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精靈幻想記 26.虛構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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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北山結莉
插畫:Riv
譯者:林佳祥
圖源: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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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當虛構的所在被揭露之時,受到制裁的將會是──
因為賢神理娜所張設的結界效果,利歐終於取回與重要之人們之間的情誼。當他與眾人正分享喜悅之時,附身在美春身上的理娜給了他某個重要的建議。然而,對利歐來說那卻完全無法接受。
另一方面,攸格諾公爵為雷斯托拉希翁的前途苦惱,在暗中策劃,試圖拉攏成為英雄的利歐加入自己的陣營,然而──
「……你這種傢伙,要是沒生下來就好了。」
因為短視與傲慢而觸碰了龍之逆鱗的愚者們,將會有什麼下場?
作者簡介
北山結莉
第26集!!廣播劇CD!!電視動畫第二季!!請享受《精靈幻想記》大放異彩的秋天!!
(編註:以上皆指日本出版時情形。)
畫師簡介
R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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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 章】 雷斯托拉希翁的現狀
【第一章】 利歐與美春
【第二章】 重回日常
【第三章】 日常的背後
【第四章】 過夜聚會
【第五章】 親子的糾葛
【第六章】 兄與妹
【第七章】 虛構的所在
【第八章】 雨夜的幽會
【後 記】

【序章】❈雷斯托拉希翁的現狀
哥雷姆來襲之後,翌日早上,在卡爾亞克王國借予雷斯托拉希翁的迎賓館某一個房間內。
「唔唔……」
貝爾托姆王國的大貴族──傑斯塔布•攸格諾公爵正盯著右手抓著的文件,愁容滿面。他坐在辦公椅上仔細檢視的文件,是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的會計報告書。
失去了原本做為據點的羅達尼亞之後,雷斯托拉希翁的地位與勢力急速弱化,目前有如風中殘燭。當初在羅達尼亞遭受奧波公爵率領的貝爾托姆王國軍奇襲時,最後逃出羅達尼亞的組織成員僅有數百人。而且半數以上都是婦女與成員之子女,也就是非戰鬥人員,一起逃出來的文官與軍人並不多。
而且雷斯托拉希翁的財產幾乎都留在羅達尼亞,沒能攜出。逃出來的人們都是身無分文的狀態。順利攜出的只有能自己走動的人才,以及智慧財產權等非物質財產。
目前雷斯托拉希翁的收入幾乎完全依靠瑟莉亞一個人。她提供自己所擁有的魔術知識以換取收入,並捐贈給克莉絲汀娜。沒有她的話,雷斯托拉希翁就無法對卡爾亞克王國支付任何代價,只能當白吃白喝的米蟲。
不過,即使如此──
(……情況還是不樂觀啊。)
現在這樣頂多只能在形式上維持組織的存在。若要繼續經營數百人規模的組織,目前的收入完全不足。
(這樣的狀態要是拖得太久,組織的士氣將會受到影響。現在我們還需要別的關鍵因素,讓人認同我們仍有正當性與聲勢。)
除此之外,最好還要有讓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震撼人心的因素。
當然,最好是好消息,開朗的話題。
例如──
(克莉絲汀娜大人宣言即位女王,像這樣的話題就很好。)
沒錯,不久之前克莉絲汀娜派出瑟莉亞做為使者去見奧波公爵,宣告克莉絲汀娜已經即位成為女王。
根據貝爾托姆王國的法律,新任國王要正式即位還需要舉行加冕典禮,不過只要持有證明王權正統性的信物宣告即位,也能暫時被視為有正統性的國王,這點也有法律根據。
而如今克莉絲汀娜已經以被視為王權信物的王印向奧波公爵宣告即位,她就該被當作貝爾托姆王國的正式女王看待。
因此,目前貝爾托姆王國有兩個國王存在,分別是原國王菲利浦三世,以及新即位的女王克莉絲汀娜,王權由這兩人共同擁有。貝爾托姆王國史上前所未有的雙頭政治局面,就這樣開始了。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克莉絲汀娜一直待在國外,幾乎無法行使任何王權。而且──
(這終究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而祭出的最終手段罷了。只要絕大多數的國內貴族都隸屬於奧波公爵的陣營,新女王即位的正統性肯定會馬上被否決。)
預想今後可能會面臨的未來,攸格諾公爵苦惱得歪起嘴巴。目前問題的癥結,在於新任女王只能暫時被視為國王。只要敵對陣營實行國法規定的手續,最後一樣能否定克莉絲汀娜即位的正統性。
實際來說,只要擁有投票權的貝爾托姆王侯貴族中有四分之三的人投反對票,克莉絲汀娜的即位正統性就會遭受否定,而且否定具有追溯過往之效力。也就是說,她會被視為從未當上國王過。
(一旦即位的正統性被否定,就等於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正統性也遭受否定了。這樣一來,後果可不只是組織整體的士氣低落而已。)
也許會有人開始自暴自棄,但那樣都還算好了。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發生內訌而導致組織瓦解。而且──
(那樣的話,我們在卡爾亞克王國內的地位將會岌岌可危。即使是現在,我們的處境也很不安穩,只要佛蘭索國王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會淪為流民。)
雷斯托拉希翁目前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若不能設法搶回失去的據點,就無法繼續在祖國貝爾托姆王國內活動。雖然現在還能在國王佛蘭索的善意支持下繼續活動,但只要今後對卡爾亞克王國造成負擔,卡爾亞克王國的王侯貴族之中,就很可能會有人出面反對雷斯托拉希翁繼續留在國內。到時候整個組織便會陷入失去落腳之處的局面。
(即使如此,佛蘭索國王陛下仍然答應接納我們,最主要還是因為利害關係一致。)
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由奧波公爵派執掌的貝爾托姆本國政府與卡爾亞克王國的潛在敵對國家──普羅奇夏帝國可能會聯手,而那不是卡爾亞克王國所樂見的。
為了阻止此事,以卡爾亞克王國的立場來說,當然希望雷斯托拉希翁能夠打垮奧波公爵派閥。然而……
(要是卡爾亞克王國判斷雷斯托拉希翁靠不住,有可能會放棄支持。因此,現在我們必須設法向卡爾亞克王國展現將雷斯托拉希翁留在國內的好處才行……這也能提升組織的士氣。)
所幸目前還有時間。要否定即位的正統性,必須在加冕典禮上提案,才有可能實施投票。在那之前還有一點時間。
(我們必須在加冕典禮之前,想辦法採取對策,找到影響力足以顛覆我們目前所處窘境的人事物……)
若往這個方向思考,攸格諾公爵第一個想到的辦法自然是──
(……果然除了他之外,別無選擇。)
某個少年。
(春人•天川……只要能拉攏他加入雷斯托拉希翁,奪回據點羅達尼亞的可能性將會大幅提升,變得實際許多。)
想到這裡,攸格諾公爵的眼神浮現興奮的火光。想起之前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空中庭園稍微目擊了春人戰鬥的英姿,年邁的心竟也像個年輕人似地激昂了起來。與哥雷姆戰鬥時,春人展現的強大就連以一敵千都不足以形容。
(我想要他。無論如何都想要他的力量……)
攸格諾公爵渴望春人的加入。當然,他過去也曾打算說服春人加入,不過如今失去了做為據點的羅達尼亞,雷斯托拉希翁的勢力也大幅衰減,在這樣的狀態下,在他眼中春人擁有的力量更是前所未有地寶貴。
(令人在意的是,我竟然直到昨天之前,都徹底失去了所有關於他的記憶……)
攸格諾公爵並不知道利歐成為了超越者的事實。因為他並沒有受邀參加戰鬥後舉行的說明會。有參加說明會的只有利歐宅邸的居民們,還有國王佛蘭索而已。另外就是──
(也許克莉絲汀娜大人也透過佛蘭索國王得知了相關的情報。不過……)
眼神中的興奮褪去,攸格諾公爵的神情轉為擔憂。
那是因為──
(陛下會願意告訴我嗎?)
他不太確定克莉絲汀娜是否會將情報分享給他。心裡有些質疑。
(因為……對於拉攏他加入,陛下的態度一直很消極。)
攸格諾公爵先前也曾向克莉絲汀娜提議過要拉攏利歐,但克莉絲汀娜的反應明顯地不願意。這點攸格諾公爵仍然記得。
當時他還提議將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望族千金嫁給利歐,做為側室之一。
(之前每次提議這件事,陛下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最後不了了之。也許是因為這樣,後來陛下甚至刻意避免在我面前提起跟他有關的事。)
說不定是因為克莉絲汀娜無法改變自己對這件事的結論。每次攸格諾公爵提起跟春人有關的話題,她就會明顯地警戒起來,表現出有些微妙的反應。
於是,後來攸格諾公爵也很少在克莉絲汀娜面前提起相關話題。因為他也不再期待克莉絲汀娜會贊同拉攏利歐了。
放棄對某人抱有期待的人會怎麼做?會忍耐、放棄,並且不再對那個人提起相關的事。對於克莉絲汀娜,現在攸格諾公爵的態度就是這樣。然而──
(現在的狀況如此窘迫,實在不容我繼續顧慮陛下的心情。)
失去了羅達尼亞這個據點,當下處境與以前大為不同。為了讓即將沒落的雷斯托拉希翁東山再起,組織需要一個極端出色的因素。攸格諾公爵認為那就是利歐的存在。
(為了得到他的協助,我有必要再跟陛下好好地談一談。)
一切都是為了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以及祖國貝爾托姆王國──攸格諾公爵默默在心裡下定決心。
(為了說服他加入,我們應該要提出足夠誘人的條件。可是……)
說真的,以雷斯托拉希翁目前的狀態,哪提得出什麼誘人的條件?除了與望族千金結婚之外,攸格諾公爵實在想不到其他可提供的代價。而且話說回來──
(包括這次的事,這個男人實在有太多神祕的地方。我需要更多跟他有關的資訊。要是能向與他關係密切的人打聽情報就好了……)
攸格諾公爵察覺,自己比想像的還要不瞭解這位名為春人•天川的少年。不,不只是春人。
(他周遭的人們也都很神祕。雖說無疑都是傑出的英才……)
先不論沙月與她的朋友美春等人,攸格諾公爵就連對莎拉與豪喜等人都知道得不多。莎拉等人似乎是與利歐有交情的朋友,而豪喜等人看起來是效忠春人的家臣。目前可以確定的是,他的身邊有很多優秀的戰士,人才濟濟。
無論如何,這些與春人關係密切的人物都無意在幕前展現自己。他們跟春人一樣對出人頭地不感興趣,平時不會出現在宅邸之外的地方。國王佛蘭索也明顯地尊重他們本身的意願,因此對攸格諾公爵來說要蒐集跟那夥人有關的情報更是困難。任何外人要接觸宅邸的居民們,都必須透過公主夏洛特才行。
(與春人一同出現的那個年幼少女也是。印象中,周遭的人們似乎都稱她為「空」。)
如果記憶沒錯的話,攸格諾公爵先前應該沒見過那個小女孩。她看起來非常仰慕春人,可說是死心塌地。
(那個女童也有異常強大的力量。其他人也是,他到底是從哪找來這種人才的……?)
跟豪喜等人一樣,女童的頭髮是黑色的,在修托萊地區非常少見。
(我記得春人的雙親好像是移民。會是跟他們有關嗎……)
攸格諾公爵試著根據目前能掌握的少量資訊,推測春人、空與豪喜等人之間的關係。然後──
(對了,頭髮是那種顏色的人物,還有──)
他試著回憶過去是否見過其他外表特徵相似的人物──
(……果然沒錯。)
在攸格諾公爵的記憶之中,還有一個人物符合相同的外觀條件。
攸格諾公爵並沒有直接與那個人會面過,目擊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每次都只是從遠處看到而已。
即使如此,攸格諾公爵仍對這個人有印象。
那個人的名字是──
「利歐……記得是叫做這個名字吧。」
那是個孤兒出身的少年,曾救出幼時遭擄的芙蘿菈公主,並因此被允許入學王立學院。然而,那個人物在入學五年後,卻因為涉嫌在王立學院的野外演習之中將芙蘿菈公主推下懸崖,而逃出了王立學院,銷聲匿跡。
這件事正好與攸格諾公爵自己的兒子──史提亞德有關。那時候攸格諾公爵為了收拾善後而疲於奔命,還親自安排、佈局,讓利歐受罰。
「……」
想起不好的回憶,攸格諾公爵皺起眉頭,神情苦澀。然而,下一個瞬間──
「!?」
攸格諾公爵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有所驚覺地瞪大了雙眼。
他想起自己最近才剛聽過這個名字。
「那個女童……」
昨天,利歐與空剛被召喚到城堡的空中庭園時,所有人都因為他們突然出現而目瞪口呆。那個時候,空稱呼春人──
「她是不是叫他『利歐大人』了?」
攸格諾公爵的眼光因戰慄而動搖。
(……不,不只是昨天。當初我們要逃出羅達尼亞的時候,那個女童也與春人一起協助我們。記得那個時候也是……)
隱約記得當時空也稱呼春人為「利歐大人」,想起這件事的瞬間,攸格諾公爵感覺在腦中四散且互不相關的線索,全都串連起來了。
假如真是這樣……
不,可是……
還無法確定事實就是如此。
還沒有其他更實際的證據,但──
「………………」
攸格諾公爵一手摀著嘴巴,全身僵著不動好了一陣子。
【第一章】❈利歐與美春
在利歐打倒哥雷姆的那天傍晚,美春再度來到夢中的世界。因為理娜在不知不覺間附在她的身上,還擅自吻了利歐,她要來找理娜興師問罪。
在這個純白且空無一物的空間內,完全看不到理娜的身影,不過美春還是能跟她交談。美春來責問理娜,沒想到──
「妳喜歡的到底是天川春人還是利歐?」
理娜反過來對她拋出了這個疑問。
「…………咦?」
美春的表情錯愕得像是被冷不防地打了一巴掌似的。
「怎麼?妳無法回答嗎?」
不顧無言以對的美春,理娜以沉著冷靜的語調繼續問道,聲音在空間中迴盪。
「哪、哪一個……?為什麼要突然問這種事……」

美春好不容易才開口反問,明顯地破音。
她顯得動搖不已,不知所措。
不過,其實美春自己以前也有過同樣的疑問。
當初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的夜會上,美春在得知利歐的前世就是天川春人時,馬上就思考過這個問題。
當時,美春有了答案。
那就是──
「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夜會的時候,妳曾對千堂貴久說過,兩邊妳都喜歡。無論是天川春人還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利歐,兩者妳都喜歡。」
──我都喜歡。不管是轉世前的小春,或是現在的春人先生。我兩邊都喜歡。我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兩次。
當時美春要被帶離卡爾亞克王國的時候,她曾當面對貴久這樣說過。而理娜擁有看透未來的權能,知道這件事自然不奇怪。
「……妳連這件事都知道。」
美春皺起眉頭,神情為難。
「這是當然的。畢竟是我讓他轉生的嘛。」
理娜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麼,為什麼妳這次無法馬上回答?」
緊接著,她對美春壞心眼地問道。
「那是因為妳突然問我喜歡哪一個……」
「既然妳這麼說,意思是現在的心意跟當時一樣,是嗎?」
「……是。」
沉默了片刻之後,美春點頭答道。
「真的是這樣嗎?」
理娜立刻再度確認道,口氣充滿質疑。
「……是真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美春一手按著自己的胸口,有如要確認心意一般,如此回答理娜。美春喜歡利歐與天川春人,兩人都喜歡。這樣的心意應該沒變才對。然而,明明是一度有了答案的問題,為什麼美春現在顯得如此動搖?
「妳雖然這麼說,看起來卻很迷惘呢。」
理娜質疑道。
「……我沒有。」
美春仍不退讓,以僵硬的口氣搖頭否認。
「既然這樣,我換個問法吧。假如現在天川春人來到這個世界,妳會選擇天川春人還是利歐?」
「這種假設有什麼……小春已經死了,才會變成現在的春人先生,不是嗎……」
「那我再換個問法吧。假如妳能夠回到天川春人死去之前的地球,妳會拋下利歐回去嗎?」
「這……這不也只是假設的問題嗎……」
說了這麼多,理娜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問美春要選擇天川春人還是利歐而已。但是由於美春天性認真,即使不知該如何回答,還是針對理娜的問題一一思考。
「先不論能否實現,真要說可不可能的話,並不是不可能喔。」
「……我們能回去嗎?回去日本……」
美春眨了眨雙眼。
「你們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能把你們送回原本的世界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不過,真的很難就是了,比在廣闊的沙漠尋找一顆寶石還要困難。」
「可是,怎麼可能回到小春死前的地球……」
「妳忘了嗎?妳本就是在天川春人死去的四年前,從地球誤入這個世界的。假如現在能馬上回去的話,妳不覺得回到天川春人死前的地球是理所當然的嗎?別忘了,妳來到這個世界至今還不到一年呢。」
「是這樣沒錯。但是如此一來,在我來這裡之後才在地球過世的小春,怎麼會比我先來到這個世界……」
美春一臉不解。在綾瀨美春誤入這個世界的四年之後,天川春人在地球過世。然而,實際上利歐卻在美春來到這個世界的九年前就有了天川春人的記憶。
「現在要是說明時間軸的事就會離題,還是請妳先回答我的問題吧。假如妳能夠回到天川春人死去之前的地球,妳會怎麼選?」
也就是說,是留在這個世界與利歐一起活下去,還是回到地球與天川春人重逢。
「……………………」
美春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
「果然無法立刻回答吧。妳無法在天川春人與利歐之間做出選擇。」
「那、那是因為……春人先生的前世是小春……我、我實在無法把他們視為不同的人……」
「不過,其實妳也心知肚明吧?」
理娜的聲音響徹純白的空間之中。
「……妳是指什麼?」
「利歐無法成為天川春人,他們是不同的人。這點妳是明白的吧?」
「………………」
對於理娜的話,美春無法否認,只好低下頭,表情十分為難。
「妳同時喜歡上了天川春人與利歐這兩個人。這之中的確沒有矛盾。妳的心意沒有虛假。但是,自從那次夜會之後,妳的心意一直停在這個階段,裹足不前。所以,妳無法從那兩人之中做出選擇。」
理娜的話語有如銳利的鏟子似地,毫不留情地挖開美春的內心。然後──
「所以妳與他的關係也遲遲沒有進展。」
她斷定道。
「……!」
聞言,美春全身一陣顫抖。
「妳理解嗎?妳說同時喜歡利歐與天川春人,等於是宣告自己在劈腿。」
理娜這句話似乎說中了美春的痛處。
「不、不是的!我沒……」
美春臉色驟變,慌張地否認。然而──
「就是這樣吧。實際上,要是妳現在面臨必須選擇的狀況,妳也無法做出決定吧。」
理娜開口打斷了美春的話。
「……可是,春人先生擁有小春的記憶。他是小春的轉世,這點毋庸置疑……」
美春試圖辯解,但是語氣愈來愈微弱。
「但他是以利歐的身分成長至今的,無法成為利歐以外的人。即使他有天川春人的記憶、受其影響不少,這點也不會變。這件事,利歐不也說過了嗎?」
「………………」
美春完全說不出話來。
「妳喜歡著天川春人的同時也心儀著利歐。對利歐來說,這樣不是很困擾嗎?因為他隨時被妳拿來跟別的男人比較。」
「啊……」
美春的眼神蒙上罪惡感的陰影。
「假如順序相反的話……如果妳先喜歡上了利歐,無關天川春人的存在,那妳應該可以滿懷自信地選擇利歐才對。那樣的話,未來可能就與現在不同了。」
「不同的、未來……?」
「那是有可能的。妳對利歐的前世一無所知而喜歡上利歐的未來,是有可能的。在那樣的未來之中,利歐也會喜歡上妳,並向妳坦白自己的心意。」
「……咦?」
美春似乎來不及理解理娜的話,眼神轉為錯愕。
「那樣的話,利歐只會選擇妳一個人,向妳告白,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在那場夜會上。」
「…………騙人……」
美春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那樣的未來,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是真的。不過,在那樣的未來之中,貴久會把妳強行抓去善托斯特拉王國就是了。但即使會跟利歐分隔兩地,也許對妳來說,那樣的狀態還是遠比現在好,是不是?」
因為那樣利歐的心就是妳一個人的了──理娜面露壞心眼的笑容,這麼暗示。
「…………」
看美春無言以對,理娜繼續發難。
「妳就連這點都無法做出抉擇啊。」
空間中迴盪的理娜聲音,明顯地透露出輕視的味道。
「嗚……」
美春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不巧的是,這樣心意不堅的女人,一點都不可靠呢。雖說利歐今後應該也不會依靠妳,但妳接下來也要這樣優柔寡斷下去嗎?一直等待利歐總有一天可能會向妳表白嗎?」
「這種事……」
「沒關係,妳不可靠的話,依靠其他優秀的孩子們就好。像是艾西雅、空跟瑟莉亞之類的。妳只要在睡著的期間把身體借給我就夠了。妳就跟目前為止一樣置身事外吧。但妳最好別妄想這樣下去,還能得到與利歐結合的未來。」
理娜語帶唾棄地冷漠說道。然後──
「那麼,差不多可以散會了吧?我跟妳已經沒什麼好說的,想結束這場會談了。」
理娜正要單方面地結束這場夢中對話時──
「請、請等一下!」
美春連忙大聲制止。
「什麼?」
「請別擅自結束對話。我……我也是認真的。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喜歡現在的春人先生。」
美春對不知身在何方的理娜堅定地主張道。
「所以呢?那又怎樣?」
理娜的語氣仍然冷淡,充滿對美春的拒絕。然而──
「我絕對不是心意不堅。雖然不知道妳想做什麼,但我也想成為靠得住的人,被春人依靠。我要成為他的助力。為此我願意做任何事。我絕對不要一個人置身事外。」
美春完全不畏縮。
她難得以如此堅定的態度主張想法。
「是喔?若真是這樣就好了。我會給妳機會。這副肉體的主導權屬於妳,我只能在妳睡著的期間附身在妳身上,在妳醒著的時候,我沒辦法像這樣跟妳溝通。所以若妳真的靠得住,我當然是求之不得。」
「妳想要我做什麼?」
「不,我只是要觀察妳的表現。不好意思,我無法因為妳現在這麼說就信賴妳。所以,妳今後必須以行動證明妳是可靠的。」
理娜像在嗤笑般抬高了聲音。
「……我知道了。」
美春回應得平靜,卻透露出堅定的意志。然而──
「不過,妳可要注意別像隻無頭蒼蠅一樣白忙一場,還給他造成負擔喔。」
「這、這我當然知道。」
被理娜語帶調侃地叮嚀,美春立刻賭氣地回應。
◇ ◇ ◇
另一方面,美春在夢中世界與理娜交談的同時。
位於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利歐宅邸的寢室,現實世界中的美春肉體受理娜所操控,正在跟利歐交談。理娜不知從哪拿出了一個耳環型的魔道具,戴在耳朵上,藉此變身為自己從前的模樣。
利歐當然不知道,理娜在與他交談的同時,也在精神世界中跟美春交談。
現在,理娜撲倒了利歐並跨坐在他的身上,給了他三個建議。
──第一,若要尋找關於一千年前的線索,在阿魯瑪達聖王國搜索只是緣木求魚,不會有結果。要找就該找別的地方。
──第二,除了空之外,利歐該另收新的眷屬。若是不收新的眷屬,利歐以後可能會為此後悔。
至於第三,則是──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她是這麼說的。
那是利歐絕對無法認同的建議。
也許是因為這樣──
「……………………」
利歐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如何?你願意選擇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嗎?」
理娜仍跨坐在利歐的身上,面露蠱惑的微笑。
「……我辦不到。」
利歐明確地拒絕道。
「為什麼?」
「她有身為貝爾托姆王國第一公主的立場。她肩負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與整個王國的未來。」
眷屬是超越者的隨從。一旦成為眷屬,就會被排除於世間的法則之外,成為無法在人們的記憶中留下印象的存在。因此,像克莉絲汀娜這樣地位的人絕對不該成為超越者的眷屬──利歐明確地拒絕。然而──
「是沒錯。」
理娜乾脆地贊同。
(竟然贊同得這麼快……既然這樣,為什麼還叫我收克莉絲汀娜大人當眷屬?)
