議上談過的事,告訴令堂與天川閣下吧。」
「……可以嗎?」
瑟莉亞問道,表情顯得有些意外。
「可不能讓他們操心,就把事情告知,讓他們安心吧。即使那兩位得知大致的會議內容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因為我相信他們──克莉絲汀娜如此表示,溫柔地對瑟莉亞微笑。
◇ ◇ ◇
瑟莉亞回到宅邸後──
在宅邸的會客室內,瑟莉亞正與母親茉妮卡和利歐兩人相對而坐。為的是向他們分享先前在會議中決定的大致內容。
「所以,下次應該還會再跟奧波公爵派進行一次對談。到時候似乎會要求對方讓父親大人前來出席。」
瑟莉亞一開始先簡單扼要地報告結論,然後輪流看了看利歐與母親的表情。
「這樣啊,有可能見得到羅蘭了呢。」
似乎在回想丈夫的容貌,茉妮卡的眼神像是在看著遠方,微笑了起來。
「到時候請伯爵在停留期間住在這裡吧。」
利歐對身旁的茉妮卡說道。
「哎呀呀,真是的,稱那個人『伯爵』就太見外了。儘管稱他為『岳父』就行了。」
「母、母親!」「啊哈哈……」
瑟莉亞紅著臉大聲制止,利歐苦笑了起來。
「不過,還是感謝你的體貼,利歐先生。」
「謝謝你,利歐。」
「不會,這是應該的。話說回來,瑟莉亞,雷斯托拉希翁的情況怎麼樣?」
利歐先是溫柔地搖頭回應母女倆的道謝,然後提出了疑問。
「唔唔,說完全不用擔心,當然是騙人的吧。失去了羅達尼亞,情況應該是糟透了。」
瑟莉亞沒有含糊其詞,說出真正的想法。並且──
「不過,我認為要絕望還嫌太早。至少克莉絲汀娜大人還沒放棄。她一直堅毅地面對著未來,盡力想出辦法應對現況。」
她補充道。
「這樣啊……」
利歐嘴巴上應和,表情卻一副若有所思。
「怎麼了?有什麼令你在意的事嗎?」
瑟莉亞悄悄地窺探利歐的神色。
「…………畢竟才剛發生過攸格諾公爵……不,準男爵的事,而且還難得地找瑟莉亞妳去參加會議……」
利歐不只停頓了一段時間才開口,說到一半更是支支吾吾了起來。理由當然是因為腦海中想起了那晚的密會。
不為人知地獨自佇立在深沉黑暗中的纖弱女子身影,深深烙印在利歐的腦海之中,怎麼樣都無法忘懷。當時的傾盆大雨下,顫抖著擁抱而來的少女傳來的體溫,彷彿如今仍留在身上。
然而,在那晚之後,克莉絲汀娜在人前一直都表現得跟往常一樣。瑟莉亞也認為她一直有意在家臣面前保持堅強女王的形象。
既然這樣,到底哪一個才是克莉絲汀娜真正的樣子呢?還是說,兩者都是真正的她?如果真是如此,或許她現在仍被留在那個夜晚之中,孤伶伶地佇立在傾盆大雨下顫抖著。
「利歐?」
看到利歐臉上浮現苦思的表情,瑟莉亞溫柔地呼喚,語氣透露關心。
「……對不起。老實說,我很擔心現在的情況是不是非常險峻。不只是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以及領導組織的克莉絲汀娜大人,還有身為成員之一的瑟莉亞妳也是。」
利歐決定先不去想複雜的事,吐露了當下最直接的感受。
「哎呀……」坐在旁邊的茉妮卡似乎對率直地表現情感的他頗有好感,佩服地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今天克莉絲汀娜大人找我去參加會議,是為了吩咐我到時候在對談的前後向父親打聽本國的情況。她應該是想跟父親交換一些情報吧。」
「原來如此……」
「雖然攸格諾準男爵的事不能說絲毫沒有影響,不過他長年擔任派閥的領導人,而且很優秀,即使爵位大幅降低,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完全失去原有的聲望跟影響力。實際上,今天在會議上他的發言也切中核心並受眾人重視。依我看,至少在場的與會者都沒有完全背棄他的樣子。」
身為貴族,爵位的確很重要。但是,前攸格諾公爵派的貴族們之所以願意追隨傑斯塔布•攸格諾這號人物,理由應該也不全然是爵位。若不是贊同他的理念與熱忱、若不是他有實力,應該也不會一直追隨至今。
「如果是這樣就好……」
「無論如何,你都沒有自責的必要。這是我們雷斯托拉希翁自己的問題。克莉絲汀娜大人也說過,要我回來讓你安心。」
「……是這樣嗎?」
「因為我告訴她你很擔心。她還說今天的會議內容可以讓你知道。雖然還不能告訴你對談的時候要跟奧波公爵派談判什麼,不過經過今天的會議,我認為情況還是有希望的。」
「原來如此……」
「不過,我雖然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員,在立場上幾乎是局外者。希望你也能相信克莉絲汀娜大人,跟我一起關注他們。因為光是有你一起,就會讓我感覺無比地可靠……」
「……好,我會的。」
聽了瑟莉亞的話,利歐才終於展露笑容,對她點頭。這時候──
「呵呵呵。」
茉妮卡笑咪咪地來回看著利歐與瑟莉亞的臉。
「母、母親?怎麼了?」
瑟莉亞充滿警戒地向母親問道。
「我覺得我在這裡只是個電燈泡。」
茉妮卡優雅地提起手托腮,開心地說道。
「胡、胡說什麼呢?完全沒有那回事。」
瑟莉亞害羞地反駁道。
「真的嗎?既然這樣,讓我借用一下他的手臂好了。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說完,茉妮卡湊過來摟抱利歐的手臂。
「什麼……」「啊……」
瑟莉亞錯愕得說不出話,利歐也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要退開。然而茉妮卡緊緊地抱住他的手臂,完全不肯放手。
「母、母親!請放開利歐!」
瑟莉亞慌張地站起來,快步繞過桌子撲向對面要從利歐身上扯開母親。
「哎呀,妳吃醋了嗎?」
茉妮卡愉快地問道。
「才、才不是!父親要是看到這景象會昏倒的!」
瑟莉亞破音大叫,聲音響徹屋內。
◇ ◇ ◇
在那之後……
利歐的周遭一直都很和平。克莉絲汀娜跟弘明等人來宅邸作客,多住了幾天。怜與浩太也帶來了自己的未婚妻與戀人,介紹給宅邸的人們認識。
每天都過得極為安穩……
彷彿與聖女耶麗嘉之間的戰爭、哥雷姆的襲擊、史提亞德引發的騷動都不曾發生過似的……
克莉絲汀娜的態度也一直跟往常一樣,宛如那晚的事不曾發生過。原本以為她只是在人前故作堅強,對親密的對象才會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但看起來也不像是那樣。利歐曾不著痕跡地向芙蘿菈打探,不過克莉絲汀娜好像真的沒有任何異狀。
另一方面,理娜似乎附在美春身上數度接觸了瑟莉亞,並且在暗地裡採取一些行動,不過幾乎沒有出現在利歐的面前。
就這樣,利歐重拾了原本失去的日常生活……
一個半月的光陰,轉眼之間就過去了。
【第六章】❈對談
過年之後。
神聖曆一〇〇一年。
某天的午後。
三艘魔道船抵達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是貝爾托姆本國政府的使節團所搭乘的船。使節團的代表人為赫姆托•奧波。也就是說,這次奧波公爵親自出面。而瑟莉亞的父親羅蘭也同行而來。
使節團將於翌日與雷斯托拉希翁展開對談。以奧波公爵為首的使節團代表們將在卡爾亞克王國城住宿。
另一方面,羅蘭則以受夏洛特傳喚的形式前往利歐的宅邸。在立場上羅蘭是奧波公爵派的同行者,難以單獨行動,不過如果是拜訪國第二公主的親自邀約,自然無法拒絕,這樣一來羅蘭就有理由獨自前往宅邸。
不過,當然無法連克莉絲汀娜她們都找來,那樣可會刺激到奧波公爵派。而抵達宅邸,看到在門前迎接的茉妮卡與瑟莉亞後──
「茉妮卡、瑟莉亞!」
羅蘭激動得拔腿奔來,展開雙臂將心愛的妻女一把摟進懷中。
「父、父親,別這樣啦……」
「哎呀呀~」
瑟莉亞在意周遭的目光而害羞起來,茉妮卡則撫摸羅蘭的背部,像是在安撫愛撒嬌的孩子。
「啊啊,我太想念妳們了。」
「真是的……」
羅蘭一直緊緊地擁抱著兩人。瑟莉亞無可奈何,最後還是放鬆全身,接受父親的擁抱。
「好了,大家都在看著呢,差不多該放開我們啦。」
「…………」
一會兒之後,茉妮卡向丈夫表示撒嬌的時間該結束了。然而,羅蘭似乎還嫌兩人的能量補充得不夠,不為所動。
「老公?」「是……」
被茉妮卡笑咪咪地催促,羅蘭只好依依不捨地放開兩人。
「好了,快點去問候天川閣下。我跟瑟莉亞在這裡可是受了他不少照顧。」
「嗯,說得也是。天川閣下,對了,是天川閣下。好久不見了。該怎麼說呢?我總感覺在抵達王都之前好像一直都忘了你的事似的。」
羅蘭轉身面向利歐,盯著他的臉打量了起來。如今利歐成了超越者,存在本身無法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由於理娜張設的結界效果,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周遭得以不受這項制約影響,但是在結界之外便不是那麼一回事。
「不是好像,是真的忘記了。」
利歐說道。
「嗯?」
聞言,羅蘭一臉疑惑,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背後有很複雜的因素。總之,請先享受家人難得相聚的時光,順便聽聽這方面的說明吧。」
一直站在門外也不是辦法,利歐邀請羅蘭進去宅邸內。
「……這樣啊。感謝你的體貼。內人跟小女住在這裡的期間似乎受你照顧不少,真不知該如何答謝……」
羅蘭端正姿勢,深深地向利歐鞠躬。
「不,我才受了她們兩位照顧。」
「喔?你受了茉妮卡跟瑟莉亞照顧……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照顧?」
「各、各方面的照顧。」
羅蘭的目光變得詭異,連利歐也不禁被震懾住。
「各方面?還請告訴我詳情……」
「老公。」
多虧茉妮卡以笑容對丈夫施壓,現場才得以平安收場。
◇ ◇ ◇
然後,一行人來到宅邸的會客室。羅蘭與妻子茉妮卡一起坐一張沙發,瑟莉亞則坐在他們的對面。羅蘭盡情地向坐在旁邊的茉妮卡撒嬌,一家人充分享受著天倫之樂。然後──
「那麼,父親。請問本國目前的情況怎麼樣……?」
瑟莉亞戰戰兢兢地提起了這個話題。
「還是老樣子。本國政府完全被奧波掌握,各單位的要職都被安插了他們派閥的貴族,不易操控的貴族則被調任閒職,留在可監視的範圍內。」
羅蘭嘆氣,無奈地說明。
「在羅達尼亞被擄的人們呢?」
「老實說,本國政府似乎也不知該拿他們怎麼辦。畢竟人數太多了。羅登侯爵等主要幹部都被帶去王都,基層成員則被留在羅達尼亞,由與奧波關係良好的地方官監視。比起讓他們貿然分散各地,聚集在同一處還比較好管理吧。」
「羅登侯爵還健在嗎?」
「對。應該被收容在王都的監牢裡。」
「太好了,我得通知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
瑟莉亞如釋重負似地說道。
「話說回來,雷斯托拉希翁的情況怎麼樣?說真的,處境很不妙吧?」
「……就看明天的對談結果了,應該吧。以接受對方的要求為代價,不知道能討到什麼樣的條件。父親,你知不知道奧波公爵對這場對談有什麼意圖?」
「很遺憾,他並不信任我。雖然奧波這次命令我跟著來,我卻連他要談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別這麼說。歸還王權信物、取消加冕典禮,這兩點是奧波公爵這次提出的要求。」
「這的確是奧波目前的煩惱來源,但是……真的打算談判嗎?這些要求都不可能接受吧?先不論後者,前者更是……」
「………………」
瑟莉亞沒有馬上回答父親,只是面露意味深長的表情。
「該不會是打算接受?」
羅蘭吞下一口唾液問道。
「似乎視條件而定。」
「……到底打算用什麼樣的條件交換?」
「至少要討回羅達尼亞吧,或許。」
「就算再怎麼樣,這也……」
羅蘭認為這絕不可能,一時語塞。
「可是,王權信物就是有這樣的價值……不,價值還不只如此,父親不這麼認為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一旦歸還了王權信物,雷斯托拉希翁將會失去王牌,不是嗎?該不會是打算拿出贗品來交差吧?」
「正因為是王牌,如何談到值得以王權信物交換的條件才格外重要。而且加冕典禮的取消,或許也意外是個重要的談判籌碼……」
「……這話怎麼說?」
羅蘭挑起一邊的眉毛,一臉疑惑。
「這是我們在會議上討論過的。首先……」
瑟莉亞簡要地向父親說明那場會議的內容。總而言之,就算奧波公爵想否定克莉絲汀娜的即位,要是徹底實行祕密投票,他也無法強迫所有人按照他的意願,如此一來就有可能無法順利否定。並且──
「所以奧波公爵應該擔心克莉絲汀娜大人的即位會因為投票結果而確定。因為即位一旦成定局,他就再也沒有其他合法手段從克莉絲汀娜大人的手中篡奪王位了,不是嗎?」
瑟莉亞以反問的語氣為這段說明作結。
「原來如此。即使否定即位所需的能投票的貴族,有四分之三都在奧波的掌控之下,但如果奧波無法知道每個人投票的內容,那的確是有可能……」
羅蘭理解了這個說法,一手抵著下巴思索了起來。
「……父親的看法呢?」
「這個著眼點的確不錯。一旦克莉絲汀娜大人確定即位、正式成為國王,對奧波公爵而言確實是最頭痛的事態。這樣的風險,可以的話當然要盡量避免吧。只是……」
「怎麼了?」
「……奧波究竟如何看待這個風險、有多麼擔憂,必須在實際的談判場合上仔細地觀察、判斷才行。如果對他而言是可容忍的風險,也許這就不再是什麼有力的籌碼。當然,他應該會刻意表現出那樣的姿態吧。」
「克莉絲汀娜大人也在會議上提過這點,所以她說必須以盡量激起對方危機感的方式談判。」
「問題在於根據投票機制的制定,恐怕有無數種方法能讓投票的匿名性流於形式。畢竟這是歷史上未曾實施過的制度,在建構機制的時候一定會有爭議。應該說,奧波都已經掌控了立法府,肯定會從這方面下手才對。」
奧波公爵不只掌控了國內絕大多數的貴族,統治機構所在的王都也是奧波公爵的地盤。要是真的實施投票,即使雷斯托拉希翁看似有幾分勝算,形勢依然不利。而且──
(即使克莉絲汀娜大人真的能確定即位,光靠這樣能瓦解多少奧波公爵派的勢力,又是另一個問題。以現況來說的確是最妥善的一步,但這步可不見得有足以顛覆局勢的關鍵性效果……)
想到這裡,羅蘭的臉色凝重了起來。
「所以克莉絲汀娜大人也說過,能夠爭取到多少外國對加冕典禮與投票的關注度,將會是決定勝敗的關鍵……」
瑟莉亞湊過來窺探父親苦思的表情。
「真不愧是克莉絲汀娜大人,我這等角色想得到的事,她早就考慮到了……話說回來,關於他的事……」
羅蘭凝重的神情終於改變,面露微笑。然後他停頓了一會兒,煞有其事地乾咳一聲,提起了別的話題。
「他?你指的是誰?」
茉妮卡從旁邊湊過來盯著羅蘭的臉問道。她笑得很開心,就像在明知故問。
「……就是天川閣下。」
「畢竟是未來的女婿,果然還是很在意吧。」
羅蘭尷尬地說出利歐的名字之後,茉妮卡笑咪咪地說道。
「女、女婿!?這話是什麼意思!?」
「母、母親!」
「我怎麼沒聽說!?妳跟他結婚了嗎!?有孩子了嗎!?」
「才、才沒有!也沒有孩子!」
瑟莉亞與羅蘭都狼狽無比。
「真是的,女兒在學院教書時還擔心她嫁不出去,現在長大,真的該考慮嫁人了,你又有一堆意見,這個人真是令人困擾啊~」
茉妮卡右手托著腮,無奈地嘆氣說道。
「當時的情況跟現在又不一樣。查理的婚約讓瑟莉亞多麼困擾……絕對不能讓瑟莉亞嫁給她不想嫁的對象。」
「那就沒問題啦。因為瑟莉亞喜歡他。」
「什麼……!」
瑟莉亞面紅耳赤,不禁僵住了全身。
「瑟、瑟瑟瑟、瑟莉亞!?」
「我、我可從沒說過我喜歡利歐,一次都沒有!」
「利、利歐?」
聽到陌生的名字,羅蘭滿頭問號。
「我可是妳的母親,當然看得出來。妳注視利歐先生的表情,實在是……」
「等、等一下!現在不是在說天川閣下的事嗎?利歐又是誰?」
「利歐就是天川閣下。聽說他原本是瑟莉亞的學生。」
「……這是怎麼回事?」
茉妮卡的解說過於簡短,反而令羅蘭更加一頭霧水,一臉不解地來回看著茉妮卡與瑟莉亞的臉。
「……就像母親說的那樣。我跟利歐相識,原本就是因為……」
瑟莉亞認為時機正好,決定向父親說明跟利歐有關的各種事。包括自己在貧民街第一次遇到利歐時的事,還有他因為救出芙蘿菈的功績受到肯定,而得以就讀王立學院的事。
「救回了芙蘿菈大人的孤兒。原來,他就是那時的……」
羅蘭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父親?你那時曾見過他嗎?」
瑟莉亞一臉不解地問道。
「當初允許他就讀王立學院的那場謁見,我也在場。沒想到他就是當時的那個孩子……」
「原來是這樣。」
「總之,瑟莉亞就這樣成了利歐先生的導師。教師與學生,多麼美好的關係啊。」
茉妮卡說起利歐與瑟莉亞的邂逅,顯得非常高興。
「比、比起這種事,還有其他更該說明的事。父親,你剛才說自己好像在來到王都之前都忘了利歐的存在,對吧?」
「呃、嗯。」
「其實利歐他……」