利歐一頭霧水。雖然知道就算提問也無法得到回答,但──
「理由……妳不能告訴我,對吧?」
他還是姑且問問看。
「很遺憾,不行。我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可不知道會對未來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這樣啊……」
「你應該明白,建議終究只是建議。最終做決定的還是你自己。對於我的話,你不見得要接受,但希望你能認真地考慮。」
「……」
「沒關係,這件事你現在只要先記在心裡就夠了。當然,做決定還是愈快愈好就是了。」
看利歐一臉為難地保持沉默,理娜笑容可掬地說道。
(也就是願意給我時間思考的意思嗎?但就算是這樣……)
這種事連想都不用想。說什麼都不該讓克莉絲汀娜成為眷屬。不,不只是她,其他任何人都不該成為眷屬。對於收眷屬的行為本身,利歐心懷強烈的排斥感。
「另外,你最多應該可以收六個眷屬,所以除了空與克莉絲汀娜之外,你還能再收四個眷屬。」
「……一個超越者能收的眷屬不是三個嗎?」
理娜的話與之前空所說的有所出入,讓利歐感到疑惑。
「你本身擁有龍王的神性,還有我託付給艾西雅的神性。也就是說,你擁有兩個超越者的神性。所以,照理說應該能收兩個超越者數量的眷屬才對。」
「……原來如此。」
利歐姑且這麼應聲,不過……
(她該不會想叫我收滿這麼多眷屬吧……)
利歐警戒起來。光是叫他多收一個眷屬就讓他如此排斥了,要他除了空之外再收五個,根本是不可能的。
「關於另外的四人,以後有機會再說吧。當下你該先好好考慮克莉絲汀娜。」
理娜有如看穿了利歐的心事,這麼說道。
「………………」
現在利歐就連「好」或「不好」都無法回答。
「話說回來,你有帶回哥雷姆的核吧。現在可以交給我嗎?」
理娜似乎不打算再談眷屬,若無其事地提起新的話題。
「……《解放魔術》。」
利歐輕嘆一口氣,調整好心情之後使用了時空倉庫。於是空間發生扭曲,兩顆直徑達數十公分的透明球體分別憑空出現在利歐的左右手上。
「謝謝。這就先由我保管吧。《保管魔法》。」
理娜詠唱咒語,空間再度發生扭曲,利歐手中的兩顆球體同時消失無蹤。
「……妳應該沒有時空倉庫吧?」
利歐瞪大雙眼問道。
「是啊,我只是用魔法辦到了同樣的事而已。」
理娜若無其事地說明道。
「這、這樣啊……」
利歐顯得很驚訝。因為時空倉庫所內含的魔術極為高等,就利歐所知,目前仍然沒有方法能用魔法達到同樣的效果。但是,眼前這個女人卻能輕易地辦到這種事,可見她前世身為賢神的能力絕對是貨真價實。
「……不過,美春小姐不是精靈術士嗎?」
利歐先放下驚訝,提起想到的另一個疑問。就他所知,一旦精靈術士藉由在體內建立術式學會魔法,除非除去體內的術式,否則無法再使用精靈術。
而美春身為精靈術士累積了不少修練,照理說應該是無法使用魔法才對。既然理娜只是借用她的肉體,那麼理娜應該也會受到如此前提限制才對。
「沒錯。所以我讓她成為魔道士了。」
理娜這麼說道,顛覆了前提。
「妳進行了術式契約嗎?到底是什麼時候……」
「幾天前才剛完成。趁她在睡覺的時候。」
「……美春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她應該還沒察覺。讓我來跟她說是無所謂,但那太麻煩了,還是由你來替我說明吧。」
理娜滿不在乎地說道。
「妳跟美春小姐能溝通嗎?」
「可以,不過只限於這孩子睡覺時,在精神世界中跟她溝通。我終究只是綾瀨美春的影子,只能在她睡著的時候像這樣出來外面。」
「是嗎……」
「所以你可別以為我隨時都能出來喔。正確來說,我應該盡量避免跟你們接觸,請記住這點。我只會在有必要的時候出來跟你交談。就像現在這樣。」
說完,理娜揚起微笑。
「為什麼?」
「首先,這個狀態太耗魔力了。雖然美春算是魔力相當多的,但是一直維持這個狀態還是會耗盡魔力。而且我出來活動的話,美春的肉體等於沒休息到。以這點來說,會對美春的肉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原來如此……」
理娜發動完魔法轉為休眠狀態後,美春將會承受相當的負擔。利歐也不希望這樣。
「另外,若你們太依賴我、一直要我出現在檯面上的話,那樣也很麻煩。就算你們有很多事想問,我也都無法回答。要是因此讓未來有了難以預料的變動就不是好事,況且超越者本來就不該積極干預人世。總之我的立場就是這樣,你替我向周遭的人巧妙地說明吧。」
「不該積極干預人世……說得也是……嗯,我知道了。」
理娜的話語,似乎讓利歐感覺格外地沉重,他板起臉點頭答應。
「……你真的是個性格認真的人。你跟龍王明明是不同人,這樣的性格卻跟一千年前的他一模一樣。」
理娜以遙望的眼神俯視著利歐,臉上浮現懷念的笑容。
「這、這樣嗎……?」
利歐一臉錯愕,不解地問道。
「是啊。不過,你應該要好好享受當下的時光。至少在這結界之內,應該要享受利歐的身分,放下做為龍王的自己。你有這樣的權利。綾瀨美春也是一樣。她與我無關,今後應該也會一直當自己是綾瀨美春才對。」
理娜以美春為例,提醒利歐放下身為超越者的顧忌,以利歐的身分行動,態度有些輕佻。
「我知道了。」
利歐苦笑著點頭。
「那麼,趁著這個機會,你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對我來說你跟別人不同,我可以特例回答你的問題,只要是在不影響未來的範圍內。」
「妳帶走哥雷姆的核是為了再度利用嗎?」
利歐立即提起了可能跟未來有關的疑問。他這麼做是為了試探關於未來可以問到什麼地步,以做為今後跟理娜溝通的參考。而理娜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意圖。
「核被上了防護,可能要花一些時間破解,不過我之後的確是有那個打算。」
她回答了問題,並一臉滿意地揚起嘴角。
「這次啟動了哥雷姆的到底是誰?」
「在這個階段知道此事的話,恐怕會大幅改變未來,所以要先保密。」
利歐這個疑問本身是關於過去的事實,但理娜似乎判斷那會影響到未來。她認為這樣會偏離她所想要的未來,因此拒絕回答。
「……好吧。」
以利歐的角度來說,他很想知道這件事,但他也能諒解理娜的苦衷。理解這是本來就不該知道的情報,利歐只好忍耐。然後──
「……那麼,有辦法將勇者與高階精靈分離嗎?」
他提出了新的疑問。
「很遺憾,沒辦法。因為精靈靈約是將人與精靈以接近融合靈魂的程度相連在一起的技法。一旦相連,除非契約者死亡,否則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除靈約。」
「這樣啊……那麼,接著是下一個問題。面具有辦法量產嗎?」
機會難得,利歐積極地提出想得到答案的問題。他所說的面具,指的當然是能代替超越者承受法則代價的物品。在這次與哥雷姆的戰鬥之中,利歐也消耗了面具。因此目前堪用的只剩兩張。
「材料的加工很困難,目前無法馬上量產。所以,你就先用這些應急吧。這些是我在一千年前準備的備用面具。《解放魔法》。」
理娜詠唱咒語後,憑空浮現了五張新的面具,垂直落在柔軟的床上。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不用道謝。是我該感謝你的協助。」
「那就好……話說回來,我聽瑟莉亞說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地下有妳的工坊,那是什麼時候建造的?」
「在神魔大戰結束之後。因為當時我預知這裡將會建立卡爾亞克王國。還有這次哥雷姆的來襲。」
「聽說妳在神魔大戰中受了致命傷……卻沒有因此喪命吧。」
利歐問起當時的事。
「那時候我受了難以治療的致命傷,已經難逃一死。所以我盡可能地進行延命措施,為未來做準備。不過即使如此時間還是不夠,能做的並不多就是了。」
「地下設施是什麼樣的地方?」
「有用來控制結界的空間和居住設施、研究室跟倉庫,差不多就這些。下次我可以帶你去。畢竟我本來就打算再帶瑟莉亞去那裡,以後會調整成讓你們也能自由進出的狀態。」
「……那真是非常感謝。那麼,請問這件事我可以向佛蘭索國王陛下報告嗎?他應該也很在意城堡的地下有什麼樣的設施才對。」
「可以。那位於地下非常深的深處,因此不會影響城堡的地基。你可以向他說明這點,好讓他放心。而且目前若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都無法進出那裡。」
「……我知道了。」
「那麼,還有其他的疑問嗎?這是第一次,所以才給你這麼多優惠喔。不然我以後可能會設定次數限制。」
「話雖這麼說,但妳應該早就料到我想問什麼了吧?」
理娜擁有徹底看透過去與未來的權能,即使早已掌握這次對話的內容也不奇怪。
「答案為『是』。如你所說,我本來就知道在這次的交談中你會問我什麼問題。」
理娜點頭承認,笑容有些桀驁不馴的味道。
「這樣啊……」
「你是不是認為明明知道還要交談,只是浪費時間?還是說你覺得我很可怕?」
對於今後將會發生的事瞭若指掌,卻堅守靜觀其變的立場,絕不干預、加以改變。這樣看在對方眼裡會感到詭異也是理所當然的。或許實際上就連超越者之中也有人這樣看待理娜。然而──
「……不。」
利歐只是稍微睜大眼睛,然後溫柔地微笑,搖頭否認。
「為什麼?」
「自己抱持疑問並設法取得情報,與被單方面被賦予情報,我認為這兩者在重要性與理解度的方面都是不同的。」
「說得好,沒錯。你自己思考,並且像這樣交談,本身即是有意義的。」
理娜開心地說道,態度像個稱讚優秀學生的教師。接著──
「而且,任何細微的小事都可能影響、改變未來。對話之中的細節更是如此。甚至可能讓未來發生連我也無法掌握的變化。」
理娜補充道。
「但是,妳不是已經預知未來了嗎?」
聽她這麼說,利歐瞪大眼睛,顯得很意外。
「因為未來的資訊量過於龐大,而且有無數的分歧,因此可能性過低的未來,其資訊優先度就會降低,成為我無法掌握的漏網之魚。」
「原來如此……」
「因為發生了原本不可能存在的變化,而走向照理說可能性為零的未來,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我無法掌握對話流程時,也大多都是這樣。如果只是交談的話,享受無法預測的變化也是樂趣之一,但是若是未來的事象就麻煩了。」
理娜嘆著氣說道,態度顯得厭煩。
「所以妳不想造成會左右未來的變化,是嗎?」
「對。因為有可能連我都無法掌握未來的走向。所以我討厭賦予變化。明知眼前的狀況將會招致問題,也要堅守旁觀的立場。即使要出手應付,基本上也要等事情發生之後再說。除了特殊情況之外。」
先不論什麼樣的情況對她而言是特殊的,她現在的笑容看起來很殘酷。
「……我知道了。我會提醒自己不去指責妳明知狀況會發生卻不去預防。」
既然知道會有問題發生,先說出來不是更好嗎──利歐的心裡難免有這樣的抱怨,但他仍微笑著對理娜這麼說道。
「……人類這種生物有時候明明理解卻無法接受。這種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啊。你這點真的跟龍王一模一樣。」
理娜在以前跟龍王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她似乎是稍微想起了當時的往事,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俯視著利歐。然而,她似乎把這股衝動強忍了下來,緊緊閉起嘴唇。然後──
「我知道千堂貴久人在哪裡。但是我不會告訴你地點。不,是故意不告訴你。」
理娜接著以有些鬧彆扭的口氣說道,像是要刻意惡整對方似的。
「我正打算要問這件事呢……」
「我知道。」
「果然啊……」
利歐苦笑著說道。
「竟然連那種傢伙都要擔心,你真的是人太好了。他那麼嫉妒你,還百般刁難過你,不是嗎?」
理娜刻意地大嘆一口氣,強調利歐沒義務擔心貴久的安危。
「就算是這樣,他對亞紀與雅人來說仍是很重要的哥哥。對美春小姐與沙月學姊來說,他也是朋友。」
「這樣啊……好吧,我給你不至於影響未來的線索。他沒什麼事喔。跟一個年輕的妓女私奔,人好得很。」
「這、這樣啊……」
「時候到了,你們自然會重逢。你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說服大家耐心地等著吧。」
「……我知道了。」
總之,光是知道對方平安無事,也算是一大收穫。利歐深深地點了個頭。
「那麼,差不多該給提問的次數設限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無條件地回答你任何問題。下一個問題將會衍生很多變化,也是原因之一。」
「……我知道了。那麼,追根究底來說,我想知道從地球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人們回去地球的方法。」
「召喚過來與傳送回去,兩者所需的運算大為不同。牽涉到的包括座標、時間軸,以及其他諸多因素。這之中還有不確定因素,所以我也不能說得太肯定,但假使我從現在開始進行送回地球所需的運算,也要運氣夠好才能讓人在過世之前回到地球。」
「……那麼,是否可以請妳開始運算?」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已經在進行了。」
理娜淡淡地說道。
「……非常感謝。」
利歐顯得有些意外,然後面露喜色,向理娜道謝。然而──
「現在道謝還太早。運氣不好的話,就算等一輩子也回不去。直到確定能回去之前,還是先別抱持不必要的期待比較好。」
理娜叮嚀道。
「這……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利歐收起笑容點頭。然後──
「不過關於這點,我也擁有跟未來有關的情報。是地球上發生的事。」
他補充道。
「那是當然的。因為你擁有在地球生活的天川春人的記憶,而他擁有一直到美春他們被召喚來這個世界後四年的記憶。」
「天川春人在過世的不久之前見過親生母親一次。那時候他向母親問起了關於亞紀的事。母親說她過得很好……」
「咦?是喔。所以呢?」
理娜表現出一副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催促利歐繼續說下去。
「當然,天川春人的母親也有可能對他說了謊。不過……因為這樣,我覺得說不定在不久之後的將來,運算就會幸運地提早完成。」
利歐這麼說道,窺探著理娜的臉色。
「我可不能告訴你運算何時會完成。」
理娜笑咪咪地補充道。
「這我明白。我並不是想跟妳彼此刺探。」
即使想要刺探,利歐也不認為自己能從理娜口中套出什麼情報。與理娜實際交談之後,他更是如此堅信。
「這樣嗎?我可是隨時歡迎你的挑戰喔。」
「我在意的是事象的時間先後順序。我這副肉體,為什麼會在美春等人穿越過來之前,就擁有在那之後才過世的天川春人的記憶呢?對於這點,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在這個世界遇到美春等人之後,利歐一直抱持著這個疑問。
「這件事要仔細說明的話可以寫成一本超級厚的論文,你確定要聽?」
「我想也是,不過……」
利歐想知道的不是理論,而是現象的背後是否有超越這種道理的意圖或理由存在。只是他不知該如何用話語清楚地表達自己的疑問──
「這並不是偶然。」
理娜這麼說道,面露看透一切的笑容。
「咦?」
「天川春人被選為龍王的轉生對象,綾瀨美春被選為我的轉生對象,還有你在綾瀨美春誤入這個世界之前先在這個世界誕生──這一切都是我在預知了未來之後刻意安排好的。」
「這樣啊。果然……」
在得到了龍王的權能、聽艾西雅說明情況之後,利歐就料想到事實有可能是這樣。但是在聽到理娜本人如此肯定地說明之後,他還是忍不住低吟了起來。
「這全部都是有必要的。但有一點我不希望你誤會。即使我跟龍王沒有轉生,天川春人與綾瀨美春的誕生仍是必然發生的事。而且無論是在哪個未來之中,綾瀨美春都註定會被勇者召喚波及而誤入這個世界。天川春人在二十歲時因車禍過世也是一樣。這些都是原本就存在的未來……也可以說是命運。」
理娜說明假使龍王與她沒有轉生,天川春人與綾瀨美春將會面臨的命運。然後──
「你已經明白了吧?由於我跟龍王的轉世,天川春人與利歐、綾瀨美春的未來被改變了。要是龍王沒有轉生,天川春人在出車禍過世之後,一切就結束了。而利歐也是,要是沒有艾西雅的跟隨與指引,早就在貧民窟被惡徒殺死。而天川春人的武術經驗,也幫上了利歐的忙。至於綾瀨美春,則會在誤入這個世界之後淪為奴隸,直到死去。」
「……!」
理娜更進一步地詳細說明天川春人、利歐與綾瀨美春原本會遭遇的命運。得知竟是如此地悲慘,利歐驚愕得瞪大雙眼。
「你應該知道,來自地球的人所擁有的魔力,遠比這個世界的居民還要多。所以,對我來說綾瀨美春是非常合適的轉生對象。但是,這孩子本身的能力太弱,自己一個人的話一定會被抓去當奴隸,需要有人來保護她。而那個人就是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也就是你。假如你沒有天川春人的記憶,未來將會變得非常不同。」
也就是說,為了讓利歐保護誤入異世界的綾瀨美春,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會更好。
「………………」
這一切都是理娜早在一千年前就策劃好的未來,事情全都按照她的計畫實現,直到現在。利歐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至於時間順序顛倒的道理,要簡單地說明的話,就是穿越與轉生的差異。只移動靈魂的轉生相對容易調整時間。不過比起這種理論,你想知道的應該是我刻意讓時間順序顛倒的原因吧?」
「……是。」
利歐緊張地回應。
「原因很簡單。既然要保護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綾瀨美春,若是在她穿越之後才讓某人轉生到這個世界上,當然就無法保護她了,不是嗎?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將轉生對象設定為在綾瀨美春穿越過來前便在這世界誕生的人物。在這些前提之下,最符合條件的就是你,利歐。」
「………………」
「如何?這樣有回答到你的疑問嗎?」
「……有。只是,最後我還想知道……」
「什麼事?」
「是關於萊娣法與莉賽蘿黛的事。不只是天川春人,那兩人也一起轉生過來了。這背後有什麼意義?」
遠藤涼音與源立夏──除了天川春人之外,這兩人也在同一場車禍之中喪命,並在這個世界轉生為萊娣法與莉賽蘿黛。這背後是否也有意義?
「誰知道呢?」
理娜面露意味深長的微笑。
(……她不直接回答關於這兩人的事,是否因為這與未確定的未來有關而不肯告訴我?)
利歐如此推測。他想,這也許是以後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事,所以──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多問。」
利歐識相地停止追究這個問題。
「算你聰明。」
理娜稱讚,顯得很滿意。
「其他的許多疑問都釐清了。關於我為何會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己的腦中有別人的記憶,這深深地關係到自我認同。如今長年的疑問得到了明確的解釋,對利歐來說已經是大有收穫。不過──
「你雖然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卻還是有些無法釋懷呢。」
理娜注意到利歐的眼光仍有些微的動搖。
「這……的確不是沒有疑問,但……我只是覺得,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種事應該要由自己去找出答案……而現在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追根究柢,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究竟是利歐還是天川春人?先前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的夜會上,他的答案是自己仍是利歐,並且向美春表明無法以天川春人的身分與她相處。
清楚地想起當時的事,利歐的表情轉為複雜。
「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對這個問題卻仍有疑惑,莫非你認為自己得出的答案有錯?」
「……不,我並不認為是錯的。」
沉默了一下子之後,利歐堅定地搖頭否認。
「我是利歐,不是天川春人。」
他明確地主張道。
因為,他一直以利歐的身分活到現在。無論是在天川春人的記憶覺醒之前還是之後,他都一直為復仇而活,實際上也完成了復仇的宿願。
不只如此,至今為止他也做了許多天川春人不會做的決斷與選擇。有時甚至不惜弄髒自己的雙手。也曾在夜會的時候試圖遠離美春。這些都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利歐自己做的決定,拒絕成為天川春人。
(事到如今我也不該為了好處,而厚著臉皮當自己是天川春人。我無法成為天川春人。)
察覺內心的動搖,利歐暗自勸誡自己。接著──
「……對,你是利歐。你不是天川春人。」
理娜對利歐這麼說,口氣十分溫柔。
「是的……」
有了理娜的贊同,利歐似乎有了一點自信,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只是……」
「咦?」
「……不,沒事。」
理娜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這樣反而讓我很在意。」
利歐苦笑著說道,要她繼續說下去。然而──
「我說過,女神理娜厭惡賦予變化,而且很壞心眼。」
理娜調皮地笑著顧左右而言他。
「的確是呢。」
利歐贊同道。理娜注視著這樣的他。
(……或許你的確無法成為天川春人。但是,天川春人的記憶也確實影響了利歐。所以你大可以把天川春人當成自己的一部分來接納。這無關任何別人,只要你能允許自己並如此希望就行了。)
說穿了,問題只在於利歐能夠容許、縱容自己到什麼地步。理娜的眼神微微瞇起,浮現溫柔的笑意。
(當然,你要是能輕易辦到這點,就不會成長為這樣一板一眼的男人了……)
利歐的自制心之堅定勝過鋼鐵,想必無法輕易地改變想法。不過──
(人是能夠改變的。擁有改變的可能性。而且也能改變別人。不過,連這種事都要指點的話,就優惠過頭了。為了某個靠不住的女人做這麼多,感覺也挺不爽的,所以我看還是過一陣子再給予一點提示就好。)
因為我是厭惡變化、壞心眼的女神──理娜這麼想,愉快地微笑起來。
「……怎麼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利歐表情有些困擾地問道。
「沒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好。」
「那麼,我就把這女孩留在這裡。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理娜簡短地向一臉疑惑地點頭的利歐道別。利歐覺得她好像說了什麼不該忽視的話,然後──
「咦……?」
利歐感到疑惑。正當他還不知所措的時候,理娜用手摸了一下戴在耳朵的耳環型魔道具。接著理娜的容貌像有雜訊的影像般搖晃,變回了美春的模樣。失去意識的美春向前倒下,朝著利歐壓了過來。
「等等……!」
利歐驚愕,連忙抱住美春的身體。
(怎麼不帶她回自己的房間……)
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肉。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被留在自己的臥房內,令利歐慌張了起來。美春的頭髮散發洗髮精的淡淡清香,讓利歐不必要地更為焦慮。
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睡在這裡,是不是該趁她還在睡的時候送她回去自己的房間?總之像這樣在床上抱著她實在很不妙,還是先把她放下再說吧──正當利歐打定主意的時候──
「嗯……」
美春的意識開始甦醒。
──糟了!