瑟莉亞深怕話題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強行改變了話題,說起跟利歐有關的記憶消失的理由。瑟莉亞隱瞞了關於超越者的事,將其說明為類似詛咒的現象。
「…………」
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羅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但又沒有理由質疑女兒。上次造訪時利歐不在,自己心裡卻毫無疑問這點,也印證了自己失憶的事實。
聽瑟莉亞說明大致的情況之後──
「……原來如此,他吃了很多苦呢……」
對利歐的遭遇,羅蘭深感同情,露出憐憫的表情。
「是啊,利歐先生吃了很多苦喔。以前在學院被欺負得那麼慘,現在卻還是這麼關心瑟莉亞跟雷斯托拉希翁……他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男孩子。所以,瑟莉亞妳一定要好好地扶持他喔?」
「呃、是……」
茉妮卡突然將話鋒轉向瑟莉亞,令她有些害羞,不過瑟莉亞還是坦率地點頭。
「所以,老公,你也支持吧?」
「嗚……」
羅蘭的反應,就像小孩子在餐桌上面對討厭的蔬菜。
「你會支持吧?」
「這、這……他有恩於我,支持是會支持啦……」
羅蘭對愛妻完全沒轍。
「瑟莉亞,真是太好了呢,妳父親說他也支持你們在一起。」
茉妮卡雙手交握,儀態端莊優雅,喜孜孜地對瑟莉亞說道。
「等、等一下!我支持的是天川閣下,可不是支持他們交往……!」
「下次安排個時間,一家四口好好地聚一聚吧。」
「不行!當家人這種事還太早!」
羅蘭著急地大喊,想不到卻自掘墳墓。
「『還太早』的意思是,你也贊成利歐先生當瑟莉亞的夫婿吧?」
茉妮卡笑容滿面地問道。
「啊!不、不是!不是這樣,瑟莉亞!」
羅蘭以懇求的目光望著瑟莉亞叫道。
「我不管了。」
瑟莉亞滿臉通紅,冷淡地別過頭去。
◇ ◇ ◇
翌日上午。雷斯托拉希翁與貝爾托姆本國政府使節團的對談終於要開始了。
會場在卡爾亞克王國城迎賓館內的一個房間。
克莉絲汀娜等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員,以及以奧波公爵為首的本國政府的人們,在此齊聚一堂。兩陣營隔著長桌相互對峙。另外,卡爾亞克國王佛蘭索擔任了對談的主持人兼見證人,坐在雙方中間。三方位置關係呈ㄈ字形。
「那麼,現在宣佈,對談開始。」
佛蘭索輪流看了看雙方坐在中央的克莉絲汀娜與奧波公爵的臉,以莊嚴的態度宣佈。然後──
「對談的議題是王權信物的歸還,以及加冕典禮的取消。首先,除了議題之外,本國政府是否還要提出其他要求?」
佛蘭索望向奧波公爵問道。
「沒有。如同事前通知過的,本國政府呼籲克莉絲汀娜第一公主歸還王權信物並取消加冕典禮。目前沒有其他要求。」
奧波公爵以低沉宏亮的嗓音說道。
「何等不敬!竟然稱女王陛下為第一公主!?」
雷斯托拉希翁的貴族們厲聲譴責。
「雖說克莉絲汀娜大人目前暫時身居國王之位,但在我方的認知中,她的即位缺乏正當性。因此,我方才會要求停止加冕典禮,並主動取消即位。這樣的稱呼方式,代表著我方的意向。」
「多麼大言不慚……!」
雷斯托拉希翁的貴族們義憤填膺,相反地──
「那是我父王──國王菲利浦•貝爾托姆的要求嗎?還是你赫姆托•奧波公爵個人的要求呢?」
克莉絲汀娜問道,神態極為冷靜。
「這個問題真是莫名其妙。我是以菲利浦•貝爾托姆國王陛下的代理人身分坐在這裡的,所以當然是陛下的要求。」
奧波公爵嗤之以鼻,以瞧不起人的口氣答道。
「既然這樣,對談就不該是由你出面,而是請父王親自來一趟吧。」
「克莉絲汀娜大人既然這麼說,親自回來本國王都不就成了?」
「然後你就會藉故將我軟禁,使我再也無法出國,是嗎?」
「多麼可怕的想法。妳說這種話,是表示妳有意那樣對待我嗎?」
奧波公爵桀驁不馴地反問。
實際上,現在看起來的確是俘虜奧波公爵的好機會。然而,這是雙方都同意的談判場合,要是強行俘虜以國王代理人身分前來的人物,雷斯托拉希翁將會徹底失去信譽與大義名分。那樣一來,無論局勢如何變化,都再也難以重拾國內貴族的信任。而且這次主持對談的卡爾亞克王國也會顏面盡失。
不過,假如這場對談是在貝爾托姆王國城舉行,也許奧波公爵會毫不遲疑地囚禁克莉絲汀娜。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貴族終歸只是少數,即使失去那些人的信用也不痛不癢,奧波公爵就是這樣的人。
「我會有如此擔憂,是因為過去在城內曾被限制過行動自由。那是你下令的吧?」
「是嗎?我記得那是因為王室失去威信、政局變得不穩,為了避免妳遭受危險才派護衛跟隨……話說回來,我們是不是離題了呢?差不多該給我們答覆了吧。」
奧波公爵態度傲慢地提出要求。
「歸還王權信物、取消加冕典禮,如果你光是這樣提出要求,我可沒理由答應。對談就到此為止了。」
克莉絲汀娜冷淡地答道,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言下之意是「該妥協的是你,不答應的話就回去」。
「妳想要怎樣?」
奧波公爵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嘆了口氣,開口問道。
「想達成期望的是你們,不是該由你們提出交換條件嗎?」
「……我不是來談判,而是來勸降的。我之前也說過,要我們跟反叛者締結對等的協定根本不可能。」
奧波公爵一臉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你認定身為國王的我是反叛者?」
「那只是暫定的地位,加冕典禮也還沒完成。妳的即位缺乏正當性,這我也說過了。」
「即使如此,現在我依然是國王。國法的王室典範中有明文規定。這可是連國王都不得違背的法規,你區區一個公爵沒有道理可以違背。即使你是以國王代理人的身分前來的也一樣。若你以為自己有資格違規,那實在狂妄自大到極點。究竟哪一方才是與王權作對的反叛者呢?」
克莉絲汀娜不加修飾地指責奧波公爵,絲毫不怕觸怒對方。
「……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似乎是讓妳誤會了。」
奧波公爵笑著打圓場,卻明顯是皮笑肉不笑。
「哪有什麼誤會?不然你說不可能跟反叛者締結對等的協定,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居心?這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區區公爵可以對國王說的話吧?」
「……我無意指稱克莉絲汀娜女王陛下是反叛者。但是,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本身,不就是反叛者聚集而成的嗎?」
「事到如今才改口稱我為女王陛下,看來你也只是虛張聲勢,實際上器量不過如此。」
克莉絲汀娜似乎有意激怒奧波公爵,以掌握談判的主導權,繼續出言挑釁。這招相當有效──
(這母狐狸!)
奧波公爵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即使心裡已經氣得怒髮衝冠,他仍勉強把持著自制心。
「如果你這麼不想被人挑語病,開口時就該避免輕率的發言。不過,我看你周遭沒有部下敢對你直言勸諫,所以平時說話不管再怎麼草率,也從沒被指正過吧。」
「…………」
奧波公爵似乎是氣到極點反而回歸了冷靜,只是默默地再度裝出笑容,不發一語。其他與會的本國政府貴族在一旁看著這樣的他,害怕得不敢動彈。
「若你想在加冕典禮上發起投票否定我的即位,也無所謂。但是,這般輕視法律規定的發言,我可不能視而不見。因為這是對王權的侮辱。」
「……我完全沒有那樣的意圖。所以才會要求妳主動取消即位。這樣的呼籲本身應該沒有違法才對。」
「這倒是沒錯。而我也說過了,沒有理由接受這種請求。」
克莉絲汀娜冷淡地打發對方。
「……妳現在的立場,哪有資格這般強勢?」
「沒有什麼強不強勢的問題,以現狀而言,我有什麼理由要取消即位?」
「妳該不會真的以為能在投票中獲勝吧?考慮到落敗以後的處境,妳應該要及早投降,爭取更好的印象和條件才是上策。」
「我不明白你的前提為何是我一定會落敗。不實際經過投票,怎麼知道結果呢?」
「因為結果已經很明顯了,根本不需要投票。」
奧波公爵說道,態度滿是嘲諷。
「說得好像你能憑一己之意左右投票結果似的。別忘了你能投的只有一票。」
「那當然。不過我身為派閥之首,很多人都會跟著我的意見投票。」
「不,投票表達的是每個人自由的意志。如果你的意志能左右投票的內容,那就等於你一個人擁有複數的票。」
「所以,跟我志同道合的人們會憑各自的自由意志跟隨我。我絕對沒有強迫任何人。」
奧波公爵這個人就是能把這種話說得斬釘截鐵。他甚至不認為是自以為是。然而──
「既然這樣,我們應該先談妥投票的方式與管理方法。只要現在先講好雙方同意的大致方向,今後就省事多了。」
這時,克莉絲汀娜提起了新的議題。
「……這話怎麼說?」
奧波公爵瞇起雙眼,目光轉為銳利。
「畢竟要實施的是史上未曾舉辦過的投票。實際上該如何進行,還是需要明確的機制,不是嗎?你總不會打算在加冕典禮上提出你自行統計的投票結果,來反對即位吧?」
克莉絲汀娜問道。她認定奧波公爵很有可能採取這種手段,目光像是看透了一切。
「這樣沒有偏離對談的議題嗎?」
奧波公爵望向佛蘭索問道。
「我已於事前徵得了佛蘭索國王的同意。若你不打算主張投票不需要機制,就姑且繼續聽下去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是無所謂……」
「『投票的祕密性不可侵犯』──你可知道王室典範的古老規則中有這麼一條規定?為了避免投票人受別人的意志左右而投票,才制訂了這條規則。」
「……這我知道。」
克莉絲汀娜一提及祕密選舉的規則,奧波公爵便皺起眉頭,面露厭煩的表情。
「既然這樣,為了準備實施投票,應該要先建構能保障匿名性的投票機制。對於這點,你應該沒有異議吧?畢竟派閥的成員們本來就是憑自己的意志投票,而不是受到你的強迫。」
「……但是,投票要決定的,是否定即位正統性這樣的大事,不是應該要明確公開投票人的責任所在嗎?其他制度並沒有要求祕密投票的機制。大臣們的閣議與議會表決,原則上也都公開每個人的投票內容。」
明明目前在討論的是否定即位正統性的投票機制,奧波公爵卻搬出了其他制度的投票,還說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應該要讓你事後能確認誰反對我即位、誰贊成我即位,是嗎?你想無視規定祕密投票的法典旨意嗎?」
「規則中並沒有明訂該保密到什麼地步,所以關於這點還有商討的餘地,我只是這個意思而已。而且規則終究只是規則,本身是否有變更的餘地,也應該商討才對。」
「你真的對王權不屑一顧呢。規定了王室與王政行動方針的王室典範,是國家本身的規則基礎。在國法之中也是不可侵犯的聖域,即使是國王亦不得在當代進行修改。而其施行的規則也同樣該被視為王室典範的一部分遵守。你連這點都不懂還敢發言嗎?」
假如王室典範能夠輕易地修改,就連廢止王政也有可能。因此其修改必須滿足嚴格的條件。對奧波公爵忽視如此規則的發言,克莉絲汀娜皺起眉頭,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
「……我絕對無意輕忽王權。只是,如果誰做了什麼樣的判斷也要保密的話,豈不是會發生竄改選票內容或做票之類的弊端嗎?我擔心的是這點。」
「這點可以透過投票的機制與管理來保障,反而是公開投票內容所造成的弊端才難以應對。」
「妳的意思是投票人的意願受別人的意志左右,是嗎?但是,這哪是什麼弊端呢?政治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有影響力的人物感染眾人,以此爭取自己想要的結果,這有什麼不對?──奧波公爵大言不慚地如此表示,毫不掩飾地哼了一聲。
「你擔心派閥的成員會不遵照自己的意見投票嗎?也是,畢竟那樣的話,結果就可能不會如你所願。」
克莉絲汀娜語帶挑釁地問道。
「……結果也不見得會如妳所願。好吧,算了。如果真的要實施投票,那就先依照規則建構機制吧。」
奧波公爵雖然不服氣,還是同意進行祕密投票。
「關於機制的建構與投票的管理,我打算請身為第三者的卡爾亞克王國協助。要是由我們任何一方負責管理與統計,誰也無法信服彼此,不是嗎?」
「……這倒是無所謂,不過比起這點,還有更該先討論的事吧?如果妳肯取消加冕典禮,跟投票有關的事就沒有必要了。」
「以現狀來說,我方沒有接受提案的理由,這點我應該已經明確表達過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妳想開條件的話,就請馬上開口。」
奧波公爵不耐煩地嘆氣催促道。隨後──
「歸還羅登侯爵領地、釋放所有俘虜、十年內禁止侵略歸還的領地──只要答應這些條件,那就有考慮取消加冕典禮的餘地。」
克莉絲汀娜提出了她的要求。
「……何等荒唐。」
奧波公爵明顯地皺起眉頭。
「取消加冕典禮意味著撤銷即位。與這個代價相比,我提出的條件根本是便宜你了。」
「只要王權信物在妳手上,妳隨時可以再度宣佈即位不是嗎?那樣就沒意義了。」
取消加冕典禮,終究只是自主性地收回即位宣言。事後隨時可以回心轉意、再度宣佈即位──奧波公爵如此指控。
「我明白你很想防堵我再度即位。所以,若你肯答應我開的條件,我可以約定今後十年內不再宣佈即位。」
「喔?十年是嗎……」
奧波公爵表現出比剛才更為心動的反應。對他而言,如果是這樣的話,似乎就有考慮的餘地。
「萬一父王在這段期間駕崩,該如何應對王位空缺的狀況,這部分可以另行商討。不過,只要父王一直健在,就沒必要操這個心了。」
除非你暗殺我父王,否則我們沒必要煩惱這個──克莉絲汀娜如此暗示,以銳利的目光警告奧波公爵。
「……原來如此。加上禁止侵略的條件,表示妳在上次的對談中學到了教訓,是吧?」
奧波公爵面露嘲諷的笑容,以挑釁的話語回應。
畢竟雷斯托拉希翁失去羅達尼亞,就是在上次的對談剛結束之後。那時候雙方締結了協定,由庫列爾伯爵家的成員擔任傳令,以歸還查理和斷罪光劍為條件,約定絕不無端肅清與雷斯托拉希翁相關的人們並抓取人質。
由於當時的協定中沒有禁止侵略,奧波公爵在對談結束之後立即實行了奇襲羅達尼亞這般大膽的作戰,雷斯托拉希翁因而遭受了致命的損害。
「沒錯,所以這次的協定中還要約定相關的罰則。一旦違背不可侵略的協定,你必須辭去宰相與元帥之職,將所有權限歸還給父王,並引退不再參與政治。由現任大臣們組成的閣僚也必須解散。」
那等於是要求放棄所有權力。
「……這玩笑未免開得太過頭了吧?」
「這不是在開玩笑。你只要遵守約定就沒事了。另外,利用普羅奇夏帝國的人進行侵略,也該適用同樣的罰則。一旦有人目擊上次看到的那個冰之勇者出現,將不由分說地視為你的指使。」
「我怎麼可能管得到別國的軍事行動?」
「那你就去求他們啊。你不是跟帝國的大使很要好嗎?」
「…………」
奧波公爵的額頭上浮起青筋。
「沒有異議吧?」
「……先不說這點,關於王權信物的歸還呢?視條件而定,妳也會答應嗎?」
「沒錯。王權信物的歸還條件,是你辭去宰相與元帥的職位,將相關權限全部歸還父王,並退出政治領域,由現任大臣們組成的閣僚也要解散。如果答應這個條件,由於內容跟歸還羅達尼亞的協定和罰則部分重複,那些協定內容還必須另行調整。」
無論如何,以奧波公爵的立場來說,這些都是不可能答應的條件。
「既然妳無意歸還,大可以明白地這麼說。」
「就是有意才會提出條件。你不該低估王權信物的價值。」
「…………」
奧波公爵不發一語,只是眉頭深鎖,也許是在腦中盤算。同時,他以食指輕敲起桌面。
「怎麼樣?需要的話,可以隔些時間再繼續對談。」
一直默默地旁觀著對談的佛蘭索在這時開口,看了看雙方問道。
「你可以慢慢地仔細考慮。」
克莉絲汀娜對坐在對面的奧波公爵說道。然而──
「……不,免了。關於歸還羅達尼亞,我有打算締結協定。至於王權信物,不歸還也無所謂。」
奧波公爵當場就提出了答覆。
「這表示你不想冒險,是嗎?」
也就是說,奧波公爵還是想完全排除克莉絲汀娜透過加冕典禮確定即位的風險。因為一旦讓她正式成為女王,就無法輕易剝奪她的王位了。
「妳愛怎麼解釋都無所謂。不過,在締結協定之前,請讓我們先仔細考慮各項條件之後再說。尤其是妳提出的禁止自己再度即位的條件,我可還沒聽說要是違背這點有什麼罰則呢。」
既然對我提出了辭去元帥與宰相職位的罰則,妳自己當然也有違背約定的代價吧?──奧波公爵態度傲慢地表示。
隨後──
「用我的人頭擔保。」
克莉絲汀娜簡短地答道。
「人頭?妳這話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若我在十年內違背約定、再度即位,我這條命就給你。」
「……哼……呼哈哈哈!」
奧波公爵先是瞪大了雙眼,然後大笑了起來。
「還是不服嗎?」
「沒那回事,反而是榮幸至極。畢竟照理說那可不是宰相跟元帥的人頭換得起的代價。不過,真的可以嗎?」
「雙方都不違約的話就沒問題吧。」
奧波公爵桀驁不馴地確認,克莉絲汀娜則坦蕩蕩地回應。
「的確是這樣。只要不違背約定,就沒有任何問題。」
奧波公爵也深表贊同,滿意地揚起了嘴角。
「那麼,來商討內容的細節吧。」
「好。」
就這樣,雷斯托拉希翁與本國政府的對談姑且有了共識,朝談攏前進。
◇ ◇ ◇
太陽西下,到了天色幾乎完全轉黑的時候。
與本國政府的對談結束之後,雷斯托拉希翁的主要幹部們正在迎賓館的一個房間內聚餐。
「哇哈哈。」
自從羅達尼亞被奪之後,整個組織時刻瀰漫著慘澹的氣氛,現在卻充斥著開朗的笑聲,非常難得。
「成果超乎預期。沒想到竟然能討回羅達尼亞。」
「奧波那恨得牙癢癢的表情,真是令人大快人心。」
「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談判技術,實在是太精采了。」
歸還羅登侯爵領地、釋放俘虜、十年內禁止侵略羅登侯爵領地。雖然還未正式締結協定,不過雙方已經大致談妥內容。目前確定得到了這麼豐碩的成果,要眾人不喜出望外反而是強人所難。在離興高采烈的人們稍遠的地方──
「克莉絲汀娜大人,今天的對談實在是太精采了。沒想到情況的發展竟然真的完全如您所料。」
阿魯貝爾特伯爵讚賞克莉絲汀娜道。
「都是攸格諾準男爵的功勞。對談的方針都是他構思的。」
克莉絲汀娜稱讚目前不在場的攸格諾準男爵。
「……都已經爭取到了這麼多的成果,您不考慮變更今後的計畫嗎?」
「嗯,不考慮。」
阿魯貝爾特伯爵窺探著對方的神色問道,而克莉絲汀娜則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遲疑地搖頭。
「但是……」
「別忘了,討回羅登侯爵領地之後,情況乍看像是恢復原狀。但是,我們失去了即位這張最大的王牌。恢復原狀只是表面上的假象,我們不過是將組織有如風中殘燭的壽命延長了十年而已。不,太過於寄望這十年的時間其實也很危險。」
「…………」
阿魯貝爾特伯爵說不出話來,只是面露沉痛的神色。
「只要國家的中樞仍在奧波的掌控之中,局勢隨時都可能發生無法預測的變化。在羅達尼亞被扣押的私人財物恐怕也無法取回,當前的財政仍會繼續惡化。對內對外都不能大意的狀況仍會持續下去。」
不知不覺間,室內的貴族們停止交談,所有人都仔細傾聽著克莉絲汀娜的發言。隨後──
「千萬別忘了。正因為目標方向一樣,我們現在才會一起在這裡。各位不該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在場的人都肩負著國家的未來,一定要記住這點。」
克莉絲汀娜如此向室內眾人呼籲。
「……遵命。我們終身效忠於您,克莉絲汀娜大人。」
阿魯貝爾特伯爵當場跪下行禮,發誓效忠克莉絲汀娜。然後,室內的其他人也跟著一齊跪下。
「…………完全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嘛。」
環視室內恭敬地低頭的眾人,克莉絲汀娜一副傷腦筋的樣子露出了苦笑。
【插曲】❈留戀
戴上冰之面具吧。
明明已經如此下定決心了。
不,我的確還戴著這張面具。
但是,我的目光卻在不知不覺間追尋著他的身影。
如果只是隔著面具窺視,應該可以被允許吧──我每次都不由得這樣縱容自己。真是個懦弱的女人。
契機應該是那個夜晚吧。
雖然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日,但我當時趁著狀況混亂要求與他相擁,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羞恥。
因為這實在是太不檢點了。身為一直被嚴格地教導在結婚之前應該守身如玉的王族之女,卻渴求連未婚夫都不是的異性肉體。簡直就像是妹妹塞給我看的公主與騎士戀愛故事中的一幕。
──這個滿腦子發花癡的公主是怎麼回事?根本沒資格當王族。
──這故事太不真實了。
當時看書的時候明明還這樣嫌棄,如今自己卻做了類似的事,看來我根本沒資格去批評。
而且,我也不像故事中登場的公主那樣可愛。不像她有吸引所有登場人物喜愛的特質,我的妹妹還比較像她。當然,我絕對不希望妹妹像故事中的公主那樣不檢點就是了……
不過,他倒是很像故事中的那個騎士。不但是個溫柔體貼的紳士,還是個老好人,且遠比故事裡登場的那個騎士強大。以客觀的角度來說,他明顯更有魅力。
所以──
不,也不是因為這樣,絕對不是……
總之,我很在意他。
不知道他如何看待那晚的事?莫非他還在為我操心?我忍不住這樣想。
我真是個心機重的狡詐女人。
讓他操心並不是好事,所以我只能表現得跟往常一樣。實際上,我每天都如此提醒自己。然而,心裡卻還是有點期待,他會因為那晚的事而為我擔心。
然後,我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他真的在擔心我。這令我心花怒放,冰之面具差點就融化了。我知道,他為人溫柔善良,即使對象是我以外的人,他肯定也會這麼操心。即使如此,當我實際感受到自己也是他所關心的對象,還是不免覺得幸福、喜悅,甚至要全身發抖。
然而,我是個卑鄙的女人,所以起了貪念,得寸進尺地還想要向他索求更多。
希望他能更關注我,更為我操心。貪得無厭地期待他更多的施捨,不禁更仔細地意識著他,投入所有心思在確認他是否還在為我擔心、滿足我的期待。
然後,每當因為一點小事察覺他仍在乎著我,我就會感到喜悅、幸福……這可說是我現在的心靈支柱。
不過,即使是良藥,過量也會變成毒藥。我厭惡自己這樣利用他的善良體貼。明明我沒那個資格……
所以,無論是他給我的這份幸福,或這份留戀,都必須要斬斷。
沒問題的。
因為推了我一把的也是他。
因為有了那天夜晚。
因為他也擁抱了我。
我才能下定決心。
才能繼續戴穩這張冰之面具。
所以,這張面具我要戴到最後。所幸到目前為止,事態的發展都如我所料。
只要擁有那晚的回憶──
即使在前方等著我的未來是地獄也無所謂。
藏在胸口深處的這份幾乎要融化寒冰的火熱,一定也……
大概……
「再見了。」
也能夠繼續裝作沒有察覺。
我要前進。
【第七章】❈宣誓
與本國政府對談過後,數週後的某一晚。
克莉絲汀娜在迎賓館內自己房間的陽台上獨自佇立著。現在因為夜晚的黑暗而看不清楚,不過在白天能從這裡遠眺利歐居住的宅邸。而克莉絲汀娜目前向著的,就是宅邸所在的方位。她眼神迷濛地遠望著夜深人靜的黑暗景色。
「…………」
克莉絲汀娜微微動起嘴唇,喃喃說了些什麼。下一瞬間,背後傳來陽台的落地窗開啟的聲響。由於克莉絲汀娜讓窗簾敞開著,對方知道她在這裡,才會過來查看。
「……姊姊?」
會這樣稱呼她的,只有一個人。
「芙蘿菈。對不起,吵醒妳了嗎?」
克莉絲汀娜面露溫柔的微笑,回頭望向對方──直到剛才都還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寶貝妹妹。
「不,我忽然醒來,看到姊姊妳不見了,所以來看看。妳在做什麼?」
「……我覺得月色很美。」
停頓了短暫的一瞬間之後,克莉絲汀娜這麼答道,然後抬頭望向剛才連一眼都沒看的夜空。
「哇啊,真的很美呢……」
芙蘿菈跟著抬頭望向明月,雙眼閃閃發亮。
「對吧。」
克莉絲汀娜面露滿是慈愛的笑容,將手伸向芙蘿菈的臉。白皙無暇的玉指輕輕觸碰妹妹的臉頰,一頭淺紫色的秀髮隨之輕盈地搖擺。
「呵呵。」
芙蘿菈靦腆地微笑了起來,並且走過去摟抱住姊姊的手臂。
「怎麼啦?」
「姊姊明天就要去羅達尼亞了嘛。我捨不得啊。」
「真是愛撒嬌……」
克莉絲汀娜提起空著的另一手,過來撫摸芙蘿菈的頭。然後──
「一直讓妳感到寂寞了吧。在我跟雷斯托拉希翁會合之前也一直與家人分隔兩地,妳一定很想見父王跟母后吧?」
她向妹妹問道。
「……我不要緊。說不寂寞當然是騙人的,但現在我每天都跟姊姊在一起……姊姊,對不起。」
「……為何突然道歉?」
妹妹冷不防的賠罪,令克莉絲汀娜感到不解。
「作為王族的職責,我全都讓姊姊妳一個人承擔。都怪我太不可靠,沒辦法派上用場……」
芙蘿菈神色歉疚地垂下頭。
「沒有那回事。妳有妳的優點。」
克莉絲汀娜斬釘截鐵地說道,毫不遲疑。
「是這樣嗎……?」
「沒錯。我性格強勢,一點都不討喜,別人不敢接近我,我也不擅長跟別人拉近距離。但是,妳跟我不同。妳能包容別人,一視同仁地與每個人變得融洽。那是我所沒有的、很出色的特質。妳這點也幫過我很多次,今後也一定會經常幫助到我。」
「……姊姊妳的性格很可愛的。」
「胡說什麼呢?」
克莉絲汀娜無奈地一笑置之。
「妳這樣就很可愛啊。呵呵。」
芙蘿菈瞇起眼睛,開懷地笑了起來。然後──
「……姊姊,妳也喜歡利歐大人吧?」
她冷不防地問道。現在這裡只有她們兩人,因此她以利歐稱呼他。
「……什麼?」
克莉絲汀娜的回應,不由自主地有些破音。
「其他人應該沒有察覺,不過我最瞭解姊姊妳,所以看得出來。我覺得最近妳很常看著利歐大人。」
芙蘿菈說道,發揮了敏銳的洞察力。
「不,並沒有那回事……倒是妳才喜歡天川閣下吧。」
克莉絲汀娜覺得有些尷尬,這樣反問妹妹。
「咦?我……是嗎?」
芙蘿菈先是錯愕地瞪大雙眼,臉上顯露難為情的神色,然後──
「這……我也不知道。老實說,也許是我的年紀還不夠大,無法理解在戀愛方面喜歡上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不過,有一點我很肯定。對我而言,利歐大人是憧憬的對象,就跟姊姊妳一樣。」
她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天川閣下跟我一樣?」
這次換克莉絲汀娜錯愕了。
「是的。堅強、溫柔、聰明、帥氣,還會保護我。所以,假如能有個哥哥的話,我想要像他那樣的。雖然這樣談論他好像太冒犯了……所以,比起我,姊姊妳跟他更相配。」
芙蘿菈面露堅定的笑容說道。
「沒、沒那回事……」
克莉絲汀娜繃緊了表情,嘴巴動得很僵硬。接著──
「姊姊。」
芙蘿菈面露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說道。
「……什麼事?」
「我之前也說過,我想幫上妳更多、更多的忙。政治太複雜,我若要幫忙反而只會拖累妳,這我有自知之明。可是……」
「芙蘿菈……」
「我知道姊姊妳很珍惜我、一直保護著我。我不想辜負妳這份心意,也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能耐……即使如此,如果有連這樣的我也幫得上忙的事,我想要為妳分擔。」
芙蘿菈說出心聲,眼神透露出堅強的意志。
(這孩子也成長了……)
克莉絲汀娜驚訝地睜大雙眼,注視妹妹。
「……妳說得對。也許我對妳有些過度保護了。」
接著她這麼說道。
「就是啊,姊姊。妳太寵我了。」
「誰教妳這麼愛撒嬌呢……」
克莉絲汀娜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不過原因不完全是這樣。自顧不暇也是因素之一,而且光有理想與願景,可無法在政界生存,克莉絲汀娜想盡可能避免讓妹妹與政治有所牽扯……
「……我真的有那麼愛撒嬌嗎?」
「這點無法否認吧。」
克莉絲汀娜說道,目光向下望著芙蘿菈仍摟抱著她的手臂。
「這、這是……」
「……那可是很艱辛的。」
「咦?」
「妳能答應我嗎?無論面對任何事,都不能氣餒、示弱。」
克莉絲汀娜將臉一轉,直直注視著芙蘿菈的臉,有如要審視她的決心。
「……好。」
芙蘿菈緩緩地點頭。
「既然這樣,今後應該會有更多事要妳承擔。」
「真的嗎?」
看著芙蘿菈開心的模樣,克莉絲汀娜嘴角流露笑意。
「是啊。不過,我們差不多該繼續睡了。明天就要去羅達尼亞,要是感冒就麻煩了。」
「說得也是。我會緊緊抱著姊姊,為妳取暖的。」
芙蘿菈更用力地抱住姊姊的手臂。
「結果還是很愛撒嬌嘛。」
克莉絲汀娜覺得好笑,嘻嘻笑了起來。
「今、今晚是特例。因為明天起就暫時見不到姊姊妳了啊。」
「是啊。那我今晚也抱著妳好了。為了不讓妳寂寞,得先給妳盡情地撒嬌才行。」
「真的可以嗎?」
「嗯。」
於是,姊妹兩人回去了寢室內。
◇ ◇ ◇
翌日早上,克莉絲汀娜前往卡爾亞克王國的港口。接下來她將離開王都,前往羅達尼亞。除了她之外,在場的還有擔任護衛的艾佛列德,以及來港口送行的芙蘿菈、弘明、蘿艾娜、怜和浩太。
順帶一提,本國政府已經與雷斯托拉希翁締結協定,以取消加冕典禮並禁止再度即位為條件,歸還羅達尼亞。
至於履行協定的順序,首先本國政府軍要撤出羅達尼亞,等雷斯托拉希翁的先遣隊前去確認都市的安全之後,克莉絲汀娜再前往現場,並以公文宣佈、通知正式取消加冕典禮。
因此,克莉絲汀娜目前暫且仍是女王,但再過不久就不再是了。
「姊姊,利歐大人跟瑟莉亞老師來了。」
芙蘿菈面露孩童般純真的笑容,要克莉絲汀娜看向遠方。在那裡,利歐與瑟莉亞正好從一輛抵達港口的馬車下來。
「天川閣下。瑟莉亞老師也來了。」
克莉絲汀娜主動走向兩人,開口問候。
「早安,我們來送行。因為怕太多人來會造成各位的不便,所以只有我們兩人代表大家。」
「大家都很想一起來喔。」
兩人回應克莉絲汀娜,站在一起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親近。
「謝謝你們,我真的很高興。你們兩位這樣很相配呢,呵呵。」
克莉絲汀娜面露發自內心的溫和笑容,有些調皮地說道。
「請、請別取笑我了,克莉絲汀娜大人。」
瑟莉亞害羞得面紅耳赤。
「姊姊竟然會取笑別人,真是難得。妳今天心情很好吧。」
芙蘿菈開心地說道。
「我想我現在是真的很得意吧。」
克莉絲汀娜贊同道,並揚起嘴角,面露高雅的笑容。
「本來還很擔心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呢。妳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真的討回了羅達尼亞。」
弘明以有些裝模作樣的態度稱讚克莉絲汀娜。
「弘明哥竟然會稱讚別人,超級稀奇啊。」
「真的。」
怜與浩太這樣調侃他。
「啊?我哪有?我只稱讚真正了不起的人。」
「也就是說,你認為克莉絲汀娜大人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啊。」
「用不著重新說明啦。」
弘明害羞了起來,動手扣住調侃他的怜的脖子。
「都是多虧有很多優秀的人幫助我。弘明大人,你的存在也給了我很多支持,非常感謝你。」
「哈,客套話就免啦。」
克莉絲汀娜開口道謝,弘明則鬆手放開了怜。
「這是真的,弘明大人。你至今為止一直跟著我們行動,幫了我們很多。我非常仰仗,也由衷感激你。只是因為我是個不擅言詞的女人,平時才無法表達心裡的感謝。」
「呃……這……沒那回事啦……」
弘明害羞地移開目光,搔了搔臉頰。
「哇啊,弘明哥竟然害羞成這樣。」
「臉很紅呢。」
「都說了,你們很多嘴耶!」
「別……!」
這次弘明用雙臂同時扣住了怜與浩太的脖子。看他們這樣嬉鬧──
「呵呵。有你們跟著弘明大人,我也安心了。」
克莉絲汀娜嘻嘻笑了起來,對怜與浩太說道。
「哈哈,不敢當。讓妳見笑了。」
仍被扣著脖子的怜這樣回答。
「弘明大人,可以的話,我不在的期間請多多關心芙蘿菈。你也知道,那孩子怕生又怕寂寞,還請多陪陪她。」
克莉絲汀娜望著芙蘿菈,這樣開口請求。
「啊──嗯,包在我身上。」
弘明隨意地聳了聳肩,點頭答應。
「拜託你了。蘿艾娜,麻煩妳好好輔佐弘明大人跟芙蘿菈。」
「是。」
蘿艾娜深深地鞠躬回應。
「瑟莉亞老師,有什麼事請儘管找芙蘿菈他們商量。為了確認各方面的狀況,我這趟過去可能會待得久一些。」
「當然。」
瑟莉亞笑咪咪地答應。
「天川閣下,這段日子讓你操心了,不過託你的福,我們總算是穩住了陣腳。真的很感激你。」
接著,克莉絲汀娜向利歐道謝。
「不,我什麼都沒做。」
「沒那回事。你給了我很多勇氣……」
請給我勇氣──這是那晚克莉絲汀娜向利歐提出的請求。因此,即使別人聽起來只是平凡無奇的話語,全世界唯獨對利歐一個人而言卻有特別的意義。當然,前提是如果他還記得的話。不過──
「……那就好。」
利歐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他稍微睜大雙眼,臉上顯露了一些有所顧慮的神色。然後──
「有需要的話,我真的可以跟著過去擔任護衛……」
利歐如此自告奮勇。
「那怎麼好意思,真的不要緊。先遣隊已經去當地確認過安全了,而且還有艾佛列德在。」
克莉絲汀娜閉緊雙唇,以燦爛的笑容婉拒。這時候,一道腳踏鋪石地板的規律腳步聲靠近過來。
「克莉絲汀娜大人,打擾您歡談,請原諒。出發的準備都完成了。」