雖然美春仍閉著眼睛,但利歐察覺她的呼吸有變化,頓時緊張得繃緊全身。也許該馬上把美春從自己的身上移開,讓她躺在床上,但在這種狀況下那麼做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引發奇怪的誤解。
「………………」
想到最後,利歐放棄掙扎並放鬆全身,保持原本的仰躺姿勢抱著美春。
「……春人、先生?」
美春睜開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表情迷濛地凝視利歐的臉龐。
「……早安。」
利歐的眼光從美春臉上移開,尷尬得有些破音。
「咦?啊、呃……」
美春的腦袋仍有些模糊,無法正確地掌握狀況,睡眼惺忪的表情顯得困惑。然後,她稍微環視室內,察覺自己在床上與利歐的姿勢之後──
「……!?」
彷彿被顏料染色般,美春面紅耳赤。由於她受到驚嚇而彈起,差點就要從利歐身上摔下。
「這樣很危險。」
利歐連忙抱住了美春的身體。
「咦?這……怎、怎麼會……為什麼……?這是、夢嗎……?」
「這不是夢。」
「我、我很重吧!?對不起!」
「不,妳很輕……總之,請先冷靜下來。我會說明狀況的,先把妳往旁邊放下喔。」
「呃、是……」
「失禮了。」
利歐溫柔地支撐著美春的身體,往旁邊翻身。原本躺在利歐胸膛上的美春被放下到柔軟的床上。木製的床發出沉悶的嘰嘎聲響,在寂靜的臥室內顯得特別響亮。
「………………」
美春閉緊雙眼,像小動物似地抖著全身,縮著身體。
「呃……美春小姐?請睜開眼睛。」
利歐說道,表情有些困擾。
「是……」
美春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但還是無法直視利歐,羞得滿臉通紅。
「我剛才在跟理娜說話。她突然來我的房間……」
為了避免讓美春緊張,利歐下床,遠離了幾步。
「啊……這、這樣啊。」
美春伸出手,似乎是想挽留利歐,但又怯生生地將手收回,表情顯得很寂寞。
「妳不驚訝嗎?」
利歐背對著美春這麼問道。
「其實我剛才也在夢中跟她說話……」
「原來是這樣嗎?」
「是,因為我有話要跟她說。」
「是什麼事?」
「關於接……呃、不是!總、總之,就是一些事……」
差點脫口說出接吻的事,美春連忙把話收回去。理娜控制美春的身體,讓她與利歐接吻這件事,到現在連半天都還沒經過。當時的記憶在腦海中鮮明地浮現,使美春滿心羞恥,臉也變得更紅了。
「也是,有很多事吧。就在剛才她也擅自佔用了妳的身體。」
利歐隱約察覺美春的苦衷,仍背對著她,尷尬地笑著說道。
「呃、是……那麼,春人先生,你呢……?是、是不是她又對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一定有吧!?不然剛才怎麼會在床上那樣!?」
「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大概。」
「大概!?」
「我們只是在交換情報。不過,是她告訴我的比較多就是了。」
剛才利歐與理娜交談並交換了情報是事實。雖然除此之外理娜還撲倒、誘惑了他,但利歐決定封印這些記憶。
「這、這樣啊。只是……交換情報怎麼會在床上……?」
「因為戰鬥的影響,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所以她要我躺在床上。只是在談完之後她就立刻將意識還給了妳,所以妳就往我身上倒過來……我接住了妳,才會變成剛才那樣的姿勢。」
利歐支支吾吾地解釋道。
「另外,理娜要我轉告妳,據她所說,妳現在已經不是精靈術士,變成魔道士了。」
「咦……?」
「她似乎擅自完成了術式契約……好像是因為這樣,她才能使用各種魔法。」
「這、這樣嗎?真是的……」
美春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她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不過目前利歐正背對著美春,並沒有看到她的模樣。美春注意到這點,或許是對利歐一直不肯正眼看自己的現狀覺得有些焦慮──
「呃……春人先生。」
她鼓起勇氣叫喚利歐。
「什麼事?」
「你可以看著我說話嗎?」
「好。」
「……我真的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與利歐四目相交的瞬間,美春的表情一下子顯得有些畏縮。不過,她仍注視著利歐的雙眼問道。
「是。並沒有發生……呃,像今天早上那樣的事。」
今天早上的事,指的當然是理娜附在美春身上吻了利歐。
「早、早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可、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忘掉……」
「是,我已經刪除記憶了,不明白妳在說什麼。」
利歐尷尬地笑著掩飾道。
「這、這樣嗎?那就好……」
美春雖然這麼說,表情卻顯得很複雜。
(刪除記憶……他會當作沒發生過嗎?)
雖然美春當時不是自願的,但是與心儀的男性接吻,仍是不變的事實。聽到對方要將這樣的事實當作不存在,美春難免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春人先生一點都不在意嗎?只有我一個人意識著這件事……?)
莫非對他來說,與美春接吻只是不重要的小事?還是說他其實很討厭,所以才要從記憶中刪除?明明是自己要求對方忘記的,美春卻還是很在意利歐如何看待自己與她接吻的事實。
(……我不希望他忘記。)
即使是非自願的,美春還是不希望與自己的吻被利歐視為無關緊要的事。複雜的少女心折磨著美春。
(對我來說,那個吻可是……)
那是美春的初吻。
然而……
──妳在說什麼啊?這又不是妳第一次接吻。
先前理娜在夢中說過的話於美春的腦海中浮現。
──妳第一次接吻的對象是天川春人才對。至少在自我意識萌生之後的第一次接吻,是在七歲那一年,天川春人要搬家的時候。
沒錯,美春的初吻對象是小時候的天川春人,而不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利歐。而且美春才剛被理娜指正,說把利歐與天川春人當成同一人物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實際上並不是那樣。想起了理娜的指正──
「……」
美春感到一陣心悸,感覺莫名地不快。她無法把孩提時代的接吻當作不算數。有了如此想法,美春心虛得扭曲起表情。
「……美春小姐?」
察覺美春的臉色不太好,利歐輕輕地湊過去,窺視她的臉。
「啊,我……」
美春回過神來,注視著利歐,欲言又止……
──不,我還是不希望你忘記。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卻彷彿骨鯁在喉,怎麼也說不出口。
「呃……我、我想,我大概是累了。」
美春只好笑著這麼掩飾。
「似乎是呢。妳的臉色不太好。聽說妳的身體在被理娜附身的期間無法休息,我看今天就到此為止,妳先回房間吧。」
利歐擔心美春的健康,體貼地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春人先生……明明你也很累……」
美春滿臉歉疚地道歉。她稱呼對方『春人先生』,聽起來卻帶著平常沒有的疏遠與抗拒感。
「現在才剛過傍晚,還有時間好好地休息,不用擔心。」
對於美春的反應,利歐有些不解,但還是和氣地笑著說道。
「……那我先回去了。打擾了。」
美春的表情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但她最後只表示自己要出去。她走向門口,打算離開利歐的房間,然而──
「請問……」
在將手伸向門把之前,美春停下了腳步。
「什麼?」
「呃……春人先生,我、我是不是該稱呼你『利歐先生』比較妥當呢?」
美春提起了非常突兀、與先前的對話完全無關的話題。
「……為何這麼說?」
利歐一臉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不,真要說的話,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是不是理娜對妳說了什麼?」
「突然說了這麼奇怪的話,真的很抱歉。什麼事都沒有。那麼……晚安。」
「美春小姐?」
這次換利歐叫住美春,美春卻匆忙地出了房間,利歐被獨自留在房內。
(……利歐,是嗎?)
突然說要改變稱呼方式,不管怎麼想都是發生了什麼事。如果背後的理由跟理娜有關的話,也許剛才利歐與理娜的對話也有影響──利歐這麼想著。
──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對這個問題卻仍有疑惑,莫非你認為自己得出的答案有錯?
剛才的對話中理娜對利歐提出的疑問,這時在腦海裡浮現。
(……我是利歐,不是天川春人。)
這是利歐自己得出的答案。
(我不認為這是錯的,只是……)
說不定是因為與美春接吻過的關係,天川春人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使利歐不由自主地思索自己得出的答案是否有錯。
他也明白,天川春人的記憶對利歐影響深遠,是不爭的事實。實際上,在七歲時天川春人的記憶覺醒之後,利歐的自我有不少次在利歐與天川春人之間搖擺不定。在美春等人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更是明顯。
即使如此,利歐還是做出了結論,認為自己無法成為天川春人。主要的契機應該是在阿曼多與路西烏斯的相遇。他認為利歐該背負的罪孽與業障,不該讓天川春人跟著承擔。
而且,他已經以利歐的價值判斷做出了許多決定,這樣的事實不容他讓自己成為天川春人。不,說不定是利歐的人格中屬於天川春人的部分,拒絕讓利歐成為天川春人。天川春人的記憶中含有與利歐相反的價值觀,而那些會擾亂利歐的自我認同。
當然,記憶終究只是記憶。
那只是極為主觀且曖昧不清的東西。
然而,僅僅是一個人同時擁有兩人份的記憶,為什麼就會這麼地讓人苦惱?
(擁有自己以外的人的記憶,還真是困擾……)
利歐以指尖輕觸自己的唇,表情苦惱地扭曲起來。
【第二章】❈重回日常
打倒哥雷姆後的翌日早上。
大約是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刻。在不至於一片漆黑、天空才剛呈現琉璃色的卡爾亞克王國城內。
「…………」
在利歐等人居住的宅邸前院,有個人影正在迅速地動著。那是這間宅邸的主人──利歐。庭院裡沒有其他人,他看起來正赤手空拳地跟想像中的敵手打鬥。
雖然他瞞著自己的身體因為同化的影響有些虛弱的事實,但昨天夥伴們還是關心他,讓他早早就寢。所以他今天比較早起,到屋外活動身體,確認目前的狀態。
(……與狀況好的時候相比,差不多恢復到七、八成吧。)
要說的話,比較接近因為疲憊而身體倦怠乏力的狀態。
(雖然身體還有些沉重,不過恢復到這樣的話,已經不會影響戰鬥了。)
唯一擔心的是這股倦怠感今後究竟是會一直持續下去,或者完全好起來。利歐不知道答案,除了耐心觀察之外別無他法。
(不管怎樣,在完全恢復之前應該要避免高度的同化。)
據理娜所說,超過百分之百的同化要避免連續或長時間使用。
(再來就是……)
利歐倏地停下腳步,發動精靈術,無數光球在全身周遭浮現。接著他操控光球,使它們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動作,並以複雜的軌道持續移動。
(……果然,法術的狀況非常好。)
利歐先前就隱約察覺,自己對於精靈術的感覺變得極為敏銳。
(這應該也是同化的影響吧。)
在同化的狀態下,精靈術的技術會提升。第一次與艾西雅同化的時候也是一樣,不過在解除之後,似乎仍保有同化時的靈敏感。這意外的收穫,或許可說是因禍得福。
(好。)
利歐讓自己操控的無數光球同時消失。
(接著是……)
利歐將左手舉至眼前,開始凝聚魔力,以肉體強化的方式強化部分的左手。在這樣的狀態下,即使徒手毆打岩石,手也不會受傷。然而──
「……!」
利歐直接讓與光球同等的光熱能量包覆左手後,頓時痛得皺起眉頭。因為以能量包覆的部位雖然等同於被有彈力的屏障保護,但肉體本身也會承受光熱能量的負荷。
(昨天看到小空用這種技巧對付哥雷姆,果然會對肉體造成不小的負擔……雖說只要提升肉體強化的程度,即使提高能量的輸出也承受得住,不過……)
人類的肉體無論如何用魔力強化,能承受的負擔仍是有限的。這樣看來,比起肉體,不如以能量包覆結構堅固的武器比較實用。只是……
「…………」
利歐以右手從藏在腰帶內側的劍鞘抽出短劍。接著他對短劍注入魔力,釋出能量並使其包覆短劍。然而,他逐步提升輸出的能量到最後,短劍便無法承受負荷,表面的金屬緩緩地剝落,開始瓦解。
(果然,這種方式用在普通的武器上,就只能以用完即廢棄為前提。例外的可能只有矮人族鑄造的祕銀武器,以及靈裝。)
而且如果要對付哥雷姆那般強大的對手,即使是祕銀材質的武器也讓人不放心。實際上,先前在與被高階精靈附身的耶麗嘉戰鬥時,利歐在精靈村落得到的多米尼克鍛造的劍也被粉碎了。
(最可怕的是,若跟哥雷姆那般厲害的對手戰鬥時用武器抵擋攻擊,卻沒能承受住的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人類的肉體過於脆弱。如果只是被普通人類用鈍器毆打,用魔法強化體能就不會受到傷害;但如果是被哥雷姆攻擊,恐怕會被一擊斃命。
(雖說隨時用能量保護肉身是不錯的防禦手段,但……)
照剛才驗證的結果來看,以光熱化的魔力能量包覆全身並非實用的方法。這麼做可能會將施術者利歐自己的身體灼燒殆盡。不然就只能壓低魔力的輸出。
(如果只在攻擊與防禦的瞬間用魔力包覆身體的話,就能將身體所承受的負荷降到最低。只是……)
要那麼做的話,就必須精準地掌握時機釋出能量,以此抵擋攻擊。然而利歐現在需要的,是足以承受突如其來攻擊的防禦手段。
正當利歐左思右想的時候──
「龍王大!啊,利……春人大人!對不起……」
他聽到了空的叫喚聲。她叫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被要求在宅邸內必須稱利歐為春人,一臉犯錯了似地連忙改口。
「早安,小空。現在周遭沒有別人,所以沒關係。過來吧。」
利歐將短劍收進劍鞘,以溫和的笑容回應。
「早安。您昨天看起來很疲憊,現在身體感覺如何呢?」
空踩著短促的腳步,開心地小跑步過來。
「嗯,好好地睡了一整晚,現在已經很有精神了。」
「那就好。請問您是在練習控制鬥氣嗎?」
「鬥氣?妳是指這種能量嗎?」
利歐眼光向下,望著包覆著左手的微弱能量。
「是。空都稱之為鬥氣。是很久以前承蒙龍王大人傳授的。」
「原來是這樣。昨天我看妳用這個技術跟哥雷姆戰鬥,所以我正在嘗試能不能做到同樣的事。妳來得正好,我正想請教妳呢。」
「需要空是嗎?請儘管問吧!」
被利歐所需要,空開心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妳。因為肉體即使經過強化也無法承受鬥氣,我想問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好方法。」
「畢竟人類的肉體很脆弱,就算能用精靈術強化,效果也很有限……」
「在跟艾西雅同化的期間,肉體似乎會變得頑強一些,但我也不能一直跟艾西雅同化,所以我打算用鬥氣護身……」
「這、這樣說也是,一直依賴艾西雅也不好。該想想辦法才行……」
空燃起對於艾西雅的對抗心態,板起臉色,低吟著苦思了起來。
「小空,妳的身體即使籠罩強力的鬥氣也完全不受損傷,是因為妳是龍王眷屬的關係嗎?」
「是,因為空擁有龍王大人恩賜的強韌肉體。即使不將龍體實體化,要承受鬥氣仍然完全沒問題。」
「對了,如果不是龍體化的狀態,妳的肉體強韌程度大概如何?」
「即使沒有用任何法術強化,空的身體仍是全世界最堅固的。被任何物體毆打都能毫髮無傷。不只是能彈開魔法與精靈術,即使被火燒了也不會燒傷或燙傷。啊,當然還是遠遠比不上以前的龍王大人就是了。」
空驕傲地挺起胸膛。
「真了不起……」
空的外表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稚嫩的女童,但利歐親眼看過她跟哥雷姆正面互毆的英姿。也許利歐即使強化身體來毆打空,也無法對她造成任何損傷。說不定利歐自己的拳頭反而會受傷。
「不不不,還比不上龍王大人呢~」
空回答,靦腆又開心地笑著。
「離題了呢。總之,我會自己再想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的。而且也還沒驗證跟艾西雅同化的狀態下能夠承受多少程度的攻擊。」
「請、請讓空一起想辦法!唔唔……」
空還是放不下對艾西雅的對抗心態,堅持要協助,可愛地歪著頭思索了起來。利歐以溫暖的眼光望著這樣的空,再度開始操控包覆左手的鬥氣。
「啊!」
一會兒之後,空大叫,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以前在神魔大戰的時候,空有看過會使用鬥氣的術士。」
「是這樣嗎?」
「是的。以人類而言那傢伙還算挺能打的。看到人類運用鬥氣,空當時也有一點驚訝。記得那個時候龍王大人看到那傢伙之後,好像說過……」
空將脖子歪得更彎下去,努力地回想當時的記憶,「唔唔唔」地低吟了起來。
「龍王大人好像說……那樣就像是在張設屏障,雖然攻擊力會降低一些,但是用那種方法的話,即使是人類也能安全地運用鬥氣……」
空勉強地複誦她隱約記得的龍王的話。
「像是在張設屏障……攻擊力會降低……」
利歐的表情像是快要想出什麼了。
「非、非常抱歉。光是這樣說,根本不明白意思吧。呃……空記得龍王大人當時是說,通常來說不會用那種方式張設屏障……那時候,由於外表看起來與一般的鬥氣沒有差異,所以空很快就不感興趣,沒去注意了……」
空滿臉歉疚,繼續補充含糊的說明。
「不,這樣的提示已經很有幫助了。我好像理解了什麼……總之,來實際試試看吧。通常的魔力屏障是這樣張設的……」
利歐將右手向前舉起,發動精靈術,張設能量屏障。這種屏障能用手直接物理性地觸碰,以這點來說,屏障與鬥氣擁有共同的特徵。不過兩者也有不同之處,那就是──
(鬥氣有熱能,太強的話接觸人體會有危險。但是,屏障只是堅硬而已。無論變得多麼堅硬、堅固,用手觸碰都是安全的。)
而且雖然同樣都是能量,外觀上也有差異。屏障是將能量展開成像是固體的板子或牆壁的樣子,鬥氣則是將能量以有如流動的液體或光線般的狀態釋出。利歐稍微握拳,輕輕地敲了敲自己張設的板塊狀屏障。
「以為屏障必須張設成像牆壁一樣的狀態,是限制思考的成見。既然這樣,也許可以改以釋出鬥氣的要領來張設屏障。就像這樣──」
利歐消去眼前張設的屏障,接著將光之能量包覆在自己的右手。這樣的狀態,外觀看起來與鬥氣一模一樣。
「喔喔!」
空開心地大叫。
「外觀看起來一樣,應該是成功了吧。」
利歐接著以一般的鬥氣包覆左手,將雙手湊在一起比較。左手的鬥氣看起來跟右手包覆的屏障能量一模一樣,不過若將臉湊近過去,還是看得出差異。
左手散發的鬥氣具有強烈得幾乎要燙傷人的熱能,右手散發的屏障之光則沒什麼熱能。
「既然不用將魔力化為熱能,這個方法使用起來也許比一般的鬥氣還要節能。不過就跟龍王說的一樣,這樣應該會降低攻擊力。」
利歐推測道。仔細想想,這是很單純的道理。以跟光彈魔法或操控光球的精靈術同樣的能量包覆全身──這樣先入為主的想法,讓利歐一開始沒想到改用屏障精靈術來做一樣的事,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真是英明!」
「不過,考慮到要在戰鬥中同時強化體能並使用其他精靈術,還是鬥氣的難度比較高。即使如此,能夠隨時保護身體的好處仍然非常大就是了。」
施術者的技術不夠的話,也許即使展開了鬥氣也很難維持。不過,除非遭受屏障的強度無法負荷的攻擊,能夠擋下來自外側的攻擊是極為有利的。
(這樣一來,也許在以飛翔精靈術高速飛行的同時,能夠用這招保護身體。)