來者是姂臬莎,她如此稟報。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稍等一下。」
「是。」
克莉絲汀娜板起臉回應。
「就是這樣,各位,我該走了。」
然而,下一個瞬間她又面露極為柔和的表情,向眾人道別。
「路上請小心。」
芙蘿菈鞠躬行禮,蘿艾娜與瑟莉亞也跟著行禮。
「嗯。妳們也要保重。」
說完,克莉絲汀娜便轉身走上了通向魔道船的登船梯。艾佛列德與姂臬莎也跟在其後。等他們都上船之後──
「…………」
登船梯被卸下,魔道船準備離港出航。船本身靠著魔道具的動力運作,很快地在水上前進起來。
然後,船自水面騰空浮起。一行人目送魔道船飛行遠去。
「好啦。那就去春人家吃早餐吧。」
像是要刻意轉換心情似地,弘明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弘、弘明大人,這樣臨時去打擾,未免太……」
蘿艾娜感到不好意思,連忙勸道。不過──
「不,我正想開口邀請各位呢。請務必光臨。」
利歐坦然歡迎客人們來訪。
「真、真是太感謝你了,天川閣下。」
蘿艾娜連忙道謝,顯得有些過意不去。
「好,那就這麼決定啦。各位,走囉。」
弘明帶頭跨出了腳步,走向停在港口的馬車。其他人也跟著過去。不過,在轉身離開之前──
「…………」
利歐又轉身遙望克莉絲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再看最後一眼。
◇ ◇ ◇
翌日,克莉絲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抵達了某座都市,降落在湖面上。克莉絲汀娜獨自在某間船艙等候,裡面也感受得到船體接觸水面的震動。
(似乎到了。)
一直靜坐在椅子上不動的克莉絲汀娜,這時睜開一直閉著的雙眼。幾分鐘後,寂靜的室內響起了收斂的敲門聲。
「……克莉絲汀娜大人,下船的準備都完成了。」
在門外走廊上待命的姂臬莎開門稟報。
「知道了。」
克莉絲汀娜闇上擺在辦公桌上的小盒子,將其拿起,起身走出房間。
「艾佛列德呢?」
克莉絲汀娜環視走廊,停下腳步這麼問道。
「在攸格諾準男爵那裡。」
「這樣啊。那我們走吧。」
克莉絲汀娜說完,領著姂臬莎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然後,兩人來到了甲板上。
只見雷斯托拉希翁的騎士們全副武裝,過來將克莉絲汀娜與姂臬莎團團包圍。明明是自己人,卻明顯地感受得到敵對的意圖。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為了保護君主,姂臬莎提手握住劍柄,以凶狠的表情質問包圍的騎士們。隨後──
「是我下令的。」
傑斯塔布•攸格諾準男爵從通往船內的走廊出來說道。聞言,克莉絲汀娜與姂臬莎很快地轉身。
「……攸格諾準男爵,這是怎麼回事!?」
姂臬莎怒氣沖沖地質問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
另一道惹人厭的男人聲音從人牆之外插進來。片刻之後,雷斯托拉希翁的騎士們往左右兩旁站開,讓出了一條路。
從那裡走來的,竟是──
「……奧波公爵、查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姂臬莎又驚又愕,眼神冒出憤怒的火光。奧波公爵與查理的背後還跟著許多身穿本國軍制服的騎士。
「……這裡不是羅達尼亞。」
克莉絲汀娜錯愕地望著魔道船外的都市景色,眼神充滿驚訝。目睹她這副模樣──
「呵。」
奧波公爵面露不屑的笑容,彷彿發現獵物的獵人。
「……這艘船原本是要去羅達尼亞的。」
克莉絲汀娜神色嚴肅,眉頭深鎖著說道。
「大概是後來改了目的地吧。」
奧波公爵說道,忍不住哼哼笑了起來。
「……是誰下令更改的?」
「是我。」
對咬牙切齒的克莉絲汀娜,攸格諾準男爵輕描淡寫地答道。
「辛苦你了,攸格諾公爵。」
奧波公爵稱呼攸格諾為公爵,出言慰勞。隨後──
「只為了討回失去的爵位,你就背叛了嗎!?攸格諾!」
姂臬莎激憤地對他吶喊。
「請別誤會。沒收爵位是國王陛下專屬的權利。既然克莉絲汀娜大人取消了加冕典禮,那她以國王的身分做出的決定理應全都不算數,並溯及既往。即使我留在雷斯托拉希翁,這結論應該也還是不變。」
攸格諾公爵皺著眉頭,表示他遲早都會恢復原本的爵位。
「……你為何要背叛?」
克莉絲汀娜目光嚴厲地質問。
「妳一直分不清理想與決心,我受夠被這樣的妳連累了。只是如此而已。」
攸格諾公爵答道,面露嫌棄之意。
「……這樣啊。看來這才是你的真心。」
「不只是我,這艘船上大多數的成員都判斷無法繼續追隨妳了。一切都是妳自己的膚淺天真招致的結果。」
一旁的奧波公爵愉悅地看著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的交談。
「唔……」
兩人被完全包圍,無處可逃。
姂臬莎做出要拔劍的動作,然而這時候──
「姂臬莎,住手。」
艾佛列德從通往後方船艙的走道走了出來,舉劍指向姂臬莎。
「哥、哥哥,難道……連你也背叛了嗎!?」
「很抱歉,但我是王之劍。」
艾佛列德彷彿刻意消除了感情似地答道。
「如今克莉絲汀娜大人已經不是國王,所以艾佛列德無法為她奉獻自己的劍──他是這個意思啊。那傢伙冥頑不靈,完全不知變通。妳身為他的妹妹,卻不怎麼瞭解他呢。」
查理從旁插嘴嘲諷道。
「……!」
姂臬莎瞪向查理,臉色極為苦澀。
「哼,看妳這充滿反抗的眼神……喂。」
查理提起下巴指使周遭的騎士們。於是,騎士們同時逼近克莉絲汀娜與姂臬莎。
「休得無禮!」
克莉絲汀娜厲聲喝叱,然而騎士們卻不為所動。克莉絲汀娜的手腕被套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跟姂臬莎一起被拘束,完全無從抵抗。
「王權信物呢?」
奧波公爵心滿意足地看著兩人被捕,並走向攸格諾公爵問道。
「在克莉絲汀娜大人身上的小盒子中。」
攸格諾公爵看著克莉絲汀娜答道。被綁著的克莉絲汀娜手中的確有個小盒子。
「似乎是這個。」
一個騎士如此報告,打開了盒子。裡面有一份文件,以及一只戒指。這只戒指正是貝爾托姆王國代代相傳的王權信物之一。由於戒指的底座部分可以當作印章使用,因此又被稱為王印。
「就是這個沒錯了……真是辛苦你了。這下子你可立了大功。雖說我們之間曾有過不少誤會,但就讓它們過去吧。我會依約給你內務大臣的位子,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犒賞你的功績,儘管期待吧。」
奧波公爵說道,嘴角高高地揚起。他闔上小盒子收下之後,輕輕地拍了拍攸格諾公爵的肩膀,態度極為親暱。
「………………」
克莉絲汀娜一臉憤恨地瞪視著兩名公爵的互動。面對這股目光,奧波公爵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然後──
「好了,把妳帶回去王都去吧。」
他故作誇大地張開雙臂,帶著克莉絲汀娜前往貝爾托姆王國王都。
◇ ◇ ◇
克莉絲汀娜被迫跟姂臬莎分開,獨自被帶上了奧波公爵所搭乘的屬於本國政府軍的魔道船。
不久之後,魔道船便出發。
「好了,這下子總算能心平氣和地好好交談了。」
在船艙內的一個房間內,克莉絲汀娜在沙發上與奧波公爵相對而坐。查理也在場,站在奧波公爵的身旁。
「這是對國王該有的對待嗎?」
克莉絲汀娜問道,目光向下看著套住自己雙手的魔力封印枷鎖,面露諷刺的笑容。
「如此措施,當然事前徵得了菲利浦國王陛下的同意。陛下說要是妳掙扎抵抗,拘束妳也是逼不得已。」
「我何時做過那種事了?」
「哇哈哈,甲板上的人們都有目共睹。」
奧波公爵大笑著說道,暗示事實可以任他捏造。
「……你應該明白吧?我可還沒宣佈取消加冕典禮。」
「我沒有做出任何違反協定的事吧?我方已經先歸還了羅達尼亞,通知的公文我也已經收到了。」
奧波公爵說道,拿出一份文件。內容是克莉絲汀娜取消加冕典禮的宣言。
「……不是收到,是扣押吧。而且那份文件還沒蓋上王權信物之印。」
為了能夠馬上發行公文,克莉絲汀娜事先寫好了內容,只差用王權信物蓋上印章。而剛才被擄的時候公文被沒收了。
「既然這樣,妳現在蓋章就行了。喔,妳的手這樣可無法蓋章呢。那就由身為宰相的我代理……」
奧波公爵拿出了剛才沒收的王權信物,煞有其事地在克莉絲汀娜面前蓋章,態度充滿嘲諷。
「……不經本人同意的蓋章是無效的,而且這是偽造文書。」
「只要妳同意或事後承認就行了吧。妳若不承認,將視為雷斯托拉希翁違反協定,到時候我們以武力奪回歸還的羅達尼亞即可。」
「……你這不知廉恥的東西。」
「哼哈哈。」
被克莉絲汀娜皺著眉頭指責,奧波公爵高聲大笑了起來,很是愉悅。然後──
「請放心。只要你們遵守協定,我們也會遵守。今後十年內絕對不對羅達尼亞出手。」
奧波公爵滔滔不絕地說道。
「………………」
「妳是不是認為無法保證我會遵守協定呢?就是為此才制訂了罰則啊。要是侵略羅達尼亞,我必須辭去宰相及元帥的職位。證明這項約定的文件,雷斯托拉希翁手上也有一份。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不,你雖然不知廉恥,但也比常人更在意面子與風評。所以我不認為你有膽子違背有作為第三者的卡爾亞克王國居中見證的協定。因為那可是你無法靠引以為傲的權力招惹的對象,不能讓他們噤聲。」
「……哼,說得好像妳很瞭解我似的。」
聞言,奧波公爵稍微皺起眉頭,似乎對克莉絲汀娜的嚴厲評價很是不滿。
「不然你還有其他遵守協定的理由嗎?」
「畢竟那些在羅達尼亞抓到的俘虜,對我們來說也是燙手山芋。那群不知何時會作亂的危險分子,要是肯乖乖聚集在偏鄉、主動與世隔絕的話,那也未嘗不是好事一件。」
「……看來你很看不起雷斯托拉希翁的勢力。」
「我有理由看得起嗎?現在妳已經被逮,王權信物也回到我手上,攸格諾公爵也加入了我的麾下。這下子還有什麼東西威脅得了我?現在的雷斯托拉希翁,頂多算是區區一個地方勢力。」
奧波公爵口無遮攔地說道。
「那麼,你提到的攸格諾又如何?他不就是不知何時會作亂的危險分子之一嗎?」
「我的確無法完全信任他。不過,雖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但是有了他那樣的地位,沒有相當的決心也無法輕易背叛自己人。他的背叛跟一般小人物的背叛可不能相提並論。更重要的是,以成果評價他人是我的原則。他向我交出了妳跟王權信物,這成果已經夠大了,那我當然要給他相當的回報來予以肯定。」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能以利服人,即使原本是敵人也能掌控嗎?」
「應該說這是身為執政者的氣度。將那般能幹的人才排斥在外,只會招致反感,百害而無一利。還不如留在身邊盡量拉攏,才更能帶來利益。」
「……既然這樣,你們兩個叛賊就好好相處吧。」
克莉絲汀娜說道,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
「妳這樣就太過潔癖了。說起來,政治的世界本來就少不了背叛。立場相互敵對的雙方為了利益聯手也是常有的事。難怪攸格諾嫌妳天真。」
「那也總比利慾薰心而迷失自我、醜態百出好多了。」
「妳拘泥的是無謂的自尊,才會落到這樣眾叛親離的下場。那些還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人們真是可憐。不過無所謂,今後應該會陸續有人倒戈吧。對了,不如我這麼做吧。愈早倒戈的,就給他們愈高的地位。」
不知是想令克莉絲汀娜焦慮,或者純粹是想激怒她,奧波公爵明顯地刻意挑釁。然而──
「就算你這麼做,也不會有人投靠你的。」
克莉絲汀娜卻只是稍微皺起眉頭。
「不,結果很明顯了。無所謂,歷史將會證明一切。妳在歷史之中會被評價為什麼樣的公主呢?我等著看。想必是空有理想而徒然擾亂國家的惡女吧。」
「而你頂多只是個惡名昭彰的獨裁者。」
「不,我的歷史,由我來寫。因為勝者的話語才是真相。」
奧波公爵大言不慚地斷定。
「……說得好像我的歷史也會由你來寫。」
「不就是這樣嗎?」
「你大概是想挑起我的不安,但這樣威脅我沒有意義。如果你想寫下充滿你主觀的歷史,最好提示條件。」
「……喔?這話還真是令人費解。突然說起條件,到底是什麼意思?」
奧波公爵的目光顯露戒心,瞇起雙眼。
「之所以坐在這裡跟我說這些廢話,不就是因為除了取消加冕典禮之外,還有別的事要我做嗎?」
克莉絲汀娜直言道。
「……真是隻聰明的狐狸。」
奧波公爵低聲嘀咕,厭煩地皺起眉頭。接著──
「就算真的是這樣,事到如今妳還有能耐跟我談條件嗎?」
他馬上面露強勢的笑容問道。
「應該有吧。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克莉絲汀娜說道,態度依然坦蕩大方。
「妳似乎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嗎?你只是一棵樹,卻認為自己是森林的主人。其他樹對你而言只是陪襯,或是養分的提供者。所以你會毫不留情地砍掉礙事的樹。」
「……突然胡說些什麼呢?」
「我這棵樹很礙事吧?」
「唔……」
克莉絲汀娜那彷如看透一切的話語惹惱了奧波公爵,他額頭上浮起青筋,表情明顯地顯露憤怒。
「但是,即使想砍掉,你也不敢輕易下手。因為你是在乎他人評價的小角色,不想承擔殺害王族的汙名。一旦做到那個地步,便會在歷史上留下惡名,你妄想以下克上的企圖也可能會因而失去大義名分。」
克莉絲汀娜繼續分析,進一步地說透對方的心事。奧波公爵忽然站了起來,走向對面的沙發──
「……!」
然後毫不留情地打了克莉絲汀娜一個耳光。
「啪」的一道清脆聲響在房內迴盪。克莉絲汀娜的頭猛地轉向一旁,淺紫色的長髮跟著揚起。
「父、父親……」
即使是查理也緊張得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他認為即使這裡沒有別人,對她施暴還是不太妙。
「看來我真的很礙眼呢。」
克莉絲汀娜將臉轉向正面,面露桀驁不馴的嘲諷笑容。雖然這應該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打耳光,卻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不只如此──
「你一直在思考該怎麼樣才能以合法的方式收拾我吧?暗殺雖然是一個辦法,但是那樣的話,近衛騎士團可能會被追究責任。那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納入掌控的組織,要是因為這樣讓我父王有理由變更人事,那反而是弄巧成拙。若讓父王有了能獨自運用的勢力,你就更頭疼了。」
她甚至繼續出言挑釁對方。
「閉嘴!」
奧波公爵激動得失去理智,一把抓住克莉絲汀娜的肩膀,粗暴地將她按倒在沙發上。
「……!」
克莉絲汀娜的目光因恐懼而動搖些許,但她絕不讓其表現在臉上,雙眼直直地盯著奧波公爵。
「父、父親!」
「你閉嘴!」
查理連忙要上前制止,卻被奧波公爵厲聲喝叱,不由得僵住了全身,倒抽一口氣。
「你想怎樣?」
克莉絲汀娜冷冷地問道。
「妳這女人不過空有所謂的王室家世,其他什麼都不是,還以為自己的命能當談判的籌碼?妳以為這條命現在掌握在誰的手上?」
「當然是我自己。現在是,以後也是。」
「別誤判局勢。我大可以讓妳活著當生產繼承人的道具。畢竟先不論內在如何,妳外表可是美麗非凡。」
奧波公爵眼神低劣地威脅道。然而──
「不可能。」
克莉絲汀娜不以為然,斬釘截鐵地否定。
「妳為何這麼說?」
「因為你找不到適當的對象逼我結婚。王室的權威提升,只會讓你更頭痛,所以你說什麼都不能讓我跟勇者瑠衣結婚。而好色成性的查理已經有好幾個夫人,又太不體面。」
「……大可以收妳為小妾。」
「你的嗎?你不會是想這麼說吧?」
克莉絲汀娜嗤之以鼻地嘲諷道。
「沒經驗的黃毛丫頭就別學人家逞強。」
奧波公爵抓著克莉絲汀娜肩膀的手更加用力,暗示自己可以當場侵犯她。
「真是無聊。我可是打從出生開始,就背負著跟不喜歡的男人結婚的義務,沒經驗又如何?」
「……!」
被克莉絲汀娜泰然自若的態度震懾,奧波公爵不由得放鬆了手。
「衣服要是破了,你最好思考之後該怎麼對外說明。」
克莉絲汀娜板著臉說道,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嘖……」
奧波公爵感到吃驚似地咂了聲嘴,坐回原先的沙發上。
「…………」
克莉絲汀娜靜靜地起身,若無其事地坐回原本的姿勢。查理似乎被她的膽量嚇傻了,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兩者的器量如此懸殊,天差地遠。
(還以為讓她因為恐懼而順從,以後就好操控了。但看來是我完全錯估了她。這女人根本是瘋了。她真的連自己的命都能當作談判籌碼,絲毫沒有求饒的打算。)
原先認為克莉絲汀娜只是性格霸道,沒想到是個不得了的豪傑。在這種狀況之下,仍明確地理解自己的優勢何在,決心十分堅定。
(多麼可怕的女人。要是她再早生個二十年……不,甚至只是十年,現在的情況可不知會變成怎樣。)
奧波公爵不得不對克莉絲汀娜改觀,無話可說。也許是因為這樣──
(真是可惜。)
貪念不由自主地湧現。擁有這般能力與膽量的女人,在整個貝爾托姆王國肯定找不到第二個。不,也許在全修托萊地區都無人能比。而且她擁有王族身分,外貌更是亮麗可人,堪稱傾國傾城的美女,可說是最頂級的女人。
想將這種高嶺之花掌控在手裡是男性的本能,而奧波公爵現在也被激起了這種念頭。想恣意賞玩、想令她屈服的扭曲支配慾望在胸中暗潮洶湧。雖然從常理的角度想就知道不可能,他打從一開始就沒那麼考慮,現在卻不由自主地起了不理智的念頭,想真的納她為妾,養在自己手中。
「哼,真是個不得了的公主。」
沒想到都過了六十歲還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奧波公爵揚起嘴角,暗自自嘲。
(不過,她太危險了。如此心狠手辣的女人,要馴服是不可能的。留她活口肯定只會遺禍萬千。)
他不愧是奧波公爵,能將一時的情緒與自己的野心仔細衡量,冷靜地做出判斷。
「你稍微恢復冷靜了吧?」
克莉絲汀娜氣定神閒地問道。
「是啊。看來決心還不夠的其實是我呢。現在,請讓我跟妳進行對等的談判。首先,我想知道妳拿得出什麼代價,是否能明確地告訴我?」
奧波公爵面露毫不掩藏野心的笑容。從先前交談的內容來看,代價的內容已不言而喻。不過,重要的是讓克莉絲汀娜親口說出。
她會怎麼說?
「砍下我這顆頭的大義名分。」
克莉絲汀娜毅然地說道。
頓時,奧波公爵的嘴角高高地揚起。
「很好。那麼,妳想以這個代價要求我什麼?」
「我沒有任何要求要你馬上達成。不過,大致上有兩個條件要你遵守。你必須以密函答應約定。」
「願聞其詳。」
「首先,你必須發誓,如果今後雷斯托拉希翁有人投降或被俘虜,在當事人有意願的前提之下,必須盡快使其回歸本國政府。不得只因為曾經加入過雷斯托拉希翁就追究其責任、給予不當的對待。」
「要我慈悲對待叛賊?」
「這是執政者應有的氣度,你自己不也剛這麼說過嗎?」
「原來如此。」
奧波公爵看似服氣地聳了聳肩。
「追根究底來說,對反抗自己的人,你下手太不留情了。相反地,對迎合自己的人卻偏袒過頭。雖然你的派閥的確因此而壯大了,但同時也引發了派閥鬥爭,且樹立了太多敵人,甚至可說這才是導致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產生的原因。」
「……我怎麼感覺妳不像是在談判,而是在跟我說教?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這是在給你建議,要當作遺言也可以。要求你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算是第一個條件的內容之一。我認為你有聽的義務,不是嗎?」
「……說得也是。」
奧波公爵苦笑著回應,順從地點頭。會不可思議地完全不覺得惱怒,也許是因為現在他對克莉絲汀娜這個人物有所肯定。
「這一切想必都是為了實現你的野心,只好不擇手段。不過,現在的你已經握有接近國王的權力了。這樣的人物要是不改掉徹底擊潰對手的作風,你的對手將會陷入除了堅決抗戰之外別無選擇的處境。這會導致國內的內鬥遲遲無法終結,拖得愈久國力就耗損愈多。」
「………………」
「攸格諾已經向你投誠,接著再除掉我的話,你的野心就更有可能實現了。但是,光憑內鬥的手段,可無法開闢國家的未來喔?因為你接著該做的不是繼續內鬥,而是統領國家。」
「……妳是說,該進入新的階段,考慮內鬥結束後的事情嗎?」
「正是。如果你的目的是耗盡國力、搞垮這個國家,那就另當別論;如果不是的話,就別以為把人分成敵我的做法今後也行得通。只要換個派閥,立場就會不同,同樣地,國王跟家臣的立場也不同。國王該思考的不是特定派閥的前途,而是整個國家跟所有國民的未來。只重視自己利益的小角色無法勝任國王。」
「哼……哈哈哈。說得好像看透了一切。妳人坐在那裡,眼中到底看到了多遠呢?……真是令人畏懼啊。」
奧波公爵一臉愉快,卻隱約有些空虛地乾笑了起來。然後,他以試探的目光注視克莉絲汀娜。
「我的眼裡只有國家的未來。無時無刻都在思考怎麼做才是對國家的未來最好的,只有這點。」
克莉絲汀娜毅然地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原來如此……」
「所以我現在才建議你好好思考,該如何處置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員。我不要求你連無能者都厚待,但雷斯托拉希翁有很多優秀的人才。希望你給他們機會,而不是責罰他們。請你謹慎考慮,為了讓國家發展需要什麼樣的體制、該如何統領全體團結。這就是我第一個條件的大意。」
你能遵守嗎?
克莉絲汀娜目光直直注視著奧波公爵,如此示意。
「這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過我會留意,盡量寬容處置。今後我會避免一切貿然為難雷斯托拉希翁的行動。」
奧波公爵尷尬地移開目光,但還是慢慢地點頭答應。
「那就好。」
「那麼,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在那之前,先確認如何安排取我人頭的大義名分吧。這個部分有可能會導致這筆談判破裂。」
「的確。可以告訴我妳有何打算嗎?」
「若我在宣佈加冕典禮取消後的十年內再度宣言即位,會有什麼後果?違反協定的罰則,你應該沒忘吧?」
──用我的人頭擔保。若我在十年內違背約定、再度即位,我這條命就給你。
在先前的對談中這麼宣佈的不是別人,正是克莉絲汀娜自己。
「難道妳……」
奧波公爵恍然大悟似地神情驟變。
「你似乎理解了呢。」
「……莫非妳在對談的時候早就料到了這步?」
「當然不可能了,只是剛才臨時想到的而已。倒是你,應該有想過可以利用那協定的內容吧?」
克莉絲汀娜乾脆地否認。但是,真的能把她的話照單全收嗎?想到這裡,奧波公爵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他看著克莉絲汀娜的眼神已經超越驚愕,到了敬畏的地步。不顧他的如此反應──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第二個條件。如果你能發誓遵守,就把王權信物給我。」
克莉絲汀娜依然泰然自若地繼續談判。
◇ ◇ ◇
翌日,中午時分。
克莉絲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抵達位於貝爾托姆王國王都湖邊的港口。然而,在下船的準備完畢之前,船上卻發生了騷動。
「……!」
本應被囚禁在船艙內的克莉絲汀娜竟從通道奔上了甲板。不知為何,封印魔力的枷鎖已被卸除。隨後,查理領著數名騎士匆忙地從通道出來──
「抓住她!克莉絲汀娜公主奪走了王權信物!」
這道吼聲響徹甲板。
「!?」
甲板上的騎士與船員們這時察覺了異狀。
「唔……」
打算立刻下船而奔向舷門的克莉絲汀娜發現登船梯還沒架好,腳步慢了一瞬間。然而,騎士們已經追到身後──
「!」
此時,克莉絲汀娜竟奮不顧身地從船上縱身躍下。
「什麼……!?」
雖說被逼到了絕境,但誰也想不到她竟會採取如此不像公主的大膽行動,甲板上的人們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我、我可沒聽說會這樣!啊,不……」
查理一副感到意外的樣子叫道,又露出驚覺不妙的表情。不過在這種急迫萬分的狀況下,沒有人會去思考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嗚……」
甲板離地面的高度不低,克莉絲汀娜連滾帶摔地跌在地上。然而為了逃走,她仍然馬上起身,表情非常拚命。
「…………」
船外有一些等著要迎接的騎士,他們看到身分高貴的女性跳船而下後,全都當場愣住。然而──
「還杵在那裡幹什麼!?抓住她!那就是脫逃的克莉絲汀娜公主!」
奧波公爵從甲板探出上半身,向港口的騎士們大聲下令。
「……!」
騎士們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紛紛逼近克莉絲汀娜。
「休得無禮,停下來!」
克莉絲汀娜大叫道。
「……唔……!」
騎士們猶豫了一下子,但還是決定忽視命令,繼續逼近克莉絲汀娜。隨後──
「《光彈魔法》。」
克莉絲汀娜朝著逼近而來的騎士們發射了魔法。
「唔喔!?」
「咿!?」
幾位騎士被魔法射個正著,部分沒打中人的光彈波及了港口的建築物與貨箱,發出巨響。沒被射中的騎士們也嚇得不由得停下腳步。在港口工作的那些不是戰鬥人員的搬運工們,更是被嚇得驚聲慘叫。趁著這個空檔──
「給我聽好!我乃貝爾托姆王國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
克莉絲汀娜拉開嗓門,朗聲說道。
「從現在這個瞬間起,我以這王權信物為證,宣佈即位成為貝爾托姆王國的國王!」
為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成為證人,她果敢地高聲宣佈。
「我是女王!」
於是,克莉絲汀娜再度完成了即位。
「……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女人。」
奧波公爵驚愕得無言以對,將這個小丑國王誕生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眼簾之中。
◇ ◇ ◇
數十分鐘後。
貝爾托姆王國城召開了緊急謁見。
國王菲利浦•貝爾托姆上台,在寶座上坐下。王妃碧翠克絲跟著坐在他的身邊。大廳的左右兩邊排滿了觀覽謁見的貴族們。
國王謁見的對象──克莉絲汀娜雙手被扣上了魔力封印枷鎖,站在大廳的中央處。她氣定神閒,並沒有心虛的樣子。
剛才也在現場的奧波公爵向國王報告在港口發生的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完報告之後,國王菲利浦滿面錯愕地問道。他似乎無法理解,又或許是不敢相信。
「如同我剛才報告的,克莉絲汀娜大人在港口試圖脫逃,並持王權信物宣佈即位,引發了騷動。更可怕的是,她還挾持了在現場工作的平民搬運工當人質,行為令人髮指……所幸無人在騷動中喪命,但有幾名騎士受傷,也有部分物品受到損毀。」
奧波公爵輕描淡寫地歸納報告的內容。
「怎麼會……」
王妃碧翠克絲大受打擊,甚至有些暈眩。
「……克莉絲汀娜,此事可是真的?」
菲利浦三世問道。
「因為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
克莉絲汀娜漫不經心地答道。
「當時港口有很多人,不分平民與貴族,所有人都可作證。不只在城內,事情恐怕在坊間也傳開了。棄國逃亡、惹出騷動的第一公主,一回國就闖下了大禍。」
「……!」
菲利浦暗自咬牙切齒。他知道平時在坊間帶風向、詆毀王室聲譽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奧波公爵,但即使想指控也苦無證據。
「克莉絲汀娜,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碧翠克絲向女兒苦苦哀求道。然而──
「………………」
克莉絲汀娜一直不發一語,眉頭連動都沒動。
「這個問題非常複雜。因為克莉絲汀娜大人在先前的協定中宣告過不再即位的誓約,而一旦違約將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奧波公爵一提起協定中的罰則──
「慢著,這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這孩子不會做出這種傻事,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菲利浦連忙叫道,滿心的焦慮使他不由得從寶座上站起一半。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然而,目前民間對王室已有諸多不滿,如今又發生這樣的騷動,這下子……」
王室的信用勢必會更加一落千丈,要辯護也很困難──奧波公爵如此表示,一臉感慨地搖頭嘆氣,接著繼續說:
「而且在逮捕克莉絲汀娜大人的時候,為了警告,我提到了協定的內容,問她『即使被處死刑也無所謂嗎?』。人民的嘴是封不住的,假如認為應該依約處死違背協定的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聲音鬧起來的話,一旦進行袒護,恐怕就會出現因此而爆發對王室不滿的人。」
奧波公爵巧妙地鋪陳,將話題導向自己想要的結論。
(……這實在太牽強了,可疑的部分太多。而且看克莉絲汀娜的態度,也許她跟奧波之間有什麼協議……以我對這個男人的瞭解,他絕對不可能妥協。)
菲利浦咬緊下唇,壓抑著情緒。對奧波公爵而言,處死克莉絲汀娜是已經決定的事。即使菲利浦現在出言反對也毫無意義。這場謁見只不過是讓他引導至結論的過程。另一方面──
「就因為這樣,你便要殺死克莉絲汀娜嗎!?」
碧翠克絲再也忍無可忍,厲聲喝叱道。
「不是殺死,是依規定處以死刑。非常遺憾,事到如今,即使是王族也不能給予特別寬待。為了王國與王室,公主大人應該按照協定內容承擔應負的責任,才符合道理。我是以宰相的立場向您說明。」
奧波公爵一臉感到十分哀嘆的模樣,建言應將克莉絲汀娜處以死刑。
「說這什麼話……!你開口閉口都是信賴、不滿,明明什麼都不讓她做,卻偏偏要她承擔責任!?既然這樣,要殺就殺我吧!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讓我代替她死!」
「住口,碧翠克絲。」
眼看愈說愈氣的碧翠克絲情緒即將失控,菲利浦立刻從旁制止。
「陛下……!」
「克莉絲汀娜,朕最後再問妳一次。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即使父親這樣問──
「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任何事。如果即使如此,依然要斷定我有錯的話,請儘管將我處以死刑吧。」
克莉絲汀娜堅定地答道,神情看起來心意已決。
「這樣啊……不過,等三天後朕再做正式的判斷。還必須先觀察宮廷跟民間的反應再說。」
菲利浦露出痛心地下定決心的表情。之所以留出了短短幾天的緩衝,也許是想盡量讓女兒多活一些時間。
「……遵命。但是,到時候要是消息傳開,騷動鬧得更大的話……」
「朕知道。」
「那麼,為了能夠在決定之後立即執行,我先派人做好行刑的準備。」
有如要強調這只是無謂的掙扎似地,奧波公爵表示要安排後續的行動。
◇ ◇ ◇
在貝爾托姆王國城內。
(……我再次回到這個房間,會是在鬥垮了奧波之後──本來是這樣想的。)
謁見結束之後,克莉絲汀娜被帶到了自己的房間。她從小就在這裡起居,直到十六歲多的時候。房內擺著熟悉的家具,模樣跟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幾個侍女在房內待命,名義上是負責照顧公主的生活起居,實則是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這點也跟上次離開城堡之前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現在克莉絲汀娜的身上被裝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為了避免造成日常生活不便,她雙手沒有被套上枷鎖,而是在脖子套上了有同樣效果的魔道具。
「…………」
金屬材質的枷鎖沉重地壓迫脖子,令人厭煩。克莉絲汀娜望向窗外,憂鬱地嘆氣。不過,為什麼呢?她總覺得這口嘆氣似乎另有別的理由。
(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但是,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到底是什麼,心情莫名地煩悶。
(難道我還有留戀?還是說我怕死?)