雖然一般在飛行的時候會隨時張設風之保護膜,但是在高速飛行時這樣的保護膜稍嫌靠不住。如果能夠以更堅固的鬥氣像鎧甲般保護全身,即使發生意外碰撞,或許身體也不至於受傷。
(不,等等……)
利歐的表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的右手同樣維持以鬥氣化的屏障能量包覆的狀態,讓包覆左手的鬥氣消失。然後,利歐的左手颳起暴風,接著凝聚起來。
(原來我之前就以風之精靈術做過類似鬥氣的運用方式。)
呈漩渦狀劇烈捲動的狂風破壞力僅針對外側,利歐被風包覆的左手並不會因此受到傷害。即使如此,運用不當的話仍然會有傷到自己的風險,但至少還是能比普通的鬥氣更安全地保護肉身。
(另外,水也相對容易用來包覆全身、當作屏障運用。包住臉的話會窒息,這點倒是要注意……操控土的精靈術也是一樣,只要操控細沙或碎石圍繞全身,應該也能形成好用的屏障。美中不足的是這樣會阻礙視野……)
利歐開始思考應用了鬥氣的各個屬性的防禦方法。不過──
(火、雷、冰則完全不行。這些屬性與一般鬥氣一樣,光是包覆在肉身表面就足以造成傷害。但也因此在攻擊方面相對有利就是了。)
屬性之中也有一些相對不適合用於防禦的。
(不,若以一般的鬥氣做為保護膜,再將屬性精靈術包覆在其上,這樣是否可行?不過那樣的話,普通地用火或雷的精靈術應該就夠了……)
這樣還需要以一般的鬥氣保護身體,要消耗的能量也相對較多。利歐繼續用法術包覆著雙手,思索各種方案。同時──
「……龍王大人?」
空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著利歐。
「我在想屬性精靈術應該也能像鬥氣一樣包覆全身。不過到頭來最直接、最容易運用的,應該還是普通的鬥氣吧。」
利歐解除包覆雙手的精靈術,說出目前的結論。
「是的!單純地用鬥氣包覆拳頭來揍,才是最快、最方便的。咻!咻!」

空可愛地舉起拳頭,左右交互空揮起來。這時候──
「大哥哥!小空也在!」
萊娣法的聲音在庭院內響起。她迅速地跑來,順勢飛撲過來抱住了利歐。
「唔喔……早安。」
利歐溫柔地接住了萊娣法。
「嘿嘿嘿,早安~」
萊娣法以臉頰磨蹭著利歐的胸膛,表情十分地幸福。
「妳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那當然!因為有大哥哥在啊!」
萊娣法在利歐的懷中調整頭的角度,抬起頭看著他,示意要他給自己摸摸頭。這讓利歐切身體會到以往的日常生活如今真的回來了。
「這樣啊。」
利歐靦腆地微笑,開心地撫摸萊娣法的頭。
「喂,涼音!妳要抱著龍……春人大人到什麼時候!?」
空回過神來,連忙制止道。
「我想一直抱著大哥哥。」
萊娣法抱著利歐,表情陶醉又幸福。
「那可不行!春人大人正在忙著進行晨間鍛鍊,不准來妨礙。快放開春人大人!」
空不悅地鼓起臉頰,從背後抱著萊娣法拉扯了起來。以空的力氣大可以輕易地將萊娣法強行扯下,但她並沒有那麼做。也許是她有所顧慮,也可能是因為她並沒有表面上所說的那麼排斥。
「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呢。」
來到庭院的不只有萊娣法一個人。沙月先走過來,緊跟在後的是莎拉、歐妃雅、愛爾瑪、豪喜與小桃,手上各自拿著訓練用的木造武器。剛好在這時候太陽已經升起。
「各位,早安。」
耀眼的陽光照射下,利歐瞇起眼睛,笑咪咪地問候夥伴們。
「早安。真是個舒爽的早晨。」
「是。最適合鍛鍊了!」
豪喜與小桃相繼說道,神清氣爽地望著太陽。
「喂──!我也要一起鍛鍊!」
這時候雅人也從宅邸內跑了出來。
「呵呵。雅人,你今天起得特別早呢。」
愛爾瑪微笑著說道。
「嘿嘿!很久沒讓春人哥哥指導了,我很想請他來鍛鍊我啊!」
雅人以手指搓了搓鼻頭,靦腆地笑著說道。
「我們也很久沒跟春人先生對練了。」
「是啊。看來今天得排隊等候了。」
歐妃雅與莎拉似乎也很期待與利歐一起鍛鍊。於是,不久之前還很安靜的宅邸前院,不知不覺間一口氣熱鬧了起來。
「有春人在果然就是比較好。」
看著利歐被眾人簇擁著的模樣,沙月笑咪咪地說道。
「唔唔……」
空躲在利歐的背後,一如往常地怕生。
「春人哥哥,馬上陪我練習吧。」
雅人迫不及待地要求道。
「好啊。那就來吧。」
很久沒陪雅人鍛鍊,利歐似乎也很高興,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太好了!雖然成為勇者、得到神裝是很好,但我還沒學過雙手劍的用法,很需要春人哥哥指導呢。」
以前利歐指導雅人的,是同時運用單手劍與盾牌的劍術。然而雅人得到的神裝是雙手劍,即使他仍在發育期,對他來說那把劍仍然太長,到現在還無法定下自己的戰鬥形態。
「好。那麼,先讓我看看你實際戰鬥的樣子吧。我想觀察你的基本動作,所以先別強化體能。我用單手劍與盾牌來跟你對練。」
「好!」
於是,利歐與雅人開始交手。利歐拿出訓練用的單手劍與盾牌,雅人則裝備了愛爾瑪為他製作的訓練專用雙手劍,長度與神裝之劍一模一樣。兩人在離觀眾稍遠之處就定位,彼此對時。
「開始吧。隨時都可以攻過來。」
「好!」
利歐神態放鬆,相較之下雅人顯得有一些緊張。
「不用緊張。你接下來要做的是學習戰鬥方法。所以,要向我展現你目前的實力,讓我看看你能用不習慣的武器戰鬥到什麼地步。」
「……好。」
雅人稍微深呼吸,朝著利歐衝過去。雙方的體格雖有差距,但是以攻擊距離來說,持雙手劍的雅人比較有利。雅人準確地掌握攻擊可及的瞬間,揮出了雙手劍,動作大卻迅速。
然而,利歐徹底看穿了他的劍路,腳僅稍微移動就避開了攻擊。
「喝!」
雅人沒有氣餒,幾次勇敢地朝著利歐劈砍。利歐揮出手中的單手劍與盾牌,僅以最小的動作撥開雅人的雙手劍。
「以雙手揮劍,動作難免會過大。因為人體本身構造的因素,攻擊的軌道比單手劍更有限,從對手的角度來看也相對容易預測動作,除非實力差距夠大,否則很容易像這樣被化解攻勢。這點你明白吧?」
「果然是這樣!明明攻擊距離是我佔上風的……!」
雅人揮著劍同意利歐。
「能夠理解對手與自己的間距是好事,但光是這樣還不夠。雙手劍最怕被敵手接近,而且敵手當然也會試圖以自己擅長的間距戰鬥,所以……」
原本利歐只是一直撥開雅人的攻擊,說到這裡便開始出手反擊。趁雅人持劍橫掃的時候,利歐壓低姿勢上前,並順勢以盾牌由下往上拍開了雅人的劍。隨後──
「嗚……」
利歐手上單手劍的劍尖抵著雅人的喉頭。
「你不能讓對手像這樣輕易地鑽入攻擊範圍內側。必須隨時留意將對手的位置維持在攻擊範圍外側。」
「的確是這樣。」
雅人開心地點頭。
「舉劍的架勢、揮劍的方式等最基本的基礎,看來你都有紮實地練好。」
利歐收回劍,向後退。
「是莉莉安娜公主的護衛騎士希爾妲小姐教我的。你教我單手劍的經驗,我也有好好運用喔。」
「這樣啊。那麼,接著就徹底讓你用身體記住怎麼揮劍會被對手趁隙接近吧。接下來,我會積極地反擊。」
經過這樣的鍛鍊,雅人自然能學會不讓對手接近的戰鬥方法。
「嘿嘿,就是該這樣。」
雅人開心地笑著回答,兩人繼續對練。
◇ ◇ ◇
過了十分鐘之後──
「啊~累死了!真是暢快。」
與利歐的對練結束之後,雅人到庭院的角落呈大字形躺在地上休息。剛才一直在揮劍、活動身體,流了不少汗,氣喘如牛。相較之下,利歐仍是一臉輕鬆的樣子,走向其他的夥伴們。
「好,那麼接下來可以陪我鍛鍊嗎?」
沙月要求接在雅人之後與利歐對練。在方才兩人交手的時候,其他人先以猜拳決定好順序了。
「當然。可是,真的不要緊嗎?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但是妳昨天剛受過重傷……」
利歐擔心著沙月的身體狀態。雖然傷口能夠用治癒魔法與精靈術治療,但疼痛仍會持續一陣子。以沙月的傷勢來說,一般而言應該要先觀察個一天比較保險。然而──
「嗯,也許是因為大家的治療技術很好,我感覺身體的狀態很不錯喔。該說是身體很輕盈嗎?體力甚至充足到過剩的地步呢。」
沙月看起來精力充沛,豪邁地揮舞訓練用的短槍給利歐看。
(應該是因為昨天的重傷,讓她提高了跟高階精靈的同化程度……)
利歐注視著沙月。
「那就好……如果妳感覺有任何問題,請千萬別勉強。」
他仍然擔心著沙月。
「倒是你,春人,你才該注意別勉強自己。昨天的戰鬥讓你很吃力吧?」
「哈哈,沒關係,昨天我提早上床休息了。」
「我也一樣睡得很飽。所以完全沒問題喔。」
「好吧。那麼,我們就先交手看看。」
利歐放下單手劍與盾牌,改拿起與單手半劍同樣大小的木劍。
「嗯,來吧。」
沙月活力十足地點頭,走向適合對練的空曠位置。利歐也跟著過去。
「那麼,這次就允許使用體能強化吧。也可以使用威力低的法術,可以吧?」
(我想觀察同化對她造成了多少程度的影響。)
基於這樣的考量,利歐向沙月這麼提議道。
「好啊。」
「那麼,豪喜先生,可以請你擔任裁判嗎?」
預想這場對練應該會相對激烈,利歐回過頭來請豪喜擔任裁判。
「樂意之至。」
於是,豪喜也跟著走向沙月與利歐所在的場地。兩人與觀眾們保持充分的距離,持武器彼此對峙。
「預備……開始!」
利歐與沙月開始交手。
「喝!」
在裁判一聲令下的同時,沙月一腳蹬地衝向利歐,轉眼之間就拉近了距離。然而,她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似乎是沒想到自己的速度會這麼快。
「唔喔……!」
沙月並沒有繼續撞向利歐,而是稍微往旁邊修正前進的路線,在通過利歐身旁的同時揮槍攻擊。往旁邊修正路線是臨時的判斷,在這樣的狀態下仍能掌握準確的時機出手攻擊,證明她真的很有兩下子。對利歐而言也有假動作的效果。
不過,利歐也同時揮劍,擊中了沙月揮出的槍。兩把木造武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後,利歐朝沙月背後發射一顆低威力的光彈。對於這來自死角的追擊──
「……!?」
沙月驚覺,轉身揮槍撥開光彈。這證明她的知覺非常敏銳。
「喔喔……」
擔任裁判的豪喜佩服地低吟。
「真是的,一開始就毫不留情呢。」
沙月開心地揚起嘴角向利歐抗議。
「因為如妳所說的,妳看起來狀態不錯。」
利歐有刻意壓低光彈的威力,即使沙月被打個正著,也只相當於橡膠球的觸感。
「是吧。連我自己都很驚訝、呢!」
沙月面露桀驁不馴的笑容點頭,再度朝利歐衝過去,順勢將短槍揮向利歐。
(果然,體能的強化程度比以前更高了。)
利歐沒有閃避,刻意停留在原地,為的是直接從正面接下沙月的攻擊。他在衝擊發生的瞬間稍微往後跳躍,以卸除威力。
(她的力氣變大了,肯定沒錯。)
落地的同時他這麼推測。
「呵呵,這樣看來說不定我今天會贏喔!」
沙月得意地笑著,迅速追擊。
◇ ◇ ◇
過了約兩個小時的時間。這段時間內,不只是沙月,夥伴們不斷地以不同的組合交手對練。
到了差不多該結束的時間──
「結果今天也贏不了春人呢。不只是春人,也打不過豪喜先生跟大家……」
最後,沙月還是沒能從利歐手中扳回一城,後來她與豪喜交手,最終也沒能獲勝。
「哈哈哈,在下還不能把勝利讓給妳。」
豪喜愉快地豪爽大笑。
「我還以為今天至少能贏一次的。」
「妳的體能強化效果很強,但是自己跟不上強化後的身體,對不對?」
「唔唔……的確是這樣啊……」
聽了豪喜的指教,沙月歪著頭低吟了起來。
「不過,沙月小姐今天真的很厲害呢。跟我戰鬥的結果是平分秋色。」
莎拉稱讚沙月的進步。身為精靈村落的戰士,莎拉等人自幼就在日常生活中累積戰鬥經驗,因此在戰鬥方面她們仍比沙月略勝一籌。體能也是身為獸人的莎拉較有利,因此沙月先前一直不曾贏過她。而現在由於體能強化的效果大幅提升,沙月能跟莎拉戰得不相上下了。
「體能強化的法術效果增強了不少呢。」
「是不是掌握到了什麼訣竅?」
歐妃雅與愛爾瑪相繼過來向沙月問道。
「是因為掌握到什麼訣竅嗎……?大概是吧?」
沙月自己也不知道發生變化的理由,滿臉疑惑。
(果然她也感覺有異狀吧。)
既然知道了勇者與高階精靈之間的關係,將情報一直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也許該盡早找個機會說明清楚──利歐這麼想,窺視著沙月的側臉。
「話說回來,小空真的很強呢,我嚇了一跳。」
萊娣法稱讚比自己矮小的空。這次是萊娣法主動邀空交手。空一開始的時候還嫌麻煩而拒絕,但是在利歐的附和之下,最後還是答應了。結果,空只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應付萊娣法。
「那是當然的。在這世界上比空厲害的只有春人大人。」
「咦?可是,艾西雅姊姊也跟大哥哥差不多強喔。」
「啊?沒那回事。當然是空比艾西雅厲害。」
「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空有跟她交手過,結果是空佔上風。」
空刻意裝出鎮定的神態,洋洋得意地說道。
「比艾西雅姊姊還要厲害嗎?不過,昨天的戰鬥中妳的確是表現得很精采。」
「下次請跟我交手看看!」
雅人與小桃也陸續過來加入交談。
同時,在稍遠之處──
「說真的,那孩子的實力怎麼樣?」
莎拉走向利歐,這麼問道。
「她的實力就連我也無法完全掌握。能跟艾西雅戰到略勝一籌的地步也是事實。」
昨天在對抗哥雷姆的時候,空的確是認真應戰,但利歐不認為她已經使出了全力。為了避免波及城鎮,她應該無法以全力戰鬥才對。
「這樣啊。真是多了一個可靠的夥伴呢。」
歐妃雅望著空,微笑著說道。
「唉,一個一個應付真是太麻煩了。乾脆三個一起上吧。」
同時,萊娣法、雅人與小桃吵著要空與他們交手。空因為個性怕生而無法表現得坦率,但看來也不排斥,答應了他們。利歐望著這樣的空──
「是啊。」
他回應歐妃雅,表情看起來很高興。
◇ ◇ ◇
早晨的訓練結束之後,利歐等人回到宅邸內泡澡,洗去身上汗水,前往宅邸的飯廳。
「呼~我餓了!」
雅人迫不及待地進去飯廳。這時候美春與小夜等人正在將料理端上餐桌。豪喜的妻子加代子與隨從們也都在這。
「雅人!別在飯廳裡用跑的,要是撞到就危險了。」
正在幫忙端菜的亞紀嘟起嘴唇勸阻道。
「啊,抱歉啦。」
雅人搔著臉頰道歉。這時候──
「夏洛特大人?為什麼要這樣將全身貼在大哥哥身上?」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從早就有點頭暈,需要春人大人扶我。」
萊娣法與夏洛特從左右纏著利歐,三人一起走進飯廳。
「身體不舒服的話就請別勉強,在臥室裡好好休息吧?」
「不不不,不舒服的時候更該確實地吃早餐,才能恢復體力。倒是涼音大人,妳有必要這樣緊貼著春人大人嗎?」
「因為我是大哥哥的妹妹。」
萊娣法鼓起臉頰反駁,夏洛特則是開心地享受著逗弄她的樂趣。面對跟往常一模一樣的情境,利歐只能苦笑,動彈不得。不只如此──
「廢話少說,妳們兩個都給空放開!」
這次還多了一個空。但是,她不敢像兩人那樣緊貼著打從心底敬重的利歐,只能任由萊娣法與夏洛特對利歐為所欲為。除此之外──
「春人,我們去坐那桌吧。」
艾西雅也過來抓住利歐的右手拉扯了起來。
「艾、艾西雅……!妳竟敢牽春人大人的手……!唔,為春人大人帶位是空的職責才對。春人大人,這邊請!」
深怕輸給艾西雅,空也拉起利歐的左手要為他帶位。
「好、好了、好了,大家一起坐同一桌吧。」
眼看狀況一發不可收拾,利歐連忙打圓場。
「請、請問我也可以坐一起嗎?」
小夜連忙湊過來,鼓起勇氣要求加入。
「當然沒問題。」
利歐溫柔地笑著答應,並且──
「早安,小夜小姐。」
他呼喚小夜的名字,向她道早。
「是!早安,春人大人。」
小夜顯得非常高興,笑咪咪的,表情十分雀躍。
「那麼,大家一起坐那邊吧。大哥哥,來!」
於是,利歐與萊娣法、夏洛特、艾西雅、空和小夜六個人坐同一桌。另一方面──
(大哥哥,是嗎……)
亞紀保持距離旁觀利歐等人。聽到萊娣法稱呼利歐為大哥哥,她的心情十分複雜,表情也變得陰沉。同時腦海中浮現許多想法,感慨萬千。
之前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夜會時,亞紀從利歐本人口中得知他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
因為這樣,亞紀決心協助貴久實行那魯莽的計畫,贊成他強行擄走美春。這是自己的不對──現在的亞紀徹底理解了這點。
然而,自從夜會那次以來,這是亞紀第一次與利歐再見面。當然,昨天打倒哥雷姆之後她也有機會會面,但她覺得很尷尬,只稍微打聲招呼就匆忙離開了現場。
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跟擁有自己哥哥記憶的人物交談。所以,亞紀一直在刻意避免跟利歐接觸。
但像這樣在同一個空間內,反而會忍不住一直盯著看──
「………………」
看著利歐與萊娣法,亞紀就明白……
不,是不得不明白。
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意識到差異。
(……對現在的那個人而言,萊娣法才是妹妹吧。)
沒錯。利歐的妹妹是萊娣法。
而不是曾是天川春人妹妹的自己。
萊娣法與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建立起兄妹關係。對亞紀而言,那卻是自己一直沒能與天川春人建立起來的。
(……真是莫名其妙。)
亞紀不悅地閉緊嘴唇。
追根究底來說,亞紀非常討厭天川春人。
雖然不知道父母離異的真正理由,但她一直看著母親離婚之後每天活得很痛苦的樣子,才會將怨氣的矛頭指向春人。當時,亞紀才四歲。
當然,隨著年紀增長,她明白這樣的怨恨是不可理喻的情緒。
即使理解,但還是討厭。
現在她仍討厭著天川春人。
然而,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對亞紀而言卻是救命恩人。而萊娣法更是原諒了她之前的所作所為,用跟以前不變的態度跟她相處,是難能可貴的好友。因此,亞紀現在無法討厭利歐。看著利歐與萊娣法和樂融融的兄妹互動,心裡湧現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我的哥哥……還不回來嗎?)
像是要逃避眼前的利歐與萊娣法似地,亞紀開始想千堂貴久的事,也就是她現在的哥哥。
就在前天,城堡派出的搜索隊靠著莎拉的嗅覺,找到貴久曾留宿過的旅館。根據報告,搜索隊應該會等貴久回到旅館,就設法說服他一起前往城堡。
然而,昨天都沒有收到任何跟貴久有關的消息。離開暫住的旅館外出,卻一直到昨天都沒有回去,這不是很不合理嗎?也許是因為哥雷姆的襲擊導致他沒有辦法回去,但即使是在打倒哥雷姆之後,也遲遲沒有貴久的消息。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說不定貴久遭遇了什麼危險……想到這裡,一股隱約的不安在亞紀心裡湧現。不過,假使他真的出事了,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也很不合理。
(……哥哥應該也想起了春人先生的事吧。是因為這樣嗎?)
貴久原本就是因為美春而心碎,選擇逃出城堡的。要是這時又想起了利歐,肯定只會更加地痛苦。
(……不過,他現在也有可能已經回到城堡了。之後再問問看吧。)
今天莉莉安娜應該也會來這宅邸。也就是說,即使亞紀不主動去打聽,一有貴久的下落,莉莉安娜也會馬上告訴她。亞紀這樣想,試著整理好心情。然而──
「………………」
這時候,亞紀注意到還有另一個人,跟她同樣地保持距離看著利歐。是美春。美春注視利歐,表情像羨慕又像心焦。
(……美春姊姊大可以過去一起吃啊。)
她有什麼好顧慮的?追根究底來說,美春就是因為喜歡利歐,才會在夜會後決定留下的。現在好不容易恢復了關於利歐的記憶,她卻裹足不前……對美春目前的態度,亞紀心裡有些不服氣,不由得嘟起了嘴唇。
(莫非她還在意著跟春人先生接吻的事?)
實際上,昨天美春一直顯得很害羞。不過,美春現在的態度看起來又不太一樣。與其說是在害羞,看起來更像是……消沉,若有所思、憂心忡忡的樣子。
(聽說美春姊姊的體內有一個叫做理娜的人的靈魂,好像是這個世界以前的神明……)
莫非美春正在為這件事苦惱?亞紀這樣想,看了看美春之後再度望向利歐,像是要比對兩人的樣子。
然而,才稍微移開目光一下子,利歐竟然已經離席,不見蹤影了。
(咦?)