克莉絲汀娜雙手按著自己的胸口,捫心自問。然而,無論怎麼思考,都想不到理由究竟何在。
因為她早就有了決心。為了國家的未來與芙蘿菈,自己能採取的最佳行動是什麼?經過反覆深入的思考之後,她終於有了答案。克莉絲汀娜判斷以自己的性命改變現狀,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事到如今她想不到還有什麼要留戀,更不可能怕死。
(……大概只是錯覺吧。)
要得到任何事物,都必須付出代價。現在,克莉絲汀娜已經付出了最大的代價,並換到了理想的條件。
(所以,我什麼都不剩了。)
也沒有任何遺憾。什麼都沒有。應該是這樣的才對。
明知如此──
(為什麼……)
她卻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仍在渴求著什麼。不知怎地,她莫名地渴望他人的體溫,卻又不是任誰都行,並非想隨便找個人擁抱。即使如此,心裡卻沒有浮現出特定的人物。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眼前的空中,無所適從,像是在渴望不在眼前的某個人──
(……我到底想被誰擁抱?)
滿心的沉悶無處宣洩,伸出的手緊緊握拳。
◇ ◇ ◇
三天後,上午。
在貝爾托姆王國城的某間辦公室內,奧波公爵正在跟背叛了雷斯托拉希翁加入的攸格諾公爵面對面交談。
「雷斯托拉希翁後來的情況怎麼樣?」
奧波公爵向坐在對面的攸格諾公爵問道。
「根據留在那裡的同志透露,似乎還沒引起騷動。應該是高層為了避免引發混亂而刻意隱瞞情報。這是預料之內的反應。」
「原來如此。」
「不是奪回就是談判,抑或是觀望或投降,無論如何,他們現在應該正匆忙地討論著對策吧。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多少時間才會得出答案,不過混亂的規模愈大,討論出答案就愈費時。」
「……你認為還有談判的餘地嗎?」
奧波公爵問道。
「你是指本國政府跟雷斯托拉希翁嗎?若要談判的話,就不得不暫緩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行刑……不過,如果要利用她在港口失控的事挑起強烈的民怨,還是愈快行動愈好吧?」
攸格諾公爵先是睜大雙眼,然後列舉延後行刑的壞處。追根究底來說,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而要排除克莉絲汀娜的是奧波公爵。如今奧波公爵企圖將引起了貴族與民眾怒火的她處決示眾,使王室的威信蕩然無存。
隸屬派閥的貴族們的情緒,奧波公爵用一句話就能任意操縱,但是要煽動民眾就沒那麼輕易了。要是錯過這次,以後可不知道何時還有機會將克莉絲汀娜處決示眾。
所以,要將她推上斷頭台,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奧波公爵覺得錯過也無所謂,或許是因為他的心境有了某些變化。
他究竟會怎麼說?
「……還是應該盡快行刑吧。」
仔細考慮之後,奧波公爵有了結論。
「既然這樣,最快應該在兩天後就能執行處刑。因為再來該做的準備不多,只要向民眾公告,並在都市的大廣場上設置處刑台即可。」
「那就沒什麼時間了。你去安排一艘魔道船,讓姂臬莎在行刑當天抵達卡爾亞克王都。」
「……這樣真的好嗎?」
攸格諾公爵訝異地睜大雙眼確認。因為他認為姂臬莎是發誓效忠克莉絲汀娜的護衛騎士,以奧波公爵的立場來說,應該沒理由留她活口才對。
「無妨。就讓她去傳達克莉絲汀娜公主的遺言。」
「……原來如此。我馬上去安排。」
攸格諾公爵對遺言這個詞似乎有些在意,遲疑了一瞬間才開口回應。不過,他沒有再深入追問,只是肅然地點頭答應。
◇ ◇ ◇
又過了兩天。
執行克莉絲汀娜死刑的當日。
在與貝爾托姆王國城的貴族街相通的大廣場上,設置了以木材搭建的處刑台,規模大得甚至能當戲劇舞台使用。這是用來展現克莉絲汀娜之死刑的場所。處刑台上設有固定罪人頭部的裝置,也就是所謂的斷頭台。
此外,處刑台的周圍有許多騎士待命,隊形整齊劃一。後方與左右稍遠處,聚集了前來觀看的王公貴族們。國王菲利浦也在那裡,不過王妃碧翠克絲不在,也許是不想看到女兒被處死的景象。
處刑台前方的寬闊大廣場上,則有許多民眾聚集。能輕易容納數千人的廣場上擠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是來看克莉絲汀娜被處死的。加上聚集在大道的民眾,現場觀看行刑的人數肯定超過一萬。這時候──
「來了!」
民眾一陣譁然。因為克莉絲汀娜在行刑人與幾名騎士的帶領下,從行刑台後側的階梯上台,出現在台上。
「…………」
克莉絲汀娜的雙手被扣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環在背後。她赤著雙腳走路。身上穿著的是破爛窮酸的連身裙,似乎有意在眾人眼前讓她丟臉。衣服的袖子很短,幾乎完全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停。」
行刑人命令後,克莉絲汀娜在斷頭台旁停下腳步。為了避免她逃跑,對方將她的雙腳纏上鎖鍊,固定在台座上。克莉絲汀娜任其擺佈,神態坦然自若。

「殺了她!」
「看這裡啊!」
「拋棄了國家,還有臉回王都!」
「竟然以國民當人質!」
「沒人會承認妳是國王!」
「去死!」
大廣場上,怒吼聲此起彼落。本該保護國民的王族,居然在港口挾持平民當人質,這起事件給民眾的印象非常糟糕。除此之外,明顯有很多人是藉此宣洩平日對特權階級的憤恨與不滿。
民眾平時對特權階級敢怒不敢言,只有這時才能一吐為快,神情看起來甚是歡喜。
無論如何,聚集在現場的所有民眾都期望看到作為特權階級象徵的王族被處死。自己的吶喊是正確的,現在正義終於要被執行──他們如此深信不疑。
克莉絲汀娜被綁好之後,行刑人和騎士們且先往兩旁站開。然後,台下的民眾丟了一些石頭過來,其中一顆直接打中了克莉絲汀娜的肩膀。
「……!」
克莉絲汀娜強忍著痛楚,細微地呻吟一聲。
「給我住手!」
行刑台上的其中一位騎士如此喝止,因為他也可能會被石頭打中。他同時對上空發射光彈魔法作為威嚇,台下民眾便不再拋來石子。
這時候,又有一個人走上行刑台。是奧波公爵。他從容地走過台上,在前端停下腳步。
「現在開始執行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的死刑。」
奧波公爵舉起雙手,向民眾高聲宣言。
「喔喔喔喔喔!」
民眾的叫喊聲響徹廣場。
「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妳擅自攜出國寶王權信物並擅自即位,分化王國。除此之外,還違背不再宣佈即位的協定,甚至為了自保而挾持本該守護的國民當作人質。如此暴行,即使是第一公主也不該被原諒。因此,決定以叛國罪判妳死刑!」
奧波公爵高聲宣佈克莉絲汀娜的罪狀,然後──
「妳還有話要說嗎?」
他對克莉絲汀娜這麼問道。
「…………」
克莉絲汀娜不發一語,只是搖了搖頭。
這樣的態度,似乎令現場的民眾感到不滿──
「開什麼玩笑!」
「妳以為自己還是王族嗎!?」
「道歉啊!」
他們從台下對她吼道。
「動手。」
奧波公爵提起下巴,如此指示。
「……!?」
行刑人一把抓住克莉絲汀娜的後腦勺,粗暴地按下,使她向前趴倒。克莉絲汀娜的頭部被塞入斷頭台的凹陷處,且整個人被器具牢牢地固定在台上,動彈不得。
(……這就是我最後看到的光景。)
克莉絲汀娜雙眼盯著台座的木頭地板。在人生的最後看到的是這樣的光景,實在是太過空虛。然而,脖子跟身體都被牢牢固定住,她無法轉頭看別的方向。在這樣的狀況下──
「快殺掉她!」
「殺啊!」
「殺了這惡女!」
克莉絲汀娜一身承受著人們盼望她死亡的聲音。
(真是自說自話……不,是我自作自受。)
他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受了煽動。而且民眾對王公貴族存有積怨是事實,關於這點,身為王族的自己當然難辭其咎──想到這裡,克莉絲汀娜揚起嘴角,面露自嘲的笑容,甘心承受民眾的怒罵。
然後──
她聽到了抽劍出鞘的聲響。那是斬首專用的行刑劍。行刑人抽出這把劍,表示──
(時候終於到了。)
想到自己的壽命頂多只剩下十幾秒,克莉絲汀娜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快的心悸。
(……我在發抖。)
並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微幅顫抖著。
(原來……我感到害怕嗎……)
這也是理所當然。無論決心再怎麼堅定,面臨那把劍隨時要砍下的瞬間,不可能會不害怕。
然而,那刻還是會無情地到來。
漫長得有如永恆,實則短暫的時間過去──
「………………」
她聽到了「鏗」的一聲,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的悶響。
「……?」
克莉絲汀娜全身抽動一下。即使想確認現在的狀況,她全身被固定在台座上,連轉頭都不能如願。只是──
「什麼……!?」
行刑人與奧波公爵錯愕的聲音傳來。台下民眾也譁然不已,可見應該是發生了預期之外的狀況。
到底是怎麼了──
「太好了!」
克莉絲汀娜聽到了年輕少年的聲音這麼說道。
頓時──
「……!」
克莉絲汀娜感覺胸中劇烈地躁動,彷彿被人用手直接抓住心臟搖晃。
到底是為什麼?在所有人都希望她死的狀況下,實在想不到有誰會來救她……
雖然這麼想,克莉絲汀娜卻感覺自己很熟悉這聲音的主人。
但同時也覺得這個人絕對不能來這裡。要是來了她會很困擾。
所以她才一直徹底地在暗地裡安排,不讓他察覺自己打算完成的事……
然而,他還是來了。
這是不應該的。
情況變得非常不妙。
明知如此──
「趕上了……」
那聲音如此喃喃,明顯打從心底感到如釋重負。在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的狀況下,只有他一個人盼望她活下去。
這讓她感到高興無比。
「…………」
滴滴答答地,她的眼淚滴落在處刑台乾燥的木地板上。
【插曲】❈遺言
授予了準男爵的爵位之後──
「我要你投靠奧波。」
我命令攸格諾背叛。
「……什麼?」
剛成為準男爵的攸格諾明顯地愣住了。
「應該至少有一、兩個人暗中來拉攏你吧?」
「這、這個……的確有……但是,我當然拒絕了。」
攸格諾尷尬地點頭,然後堅定地這樣回答。
「那你馬上回覆,答應倒戈。」
「請、請等一下,您到底在說什麼?」
「當然是攸關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與國家未來的大事。」
「那為什麼會要我背叛?這有什麼關聯?」
也難怪攸格諾會感到混亂。
所以我決定依序向他說明。
「你說過,再照這樣下去,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將難以繼續維持,必須馬上採取起死回生的措施,不然不久之後組織就會瓦解。這點,我完全同意。只不過,你主張那個必須的措施是借助天川閣下的力量,而我想到的是別的手段。」
「……那就是我的背叛嗎?」
「那是必要的佈局之一。真正能起死回生的是另外的方法。不過,在說明之前,我們先來釐清對奧波而言礙事的因素是什麼吧。那就是身為第一公主的我,持王權信物宣佈即位的事實。他害怕的是若我即位,便又多了一個必須設法鬥垮的國王。」
奧波的野心是排除現在的王室,讓奧波公爵家成為新的王室。對這樣的他而言,要是再多出一個國王當然非常礙事。
「所以,如果我們能讓奧波減少一個煩惱的源頭,應該能說服他答應一定程度的條件才對。」
「……您打算以歸還王權信物為條件跟他談判嗎?」
「不只是這樣。如今我已宣佈即位,奧波應該說什麼都想阻止我真的坐上王位才對。所以,取消即位這點也可以是談判的籌碼。只要提出『禁止再度即位』這樣的條件進行配合,應該就有足夠的吸引力讓他上鉤。」
「……但是,克莉絲汀娜大人,關於您的即位,對他而言只要在加冕典禮上提出動議投票,一樣能取消吧?實際上,只要奧波動員所有追隨他的本國貴族投票,應該就能湊足否決所需的票數才對。」
攸格諾表情苦澀,表示這點無法作為談判的籌碼。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我後來翻閱王室典範中跟投票有關的文獻,發現了一條古老的規則。那是關於投票方式的規定……」
接著我向攸格諾說明了祕密投票的規則。
「……原來如此。您說得沒錯,如果能保障投票的祕密性,那些對奧波陽奉陰違的貴族們就有可能贊成您即位。這樣一來,到時候您就有可能成功即位。不過,情況依然對我們不利,而且關於如何決定實施投票的機制,雙方應該會很有爭議……」
「爭議也對我們有利。僵持得愈久,我們就能爭取到愈多時間。如果無法談成雙方都服氣的投票機制,到時候就有理由拒絕承認投票的結果。」
「您說得對。這樣一來,您主動取消即位與禁止再度即位,的確能成為談判的籌碼。只是……」
「問題在於時間拖久了對我們也有壞處,對吧?如今組織已經是隨時都可能有人叛離的狀態,沒時間讓我們慢慢地談判了。必須盡快重整態勢。」
沒錯,我們現在的狀況其實非常窘迫,甚至無法等到加冕典禮那天,透過投票爭取即位。
「……的確。」
「所以,不如乾脆以取消即位為誘餌,透過談判爭取有利的條件。如果能事前向奧波說明我們的想法、讓他理解那對他自己而言有多麼棘手,談判就會更快完成。」
「……所以您才要我先背叛,是嗎?」
「所幸你的爵位剛被沒收,比較不會有人對你的背叛起疑。」
「……您竟然連這點都算進去了,真是令人敬畏。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策劃的?」
攸格諾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怪物一樣,不過這其實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就是我決定沒收你的爵位的時候。這對雷斯托拉希翁而言,雖然是慘痛的損失,但我認為也能夠反過來利用。假如肯考慮借助天川閣下的力量以外的選擇,你一定也想得到這一步。」
「……您的意思是我的目光因為處境窘迫而變得短淺,對吧?真是無地自容。」
攸格諾尷尬了起來,難得面露難為情的表情。
「我想透過談判要求奧波答應的條件有三。歸還被奪的羅登侯爵領地、在一定期間內禁止再度侵略,以及釋放俘虜。」
「要是能談到這些條件,我們的組織的確能重振旗鼓。這樣一來,就有時間先專注於養精蓄銳了。只是,犧牲的代價也不小……」
「沒錯。所以無論如何你都必須背叛。如果歸還了王權信物、我也被禁止再度即位的話,就很難只靠雷斯托拉希翁的力量改變國家的未來了。所以要同時從內外著手改變才行。」
這樣一來,即使失去了王權信物,應該也有可能改變國家的未來才對。
「這是一條艱辛的路啊……」
「尤其你要走的路更是格外地險峻。周遭的人會永遠認為你是叛徒,而且奧波生性多疑,光憑『想取回失去的爵位』這樣的動機,在他的眼中恐怕只能得到最基本的信任。但即使是這樣,你也要設法在本國政府中力爭上游,取得相當的地位才行。」
「我必須要做到人人都認為我出賣靈魂的地步,才有辦法出人頭地吧。」
「看來你也很清楚。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想要收穫,就必須有所付出。」
「……如同我先前向您說過的,只要是我付得起的代價,我會不惜奉獻一切。」
「你真的有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決心吧?」
「是。」
攸格諾毫不遲疑地點頭回應,眼神透露出的決心確實堅定。
不過,這樣還不夠。
光有一點決心,還不能讓我託付那般大任。
所以,我必須看清他的決心有多麼堅定。
但──
「既然這樣,我會讓你帶伴手禮去投降,展現足夠的誠意。」
「……敢問那是?」
「王權信物,以及我的項上人頭。」
領導者不先展現自己的決心,便無法說服別人跟隨。所以,我決定先有所表示。
「……!」
攸格諾的表情明顯地僵住了。
「只要帶著這些伴手禮去投靠,不管再怎麼樣奧波也不得不信你了吧。也許還會為你在本國政府內安插相當的地位。應該也能重得失去的公爵之位吧。」
「…………您這是在試探我嗎?」
「這還用問?因為這重責大任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託付。在雷斯托拉希翁之中,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別人能勝任了。」
「……!」
現在這個瞬間攸格諾在想什麼,我看不出來。只看得出他的身體在顫抖。我注視著這樣的他,繼續說:
「但是,如果你的決心不夠徹底,那就不能託付給你。所以我要確認你有多少覺悟,能夠為王國做到什麼地步。」
獻出了王族的性命當作背叛代價的家臣──你能夠承擔這份罪業嗎?