亞紀環視飯廳內。然後──
「早安,亞紀。」
利歐開口問候她。
「早、早安……」
利歐的手上端著托盤,看來他是起身去幫忙端菜了。萊娣法也跟在身旁。亞紀先是嚇得全身抽動了一下,然後怯生生地點頭回應。
「亞紀,妳也過來我們那桌一起吃嘛。」
萊娣法邀約道。
「……啊,對不起。我已經跟美春姊姊約好了。」
亞紀僵住了一瞬間,一臉尷尬地編了個理由拒絕了。
「這樣啊……」
萊娣法的表情顯得很遺憾,接著悄悄窺探站在旁邊的利歐的臉色。利歐似乎對於亞紀有所顧慮,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她跟萊娣法交談。
「那就一起吃午餐嘛。」
萊娣法繼續表現好意,提議一起吃午餐。亞紀瞥了利歐一眼,與他四目相交。
「……亞紀,妳覺得呢?」
利歐微笑著幫腔,態度有些保守。
「……好。那就大家一起……」
亞紀點頭答應,表情卻沉了下去。之所以特地補充說「大家一起」,也許是有意想避免跟眼前這兩人單獨吃飯。無論如何,亞紀的態度明顯地很尷尬。不過──
「太好了,說好囉。」
萊娣法溫柔地說道,面露友好的笑容,看起來十分高興。
「……嗯。那麼之後見。」
亞紀以有些不自在的態度向萊娣法告別,接著向利歐行禮。然後她轉而走向美春,去邀請她一起吃早餐。
◇ ◇ ◇
上午,在利歐與夏洛特的帶領下,有個人造訪宅邸。是善托斯特拉王國的第一公主──莉莉安娜。
在宅邸入口大廳,美春、亞紀、雅人、沙月出來迎接。
「關於貴久大人的事,我有事要向各位報告。」
莉莉安娜立即說明來意。她的表情隱約有些僵硬,可見她接下來要講的恐怕不是好消息。察覺這點,亞紀等人的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
「貴久大人的弟弟、妹妹與朋友們請到會客室。莎拉大人,可以麻煩妳也一起來嗎?」
夏洛特向莎拉問道。
「是,沒問題。」
於是,利歐帶著美春、亞紀、雅人、沙月、莉莉安娜、夏洛特與莎拉移動到宅邸的會客室。一行人進入室內就坐之後──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關於貴久大人的搜索結果……就結論來說,他已下落不明。」
夏洛特簡單扼要地報告狀況。
「……………………」
美春等人隱約察覺到這個可能,反應並不驚訝。即使如此,沉重的沉默氣氛還是籠罩現場好一會兒。然後──
「怎、怎麼會呢?不是找到了哥哥住的旅館……?」
亞紀聲音沙啞地問道。
「聽說他前天跟昨天都沒有回到旅館。」
「怎麼會……」
「在質問旅館的老闆之後,才知道貴久大人似乎是在風化區跟某個組織起了衝突……」
夏洛特補充說明道,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她的表情像是在遲疑該不該把事實告訴眾人。接著──
「這件事就由我說明吧……貴久大人殺害了經營妓院的男人,並且與一名娼妓少女私奔了。」
莉莉安娜接著報告狀況。
「……………………」
現場的沉默氣氛變得更加地沉重。美春等人怎麼也想像不到貴久竟然殺了人,臉色鐵青得像是失去了溫度。
「……為什麼……?」
亞紀以沙啞的聲音有如呻吟般問道。她的雙眼無法聚焦,也許是不想正視聽聞的事實,或者無法理解。
「由於還沒找到任何案發現場的目擊者,事情還很難說,不過目前推測有可能是為了保護那個少女。」
「…………」
殺人的理由不是自暴自棄或其他利己動機,也許還不至於無藥可救。但眾人還是遲遲無法開口反應。
(這麼說來,當時在那間妓院聞到的血腥味……)
莎拉想起日前協助搜索時,在妓院旁的巷子裡聞到的血腥味,臉色苦澀地皺起眉頭。
「經營妓院的組織為了報復,拚命地尋找貴久大人。他與少女一起藏身於那間旅館,但當城堡派出的搜索隊找到旅館時,兩人已經被組織抓走了──這些是目前已知的事實。」
夏洛特繼續報告道。
「……被抓走了?那麼老哥他……怎麼了?」
雅人動著乾燥的嘴唇問道。
「應該還活著。」
「…………」
聽夏洛特說出結論,雅人等人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是,現在完全掌握不到他們的蹤跡。」
「妳的意思是不知道他們被抓去哪裡了嗎?」
沙月問道。
「不,已經找到他們被抓去的地點了,是妓院地下的祕密空間,該組織似乎在那裡經營違法的事業。不過……」
「……人已經不在那裡了,是嗎?」
「是。那地下祕密空間似乎發生過激烈的打鬥……現在連同整棟妓院被徹底燒毀了。」
「燒毀?難道……」
沙月等人繃緊表情。
「當時的火柱是……」
雅人喃喃道。
「正是。昨天凌晨,在那被稱為哥雷姆的戰鬥魔道具來襲擊城堡的不久之前,市區曾有巨大的火柱升起。目前幾乎可以確定升起火柱的就是貴久大人。在火柱升起之前,有人目擊疑似貴久大人的人物帶著少女從妓院裡出來。」
夏洛特說明在妓院發生的事。
「妓院……真的是老哥燒掉了那裡的建築物嗎?」
「是。」
對於雅人的疑問,莉莉安娜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那麼……老哥他、殺了人……殺死了很多人嗎?」
雅人像是在忍耐牙痛般,表情扭曲地問道。
「……聽說現場有很多人喪命。」
莉莉安娜臉色一沉地肯定。
「……他明明那麼堅持殺人是不應該的……」
雅人咬著下唇,握住拳頭。亞紀、美春、沙月也苦惱地閉緊嘴巴。
「死者似乎都是經營妓院非法事業的組織成員。另外,聽說妓院起火之前,在妓院工作的少女們都被放走了。」
為了讓他們的心情稍微好過一點,夏洛特補充道。
「就算是這樣……唉唉,真是的!」
聽說自己的哥哥殺了人,難免會亂了分寸。雅人的心境非常複雜,粗暴地撥亂頭髮,表情明顯地透露出錯愕與莫名其妙。接著──
「……然後貴久同學就不知去向了,是嗎?」
沙月深深地呼一口氣,鎮定下來之後,催促對方繼續說明。
「是的。在這之後就沒有任何關於他的目擊情報,搜索碰上了瓶頸。所以我們想拜託莎拉大人再度協助搜索。」
夏洛特點頭,望著莎拉簡短地說道。
「只要去現場搜索氣味就行了吧?請包在我身上。」
莎拉馬上答應。
「太感謝了,莎拉大人。麻煩妳了。」
夏洛特道謝,其他人也跟著陸續向莎拉鞠躬。
「別這麼客氣,這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
莎拉表情有些困擾地搖頭,主張自己只是做當然的事。
「另外,關於貴久大人,春人大人似乎也有事要報告。我也還沒聽說,所以不知道是什麼事……」
夏洛特接著說明,將話頭轉向利歐。
「我要說的與剛才的內容有些重複。我有得到一些情報,與貴久先生的安危有關。來源是賢神理娜。」
「咦?賢神理娜?就是在美春體內的那個……?」
沙月望向美春。
「莫非是昨天那時候……?」
美春想起昨天理娜操控她的身體去利歐的臥室找他。
「是。雖然只有一點點消息,不過她要我轉告各位。她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情報應該是可信的。」
「……那位女神怎麼說?」
「她不肯告訴我貴久先生的所在地,只說他目前平安無事。還說他跟女孩子私奔,相處得很恩愛。」
「………………」
沙月的表情隱約透露出無奈的神色,應該不是錯覺。不過──
「為、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們他在哪裡呢?她不是能預知未來嗎?」
對亞紀而言,貴久的下落跟自己的性命同等地重要。既然是知道未來的女神,一定清楚貴久目前在哪裡才對──她這麼想,語帶懇求地追問道。
「……據她所說,她不能透露會影響未來的情報。」
利歐一臉歉疚地回應。
「怎麼這樣……」
亞紀一臉焦慮地閉緊嘴巴。自己的家人失蹤時,聽說有人知道下落,會想不顧一切地問出來也是人之常情。要她壓抑這樣的念頭,反而才是強人所難。即使如此,亞紀能忍下來不再追問,或許是因為對方是利歐,她本來就心懷顧慮的對象,也可能是因為情報的來源理娜不在場,多說也沒用。
「理娜說『時候到了自然會跟他重逢』,要我們先接受現狀……」
為了安慰眾人,利歐繼續轉述理娜的說法。然後──
「……我無所謂。」
突然,雅人開口說道。
「……雅人?」
亞紀瞪大雙眼,望向雅人。
「他還活著,而且總有一天能再見到他。對我來說,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雅人已經從自己的角度對這件事做好了覺悟,整理好心情。說完,他大大地呼一口氣,雙手交叉抱胸,深深地在椅子上坐下。
「………………」
亞紀看起來還想對雅人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緊緊閉上嘴唇,有如要將情緒強壓下來似的。
【第三章】❈日常的背後
史提亞德•攸格諾,是貝爾托姆王國三大公爵家之一──攸格諾公爵家的長子。身為嫡長子的他,原本是下任當家的繼承人。
然而,他卻惹怒了父親攸格諾公爵,以品行不良為由遭到了廢嫡。最主要的契機是他曾在阿曼多的餐廳酒醉鬧事,與利歐起衝突並惹出了事件。如今他身為嫡子的地位被弟弟取代,淪為雷斯托拉希翁組織下的一個基層騎士。
卡爾亞克王國城內。
白天。
「唉……」
史提亞德正執行勤務,在城內巡邏。頭上的天空晴朗湛藍,他的心情卻相反地陰鬱沉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心情特別差,實在是無心於勤務。巡邏的路上,每次遇到卡爾亞克王國所屬的騎士們,他的心情就更加地煩悶。那是因為──
對於卡爾亞克王國的騎士們,史提亞德懷有近似被害妄想的自卑感與屈辱感。
「唔……」
儘管身為騎士,卻逃出了淪陷的羅達尼亞,以騎士的標準來說根本是苟延殘喘的懦夫──他總覺得卡爾亞克王國的騎士們都像這樣瞧不起他。因此,每次遇到他們,史提亞德總是加快腳步,速速離去。
(多麼屈辱。為什麼出身公爵家的我要如此不堪……)
對他來說,就連穿上雷斯托拉希翁的騎士服裝都是可恥的。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肯定是因為史提亞德若在相反的立場下,便會以這樣的理由瞧不起別人。
(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留在羅達尼亞,當名譽戰俘說不定還比較好。)
如此想法在腦海中浮現。不過──
(不,留在那裡的話,連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
想起戰場上的情景,史提亞德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那時他正在執行都市警備的勤務,但是當他看到蓮司一招就讓上百空挺騎士凍結,便完全喪失了戰意,並決定搭上魔道船避難。假使能夠回到當時再選一次,他肯定仍會選擇避難。
(而且我可是攸格諾公爵家的長子,要是被奧波公爵派的傢伙們逮到,可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史提亞德之所以決定避難,表面上的主要理由是自己的家世。身為攸格諾公爵家的嫡子,說什麼都不能落入敵人手中成為俘虜──為了自保,他以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去避難。
然而,當初的決斷,現在卻反而讓史提亞德對自己更加地心虛。每次心裡浮現心虛與自卑的想法,他都要說服自己,主張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時候──
「哥哥。」
一個人過來叫住了正在巡邏的史提亞德。
那是一種瞧不起對方、刻薄的聲色。
「……皮艾爾。」
史提亞德回頭,臉上的表情充滿嫌棄,並且叫了對方的名字。那是比他小兩歲的弟弟──皮艾爾•攸格諾。史提亞德遭廢嫡之後,這個少年取而代之地得到了繼承當家的權利。
「真是難看。身為攸格諾公爵家的一員,竟然無法抬頭挺胸地走路,一副拘束卑微的樣子。」
正因為是兄弟,皮艾爾很快就看穿了史提亞德藏在心底的自卑感。
「你說什麼……?」
「你要是在羅達尼亞戰死,至少還可以稍微挽回一點名譽啊,哥哥。」
皮艾爾一臉無奈地搖頭,嘲諷史提亞德。
(可惡!盡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史提亞德閉口不語,只能在內心暗自咒罵。
他以前的處境比現在好很多。至少在惹出問題、嫡子的地位被弟弟奪走之前都還算好。即使全家因為在派閥鬥爭中落敗而被逐出王都,身為攸格諾公爵家長子的自負,讓史提亞德仍能維持自尊心。
然而,如今他已遭廢嫡,就連跟他國貴族會面都忍不住要自卑。甚至對穿在身上的制服都沒有榮譽感。被弟弟輕視、嘲諷也無法回嘴。現在這樣,就只是一隻喪家犬。與弟弟交談,讓史提亞德更清楚地意識到如此處境,所以他一直很不想跟皮艾爾見面。
不過,皮艾爾過去經常被身為嫡長子的史提亞德欺凌,為了宣洩怨氣、連本帶利地報一箭之仇,現在這樣對待他也只是剛好而已。
「哥哥,父親可是都知道喔。你表面上說是為了保護難民而跟著搭上魔道船,實際上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你、你說什麼!?別胡說八道!我才沒有──」
被皮艾爾點破真相,史提亞德明顯地慌張了起來。
「反正我本來就知道,哥哥不可能有為了名譽戰死沙場的膽量。不過就算再怎麼不堪,好歹也背負著公爵家的名聲,沒淪為俘虜或許也是值得慶幸。」
「你……!難道你特地過來跟我說話,就是為了這樣挖苦我嗎!?」
判斷繼續跟皮艾爾交談下去只會讓自己積怨,史提亞德強忍怒氣,質問對方的來意。
「不。父親叫你過去找他。」
「什麼?父親要找我……?」
自從在阿曼多被告知廢嫡之後,史提亞德幾乎沒再被父親攸格諾公爵傳喚過。所以他現在雖然滿心疑惑,口氣卻難免透露出一點喜悅。
◇ ◇ ◇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的迎賓館,史提亞德與皮艾爾一同來到了攸格諾公爵的辦公室。
「父親,我帶哥哥來見您了。」
皮艾爾領著史提亞德入室。
「辛苦了,皮艾爾。回去繼續辦公吧。」
「……是,父親。」
攸格諾公爵立刻指示皮艾爾退下。皮艾爾順從地點頭。然而,他似乎不滿已經遭廢嫡的哥哥跟父親單獨相處,在離開時凶狠地瞪了史提亞德一眼做為箝制。
「哼。」
史提亞德得意地冷笑,但──
「你笑什麼?」
「沒、沒有。請問父親找我有什麼事?」
正得意的時候突然被攸格諾公爵潑了冷水,史提亞德連忙裝出認真的表情掩飾。然而,他窺探著父親臉色的雙眼,仍明顯地透露出期待的神色,認為父親把他找來說不定是有什麼好消息。
「應該是距今四年前的事。還記得你在學院參加過的那場野外演習嗎?」
像是要澆熄兒子心裡的期待似地,攸格諾公爵一開口就提起正事。
「……咦?野外演習?四年前嗎……」
史提亞德完全沒料到父親會提起這個話題,眼光游移起來。
「就是你惹出問題的那次演習。可別跟我說你忘記了。」
「是、是,我當然記得……」
史提亞德當然不會忘。回顧起來,之所以會失去父親的期待,就是從那場演習開始的。
不過,父親指控他惹出問題,他感到不服氣。當時的確是因為史提亞德撞到了芙蘿菈才會導致她差點摔下懸崖,但史提亞德也是被人推開才會撞到她的。
(明明我是被害者。)
史提亞德打從心底認為自己不該為這件事負責。至少他的認知是如此,而且對外也是這麼說明、處理的。但是──
「父親為何要問起那麼久以前的事……?」
史提亞德戰戰兢兢地問道。
「在那次野外演習引起騷動的人物,叫什麼名字?」
攸格諾公爵忽視兒子的疑問問道。
「我記得應該是叫做……利歐。」
對史提亞德而言,那是根本不可能會忘記的名字。真要說的話,光是想起來都要恨得牙癢癢的。那傢伙明明是個卑賤的孤兒,卻莫名地受人矚目,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根本就是個瘟神──內心浮現這樣的念頭,史提亞德皺著眉頭回答父親的疑問。
(對了,要是沒有那傢伙的話……)
沒有他,當時芙蘿菈也不會差點摔下懸崖。
實際上,當時推了史提亞德的是別的男學生。事情的起因是史提亞德遭魔物奇襲而受傷,陷入慌亂狀態,明明戰鬥還沒結束卻緊抓著其他的男同學不放。結果史提亞德被推開、撞到了芙蘿菈,致使她差點摔下懸崖。這才是真相。
然而──
(是他推我,害我撞上芙蘿菈大人的。不是我的錯。)
史提亞德利用父親的權力扭曲事實,並且讓利歐代為承擔所有的罪名。到現在,他就連自己的記憶與認知都扭曲了。光是想起利歐,心情就暴躁難耐。
「…………這樣啊。」
攸格諾公爵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以平靜的態度應聲。
「……」
同時,史提亞德全身一陣寒顫。因為他感覺攸格諾公爵看著他的眼光異常地冰冷,說是含有殺意也不為過。然而,公爵馬上閉上雙眼,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是錯覺嗎?)
史提亞德一臉疑惑。
「話說回來,昨天城堡被襲擊的時候,你並沒有來空中庭園。」
攸格諾公爵突然提起了別的話題。
「是。當時我在執行夜間巡邏的勤務……」
「那種事不重要。我問你,你有看到天川閣下的戰鬥嗎?」
攸格諾公爵斷定史提亞德一定是躲在城堡裡避難,口氣隱約透露出不屑與無奈。先不論史提亞德本人是否有察覺──
「……不,值勤結束之後,我非常疲累,就睡著了……所以沒有看到。」
「竟然還睡得著?明明發生了那麼大的騷動。」
攸格諾公爵看著兒子的眼光滿是無奈。
「非、非常抱歉。」
「算了。接下來我要去拜見克莉絲汀娜大人,你也一起來。」
攸格諾公爵指示兒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咦?」
史提亞德愣住了。因為以他目前的處境來說,父親是不可能會要求他同行的。
「我叫你跟著來。」
「我也……?呃、是。」
史提亞德欣喜地回應,口氣顯得雀躍。父親願意帶著他一起去與克莉絲汀娜面談,說不定這表示父親回心轉意、願意再度提拔他了。史提亞德的眼神透露出如此期待。
◇ ◇ ◇
在迎賓館的同一樓層內。史提亞德以護衛的身分跟隨攸格諾公爵,來到了克莉絲汀娜的辦公室。
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面對面坐下,史提亞德站到父親的背後待命。另外,克莉絲汀娜的身旁也有護衛姂臬莎待命。
(她還是一樣美麗……)
在這麼近的距離目睹克莉絲汀娜堪稱貝爾托姆王國第一的美貌,史提亞德不由得望得出神。
史提亞德遭廢嫡,現在淪為一介基層騎士,以他的地位而言克莉絲汀娜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存在。雖然以前在王立學院的野外演習之中兩人同屬一個小組,曾經一起行動,現在卻人事全非,史提亞德不只沒資格與克莉絲汀娜同席,就連看到她的機會都極為難得。
有多久沒這麼接近克莉絲汀娜了?不,應該說──
(與那些用錢買得到的廉價女人相比……不,即使是一般貴族女人也根本無法跟她相提並論。無論是氣質還是魅力,都完全不同層次。)
克莉絲汀娜嬌憐又高貴的氣質,令史提亞德深深著迷。不知道有多久沒見過這般女性之中的極品了。心裡甚至湧現一股衝動,想當場將她撲倒、據為己有。史提亞德嚥下一口唾液,強忍下這股衝動。
「……你難得帶著兒子同行。」
克莉絲汀娜瞥了史提亞德一眼,接著以試探的眼光望著攸格諾公爵。
「我只是讓他擔任護衛。畢竟目前人手不足。」
攸格諾公爵這麼回答,態度顯得冷淡。然而──
(……父親果然是打算提拔我吧?)
史提亞德心裡卻愈來愈期待。
這也難怪。如克莉絲汀娜所說,攸格諾公爵平時很少帶著兒子同行。尤其是這種與重要人物一對一面談的場面,公爵更是甚少帶任何人來。
這是因為攸格諾公爵行事謹慎,在進行重要的事情時,總想盡量避免情報被別人知道。
史提亞德的弟弟皮艾爾目前以見習祕書的身分累積實務經驗,但是攸格諾公爵在與重要人物面談時也甚少讓他跟隨。他的性格就是這麼謹慎,如今卻帶著史提亞德與克莉絲汀娜對談,因此──
「呼……」
也難怪史提亞德會以為得到了特別待遇。這陣子他總是卑躬屈膝地過日子,心情抑鬱,讓他在這種時候洋洋得意了起來。在現場受到克莉絲汀娜的關注似乎讓他感到格外地開心,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這樣才對。這才是我身為公爵家的貴族應有的待遇。)
現在這樣高貴無比的場合,在高階貴族之中也只有少數有勢力的人才能參與。史提亞德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這樣的舞台,內心充滿了驕傲。
然而──
「……這樣啊。算了,無所謂。今天有什麼事呢?我接下來得去跟佛蘭索國王會談,麻煩你長話短說。」
克莉絲汀娜立刻就對史提亞德失去了興趣。攸格諾公爵採取平時沒有的行動,她當然在意背後的理由,但她大概是認為思考這種事也只是浪費時間,而且公爵會帶史提亞德來,表示他要談的不是什麼不該讓其他人聽到的話題。克莉絲汀娜如此判斷,催促公爵談正事。
「並不是急事,只是我判斷必須盡快告訴您。是跟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有關的事。」
「願聞其詳。」
「首先,是跟春人……不,是跟天川閣下有關的奇異事象。很不可思議地,我們竟然一直到昨天都忘了跟他有關的事……」
「……你要談的,是跟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有關的話題吧?」
公爵提起的內容,表面上聽起來與他要說的主題無關,使克莉絲汀娜看著他的眼神轉為錯愕與警戒。
「是。這件事的確跟他有關。在這個前提之下,我想先瞭解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敢問克莉絲汀娜大人是否知道些什麼?」
「……我聽說是棘手的古代魔道具造成的詛咒。現在我們之所以能恢復關於他的記憶,是因為發動了能夠中和詛咒效果的結界。」
昨天,克莉絲汀娜已經從國王佛蘭索的口中得知了利歐身上所發生的事。除了利歐宅邸的居民之外,知道這情報的就只有佛蘭索、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莉莉安娜、莉賽蘿黛與艾莉雅。
然而,在超越者之中,賢神在修托萊地區被視為神聖的存在,因此必須有條件地分享情報。眾人達成共識,除非利歐本人允許,否則無論如何都不能將真相告訴第三者,還不忘以「一旦違反約定,將會徹底失去卡爾亞克王國的信賴」做為要脅。
因此,克莉絲汀娜面無表情地說了謊。這個謊言是她事前與佛蘭索和莉莉安娜協商好的對外說法。實際上,這個世界仍有許多無法掌握的魔道具存在。只要假稱是未知的古代魔道具造成的,大多數的不自然事象都說得過去。
「魔道具的詛咒,是嗎?聽說世上的確存在著能影響人的認知與記憶的魔道具,只不過……」
「無法相信嗎?」
「……也不是無法相信,但該說是效果範圍太過於廣大嗎?我認為甚至是到了荒誕無稽的地步……」
即使說是魔道具的效果,當然也無法讓人完全信服。不過,真相卻是更加地荒誕無稽。操控這麼多人記憶的,其實不是魔道具,而是神的法則。這樣的真相,就算說出來也讓人難以置信。
「這也難怪。就連我也覺得很困惑。」
克莉絲汀娜發自內心地苦笑,贊同攸格諾公爵的話,並且以此為前提──
「但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在沒理由質疑天川閣下。」
她以認真的表情補充道。光是這樣就充分顯示克莉絲汀娜對於利歐懷有絕對的信賴。
「當然,我並不是在質疑他。」
「那麼,你要說什麼?」
「關於這件事,我也稍微調查過周遭的反應。意外地,有很多人幾乎沒有認知到自己曾經失去記憶或有任何異樣感。」
「……似乎是呢。」
克莉絲汀娜已經聽說過城內的人們對於利歐的反應。那些原本就對利歐不感興趣或與他沒有什麼往來的人們,幾乎都沒有察覺自己曾經失去過記憶。
畢竟那些人原本就沒有注意過利歐,即使失去跟他有關的記憶、在記憶上有空白的期間,對他們而言也不會有什麼明顯的影響。頂多只是忽然想起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相反地,原本與利歐交情深厚、關係密切,或是在恢復記憶時對利歐有深刻印象的人們,受到失憶的空白期間的影響會特別劇烈。最顯著的例子便是與利歐在宅邸生活過的居民,還有戰鬥時在空中庭園認知到利歐存在的城內人們。
「您已經知道了嗎?現在在場的史提亞德也是一樣。他昨天並沒有目擊天川閣下的戰鬥現場。」
攸格諾公爵瞥了背後的史提亞德一眼。
(……所以才帶兒子一起來嗎……)
克莉絲汀娜也跟著望向了史提亞德。
「史提亞德,你記得天川閣下嗎?」
「是,我記得……」
史提亞德面有難色地點頭肯定。春人•天川,那是他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人物。史提亞德之前曾在阿曼多因為這個男人而吃盡了苦頭。甚至可以說這個男人就是害他被廢嫡的罪魁禍首。不過,即使如此,他也沒有隨時把利歐的事掛在心上。
「你應該也失去了跟他有關的記憶才對。你對此事是否有什麼切身的感受或異樣感?」
「沒有。畢竟我平時並非一直想著那傢……他的事,沒有察覺異狀……」
差點以「那傢伙」指稱春人,史提亞德連忙改口,並一臉疑惑地回答父親的問題。
「如您所見,甚至有人完全沒察覺自己曾經失去過記憶。」
攸格諾公爵不再看向身後的史提亞德,將頭轉回前方,繼續面對坐在前方的克莉絲汀娜。
「這件事我理解了。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這件事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跟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有關聯。」
克莉絲汀娜也望向攸格諾公爵,問他提起這個話題的用意何在。
「這兩件事是有關的。我要討論的是,假如他加入雷斯托拉希翁之後可能會發生的壞處。」
很明顯地,攸格諾公爵要談的是說服利歐加入的事。
「……這件事我持保留態度。我之前就表明過了。」
在攸格諾公爵提起跟利歐有關的話題時,克莉絲汀娜就隱約察覺公爵真正的用意在此。她毫不掩飾地露出厭煩的表情。
「但是,我們現在的處境,您應該是再清楚不過了,克莉絲汀娜大人。」
攸格諾公爵這句話透露出發自內心的焦慮與擔憂,也展現出強烈的決心,不能因為克莉絲汀娜的一句拒絕就退讓。
(父親……)
察覺父親要談論的事比預期的還要重大,史提亞德睜大眼睛望著其背影。
「我當然理解。」
「不只是人才不足與財政困難,更重要的是沒有希望,看不到未來。失去羅達尼亞,與家人離別、避難而來的人們全都活在不安之中。雖然我實在不願想像這樣的可能性,但目前的狀況要是持續下去,組織成員開始叛離也不奇怪。說組織本身的維持面臨危機也不為過。」
「……這我明白。就是為了安撫組織成員的不安,我才決心比計畫中的時程提早宣布即位。」
實際上,克莉絲汀娜宣布即位女王的事實,的確在雷斯托拉希翁的組織內部引起了好的迴響。然而──
「克莉絲汀娜大人,您宣布即位,或許確實減輕了一點成員們的不安,但是,這恐怕也只能稍微爭取一點時間而已。如果我們維持現狀而不設法改變,到了加冕典禮開始的時候,即位的正當性肯定會被否決。一旦到了那個地步,我所擔憂的問題將會浮上檯面。」
追根究底來說,克莉絲汀娜持王權信物宣布即位女王,本來是該保留到重要時機的王牌,而不是為了像這樣暫時應付眼前的狀況而祭出的防衛手段。
應該要做為起死回生的王牌保留到最後,在最有效的時機用來打倒奧波公爵才對。
「我當然也理解,現在組織需要改善狀況的策略……也就是希望。」
克莉絲汀娜雖然贊同,表情卻顯得很為難。因為該保留到最後的王牌已經打了出去,意味著目前手上沒有其他有效的牌可用了。
「沒錯,正是希望。現在的我們需要有形的、看得到的希望。而且是強大而鮮明的希望,足以在我們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開拓光明的前途。」
「你的意思是,這希望就是天川閣下?」
「他的武力與英勇表現,如今已是無人不曉。昨天的戰鬥現場,不只是在空中庭園的人們,還有很多人從遠處目擊。現在全城都知曉打倒那個怪物的英雄是天川閣下了。而且他曾經戰勝『王之劍』艾佛列德,這樣的名聲對我們而言也意義重大。假如他願意協助我們雷斯托拉希翁,會有什麼效果?」
想當然,組織成員將會充滿希望,對利歐寄予期待。
「……………………」
攸格諾公爵想指望利歐的心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有充分的說服力。但是克莉絲汀娜卻一直沉默著。她的反應明確地表現出她對於拉攏利歐加入的態度是消極的。不只如此,甚至是反對。
即使是這樣,攸格諾公爵仍然不放棄說服。
「組織的成員們一定會因此滿懷希望。是他的話,也許甚至能獨力奪回羅達尼亞,能夠引導我們──眾人一定會如此期望。」
攸格諾公爵發揮口才,積極地遊說。
「……你的意思是,要將未來託付給與我們完全無關的他嗎?」
「無關的話,現在開始建立關係即可。」
「又要談婚約?他完全沒那個打算,這點你我都很清楚。」
這是兩人之間不知道討論過幾次的話題了,克莉絲汀娜明顯表現出厭煩的態度。
更何況利歐的周圍已經有很多迷人的女性,雷斯托拉希翁的貴族千金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不過,其中也有唯一……不,甚至是最有可能被利歐接受的人物存在。那就是──
「不是有瑟莉亞在嗎?」
「……就算是這樣,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也不是外人可以干預的。」
克莉絲汀娜依然不改消極的態度,臉色也顯得不情不願。說到這裡,攸格諾公爵終於也不耐煩了起來。
「現在的狀況豈能這樣慢慢來?說起來瑟莉亞本來就是雷斯托拉希翁的一員,就算先不提婚事,她也該設法說服天川閣下協助我們才是。瑟莉亞沒那麼做的確是有問題,但克莉絲汀娜大人您沒有命令她,不也很奇怪嗎?」
失去耐心的攸格諾公爵如此主張,態度也變得情緒化。
「當然不能那麼做了。」
克莉絲汀娜明顯地皺起眉頭,顯露出情緒。
「為什麼?」
「天川閣下協助我們能得到什麼回報?無法提出任何代價就要求對方為我們賣命,這樣不是太無恥了嗎?」
「既然這樣,為了理解能給他什麼回報,更應該要先跟他談談,問他想要什麼吧。為什麼連這件事都不做呢?」
「……我與他相處至今,平時往來當然有打探過這件事。就是這樣才理解我們無法給他任何代價。他想要的東西並不多,這點你應該也明白才對。」
「但是您還沒以一個組織的角度,正式與他談判過這件事吧。即使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姑且一試也好,請在正式的會議上向他尋求協助,並允許我同席。」
兩人討論得非常認真,口氣也不由得強烈了起來。即使對方是地位比自己高的克莉絲汀娜,攸格諾公爵今天也無法顧慮,說什麼都不能退讓。
(父親竟然會這麼激動……)
看著父親與克莉絲汀娜的言語交鋒,史提亞德暗自驚嘆。
(我們組織的狀況真的這麼不妙嗎?)