我如此提問。
「……但是,要是我在背叛之後卻沒能得到任何成果……」
「名為傑斯塔布•攸格諾的男人與攸格諾公爵家的名字,將會在王國史中遺臭萬年,被視為汙名的象徵。」
「……!那才不是重點!我怕的是讓您白白犧牲寶貴的性命!我豈會為了自保而反駁您!?」
攸格諾激動地吼叫,呼吸變得急促。
「你難得像這樣顯露情緒啊。不,在最近好像也不算很難得。自從組織陷入險境之後,你就經常給我意見,不顧我的反對。」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我們相處的歲月並沒有那麼久,我卻感覺好像跟攸格諾共事了很久似的。
「……這可是跟您自己的性命有關的事,為何您還能談得如此豁達……?您可不知道死後的情況會如何發展啊。難道您自己的性命白白犧牲也無所謂嗎?應該要活下來摸索其他路才對。」
對著決心赴死的我,攸格諾拚命勸阻,神情十分懇切。然而──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路,我早就找出來並前進了。」
在經過反覆的苦思冥想之後,我找到的最佳選擇就是這個。以長遠的目光為王國的未來著想,為了改變現狀,沒有別的辦法。
「……!既然要死,那就由我……」
「別傻了。對奧波而言礙事的是王室,你就算賠掉性命能有什麼改變?」
奧波雖然會高興,但那才是真正的白費性命。正因為要賠上性命的是我,才能當作說服奧波答應的談判籌碼。
「…………真的可以嗎?您死了之後,可不知道人們會怎麼評判您。說不定會被當作擾亂國家的魔女,在歷史中遺臭萬年。」
攸格諾一臉掙扎地問道。然而──
「那又如何?重要的是國家的未來。」
我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我的答案不會改變。
隨後……
坐在椅子上的攸格諾忽然站了起來,來到我的面前。然後──
「我發誓將畢生將忠誠獻給王國的主人──克莉絲汀娜大人。無論任何汙名,我都願意當作忠義的證明背負。任何事情都請儘管吩咐我。」
他向我跪下,發誓效忠。
「這樣啊。很好,那就將王權信物與我的性命託付給你。投靠奧波,巧妙地取得他的信任吧。」
我想,這時候我的嘴角應該正在微笑吧。
◇ ◇ ◇
然後,我讓攸格諾為我挑選出雷斯托拉希翁內較有可能倒戈本國政府的名單。
對於想叛離組織的成員,強行挽留只會適得其反。既然這樣,還不如讓他們加入攸格諾的勢力,跟著他一起背叛,那樣才更有益。
另一方面,對於我敢肯定絕對不可能背叛的姂臬莎與艾佛列德,我決定事前讓他們知曉我的計畫。
雖然芙蘿菈、蘿艾娜與瑟莉亞老師也絕對不可能背叛我,但我決定不讓她們三個人知道。因為那三人要是得知了計畫,肯定無法若無其事地裝出一如往常的樣子。
最重要的理由是,天川閣下有可能因此得知我的計畫,那是說什麼都要避免的。我不能讓他被我的計畫牽連。王國早已糟蹋他的人生,我不想再連累他。老實說,這點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所以,我在日常生活中盡量假裝過得平靜安穩。在這段期間,願意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組織成員也確定了。於是,我讓其他判斷可以信賴的高層幹部知曉我的計畫。
其中的代表是阿魯貝爾特伯爵。今後必須靠他代替攸格諾率領雷斯托拉希翁。
值得慶幸的是,怜•齊木的未婚妻蘿莎•丹迪、浩太•村雲的戀人米凱拉•貝蒙德這兩人的父親,也選擇留在雷斯托拉希翁。
怜•齊木與浩太•村雲是弘明大人無可替代的好友,弘明大人需要他們。雖然我無法勉強弘明大人,但還是希望他能留在雷斯托拉希翁。
然後,攸格諾巧妙地傳遞情報,幫助我促成了跟奧波之間的對談。伴手禮似乎很有說服力,聽說奧波已經答應給他內務大臣的地位。多虧如此,那次的對談最後也如我所願地談到了必要的條件。
要是沒有攸格諾,恐怕便無法這麼順利地爭取到那些必要條件。他發誓對我效忠的心意已是毋庸置疑。
然後,攸格諾按照計畫背叛了我,讓王權信物與我落入了奧波的手中。艾佛列德也將回歸本國政府。作為王之劍,他理應回歸父王的麾下,這樣他也更方便跟攸格諾相互配合。
另外,該說是因禍得福嗎?我還意外地得到了跟奧波坦誠對話的機會,也可說是僥倖。
也許是因為奪回了王權信物,並掌握了我的人身自由,他的心境充裕了許多。又或是因為在那樣的狀況下不需在意他人的目光,沒想到他竟肯敞開心胸把我的話聽進去。雖然不知道能對他造成多少影響,但如今我也只能期盼他會執著於萬人之上的地位,不光只是為了滿足虛榮心。
最值得慶幸的是,他答應了第二個條件。
我希望芙蘿菈盡情去過她自己的人生,這個條件是身為姊姊的我如今能留給她的一切。
所以,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我……
【第八章】❈選擇
時間回溯到克莉絲汀娜死刑執行的數十分鐘之前。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港口,姂臬莎•埃麥爾搭乘的魔道船剛剛降落。下了船之後,姂臬莎立刻施展魔法強化體能,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王城。
來到了王城之前,她原本打算順勢通過大門,但是再怎麼樣都不能省略入城手續,結果還是被守衛攔了下來。但是認為沒有時間做那種事的姂臬莎打算強行闖過,在那裡引起了騷動。
「現在馬上向芙蘿菈大人通報,帶我去天川閣下的宅邸!拜託,沒時間了!情況緊急!事情攸關那位大人的性命!只要報出我的名字,芙蘿菈大人就會明白!」
姂臬莎不顧一切地大聲懇求。幸運的是,現場有人認識她,便決定先派傳令去找來芙蘿菈,姂臬莎也在士兵的跟隨之下移動至城堡附近。
就在她剛好來到利歐的宅邸附近時,芙蘿菈鐵青著一張臉趕來了。蘿艾娜、弘明、浩太、怜也一起。
「姂臬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需要天川閣下的協助!請馬上跟我去他的宅邸!」
姂臬莎表情迫切不已地哀求道。隨後──
「這個人接下來交給我,由我負責管理。」
芙蘿菈向士兵如此交代,然後領著姂臬莎趕往利歐的宅邸。
◇ ◇ ◇
在宅邸,由於跟芙蘿菈一起登門拜訪的姂臬莎表示有急事要談,利歐立刻安排會面。
在會客室內,有臨時造訪的芙蘿菈、姂臬莎、蘿艾娜、弘明、怜、浩太,還有住在這間宅邸的利歐、瑟莉亞與夏洛特。
「克莉絲汀娜大人落入奧波的手中,要被處死了。」
姂臬莎簡要地說明現在的狀況。
「…………」
由於直到剛才為止都完全沒聽說這樣的情報,利歐、瑟莉亞與夏洛特都瞪大了雙眼,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姊姊竟然被抓了,我怎麼沒聽說?而且還快要被處死了……?」
芙蘿菈似乎也完全不知情,她大受打擊,神情呆若木雞。
「……您不知道也是當然的。克莉絲汀娜大人事前命令雷斯托拉希翁的高層幹部,在一切事情結束之前都不能讓各位知曉這件事。她也這樣命令我。」
姂臬莎如此坦承。也許是自知正在違抗克莉絲汀娜的封口令,她的神情顯得十分心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我繼續違抗克莉絲汀娜大人的封口令,最後可能會招致非她所願的狀況,那樣也無所謂嗎?」
姂臬莎問道。
「那當然了!」
與唯一的姊姊性命相比,何者比較重要?芙蘿菈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於是,姂臬莎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隔著桌子遞給芙蘿菈。
「那麼,請看這封信。是克莉絲汀娜大人託付給我的。大人吩咐我在確定行刑結束之後才交給您。這是她給您的信,芙蘿菈大人。」
「……!」
芙蘿菈感到焦急異常,如果是平時,她總是會小心翼翼地仔細拆開信封,現在卻強行扯破了封蠟,取出信並開始閱讀。
「……給芙蘿菈。」
芙蘿菈讀出了信的內容。
在信中,克莉絲汀娜先是對芙蘿菈致歉,然後說明自己將憑己身意志接受罪責並被處刑。
另外,信中還說明了克莉絲汀娜以接受處刑為交換條件,暗中和奧波公爵達成的協議內容。
協議的內容可歸納為以下兩點。
第一,作為同一國家的貴族,今後應避免內鬥,導致徒然消耗國力,需以國家未來為優先,摸索對抗到底以外的道路。因此,如果今後雷斯托拉希翁的所屬成員向本國政府投誠,在尊重當事人意願的前提下,應盡量給予錄用的機會。接著是──
「第二,如果芙蘿菈無心參與政治,隸屬王國的所有王公貴族必須終身保障其安全。若發生任何違背這條約定的情況,芙蘿菈將有權把此信的內容公諸於世……嗚、嗚嗚……」
芙蘿菈讀出了信的內容,斗大的淚珠自眼眶不停滑落。最後,信中還有一條留給芙蘿菈的訊息。
──妳的人生,要由妳自己選擇。
隨後──
「這太過分了!我……我才不期望這種事!我的期望是今後也跟姊姊在一起……!幫上姊姊更多的忙……!我不是這樣說過了嗎!?姊姊也說她一直都太寵我了……!結果卻……這樣……這種事……!」
芙蘿菈揉皺了姊姊留下的信,啜泣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天川閣下!」
姂臬莎立刻跪下,向利歐五體投地。
「請救救克莉絲汀娜大人!」
她如此懇求道。
「我知道完全沒有道理求你這種事!也明白公主大人不希望你去救她!但是,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還有誰能處理現在這個狀況!一直以來,我奉獻自己的人生保護公主大人,現在卻無能為力!只能靠你了!拜託、拜託!」
請救救我們公主──姂臬莎磕著頭懇求道。
「請快點起來。克莉絲汀娜大人什麼時候會被處刑?」
利歐問道。
「就是今天。老實說,現在這個時間很可能已經被……」
姂臬莎答道,臉色沉痛不已。
「真的假的……」
弘明喃喃自語,咬緊下唇。
「……現在搭魔道船趕去也來不及了。」
蘿艾娜說道一臉色因滿心的絕望而鐵青。
「……沒時間了,我去找艾西雅過來。」
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與貝爾托姆王國的王都相距甚遠,即使利歐以風精靈術全速飛行,也無法在今天之內趕到。
不過,要是跟艾西雅同化……
之前跟哥雷姆戰鬥的時候,兩人的同化超越了極限。如果是在那個狀態下發揮的速度,應該能更快抵達貝爾托姆王國的王都才對。
利歐如此打算,站起來要走出房間。然而,在他開門之前,門卻先被打開了。
「不行。」
附身於美春的理娜一進來房間,便制止了利歐。
這陣子都沒在利歐面前現身的她,彷彿算準了時機似地登場。不,不是彷彿,她應該就是算準了時機。她一定事先就透過預知掌握了狀況。
但是,對利歐而言現在並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
「……請妳讓開。」
「忘了我說過的話嗎?竟然只為了移動,就想在超過極限的狀態下同化,這太荒唐了。可不知道你的身體會發生什麼事啊。」
理娜如此警告,然而──
「無所謂。」
利歐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你有可能會在趕到現場之前就先喪命。我可不能讓你現在就死。」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
「……這樣啊。那就由我帶你去吧。」
理娜雖然無奈地嘆氣,卻主動說要帶利歐去,也許她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真的可以嗎?」
利歐一臉意外地問道。
「就算阻止你,也只會讓你跟艾西雅進行超過極限的同化吧。我要用轉移魔法,比你跟艾西雅同化後用飛的去更快。」
「……那就勞煩妳了。」
「好。那我們走吧。」
理娜說道,將手搭在利歐的肩膀上。
「利歐大人,拜託你了。一定要……!」
芙蘿菈擦去眼淚,低頭懇求利歐。
「好。我一定會救回她的。」
利歐笑著答應。隨後──
「《轉移魔法》。」
理娜詠唱咒語,與利歐從房間內憑空消失。
◇ ◇ ◇
一眨眼之後──
利歐跟著理娜移動到了貝爾托姆王國的王都上空。
「……!」
墜落感突然湧現,利歐立刻發動飛翔精靈術,停在半空中。他轉頭望向身旁的理娜,看她是否需要幫助。
「《光翼飛翔魔法》。」
理娜已經詠唱咒文,讓背上出現了光之翅膀。
於是,利歐將意識轉向下方。事到如今,即使克莉絲汀娜的行刑已經執行完畢也不足為奇。
不過,利歐很快就注意到,都市的大廣場聚集了許多民眾。廣場上還設置了處刑台,台上則設有斷頭台。還有──
(找到了……!)
這時候,克莉絲汀娜身在處刑台上。現在正宣讀她的罪狀。
(還來得及!)