史提亞德隱約知道雷斯托拉希翁的處境並不樂觀,如今看到實質上身為組織第二把交椅的父親如此激動的模樣,才真正體會到有多麼地不妙。
「……………………」
對於說服利歐提供協助,克莉絲汀娜的態度還是很消極,但是現在也不得不苦惱地沉默了下來。因為她也能理解,若利歐願意協助,狀況必然會大為改善,這是很容易想像的結果。而且目前完全想不到可靠的替代方案,也是不爭的事實。
「克莉絲汀娜大人,如果有其他更好的替代方案,我也不會這樣催促。現在我們的處境應該是別無選擇,時間上也不容我們猶疑。請問在目前的狀況下,還有什麼合理的理由讓您能繼續堅持不向天川閣下尋求協助?」
克莉絲汀娜保持沉默,讓攸格諾公爵失去了耐心,如此追問道。
「……縱使能夠得到天川閣下的協助,折磨著他的詛咒效力仍然還在。一旦出去結界之外,我們又會忘記關於他的事。」
克莉絲汀娜顯得很為難,無力地反駁。然而──
「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不方便讓他協助我們吧。因為只要回到結界之內,記憶又會恢復了,不是嗎?」
他在結界之外行使武力時無法與自軍的行動配合,因此不能將他的行動納入作戰計畫之中,這的確相當不便。但以組織的角度來說,需要利歐協助的本來就不是聯手作戰,而是他出眾的個人能力。只要他願意為組織發揮能力,即使在作戰行動中無法配合,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
「還有其他的理由。天川閣下在戰鬥時戴著面具,你也有看到吧?」
「是。」
「不戴著那張面具,天川閣下就無法在結界之外戰鬥。」
「……那也是詛咒的效果嗎?」
「正是。據說天川閣下要是不戴面具在結界之外戰鬥,他自己便會失去記憶。」
克莉絲汀娜繼續說明不願意向利歐尋求協助的理由。然而──
「這的確是個問題,可是……」
攸格諾公爵似乎還是不服氣,臉色顯得有些為難,低吟了起來。
「聽說就算天川閣下戴著面具,只要戰鬥持續進行,面具就會因詛咒的效果逐漸損毀。而且面具的數量是有限的。」
「那麼,只要我們提供與耗損掉的面具價值相等的代價,就能夠請他協助──我可以這麼解讀吧。」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這件事除了理論之外,還有什麼該介意的事嗎?」
攸格諾公爵仍然堅持著自己的主張,不打算讓步。畢竟事情關係到組織本身的存亡,他無法顧慮其他,用盡各種話語都要說服克莉絲汀娜。
「………………」
克莉絲汀娜無法立刻回答,煩惱地保持沉默。
「克莉絲汀娜大人,我總覺得您一直在刻意打迷糊仗。而且從之前就是這樣。每次提到跟天川閣下有關的事,您總是只從情感的角度下結論,事後再補充道理來支撐自己的主張。」
為了避免克莉絲汀娜顧左右而言他,攸格諾公爵進一步地施壓。
「……我只是不想造成他的困擾而已。」
克莉絲汀娜似乎對利歐心懷罪惡感,說到這裡眼神陰沉了起來。
「……理由真的只是這樣嗎?」
不知道為什麼,攸格諾公爵的態度現在才轉為遲疑,小心地問道。在這次對談中,這是公爵首度表現出迷惘與遲疑。因此──
「這話是什麼意思?」
克莉絲汀娜疑惑地問道。
「……不想造成他的困擾,是嗎?原來如此,這我能理解。但是,我總覺得原因不只是這樣。」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這我也想知道……」
攸格諾公爵低頭,有如自言自語般地低吟,臉色顯得十分為難。他似乎意識著站在背後的史提亞德,有一瞬間看起來像是要回頭。
(……父親?)
史提亞德內心覺得奇怪。
這時候,鐘聲響起。這是城堡內用來報時的鐘聲。
「克莉絲汀娜大人,差不多該準備與佛蘭索國王會談了。」
姂臬莎湊過來向克莉絲汀娜耳語提醒道。於是──
「抱歉,如同我一開始說過的,接著我得去跟佛蘭索國王面談。這件事就下次再說吧。到時候我會請弘明大人也參加面談。」
克莉絲汀娜嘆氣,以此為由結束了這次的交談。
「近期之內我會再來拜見您。」
攸格諾公爵無奈地深深嘆氣,出了房間。
◇ ◇ ◇
面談結束,攸格諾公爵出來之後──
「……史提亞德。」
攸格諾公爵忽然停下腳步,呼喚跟在背後的兒子,但是沒有回頭看他。
「是、是。」
因此,史提亞德不知道父親現在是什麼臉色。不過,他知道父親才剛與克莉絲汀娜激烈地爭辯過,回答的態度顯得戰戰兢兢。
「剛才在裡面談過的事,你要全部忘掉。」
攸格諾公爵面向著前方,這麼命令道。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強忍著情緒。
「……咦?」
過於突兀的指示,令史提亞德一下子理解不過來。
「回話啊。」
「好、好的!」
被父親以不耐的口氣催促,史提亞德連忙答應。
然後──
「……就這樣。以後你別再做任何事了。」
攸格諾公爵接著補充道。口氣仍像是在強忍情緒,而且透露出排斥。
「咦……?」
史提亞德覺得莫名其妙。攸格諾公爵不再多說什麼,朝著位於同一樓層的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史提亞德慢一步才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繼續隨行在父親的背後。兩人很快地就回到了公爵的辦公室。沒想到──
「喔喔,您回來得正好。我看您不在裡面,正打算回去呢。」
辦公室竟然有訪客。是個體型肥胖的中年男性貴族。還有護衛隨侍在旁。
「你是……古雷葛里公爵……」
遭遇意料之外的人物,攸格諾公爵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訪客正是卡爾亞克王國的大貴族──庫雷曼•古雷葛里。他是在利歐成為超越者之前,被聖女耶麗嘉佔領了領地領都的古雷葛里公爵家當家。
「沒有事先預約便臨時來訪,非常抱歉。只是,我要跟您商量有些複雜的事,所以才……喔?這位少年應該就是……」
古雷葛里公爵的眼光轉向史提亞德。
「他是犬子史提亞德。」
「初次見面。」
史提亞德以右手貼著胸口,用騎士的方式敬禮。
「喔喔,多麼可靠。」
「讓你見笑了。他雖是長子,卻是無權繼承當家之位的不成材之輩。」
「……!」
被父親當著外人的面前羞辱,令史提亞德不由得全身一顫。看著這樣的史提亞德,古雷葛里公爵瞇起眼睛笑著說道:
「沒這回事,是個堂堂好青年呢。」
「過獎了。話說回來,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事要商量吧?」
「是。可以的話,希望能夠保密。」
「知道了。請進。」
攸格諾公爵請古雷葛里公爵進去辦公室,然後──
「史提亞德,回去繼續值勤。」
他指示兒子道。
「……是!」
史提亞德畢恭畢敬地回應,回去繼續執行巡邏的任務。
◇ ◇ ◇
攸格諾公爵指示祕書出去泡茶,辦公室內只有他與古雷葛里公爵兩個人。
「聽說克莉絲汀娜公主接下來要與我國的國王面談。」
古雷葛里公爵有如閒聊般說道。
「是。原來你也知道。」
「因為我國的勇者沙月大人,以及剛成為新勇者的雅人大人也要出席。除此之外,聽說出席的還有我國的夏洛特公主、善托斯特拉王國的莉莉安娜公主,就連那個是非不斷的天川也……」
古雷葛里公爵列出會談的與會者,提到利歐時更是稍微瞇起了眼睛,明顯地對這個人另有想法。
「喔……」
攸格諾公爵課異地睜大眼睛。看到他的反應──
「咦?莫非你不知道嗎?」
古雷葛里公爵問道。
「我的確是不知道與會者的細節……看來是一場比預期中還要重要的會議。」
「是啊。各勇者齊聚一堂,到底要談什麼呢?」
「這我也沒聽說……」
的確很令人在意。
攸格諾公爵低吟了起來。
「這樣很不應該呢,對我們保密的事未免太多了。雖然他們都說談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古雷葛里公爵感慨地搖頭。
「就是啊。如果是為了隱藏重要的情報,真希望他們掩飾得高明一點。這樣很像是不信任我們,讓人觀感不佳。」
如果只是一時傷感情的話,倒還無所謂,但是,雙方若要持續合作,就必須有對彼此的信賴做為基礎。要是不滿持續累積而導致失去信任,讓人徹底失去與對方共事的意願,後果便會慘不忍睹。
「一點都沒錯。資訊共享是信賴的證明。像這樣草率地隱瞞,反而讓人以為背後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久而久之難免會變得疑神疑鬼。這些領導人應該要更信任我們這些重臣才對。」
古雷葛里公爵似乎有親身經歷,不只是贊同攸格諾公爵的話,還透露出內心的不滿。
(當然,我也不要求什麼事都要知道,本來也不打算索求與自己無關的資訊,也能理解有些資訊是隱瞞比公開好。我自己也會對周遭的人隱瞞情報。)
重要的是,如果是無法分享的情報,也應該要明確地讓對方理解,而不是神祕兮兮地掩飾。有時候不分享反而也是信賴的證明。至少攸格諾公爵是這麼認為,也是這麼實踐的。
「若是與自己有關的情報,那就更不用說了。不直接回答問題,而是顧左右而言他或避重就輕,那實在是……更別說在追問理由後被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
攸格諾公爵附和道。說到後來似乎想起了親身經歷,臉色變得相當苦澀。
「呼哈哈哈,這我也有體會過。看來我們都吃了不少苦,同病相憐啊。」
古雷葛里公爵愉快地大笑。
「似乎是呢。」
攸格諾公爵也輕笑著贊同道。兩人這樣談論公務的事,稍微發過牢騷之後,形成了某種同伴意識。於是,時機成熟──
「我們很聊得來啊,真想跟你徹夜飲酒暢談,不過,那還是下次再說吧。今天我來是為了商量正經事。」
「你說過有複雜的事要商量,是……」
「這是只能在這裡談的事,請務必保密。」
「……知道了。那麼,請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事呢?」
兩位公爵繃緊表情,緊盯著彼此,絲毫不敢鬆懈。
「其實要我擔任這種角色,我也難免心虛。然而,不同國家的貴族之間也會有往來與交情的,不是嗎?」
古雷葛里公爵先以莫名拐彎抹角的方式起頭。
「……請問是跟貝爾托姆本國的貴族有關的事嗎?」
「你果然很敏銳。我的親戚之中,有人與貴國的貴族是姻親。老實說,某人透過這層關係託我傳話給你。」
「喔……?」
聽古雷葛里公爵這麼說,攸格諾公爵的眼光變得更加銳利。先不論要求傳話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傳話的內容更令人在意。究竟會是什麼事?
「公爵,有人想跟你密談。」
「…………聽起來不是很好的事呢。在目前的狀況下,那邊竟然還有人要跟隸屬敵對陣營的我密談。」
假如公爵真的與對方密談,並且東窗事發的話……不,光是今後可能會有密談的傳聞傳出去,就夠糟糕的了。肯定會被組織視為叛徒。
「但是,雙方都是為了同一個祖國憂國憂民的貴族,這是不變的吧。」
「別說得這麼好聽。居中協調這種事,要是傳出去,你的立場也會很危險吧?」
「所以我會像這樣一對一跟你談。只要你不說,自然不可能會傳出去。」
「……但是這對我來說太困擾了。」
攸格諾公爵以責備的眼光盯著對方。
「那真是非常抱歉。因為我剛才提過的那個親戚不斷懇求,為了最基本的人情,我實在別無選擇,還請見諒。請別誤會,我的立場是中立。我也不知道對方約你密談是打算談什麼事,你是否答應參加也與我無關。」
古雷葛里公爵強調他的立場中立,然而──
「………………」
攸格諾公爵仍然明顯地警戒起來。
(這會是圈套,還是離間計?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敵方在刻意動搖我們。但沒想到居然會找上我……)
雷斯托拉希翁會遭到敵方用計離間,這是料想得到的狀況。然而實際上被盯上的竟是自己,即使是攸格諾公爵也難免驚訝。假如不是圈套,對方的目的八成是想說服攸格諾公爵背叛克莉絲汀娜,轉而投靠奧波公爵。
(其他貴族很可能也開始被拉攏了。所以我才說該盡早採取行動啊……)
為了防止這樣的狀況發生,春人•天川的協助與名聲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克莉絲汀娜到了這個節骨眼卻還在遲疑。想到這裡,攸格諾公爵焦慮得不禁咬緊下唇。
在前途不明朗的狀態之下,組織內有人開始反叛也不奇怪。就連身為幹部的攸格諾公爵都被敵人上門接洽了,基層的組織成員肯定更容易受到影響。
「………………」
說不定已經陸續有組織所屬的貴族答應與敵方密談了。或許自己也應該答應,以確認對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不,絕對不行。與敵人密談,說什麼都是不應該的……)
攸格諾公爵感覺像是在不知不覺間,站上了跨出一步就可能無法回頭的懸崖,不禁緊張得倒抽一口氣。
「我明白你需要時間考慮。至於回覆的期限,對方希望可以在下次與貝爾托姆本國政府的正式聚會之前……最晚要在加冕典禮之前。」
古雷葛里公爵轉達回覆的期限。他面露輕浮的笑容,像是在觀察攸格諾公爵苦惱的表情為樂。
「哪有回覆的餘地?我就連對方貴族是什麼人物都……不,免了。這件事就當我從沒聽說過。」
攸格諾公爵的口氣粗暴了起來,堅定而明確地拒絕。他一手按著右眼,像是在減緩頭痛,也像是要拋開心裡的迷惘。
「這樣啊。我明白了。」
即使攸格諾公爵明言拒絕,古雷葛里公爵看來也完全不以為意,乾脆地點了個頭。於是,兩位公爵的密談就到此為止。
◇ ◇ ◇
兩人的密談剛結束的時候,勇者與王族等主要人物,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國王的會客室齊聚一堂。
在場的有沙月、雅人、弘明、夏洛特、莉莉安娜、克莉絲汀娜、佛蘭索,還有利歐與艾西雅。正確來說,是利歐把眾人找來的。目的是為了說明與勇者和高階精靈相關的諸事。因此,與精靈關係密切的莎拉、歐妃雅和愛爾瑪也參加了這場會議。
現場只有負責說明的利歐與艾西雅站著。昨天在打倒哥雷姆之後,他們也向宅邸的居民們說明過這些事,但有意地隱瞞了與勇者和高階精靈有關的情報。在向身為當事人的勇者們說明之前,也只先跟各國的王族提過。
首先,利歐說明勇者體內有高階精靈附身,並隨時處於與之同化的狀態。
得知長期以來下落不明的高階精靈,實際上竟然藏在這麼靠近自己的地方,身為精靈子民的莎拉等人難掩驚訝之情。不過,她們事先被告知這場聚會的目的是向沙月等人說明狀況,因此無論再怎麼驚訝也耐心地保持沉默。另一方面──
「與高階精靈同化……」
坐著的沙月向下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從前,這六柱高階精靈與龍王和七賢神同被稱為超越者,都是守護這個世界的存在。沙月小姐身上的是風之高階精靈,弘明先生的是水之高階精靈,雅人的是土之高階精靈。你們各自與其締結了契約。」
「契約應該要在雙方的同意之下締結才對,如今被擅自締結,真是讓人無法接受。」
沙月不服氣地嘟起嘴巴。
「這種事就是這樣吧。奇幻類作品也都是這麼演的。」
「就是啊。」
弘明與雅人則是欣然接受。
「這樣就能夠接受,真的是男孩子呢。」
沙月無奈地嘆息。
「哈哈,畢竟身邊也有其他跟精靈締結契約的人嘛。春人哥哥也跟艾西雅姊姊締結了契約,而且莎拉姊姊她們也是吧。」
雅人說道,接連望向利歐、艾西雅、莎拉、歐妃雅與愛爾瑪。
「沒錯。但是目前得知與精靈之間的契約有分兩種。一種是連結較淺的一般精靈契約,另一種是連結更強、更深的精靈靈約。莎拉小姐等人的就是前者,而我與各位勇者的則是後者。」
「有什麼不同?」
雅人接著問道。
「在於能夠跟精靈同化,也就是剛才說明過的,另外,可以造出靈裝……相當於勇者的神裝。艾西雅。」
「嗯。」
利歐向艾西雅使了個眼色後,她立刻化為靈體消失無蹤,隨後進行同化。利歐使靈裝之劍顯形。

「………………」
弘明驚訝得睜大雙眼。雖然他在與哥雷姆戰鬥時看過靈體化,但他才剛得知艾西雅是精靈,當場看到仍然難免驚訝。
「太帥氣了!」
看著利歐手上的劍,雅人純粹地因雀躍而雙眼閃閃發亮。
「現在的我是跟艾西雅同化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肉體會變得更強韌,操控法術的能力也會提升。另外自癒能力也會提高,因此即使受傷也不會輕易死亡。而同化的程度愈高,這些效果也會愈強。勇者能使用強大的力量,也都是因為同化。」
利歐環視眾人,說明同化的好處。
「光是這樣,聽起來春人跟我們好像沒什麼不同……應該說,這樣春人也是勇者吧。」
沙月感觸良多地說道。
「不,並非能造出靈裝就等於是勇者。勇者之所以是勇者,是根據別的基準。」
說到這裡,利歐的臉色有些陰沉了起來。
「一樣能夠同化、造出神裝,我們跟你還有其他不同的地方嗎?」
「是的。我跟艾西雅之間締結的精靈靈約,與各位勇者和高階精靈之間締結的精靈靈約是不同的。而這之中的差異,正是各位身為勇者的關鍵。」
雖然利歐還沒說明,但從他現在的表情不難察覺,他所說的差異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具體來說是什麼差異?」
弘明盯著利歐問道。
「差異在於──契約是否有違精靈本身的意志。」
「……!」
聽到利歐的回答明顯地不是好事,王族以外的眾人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所有高階精靈都是被迫與勇者締結契約,是非自願的。」
「……為什麼?」
沙月戰戰兢兢地問道。
「在神魔大戰的時代,六賢神為了對抗魔族而向高階精靈尋求協助,談判卻以破裂收場。詳情我也不清楚,但最後六大精靈似乎是被騙了。六賢神為了單方面地利用高階精靈的力量,創造出了以精靈靈約為核心的隸屬性魔術機關,而那正是勇者。」
利歐說明勇者誕生的祕密。
「………………」
身為當事人的三位現代勇者,表情紛紛轉為微妙。
「這……該怎麼說,六賢神這樣很過分吧?」
沙月坦白地說出感想。
「這種話題真的可以談論嗎?那是在修托萊地區廣受信仰的神明吧?」
弘明認為這是相當尷尬的話題,戰戰兢兢地窺探著在場王族們的反應。
「當然不能公開。這件事朕事前就聽說了,今天是因為此事與各位勇者本身相關,加上春人親自拜託,才舉行了這場聚會。可以的話,請各位發誓絕對不把聽到的事說出去。」
佛蘭索泰然自若地說道。
「……我知道啦。跟宗教有關的問題都很敏感。」
弘明搔了搔頭,看著利歐答應道。
「那麼,言歸正傳吧。若要說我是不是勇者,答案是『否』。只有與六柱高階精靈締結精靈靈約的人才是勇者。」
利歐說明勇者的定義。
「不過,春人你能做的事跟我們沒有不同吧?」
「光就辦得到的事來說,的確是這樣。」
「你這樣說,好像有點語帶保留呢……」
沙月注視著利歐的臉龐。
「如同我剛才說過的,問題在於高階精靈們都是非自願的。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高階精靈們也都想要掙脫靈約的束縛。情況應該就是這樣。」
「……………………」
勇者們本來似乎都以為高階精靈只是在自己的體內沉睡,如今聽利歐這麼一說,表情都僵硬起來,不由得看向自己的身體。
「高階精靈們都想毀棄與勇者之間的精靈靈約,重獲自由。但是卻辦不到。因為六賢神施加了強力的封印,讓高階精靈無法出來。」
「那麼,即使我們想,也無法解除契約嗎?」
沙月問道。
「……是的。精靈靈約是讓人與精靈兩者的靈魂,以近乎融合的狀態相連的技法。聽說一旦相連,就沒有任何方法能解除。除非契約者死亡……」
利歐顯得很難以啟齒,但還是清楚地說明。
「這樣啊……」
「我跟艾西雅能夠任意解除同化,但是各位勇者無法辦到,被迫隨時處於與高階精靈同化的狀態。」
「這就是春人你辦得到而我們辦不到的事,是嗎?」
「……對。接下來,我要說明同化的壞處。因為這是與各位切身相關的事。」
利歐先如此起頭,接著──
「與精靈同化的時候,各位雖然是人類,但同時也接近非人類。同化的程度要是太高,有可能會真的變成人類以外的存在。而那樣會造成什麼壞處,目前仍然不明。在最壞的情況下有可能無法變回人類。」
他說明了同化的壞處。
「……也就是有風險的能力提升吧。」
弘明似乎認為這樣很帥氣,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表現出一副「正合我意」的態度。然而──
「如各位所見,我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變了。這是高度同化的副作用,無法復原。而且對身體的負擔會在解除同化之後一次來襲,同化的程度愈高,負擔就愈大。」
「……」
得知利歐身上實際發生的變化,弘明的表情稍微緊張了起來。
「今後若繼續進行高程度的同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目前只有對身體留下這樣的影響,說不定算是很幸運了。而各位勇者隨時處於同化的狀態,實在不應該輕易地試圖提高同化的程度。如果是低程度的同化,對身體幾乎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麼,程度一旦提高就無法復原嗎?」
沙月不安地問道。
「各位的體內應該有避免同化程度過高的限制機制。但是其程度能憑勇者自己的意志調整到什麼地步,目前仍是不明。我跟艾西雅因為可以彼此溝通,所以能任意調整,但各位勇者沒辦法這麼做……」
「可是,當時在羅達尼亞跟我戰鬥過的那個叫什麼蓮司的冰之勇者,他的同化程度比我們高嗎?」
弘明皺著眉頭問道。在羅達尼亞的撤退戰中,弘明被菊地蓮司徹底壓制。想起當時的事,他難免不高興了起來。
「那的確很有可能。他變得比我以前見過的時候還要更習慣戰鬥,法術的技術也很了得。」
「嘖……」
弘明一臉懊惱地咂嘴,然後──
「既然這樣,確實有提高同化程度的手段吧?」
他對利歐問道。
「喂,你沒聽到剛才春人的說明嗎?提高同化程度會有危險啊。」
沙月連忙提醒弘明。
「我當然有聽到。但是,萬一又跟那傢伙打起來的話,我可不想輸啊。」
「這……」
在緊急需要力量的時候卻無能為力──這樣的無奈,沙月切身體會過了。因此,即使她想反駁弘明,現在也說不出話來,只能乾焦急。這時候──
「勇者的同化,還有其他棘手的風險。」
利歐嘆氣,打斷他們的交談。
「……是什麼?」
弘明問道。
「同化的程度過高的話,肉體的主導權可能會被高階精靈奪走。」
「……!」
勇者們驚愕地倒抽了一口氣。
「聖女耶麗嘉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她的同化程度提高到極限之後,肉體因而被土之高階精靈篡奪。她的下場,沙月小姐應該很清楚吧。」
「…………」
沙月的表情緊繃一臉色凝重。
「下場……到底是怎樣?」
弘明問道。
「……發生了天災級的異象。地面……不,整片大地都被掀起,土石有如海嘯一般排山倒海而來,高大得足以掩蓋視野……」
想起當時的光景,沙月面有難色。
「真的假的……」
弘明錯愕地喃喃道。
「照理說限制機制會發揮作用,因此即使肉體被篡奪,應該也只是一時的。但即使如此,成功篡奪肉體的高階精靈會做出什麼事,卻無法預測。要是行使人類的肉體無法承受的強大力量,與之同化的勇者將會衰弱而死。即使這樣,你也想提升同化的程度嗎?」
「………………」
弘明沉默了下來,臉色十分難看。
「只要不提升程度,就與一般的人類沒有兩樣。如果想要得到強大的力量,建議還是以正常的方式腳踏實地地修行,加強基礎實力。而且這樣說不定還能夠更安全地控制同化的程度。」
聽利歐這麼說──
「……等等,你這樣說,是指還有其他不安全的方法嗎?」
弘明疑惑地問道。
「……沒錯。那是極為危險、而且能夠急速提升同化程度的方法。聖女耶麗嘉用的就是這個手段。也許冰之勇者也有用過。但是,我說什麼都不希望各位使用……不,應該說是陷入這種狀況。所以,現在我要說明這件事。」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才是今天的主題。
「勇者只要遭受致命傷,就能強行提升同化的程度。」
「………………」
沉重的沉默再度籠罩全場。在今天的會談中,這不知是第幾次了。
「勇者即使遭受致命傷也不會輕易地喪命。因為透過同化而獲得的再生能力會修復傷口。但是,要修復致命傷需要強力的同化。因此,只要遭受需要強力同化的重傷,就能強行提高同化的程度。」
「………………」
沙月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面露有所驚覺的表情,臉色轉為鐵青。
「……沙月小姐,昨天妳在跟哥雷姆戰鬥的時候受了致命傷,之所以沒死,是因為透過同化獲得的再生能力。」
利歐以有所顧慮的眼光看著沙月,這麼說明道。
「……我就覺得奇怪,當時明明就被刺穿了胸口,今天早上鍛鍊的時候狀況卻莫名地好……」
沙月悲愴地苦笑著說道。
「沙月姊姊,不要緊嗎?」
雅人擔心她身體有異狀。
「……嗯。剛才也說了,今天狀態特別好。」
為了不讓雅人擔心,沙月強顏歡笑。
「只是一次的話……雖然我也不想這麼說,但只是一次的話,同化的程度應該不至於提升到限制機制無法壓抑的地步。除非像聖女耶麗嘉那樣,在短時間內多次遭受致命傷,並反覆進行超再生……」
「……嗯。」
「只要普通地生活,應該能一直保持低程度的同化才是。不過,若感覺有任何異狀也請隨時告訴我。」
「好。謝謝。」
沙月道謝,面露虛弱的微笑。接著──
「……現在我知道不該透過受致命傷來提升同化程度了。但是,學會自行調整同化程度是必須的,不是嗎?」
弘明一臉認真地說出想法。
「弘明哥哥,你……」
認為弘明沒必要選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話題,雅人的表情轉為微妙。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足夠的實力,至少在出事的時候可以免於遭受致命傷。昨天也是,要是我們更強……能夠好好地發揮勇者之力,也許沙月就不會傷得那麼重了。」
弘明說中了事情的關鍵。
「…………的確是這樣。」
雅人也贊同,表情顯得苦澀。
「關於昨天的襲擊,該怪我離開了城堡。我沒料到會有那種怪物出現,只能晚一步趕回來補救。」
沒有理娜的話,恐怕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的憾事──利歐這麼想,表情顯得很過意不去,充滿懊悔。不過──
「這麼說就不對了。」
沙月板起臉色指正道。
「雖然有點不爽,但弘明先生說的確實沒錯。有春人你的保護雖然很讓人安心,但是我們不該無時無刻地一直讓你保護,那樣的狀態是不健康的。所以,我也跟弘明先生一樣想要變強。不只是保護自己,還有大家。」
沙月對利歐說道。
「哼。」
弘明顯得有些害臊。
「更何況,春人你也跟我們一樣不該貿然提高同化程度吧。你是不是以為什麼事都由自己出面承擔就好?」
沙月站起來逼問利歐。
「咦?這、我……」
「而且你的問題可不只是同化,不是嗎?」
在超越者的法則限制下,利歐沒有面具就無法挺身戰鬥。不只是會被人們遺忘,甚至自己也可能喪失記憶。這樣的處境,利歐實在沒道理只顧著擔心別人──沙月嘟起嘴唇,如此表示。
「今、今天找各位來開會是為了說明同化的風險……」
利歐眼光游移,尷尬地苦笑著。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是他被沙月責備了起來。看著這樣的他──
「呵呵。立場在不知不覺間顛倒了呢。」
夏洛特覺得很好笑,開懷地笑了起來。一旁的克莉絲汀娜與莉莉安娜也輕聲地笑著。
「也好,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而且春人的確是需要學會擔心自己。」
看著沙月與利歐,國王佛蘭索也愉快地笑了起來。
◇ ◇ ◇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史提亞德•攸格諾繼續執行警備的任務。他在迎賓館的周圍巡邏,途中遇到了古雷葛里公爵。
「喔。」
古雷葛里公爵剛與攸格諾公爵結束對談,正要帶著隨身護衛離開迎賓館。
「是古雷葛里公爵。您好。」
「剛剛才見到面呢。」
史提亞德上前問候,古雷葛里公爵面露討喜的笑容。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
史提亞德覺得古雷葛里公爵進去父親的辦公室之後還沒經過多少時間。
「是的。已經談完了。」
「這樣啊。那麼,路上小心。」
史提亞德畢恭畢敬地鞠躬,目送公爵。
「嗯……喔,對了……」
古雷葛里公爵轉身要離去時,卻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史提亞德閣下,你剛好跟克莉絲汀娜公主同齡吧?」
他攀談了起來。
「她比我年長一歲。不過,在王立學院的時候倒是有一起上過課。」
「喔喔,那真是不得了。想必她當時就美如天仙了吧。」
「哈哈。在我的年級也有很多人仰慕那位大人。只可惜沒人能夠輕易地接近她。」
「這我也能體會。該說是因為她過於美麗的關係嗎?現在也一樣散發讓人不敢輕易接近的氣質呢。」
古雷葛里公爵是公爵家的當家,而史提亞德只是公爵之子,而且已遭廢嫡。儘管如此,古雷葛里公爵對他說話的態度仍然客氣有禮且親切。
「最主要的原因應該還是她非常優秀。在學院時的成績也總是全年級第一,男性面對她難免會有自卑感。」
被外國的公爵家當家以這麼客氣的態度對待,史提亞德感覺相當不錯,臉上浮現放鬆的笑容,陪公爵閒聊了起來。
「呼哈哈,這倒是。女性比自己優秀,男性就無地自容了。但也因為這樣,能成為克莉絲汀娜公主伴侶的男性想必是洪福齊天吧。」
高攀卓越女性而來的滿足感與優越感也是男性所渴望的──古雷葛里公爵如此主張,撫摸著肉嘟嘟的下巴。
「您說得是。」
「既然這樣,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各位騎士是否會為此感到擔憂呢……?」
古雷葛里公爵若有所指地說道。
「公爵指的是……?」
「你知道我國那個名叫天川的人嗎?」
「呃、是……畢竟他很有名。」
史提亞德先是睜大眼睛,然後點頭。他的臉色隨即陰沉了起來。他的反應明顯不只是因為公爵突然提起春人的家名而感到錯愕。
(喔喔?看來……)
古雷葛里公爵瞇起眼睛,仔細地觀察起史提亞德的表情。順帶一提,古雷葛里公爵也曾經失去過關於利歐的記憶,並且對此心懷強烈的異樣感。即使利歐與他沒什麼交集,他卻對利歐懷有強烈的戒心與反抗意識,才會有如此結果。看著史提亞德的反應,古雷葛里公爵判斷說不定能從他的口中套出有意思的情報。於是──
「聽說克莉絲汀娜公主從之前就經常造訪那個天川的宅邸。我只是擔心這樣可能會得罪各位守護殿下的騎士。竟然讓公主大人登門造訪自己的宅邸,簡直是不知分寸。」
古雷葛里公爵表示譴責似地說道,藉此動搖明顯心事重重的史提亞德,試圖從他的口中套出情報。
「是、是啊。以我們的立場來說,也許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不、不過,我想克莉絲汀娜大人這麼做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
「喔?是什麼樣的考量?」
「……這還請務必保密……」
史提亞德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也許是因為能跟外國的大貴族聊有貴族樣子的話題,讓他格外地得意。對他而言,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
「我當然會保密。」
「也許克莉絲汀娜大人是為了雷斯托拉希翁,想借重天川閣下的力量。但她似乎擔心會被拒絕而有所顧慮,不敢有話直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畢竟那傢伙的武勇的確有可看之處。不過,公主大人實在不需要對那傢伙有任何顧慮。我國與雷斯托拉希翁關係友好,而且公主大人身為組織的代表人,由她親自出面要求協助,天川樂意兩肋插刀才是理所當然。說這是身為貴族應盡的義務、處世的道理也不為過。」
古雷葛里公爵滔滔不絕地說道,順利地激起了史提亞德埋藏在內心深處對利歐的負面情緒。
「……畢竟天川閣下是平民出身。」
史提亞德語帶嘲弄,表現對於利歐出身的歧視。
「呵呵,區區一介草民,對吧?」
古雷葛里公爵也冷笑著說道,有意地營造贊同的氛圍。不過──
(說真的,就連那傢伙是否真的是平民都很可疑。他的能力是真材實料,這我不得不承認,也不敢小看。雖然不滿,但他對我卡爾亞克王國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也能理解國王陛下會想給他特別待遇。不過就算這樣,他仍是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就是了……)
其實他內心也十分肯定利歐的能力,對他懷有複雜的感情。不過,現在他沒理由特地在史提亞德面前說出真心話。他該做的是刺激史提亞德的負面情緒,從他口中套出情報。
雖然古雷葛里公爵不抱期待,不過他認為史提亞德可能擁有他所不清楚的關於利歐的情報。因為有用的情報總是可能出現在各種地方,沒人能事先知道。為此──
「年輕人,看來我跟你應該很聊得來。記得你是叫做……」
古雷葛里公爵對史提亞德表現出親近感,試圖拉近距離。
「我是史提亞德。」
史提亞德感覺像是受到了肯定,心裡高興了起來。看古雷葛里公爵快要想起他的名字,他主動報上名號。
「對了,是史提亞德。難得有這機會,不如你陪我去散步,聊聊天如何?」
為了營造親近感,古雷葛里公爵說話的口氣變得相對親暱。
「是,我很樂意。」
史提亞德笑著答應。於是兩人並肩同行,公爵的隨身護衛則跟在後方。
「話說回來,那個天川,你不覺得他真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嗎?他自稱父母是移民,但是他本身在揚名立萬之前的經歷卻完全不明。後來更是發生了眾人遺忘有關他的記憶這種怪事。再怎麼樣也太詭異了。」
古雷葛里公爵重新提起利歐的話題。實際上,這正是他目前對利歐的真實感想,沒有加油添醋。雖然肯定利歐的能耐,但還是不認為現在可以輕易地信任他,懷有警戒與質疑。
「他的確有很多令人不解之處。據說他第一次出現是在阿曼多的近郊……」
「聽說當時他拯救了遭受魔物襲擊的庫雷提雅家的女兒莉賽蘿黛。他展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武勇,擊退了大量的魔物。」
「是,當時我也在場。他的實力的確名不虛傳。不過我想主要是魔劍的效果吧……」
史提亞德無法坦率地承認利歐的實力,表情顯得有些不情願。
「這樣啊。不過仔細想想,這不是很不合理嗎?既然他有這麼強大的實力,怎麼會到那個年齡之前完全沒有名聲?再說,魔劍也不是平民可以取得的物品。」
「這的確很不自然。我也懷疑過,他可能是刻意隱瞞過去的經歷,偽裝身分在暗中行動……」
「喔喔,真是敏銳。不愧是攸格諾公爵的公子,實在是太優秀了。」
「不、不敢當。這也沒什麼,畢竟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傳聞……」
古雷葛里公爵刻意誇大地稱讚,以討好史提亞德。史提亞德靦腆地笑了起來,不免有些得意。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說不定那傢伙刻意隱瞞了身分。」
「但是,擁有那麼強大實力的人,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呢?」
「說不定是為了隱藏什麼見不得人的過往。」
「原來如此,的確不無道理……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不配為貴族,行徑實在是太卑劣了。」
「而且最近才剛發生過所有人都忘記有關他的記憶這樣的怪事。聽說他是因為魔道具的詛咒,而變得存在本身無法被他人認知到,但這種說法實在是太可疑了。我反而覺得有可能是他刻意利用魔道具,隱藏自己見不得人的過去。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
「……這樣說也有道理。真不愧是古雷葛里公爵閣下,多麼一針見血的見解。聽了您的話,我也這麼想。」
史提亞德稱讚古雷葛里公爵並深表贊同。
「喔喔,你也這麼認為嗎?」
「是。假如他能任意操控別人的認知或記憶,能夠隱瞞身分與來歷也不奇怪。只要詳細調查那魔道具,也許就會真相大白。」
「但是,聽說魔道具本身被立場敵對的使用者帶走了。」
「這怎麼可能……」
史提亞德滿臉質疑,認為魔道具說不定只是被利歐自己藏起來了。
「其實我有向陛下報告過我的疑慮。但是,陛下不肯聽進去,還指責我不該胡說八道。」
「怎麼會這樣……莫非連陛下都被操控了?」
「喔,你這麼說可不行。假如真是那樣,那陛下也是受害者,但沒有確切證據就質疑陛下的判斷是不應該的。」
「呃、這……您說得是。是我失禮了。」
史提亞德有所驚覺地繃緊表情,連忙道歉。
「沒關係,我是個明理的人。只是,這種話你最好別說出去,只能在我面前談。」
古雷葛里公爵瞇起眼睛微笑,叮嚀史提亞德不得說出去。
「是……話說回來,那傢伙隱瞞自己的身分,卻還爭取出人頭地,可見他無法抵抗名利的誘惑,真是個膚淺的傢伙。」
明明沒有確切的證據,史提亞德卻把剛才的臆測認定為事實,嘲諷利歐。不過,也許他只是為失言感到心虛,急著想掩飾才出言指責。
「你說得是。但是,目前這些都不過是臆測。」
古雷葛里公爵無奈地嘆氣。
「要是有確切的證據,能揭穿他見不得人的過去就好了。」
「證據,是嗎?雖然不知道這能不能當作唯一的線索……」
「公爵閣下知道什麼嗎?」
「這是我聽昨天發生騷動的時候,在現場的騎士說的。當時有個少女稱呼他為『利歐』。假如春人•天川是假名的話,那這『利歐』應該就是他真正的名字了。只不過……」
光是這樣實在算不上有力的證據──古雷葛里公爵如此表示,表現出一副不抱期待的態度。然而──
「您說……利歐?」
史提亞德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古雷葛里公爵敏銳地察覺他的神情變化。
「……喔?你對這個名字有什麼頭緒嗎?」
「呃、不,沒事……」
「你這表情,很明顯地就是有什麼事吧。」
「不、不是的,畢竟我不敢確定,也沒有證據……」
史提亞德有些破音,而且愈說愈沒把握,腦中一下子湧現各種想法。
(利歐……?那傢伙是利歐?不,不可能。但是,假如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的話,事情就麻煩了──事出突然,史提亞德還來不及整理好思緒,但直覺仍為他這麼判斷。然後──
(難道說是因為這樣……剛才父親才要問我當時的事……?)