利歐馬上就要下降。然而──
「且慢。我有些話要說。」
理娜擋在利歐的前方說道。
「……是必須現在說的話嗎?」
利歐焦慮地問道。
「沒錯。她還要一點時間才會沒命。我知道。話說你至少該戴上面具。要是以目前的狀態直接介入,你會受罰的。」
聽理娜這麼說,利歐稍微恢復了一點冷靜。
「……請長話短說。《解放魔術》。」
現在可沒有時間跟她談話。利歐立刻從時空倉庫中取出面具與劍,在裝備上去的同時催促理娜有話快說。
「如你所知,現在的狀況是克莉絲汀娜自導自演的。她真是了不起,雖然不少願景稍嫌樂觀,但她的計畫終將會開花結果。沒有那女孩的能力與犧牲就無法實現的未來,現在正面臨播種的階段。」
理娜俯視著眼下的景象,稱讚克莉絲汀娜。接著──
「但是,你要是介入,未來就有可能出現變化。因為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原本就註定死在這裡。」
她向利歐說明了克莉絲汀娜原有的命運,以及將其改變可能發生風險的事。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救她嗎?」
理娜問道,面露壞心眼的笑容。然而──
「那會是見死不救的理由嗎?」
利歐的心意依然堅定。
理娜的嘴角微微揚起,似乎對他的答覆感到滿意。
「那就下去吧。現在去的話剛好趕得上。」
「……!」
霎時間,利歐以全速下降。
◇ ◇ ◇
每個抬頭望著處刑台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因為,一個持劍的人突然從天而降,還接下了行刑人劈下的劍。
「太好了!趕上了……!」
戴著面具的利歐鬆了一口氣,如此喃喃道。
「你是什麼人!?」
台上的行刑人與騎士們將利歐團團包圍。
「……!抓住他!」
同樣在台上待機的奧波公爵下令制伏利歐。
「!」
騎士們同時逼近利歐。然而──
「!?」
一眨眼之間,利歐便接近距離最近的行刑人,將其打飛出去。接著他依序前去打擊其他騎士,使他們動彈不得,訓練有素的騎士們一個接著一個被輕而易舉地擊倒。目睹他展現無與倫比的強大武力──
「……這、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是誰!?雷斯托拉希翁的人嗎!?」
查理嚷嚷了起來,向一旁的攸格諾公爵問道。
「不、不是,組織裡沒有那樣的人……」
攸格諾公爵也明顯地陷入動搖,表示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人。發生了計畫中所沒有的狀況,也難怪他會這麼狼狽。不過,將在這種狀況下仍想救克莉絲汀娜一命的人物視為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員的確是合理的判斷。
(到底是誰下令的……)
再這樣下去,克莉絲汀娜的計畫可能會出現變化──一想到這裡,攸格諾公爵的表情便僵硬了起來。另一方面──
「妳沒事吧?我先幫妳解開器具。」
利歐走向被固定著的克莉絲汀娜。她雙手被封印魔力的枷鎖扣在背後,雙腳也被鎖鍊綁在地上,頭部則被固定在斷頭台。要解開這些拘束,應該要花費不少功夫。
「唔……」
奧波公爵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只能咬牙切齒。
「你、你是什麼人!?」
克莉絲汀娜向利歐問道。
「來救妳的人。」
利歐答道,斬斷了綁住雙腳的其中一條鎖鍊。
「又沒人要求這種事……!住手,我非死在這裡不可!」
頭部仍被固定在斷頭台上的克莉絲汀娜制止道。然而,利歐繼續斬斷另一條鎖鍊,她的雙腳因而恢復自由。兩人的交談,在台上的奧波公爵當然也聽到了。
(……克莉絲汀娜並不期望被救,看來她應該無意毀約。但是……)
奧波公爵分析眼前的狀況。然而,今後所有事都以克莉絲汀娜的死亡為前提,她要是活了下來,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你、你們還杵在那裡做什麼!?快阻止他!要眼睜睜地看他放走公主嗎!?」
奧波公爵連忙向接連趕到台上的騎士們這樣下令。
「快上!」
騎士們陸續逼近利歐。利歐一手接觸克莉絲汀娜的肩膀,一手將劍插在地面上。隨後──
「嗚啊!?」
魔力形成的光球擴展開來,使騎士們無法接近。同時──
(芙蘿菈大人、姂臬莎小姐,以及其他很多人都希望妳活下去。我也是。所以我來救妳。)
在身體相互接觸的狀態下,他能透過感應術交談。利歐在操控光球的同時對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
「!?」
突然有人的聲音在腦內響起,令克莉絲汀娜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我現在不該得救。我非死不可……」
克莉絲汀娜依然拒絕救援,不過──
(如果奧波公爵的存在是個問題,我可以現在抓他當作人質。若妳的父母成了人質,我也可以去救出他們。)
利歐繼續力勸。
「……這、這不是那麼單純的事。並不是強行換一個領袖就能解決的事……」
(那我可以馬上攻下這座王都!所以……!)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
不可能辦得到──克莉絲汀娜正要這麼說的時候,一直固定著頸部的斷頭台器具也被解開,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到的是──
「嗚嗚」
許多騎士倒在台上及處刑台周圍的地上。令她驚訝的是,看起來沒有任何人喪命。每個人都在痛苦呻吟。
「…………」
眼前的光景讓克莉絲汀娜一時語塞。然後,她終於抬頭看向利歐的臉。他戴著的面具看起來馬上就要裂開──
「妳的表情是那麼地想活下去,請別以這種表情說自己非死不可。」
利歐勸道,神情看起來心疼不已。
「…………」
克莉絲汀娜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只知道自己正在流淚。她想要擦去眼淚,雙手卻仍被封印魔力的枷鎖扣著,無法自由活動。
這般力不從心的感受令她感到焦慮,心裡不禁渴望起自由。原本明明還認為都要死了,死狀再怎麼淒慘都無所謂,現在卻不想讓眼前這個人看到自己正在落淚。這股求死之人並不需要的感情,令克莉絲汀娜感到困惑。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奧波公爵已經躲到了處刑台下的查理與攸格諾公爵身邊,只能錯愕地望著台上,不知所措地站著。
「我可沒聽說雷斯托拉希翁裡有那樣的怪物啊!」
查理對攸格諾公爵嚷嚷道。
「我也不知情!那傢伙絕對不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戰鬥員!」
攸格諾公爵斬釘截鐵地說。
「那他到底是誰!?是誰要救走克莉絲汀娜公主!」
「不知道!」
攸格諾公爵也大喊著回應查理。同時──
「有話還是之後再說吧。情況緊急,請原諒我將妳抱起。」
利歐先是這麼說,然後一把抱起了克莉絲汀娜的身體。
「……!」
克莉絲汀娜的臉頰泛起紅暈。隨後──
「我們走吧。」
利歐施展風精靈術,騰空飛起。他打算飛離大廣場,然而當他上升到某個高度的時候,卻突然停了下來。因為──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背上有著光之翅膀的理娜從上飛下,擋住了利歐的去路。不只如此,利歐還發現有大規模的魔力結界呈半球形廣範圍地籠罩了這一帶的上空。
(剛才下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樣的結界。)
因此,自然該判斷是理娜搞的鬼。
她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說過了吧?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命中註定在此喪命。」
理娜揚起嘴角,面露詭譎的笑容,無情地宣告。
「她是……理娜?」
克莉絲汀娜似乎也察覺了眼前的人物是理娜。
「……請別開玩笑了。」
利歐如此說道,臉色轉為凶險。
「我不是在開玩笑。」
理娜如此回答,並向利歐舉起一掌。隨後,好幾道魔法陣憑空浮現,朝著利歐射出了光球。
「!?」
抱著克莉絲汀娜的利歐連忙閃避。
「妳不是要協助我救出克莉絲汀娜大人嗎!?」
「從某個角度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是我要救的不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才對。」
理娜面露意味深長的笑容。頓時,利歐想起了以前理娜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難道妳……!」
打算讓克莉絲汀娜在這個狀況下成為眷屬嗎?
「沒錯。」
「請別開玩笑了!用不著做這種事吧!」
「說謊。不做到這種地步的話,你可不會收任何人當眷屬。」
「……!」
利歐表情扭曲起來,顯得十分為難。
因為他當下便理解到,要說服理娜是不可能的。
既然這樣,到底該如何是好?
「你最好別以為帶著那種累贅還能輕易打倒我。」
理娜嘲笑道,態度彷彿看透了一切。然而──
「沒必要打倒妳。」
「喔?」
「……破壞結界就能出去。」
說完,利歐立刻朝著結界急速加速,右手凝聚魔力並放出,試著藉此破壞結界。但──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做。」
理娜停留在原處,抬頭看著利歐上升。她一點都不焦急,也沒有要追的樣子。因為──
「抱歉了,那只是外表假裝成魔力屏障的幌子。」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利歐無法闖過結界。
「那效果是將鎖定的對象傳送到結界內的任意位置。」
理娜說明結界的效果。不過,即將通過結界的利歐當然聽不到她的話語。
利歐發出的強力攻擊看似突破了結界,他繼續高速前進,要出去結界之外。
然而,下一個瞬間──
「!?」
一觸碰到結界,利歐馬上回到了理娜面前。
「歡迎回來。」
理娜笑咪咪地對他說道。
「……克莉絲汀娜大人呢?」
原本被利歐抱著的克莉絲汀娜竟然不見了。
利歐連忙張望周遭。
「她回到處刑台上了。」
理娜說道,望向地上設置的處刑台。
「……!?」
利歐立刻開始下降,然而──
「休想過去。」
理娜預測了他的行動,擋在動線上不讓他前進。她並未詠唱咒語,便展開好幾面魔法陣,逐漸在利歐周圍張設了阻礙移動的魔力屏障。
「請別胡鬧了!」
利歐將魔力輸入手中的劍,揮劍強行攻破身邊的魔力屏障,打算通過破口闖出包圍網。
然而,理娜省略詠唱張設魔法屏障的速度更快。被破壞的屏障破口前方,轉眼之間又出現了新的屏障,包圍利歐。
利歐再度動手破壞屏障,想要闖出包圍網。然而──
「唔……」
新的屏障再次包圍利歐。這下子即使再採取相同的行動也只是浪費時間沒完沒了。若要強行闖過這裡,除了制伏身為施術者的理娜之外別無他法。利歐馬上這麼判斷──
「請妳讓開!」
他舉起劍,瞪向理娜。
「你可以逼我讓開啊。以我們目前的實力而言,用全力不擇手段地正面相殘的話,是你比較有勝算。」
理娜不但不打算讓開,而且──
「不過……」
她面露桀驁不馴的笑容,提起一手觸摸耳朵戴著的耳飾。瞬間,理娜解除變身,變回了美春的外表。
「……!」
利歐的表情因震怒而緊繃,咬牙切齒。因為他明白理娜刻意在這種狀況下解除變身的理由。
那當然是──
「你有辦法殺了綾瀨美春嗎?」
理娜面露壞心眼的笑容,向利歐問道。

◇ ◇ ◇
另一方面,克莉絲汀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站在處刑台上。她茫然地張望周遭──
「……克莉絲汀娜公主?」
「她回來了……」
周遭的人們議論紛紛,一陣譁然。這時──
「……來人啊!誰都好!殺了她!快點執行死刑!保住王國的威信!」
奧波公爵吼叫道。
然而,行刑人已經被打暈,其他騎士們剛才也都被利歐所打傷,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隨後──
「……我來。」
攸格諾公爵看到一把掉在附近地上的槍,面露下定決心的表情。他拾起那把槍,慢吞吞地走上處刑台,走向站在台上不動的克莉絲汀娜。
(該由我……必須由我動手才行……)
為了國家的未來,為了以背叛者的身分在本國政府之中力爭上游,他現在必須親手殺死克莉絲汀娜。得讓周遭的人們完全相信,他為了私利淪為了奧波公爵的忠犬。攸格諾公爵來到她面前,表情彷彿隨時都要流出眼淚。
「……這就對了。該由你來才行。」
察覺來者是攸格諾公爵,克莉絲汀娜面露溫柔的微笑。然後──
「證明你的忠誠。」
她轉身正對攸格諾公爵,有如要讓他刺穿心臟。
然後──
「我發誓……終身效忠您……!」
槍尖貫穿了克莉絲汀娜的胸口。
「嗚……」
她的身體微微抽動一下。
「我對不起您……」
攸格諾公爵的眼眶泛起淚水,以微小得只有克莉絲汀娜聽得到的音量低聲呢喃。握著槍柄的手不停地顫抖。
「沒、關係……繼續……扭轉槍……確實地……」
確實地殺死我──克莉絲汀娜如此叮囑,瞇起眼睛對他笑起。
「唔!」
攸格諾公爵狠下心來,將槍一扭,將其從克莉絲汀娜的胸口奮力抽出。
「……嗚……」
克莉絲汀娜的身體一傾,當場倒在地上。身上破爛的衣服被血染為鮮紅,血泊在地面上展開。
「攸格諾,幹得好!」
奧波公爵走上處刑台的階梯,大聲稱讚道。然而,攸格諾公爵只是向下望著握槍的手,茫然地站在原地。
隨後──
「!?」
利歐從上空降落至處刑台上。奧波公爵一臉驚愕地停下腳步,攸格諾公爵卻仍呆若木雞。
「唔……!」
利歐連一眼都不看周遭的人,只是向下望著倒在地上的克莉絲汀娜。即使隔著那張即將碎裂的面具,也看得出來他的表情悲傷地扭曲著。
「《解放魔術》。」
利歐立刻詠唱咒語,從時空倉庫中取出了轉移結晶。然後,他抱起瀕死的克莉絲汀娜──
「《轉移魔術》。」
再次詠唱了咒語,憑空消失。
【末章】❈決斷
場景轉移到精靈村落附近的一處水泉。
利歐抱著渾身是血的克莉絲汀娜,憑空現身。
「克莉絲汀娜大人,妳還有意識嗎!?」
利歐放下克莉絲汀娜,讓她躺在水邊的地面上,如此呼喚。
「嗚……」
克莉絲汀娜似乎還有點意識,卻已經相當模糊。
「我馬上治好妳!」
利歐雙手伸向她滿是鮮血的胸口,施展起治療精靈術。然而──
(……無法止血。)
對治療精靈術而言,傷口愈深,治療的難度就愈高,而且更花時間。雖然術士的技術好的話能多少加快速度,但還是無法在轉眼之間讓傷口癒合。即使是利歐這般程度的術士也不例外。
(不行,不行!我絕對不會讓妳死!)
利歐一心一意地持續施展治癒精靈術。然後──
「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的眼睛微微睜開,迷濛的目光望著利歐的臉。不知為何,明明是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結界之外,她卻似乎認得利歐。
「妳認得我嗎?」
利歐睜大眼睛,訝異地問道。
「神的法則是對靈魂發生作用。她想起你,就表示已經快死了。而這也表示她對你的情感特別強烈。」
某人突然出現在背後說道。
「………………」
即使不回頭,利歐也知道來者何人。然而他只是眉頭深鎖,對那聲音不予理會。
他繼續專注地治療,什麼都不說。
「……我這是、在、做夢嗎?」
克莉絲汀娜面露虛弱的微笑,目光看起來已經無法聚焦。
「別說話,我正在為妳治療。」
「我一直都、好想見你……一直都、忘了你,真的、很寂寞……」
看不出來雙方的交談是否成立,也許她只是在彌留之際自顧自地說出想說的話。
即使如此,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克莉絲汀娜認知到了利歐的存在──
「能在死前……見到你……太好、了……」
她仰躺著,手無力而緩慢地伸向利歐的臉頰。
「妳不會死!我絕對會治好妳!」
利歐大聲叫道。但是,克莉絲汀娜的臉色仍明顯地失去生氣。
「最後……我有個……請求……」
聲音也愈來愈沙啞。
「別說什麼最後!等我治好妳之後,要說什麼我都聽!」
利歐拚命地呼喚。
「請……擁抱……我……」
瀕死的克莉絲汀娜說出的,是她在這個當下的心願。
「……!」
她已經是隨時都可能斷氣的狀態,即使用精靈術治療也無法救活。也許是理解了現狀,利歐的表情悲痛地扭曲。然後,他扶起克莉絲汀娜的身體,輕輕地擁入懷中。
利歐以實現她的心願為優先,不惜暫停沒有意義的治療。隨後──
「我好、高興……」
克莉絲汀娜面露非常幸福的微笑。然後,也許是因為心願已了,她的身體完全癱軟了下來。
「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已經死了。」
理娜從背後向利歐說道。
「………………」
彷彿要否認她的話似地,利歐先輕輕放下懷中克莉絲汀娜的身體,讓她躺回地上,然後神情險峻地拚命發動治療精靈術。
「你應該看得出來才對,她回天乏術了。」
「……請妳閉嘴。」
「用精靈術無法救活她。」
「請妳閉嘴!」
利歐怒聲喝叱背後的理娜。
然而──
「不過,若你收她為眷屬,她就會復活。然後,她就能單純地作為克莉絲汀娜繼續活下去。」
理娜仍不住口。
「………………」
即使如此,利歐依然堅持地繼續發動治療精靈術。
「你知道做法吧?」
背後的理娜平淡地說道。

後記
各位讀者好,感謝各位平時的支持,我是北山結莉。隨著這本第27集問世,《精靈幻想記》也連載滿10週年了。我在此由衷地感謝一直以來支持著本作品的所有讀者。
另外,如同先前公佈過的消息,擔任《精靈幻想記》原作插畫的Riv老師因為健康因素,從第27集開始不再擔任插畫。本作承蒙Riv老師長達九年以上的指引,我在此致上最深厚的謝意,並衷心期盼老師早日康復。Riv老師,真的非常感謝您。
今後的插畫將由擔任電視動畫版《精靈幻想記》人物設計的油布京子老師接任。很高興能再度見到油布老師筆下的利歐等人。非常謝謝您,油布老師!
這集的後記只有這一頁。希望下集能再跟各位讀者相見。
二〇二五年八月下旬 北山結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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