他終於察覺。
(對了,昨天發生騷動的時候,父親也在空中庭園,聽到有人以這個名字稱呼那傢伙也不足為奇……)
史提亞德的面容逐漸失去血色。一直不當一回事的各種事實,現在他才知道有多麼重要,而且彼此相關。
(不,真的是他嗎?畢竟頭髮的顏色……不過,以前看到的髮色跟現在好像也微妙地不同……)
史提亞德愈想愈焦慮,心跳加速,冷汗直流,一心盼望這樣的假設不是事實。
「史提亞德。」
被古雷葛里公爵不耐煩地催促,史提亞德頓時回過神來。
「是、是。」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我很感興趣,可以告訴我嗎?」
「啊、不、這、這個……」
即使公爵催促,史提亞德也實在不想說出來。在還沒整理好思緒的狀態下,甚至不確定該不該說。史提亞德支支吾吾了起來,態度明顯地尷尬。然而──
「你不肯說的話,我就只好去問其他雷斯托拉希翁的人們了……」
看到史提亞德表現出如此令人在意的反應,古雷葛里公爵怎麼樣也無法視若無睹。於是他刻意說要去問其他可能知道的人,藉此刺激史提亞德。
「請、請等一等!我、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請、請等我一天,至少等到明天。求您了。」
「……這樣啊。好吧,那我就等到明天早上為止。」
「謝、謝謝您。」
「明天早上我會來找你。」
「好……」
古雷葛里公爵不忘明確地約定,使得史提亞德的臉色更為黯淡。
「我很期待你會告訴我什麼樣的情報。」
兩人約定好明天碰面的地點後,古雷葛里公爵轉身離去。
【第四章】❈過夜聚會
勇者們參與的說明會結束之後。
在國王佛蘭索的會客室內。
「弘明哥哥!等一下克莉絲汀娜公主跟莉莉安娜公主要來宅邸玩,你也一起來嘛。也帶怜哥哥跟浩太哥哥一起。春人哥哥,可以吧?」
雅人邀約弘明。
「當然。」
利歐笑著答應了。
「呃、為什麼我要……?」
弘明表現出意興闌珊的反應,不過受到邀約本身似乎令他很高興。他只是有點拉不下臉來而已,看起來還是有些意願。
「聽說今天晚餐有很多好吃的。現在回去拜託大家的話,說不定能吃到地球的料理喔。弘明哥哥,你一直很想吃吧?」
「什麼……?呃、好、好吧。我想他們應該很想吃,我去跟他們說一聲。」
「嘿嘿,那就這麼說定啦。」
「……天川閣下,真的可以嗎?」
克莉絲汀娜問道,態度有些顧慮。
「當然。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可以的話也請蘿艾娜小姐一起來吧。瑟莉亞一定會很高興的。」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春人,謝啦。」
弘明靦腆地向利歐道謝。
「有任何想吃的料理請儘管說,不用客氣。」
「真、真的嗎?那……我想吃壽喜燒。要是可以在最後加烏龍麵進去煮就更好了。」
弘明覺得自己的要求太強人所難,語帶保留地說道。
「壽喜燒加烏龍麵是吧。我知道了。」
「真的可以嗎!?我還以為烏龍麵是肯定不可能的,只是說說看而已……」
看利歐答應得乾脆,弘明又驚又喜。
「我有事先做好烏龍麵條,冷凍保存了。」
「竟然什麼都有……不過,說出來果然是對的。」
「我也會準備味噌湯、醃菜跟新鮮的雞蛋。」
「你很懂嘛。」
弘明滿意地笑了起來。
「今天莉賽蘿黛也要來過夜。難得大家聚在一起,不如都留下來住一晚吧?」
沙月也盛情邀請克莉絲汀娜與莉莉安娜,於是今天決定舉行過夜聚會。
◇ ◇ ◇
因此,到了當天傍晚,利歐的宅邸有許多客人來訪。首先上門的是莉賽蘿黛與艾莉雅。接著是莉莉安娜。最後進來的則是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蘿艾娜、弘明、怜與浩太這六人。
利歐在宅邸的入口大廳迎接訪客。
「這麼多人來叨擾,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代表一行人問候屋主利歐。
「我才不好意思,沒有仔細考慮就邀請各位光臨。要是反而造成你們的困擾,請讓我在此致歉。」
「不,絕對沒那回事。芙蘿菈也非常高興。」
「是的!」
芙蘿菈笑咪咪地點頭。
「那就好。」
利歐感到放心,微笑著說道。
「歡迎光臨,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
站在利歐身旁的瑟莉亞上前一步,首先問候兩位公主。
「老師好。」「今天還請多多關照。」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相繼問候道。
「蘿艾娜小姐,歡迎光臨。」
「很高興看到您一切安好。」
蘿艾娜恭敬地鞠躬行禮。然後──
「天川閣下……今天承蒙邀請,真是非常感謝。」
蘿艾娜接著微微鞠躬問候利歐,像是在窺探著對方的臉色。
「打擾啦。」
弘明則是隨興地舉起右手,向利歐打招呼。
「歡迎。怜先生、浩太先生,也歡迎你們。」
利歐先是向蘿艾娜與弘明微笑,然後看向呼喚的另外兩個人。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們,真高興。」
「打擾了。」
怜與浩太這對學長學弟二人組也開心地回應利歐。
「各位請進吧。」
利歐領著一行人走進宅邸之內。
「請跟隨我們到客房。」
接著豪喜的妻子加代子過來為眾人帶路。
「各位的行李由我們來搬運。」
小夜、葵等跟隨豪喜來自八雲地區的隨從們,也過來為克莉絲汀娜等人搬運行李。
於是,來賓們先被帶往各自住宿的客房。
◇ ◇ ◇
然後,在宅邸的大浴場內。
這天,最先享受浴池的是一群少女們。她們都是以來賓的身分受邀來宅邸的公主與高階貴族千金。夏洛特與瑟莉亞也以招待者的身分跟著入浴。
「呼……」
克莉絲汀娜在寬廣的浴池內泡澡,幸福地深深呼一口氣。
「真是舒服呢……」
芙蘿菈坐在姊姊的身旁,臉上浮現陶醉的表情。
「沒想到在寬廣的浴池內泡澡竟然是這麼地幸福……難怪弘明大人對泡澡用的浴池有那麼多講究。」
蘿艾娜也同樣在浴池中泡澡,陶醉地說道。
「蘿艾娜是第一次在春人大人的宅邸入浴吧。」
「是的。真是太美好了,讓人想每天都這樣洗澡呢。」
「我能體會。這樣的幸福,一旦體驗過之後……」
芙蘿菈與蘿艾娜交談著,表情十分放鬆。
「呵呵,請千萬別客氣。真的可以每天都來洗澡喔。」
一旁的夏洛特說道。
「啊、不,再怎麼說那就太……」
蘿艾娜有所顧慮地回答道。
「屋主春人大人應該也不會拒絕的。對吧,瑟莉亞大人?」
夏洛特說道,將話題拋向在一旁泡澡的瑟莉亞。
「就是啊。」
瑟莉亞笑嘻嘻地贊同道。
「莉莉安娜大人,水溫是否還舒適?」
夏洛特接著向跟眾人一起泡澡的莉莉安娜搭話。
「是,非常舒服,簡直像是心靈也被洗滌了。真是美好的文化,真想在善托斯特拉王國推廣。」
莉莉安娜也這麼讚嘆,非常享受這座宅邸的浴池。
「既然莉莉安娜大人這麼中意,在我國停留的期間請隨時來泡澡,千萬別客氣。而且雅人大人一定也很歡迎妳來作客。」
夏洛特笑咪咪地說道,沒有明說雅人為什麼歡迎。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非常感謝。」
莉莉安娜靦腆地笑著道謝,表情顯得有點困擾。然後──
「……他──我是說天川閣下,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呢。」
莉莉安娜停頓了一下子,有如喃喃自語般這麼說。一起泡澡的少女們同時望向她。
「這是當然的。」
夏洛特率先贊同。
「是啊。春人大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
芙蘿菈也毫不遲疑地點頭附和。看著妹妹對利歐如此盲目崇拜的態度,克莉絲汀娜稍微苦笑了起來。一旁的蘿艾娜悄悄地窺探克莉絲汀娜這樣的側臉。
「我先前已經向天川閣下為貴久大人等諸事表達了歉意。但是,天川閣下卻表現出一副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樣子,還反過來為雅人大人與亞紀大人的事向我道謝,而且還提供重要的情報給我……」
莉莉安娜向其他人說明與利歐之間的對話,表情顯得困惑又內疚。
「是無法理解春人大人的意圖嗎?」
夏洛特微笑著問道。
「老實說,我的確無法掌握他的真心何在。目前為止發生過的事,完全足以讓他把我排擠在外,沒道理告訴我任何情報才對……」
莉莉安娜坦白地說出心境。之前夜會的時候,貴久曾企圖擄走美春,最近更是失蹤並惹出了騷動。沒能阻止貴久的失控行為,以立場上來說莉莉安娜也該承擔同等的責任才對。在這樣的條件下,利歐對善托斯特拉王國心懷不信任感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利歐似乎還是選擇相信莉莉安娜,還向她坦承自己所處的複雜狀況,以及跟勇者有關的祕密情報。
「他的意圖其實很單純,莉莉安娜大人。因為雅人大人相信妳,所以春人大人也相信妳。其實就只是這樣而已。」
夏洛特說明,表現出為利歐感到驕傲的態度。芙蘿菈也在一旁連連點頭,克莉絲汀娜與瑟莉亞則內斂地微笑著。
「………………」
與利歐交情尚淺的莉莉安娜則倒抽了一口氣,顯得很錯愕。然後──
「……為什麼能夠相信呢?」
「……蘿艾娜?」
一旁的蘿艾娜低聲喃喃。克莉絲汀娜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瞪大眼睛望向她。
「非常抱歉。道理我都明白,但我認為這種事要實踐,並沒有用說的那樣簡單……與莉莉安娜大人的疑問相同,我也一直無法掌握天川閣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這樣啊……」
蘿艾娜先是低頭致歉,然後說明她突然提出疑問的理由。克莉絲汀娜聽完之後沒有再追問。
「我也很在意。我想知道天川閣下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趁這個機會告訴我們嗎?」
莉莉安娜也附和道。正確來說,她本來就想問這個問題,才會在這個場合提起。
「好啊。難得三國的公主在這裡坦誠相見,身為接待國,不給各位一些情報當禮物帶回去才是有失禮節。」
夏洛特發揮款待精神,大方地點頭答應。
「這樣的話,這個澡可能會洗得有點久。一直泡在熱水裡可是會頭昏的,開始覺得不舒服的話就請坐起來,邊泡腳邊聽吧。」
夏洛特這麼說道,自己率先站起來,在浴池的邊緣坐下。
「不過,在開始說之前,我想先知道與春人大人交情還不深的莉莉安娜大人與蘿艾娜小姐是怎麼看待他的。妳們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物?我想知道最直接的印象。若妳們對他有所誤解,這樣我之後也方便訂正。」
夏洛特面露充滿好奇心的表情,點名莉莉安娜與蘿艾娜。於是──
「……我覺得他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溫柔得彷彿與世間所有的鬥爭沾不上邊,該說是氣質很平靜穩重嗎?我想他實際上應該也是個溫柔的人。不過,也感覺是個讓人無法捉摸的人物。該說是看不透他的想法嗎……」
莉莉安娜先說明自己對利歐的印象。
「畢竟他不是個多話的人。」
夏洛特聽得津津有味,點頭附和。
「所以我才說看不出他的真心何在,無法掌握他在想什麼、有什麼樣的感受。正常來說,一般人的行動都會透露出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才對。所以……該說他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自我嗎……」
「莉莉安娜大人果然很有觀察力。那麼,接著我想聽聽蘿艾娜小姐怎麼說。」
夏洛特滿意地拍了拍手,將話鋒轉向蘿艾娜。
「…………」
蘿艾娜先以有些顧慮的眼光望向克莉絲汀娜,向她徵求同意。
「妳就說說看吧,我也想知道。」
克莉絲汀娜點頭,然後站起來在浴池的邊緣坐下,表明自己願意聽對方長談。隨後,芙蘿菈與瑟莉亞也跟著站起來在浴池邊緣坐下,表現願意聆聽的態度。
「話雖這麼說……其實我對他的印象曖昧模糊,反而是剛才莉莉安娜大人幫我把感受以文字清楚地說明完了。我也覺得他是個讓人看不透心思的人物。真要補充的話,他擁有這般影響力卻讓人摸不清真心,我想他很有可能因為這樣而常被周遭的人誤解或提防……」
蘿艾娜也站起來在浴池邊緣坐下,說明她對利歐的印象。於是──
「完全同意。若不怕各位誤解容許我直說的話,也許我算是對他心懷警戒。因為天川閣下目前在卡爾亞克王國的影響力,幾乎與在王國擔任要職的高階貴族同等,甚至更高。所以我難免要去顧慮,說不定以後只因為他的一句話,我國與雅人大人、亞紀大人之間的關係就難以維持……」
莉莉安娜似乎認為既然自己提起了這個話題,就有義務要先坦白真心話,說出了心裡相當關鍵的想法。
「原來如此。既然妳這樣看待他,他卻還不求回報地提供情報,甚至盛情款待,也難怪妳會感到困惑,無法把握他的意圖。」
夏洛特揚起嘴角,表示理解。
「說真的,我還寧願他明確地要求提供情報的代價,我比較容易理解他期望我們怎麼做,反而相對輕鬆……」
「那孩子一直都是這樣,為別人做任何事從來不要求回報……」
瑟莉亞表示同情似地苦笑。
「免費的最貴──我以前曾聽涼音大人說過這樣的話。也許莉莉安娜大人就是處於這種心境吧。」
看著莉莉安娜苦惱的樣子,夏洛特似乎覺得很有趣,調皮地微笑道。另一方面──
(這我完全能夠感同身受……)
克莉絲汀娜繃緊表情嘆氣,認為莉莉安娜的話與自己的立場有許多共通之處。
「……為什麼他都不求回報呢?他的態度看起來也不像是基於『高貴的義務』之類的貴族原則……」
蘿艾娜窺探著克莉絲汀娜的側臉提出疑問。
「理由其實很單純。因為他不想要對方給他什麼回報、為他做什麼事,只是沒有想要這些而已。如果他真的想要回報,我想他還是會提出要求。就只是這樣。」
夏洛特不以為意地說明道。
「……可是,貴族之間的相處就是這樣啊。施恩給對方的時候,不讓對方欠自己人情就太浪費了,不是嗎?而且視對方的人品而定,有時候不要求回報的話,反而會被對方瞧不起……」
蘿艾娜再度開口發問。
「如果對方真的如此無禮,今後不再往來即可。不過,這也是春人大人的有趣之處喔。正因為他不喜歡與別人相爭,性格非常溫柔,因此總是會定期地引來看不起他、不知好歹的小人物。這種有眼無珠的傢伙,往往沒察覺自己招惹的是絕對不該招惹的對手。」
夏洛特說明,面露愉悅的笑容。
「原、原來如此……」
她的笑容讓蘿艾娜不寒而慄,坐下去讓身體浸泡在熱水中。
「春人大人只是沒那個意思而已,不然他所擁有的武力與影響力完全能夠擺佈任何人。有些愚昧的傢伙就是不明白這點。而代替人太好的春人大人教導這些人禮節,正是我的興趣……不,應該說是職責。」
夏洛特笑咪咪地說道,看起來很開心,加上熱水澡使她的臉色紅潤,看起來更是嬌豔。然後──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聽聽與春人大人交情非常久的瑟莉亞大人有什麼樣的看法。」
夏洛特將話鋒轉向瑟莉亞。
「我認為就跟莉莉安娜大人與蘿艾娜小姐說的一樣。他的確是個令人難以看出真心的孩子。」
瑟莉亞苦笑著評論利歐的氣質。
「不過,這也是春人大人的魅力之一吧。」
「是的。」
對夏洛特充滿仰慕的稱讚,瑟莉亞毫不猶豫地附和。
「不過,春人當然也有自己的想法、想做的事,並非完全沒有個人意願。當他認為有必要的時候,還是會說出來。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不太會要求別人為他做什麼事就是了。該怎麼說呢……」
瑟莉亞思考更好的表達方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應該說,比起自己的意願,他更尊重別人的意願。假如別人要前進的方向是危險的,他會開口規勸。若對方有什麼看漏的,他會提醒,即使那可能對他自己不利。為了不讓我們做錯判斷,他總是會不吝嗇地提供必要的情報,絕不賣關子。他大多只在這些時候說出心裡的真正想法。不過,除此之外,他的確很少說出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這也是他令人困擾的地方──瑟莉亞如此表示,稍微嘟起嘴唇。
「喔?瑟莉亞大人對這點感到不滿嗎?」
夏洛特語帶調侃地問道。
「也不是說不滿,只是……那孩子總是把自己的優先順位往後挪,不在意自己,為了別人而努力。應該說我希望他更加珍惜自己嗎……」
瑟莉亞說到最後,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的確,春人大人的行動全都是這樣。雖說他本人不承認就是了。」
想像利歐搖頭否認的模樣,夏洛特覺得很好笑,開心地笑了起來。
「也許就是因此,才讓人想跟在他的身邊幫助他吧。不過他的能力太高強,跟在他的身邊也沒有什麼能幫的。這也是讓人煩惱的地方之一……」
「瑟莉亞大人說到後來變得像是在炫耀男朋友了。總之,妳們覺得如何?這樣有比較理解春人大人了嗎?」
夏洛特調皮地總結瑟莉亞的意見,向莉莉安娜這麼問道。
「我、我才沒有那個意思……」
瑟莉亞慌張地抗議。
「呵呵。」
她這樣真是可愛──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心裡覺得有趣,開心地笑了起來。
「……莉莉安娜大人,您似乎是因為給春人大人造成了困擾而感到不安。但是,那孩子不會那樣看待事情的。對他而言,他為您做的都是為了雅人理所當然該採取的行動。他肯定只是這麼想。」
為了掩飾害羞,瑟莉亞接著這麼說道。
「謝謝妳們。我感覺更理解他的為人了。」
莉莉安娜道謝,溫柔地微笑。
(……難怪貴久大人會比不過他。)
貴久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只重視自己,所以會試圖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當別人不如他的意,他就會失控。相反地,利歐重視他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相較之下何者較受人喜愛,不用多想也明白。
想到這裡,莉莉安娜的眼神多了一絲悲傷的陰影。
◇ ◇ ◇
克莉絲汀娜等人洗完澡之後,接著前往浴室的是兩名少女──萊娣法與莉賽蘿黛。
「妳說亞紀在刻意迴避春人先生?」
莉賽蘿黛的聲音在浴室內響起。
「嗯。早餐跟午餐我都邀她來跟大哥哥一起吃,她卻總是藉故避開。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是討厭他……」
萊娣法雙手撐在浴池的邊緣托著腮,憂心忡忡地嘆一口氣。然後──
「真對不起,莉賽蘿黛姊姊,竟然跟妳談大哥哥和亞紀的事……我想說也許妳會有辦法。」
她說明向莉賽蘿黛提起此事的理由,態度有些顧慮。
「這樣說就太見外了,涼音……不,萊娣法。妳願意依靠我,我很高興喔。儘管來找我商量,別客氣。」
莉賽蘿黛刻意改以萊娣法稱呼她,並溫柔地對她微笑。
「謝謝妳,莉賽蘿黛姊姊。」
萊娣法靦腆地微笑,湊過去擁抱坐在旁邊泡澡的莉賽蘿黛。
「這、這樣會癢啦,萊娣法。」
莉賽蘿黛感覺很癢,露出酒窩笑了起來。
「欸嘿嘿。」
「那麼,可以先告訴我詳情嗎?我知道春人先生……不,我知道天川學長跟亞紀是兄妹,不過詳細的事我不清楚。」
莉賽蘿黛起來在浴池的邊緣坐下,並用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嗯!」
萊娣法開心地笑著到莉賽蘿黛的身旁坐下。然後,萊娣法向她說明了天川春人與千堂亞紀之間的關係。
在天川春人七歲、亞紀四歲的那年,兩人因為父母離婚而分開。年幼的亞紀看母親每天都過得很痛苦,因而怨恨起自己的父親與哥哥。所以──
「亞紀對天川春人先生轉生而來的大哥哥懷有複雜的情感,大哥哥也知道亞紀討厭天川春人先生,所以對她總是有所顧慮……不過,這只是我的觀察,並沒有聽他們說過自己的想法。」
萊娣法總結目前的狀況。
「萊娣法,妳想要怎麼做呢?」
「我不希望他們一直這樣下去。雖然我並不是天川春人先生的妹妹,但對我來說亞紀就像是真正的姊妹一樣……」
「所以妳希望兩人能夠拉近距離……想讓他們有機會好好地談一談,對不對?」
「對!我希望他們能好好地談一次!但是,除了邀他們一起吃飯之外,我沒有別的事能做……」
「這樣啊……既然如此,同席的人愈少愈好吧。因為可能會談到敏感的話題……」
「是啊。但是,要他們談這樣的事,由我來提議好像也不對。而且亞紀也對我有了戒心,無論我怎麼邀,她就是要避開跟大哥哥同席。所以我想說若能用別的方式給他們準備一個機會就好了……」
這麼多人住在一起,要祕密地交談而不被別人察覺是很困難的。其中一方有意迴避的話,那就更困難了。
「既然這樣,需要一個夠自然的藉口約出亞紀吧。」
「嗯,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
萊娣法窺探著莉賽蘿黛的側臉問道。莉賽蘿黛注意到她的眼光,轉過頭來望著她。
然後──
「既然這樣,由我來開口約看看好了。」
莉賽蘿黛想盡力回應眼前這個信賴她的少女。
「咦!?」
「雖然不確定是否會順利,但我剛好想到一個還不錯的藉口。只不過,事前需要一些不可或缺的準備。」
「真的嗎!?謝謝妳,莉賽蘿黛姊姊!」
萊娣法高興到感動的地步,撲過去抱住莉賽蘿黛。
「現、現在要高興還太早。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地把人約出來呢。而且妳就連我的方法是什麼都還沒聽說。」
兩人赤裸著身體抱在一起讓莉賽蘿黛有些害臊,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不,有莉賽蘿黛姊姊幫忙,肯定會成功的!」
「但願如此……不過,即使不是我,其他人也會答應幫妳的。關於春人先生與亞紀的事,美春小姐應該更清楚吧。其他的大家肯定也很樂意協助。」
莉賽蘿黛有些害羞地說道。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就是想第一個找妳商量,莉賽蘿黛姊姊。」
「這是為什麼?」
莉賽蘿黛感到不可思議,歪著頭問道。
「因為……嗯~該說是因為莉賽蘿黛姊姊比較特別嗎……」
萊娣法也一臉疑惑,自己似乎也不明白理由。
「為什麼特別?」
「我總覺得莉賽蘿黛姊姊就像親姊姊一樣。嗯~不過其他的姊姊好像也是這樣……也許是因為妳跟立夏姊姊有關吧?雖然我們可能只是很常搭同一班公車,不算非常格外親密,但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萊娣法說明自己的感受,面露坦率純真的笑容。
她的話打動了莉賽蘿黛的心──
「……啊啊,妳真是太可愛了。」
這次換莉賽蘿黛湊過來緊緊地抱住了萊娣法。
「咦咦?」
萊娣法沒料到莉賽蘿黛會過來擁抱她,錯愕地瞪大了雙眼。
「我也很珍惜妳,把妳當親妹妹。所以,妳隨時都能來依靠我,千萬別客氣喔。」
莉賽蘿黛仍抱著萊娣法,溫柔地對她說道。
「嗯!姊姊!」
萊娣法開口回應,面露幸福的笑容。
◇ ◇ ◇
到了晚餐時間。最後洗完澡的弘明、怜、浩太、雅人與利歐五個男生進入宅邸的飯廳。於是──
「好耶!吃壽喜燒啦!」
「真的有壽喜燒的香味耶。」
「在異世界聞到這香味,腦袋會覺得混亂。」
「我餓了!」
飯廳內熱鬧了起來。
「你們來得正好。弘明先生,你們請坐那桌,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對面的位子。」
正在幫忙端菜的沙月對弘明等人指示道。
「好!那麼,該怎麼坐呢……」
看著克莉絲汀娜等人已經就坐的那桌,弘明撫摸下巴思索座位的分配方式。餐桌是長方形的,一邊依序坐著蘿艾娜、芙蘿菈、克莉絲汀娜、莉莉安娜與夏洛特。
接著沙月來到夏洛特身旁的空位坐下。當然,弘明等人必須坐在餐桌的另一邊,也就是這些女生的對面。
「浩太,這樣看起來好像聯誼喔。」
「學長,別多嘴。」
怜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學弟浩太對於他的發言感到非常羞恥。
「既然這樣,就由兩位勇者坐在中間吧。」
為了決定座位,利歐以招待人的身分建議弘明與雅人。
「說得也是,應該要這樣吧。雅人,我們先坐下吧。」
「好。」
於是,弘明與雅人分別在克莉絲汀娜與莉莉安娜的對面坐下。
「那麼,兩位客人請坐這邊。春人大人請坐芙蘿菈公主的對面。」
夏洛特指示怜與浩太到自己與沙月的對面坐下,並建議利歐去坐芙蘿菈對面的座位。
「好!」
「那、那就打擾了。」
怜朝氣十足地舉手回應,浩太則是滿臉通紅,匆忙地坐下。
「呵呵,真是有趣的人們。」
夏洛特輕聲微笑道。
「不用這麼緊張。」
沙月也覺得很有趣,開心地笑道。
「那我就坐這個位子。」
確認客人都就坐之後,利歐才到芙蘿菈對面的座位坐下。他的右前方是蘿艾娜,左前方則是克莉絲汀娜。
「今天請多多關照,春人大人。」
「請多多關照,天川閣下。」
能與利歐一起吃飯,芙蘿菈看起來很高興,笑得非常燦爛。蘿艾娜則是向利歐鞠躬問候,一直注視著他的臉龐。
「請多多關照。」
利歐溫柔地點頭笑著回應。
「那我就坐春人旁邊吧。」
瑟莉亞過來在利歐右邊的空位坐下,也就是蘿艾娜的正對面。雖然男女人數不均,不過這樣一來剛好兩邊都是六個人。
「太好了,能跟老師一起用餐,這樣好像同學會喔!蘿艾娜,妳說是吧!」
芙蘿菈雙手合十,可愛地笑道。
「……的確是這樣呢。」
蘿艾娜來回看了看坐在一起的利歐與瑟莉亞的臉,笑咪咪地回應道。
這時候──
「讓各位久等了。」
小夜與葵端來了盛著料理的托盤。
「喔喔……!」
弘明忍不住發出了歡欣的讚嘆聲。托盤上放著一個擺在鍋墊上的空鐵鍋,還有其他盛著壽喜燒食材的盤子。有做為主菜的牛肉,還有豆腐、蕈菇、山芹菜、蒟蒻絲、長蔥與洋蔥,都是道地壽喜燒常見的基本食材。
「喔喔,使用事先調味好的醬料當湯頭煮,是關東風格的壽喜燒。長蔥與洋蔥還有先煎熟,果然很懂呢。」
看著空鐵鍋與食材,弘明滿意地笑著說道。
「聞起來很可口呢。」
克莉絲汀娜吸了吸鼻子。
「應該是用牛油煎熟長蔥的香味。事先這樣煎過,可以讓牛油與長蔥的風味先充滿鍋中,增添風味。」
弘明洋洋得意地解說道。
「原來如此。」
「由於洋蔥較不容易熟,所以一定要在事前就先煎熟。這樣要吃的時候比較方便,放進湯汁裡面煮,讓它的滋味溶入湯裡即可。」
弘明一臉得意地賣弄自己的知識。不愧是提議要吃壽喜燒的人,對於做法似乎頗有一番講究。
「弘明先生還真能說呢。明明這餐完全不是他準備的。」
「哈哈,弘明哥就是這樣。」
沙月無奈地嘆氣說道,怜笑著附和。這時候,每個人的面前都擺好了托盤。
「別說了,快開動吧。可以把醬汁加進去了嗎?」
雅人已經餓得忍不住了,伸手拿起了裝著醬汁的小壺。
「雅人,笨蛋!還沒啊!記住,壽喜燒最好吃的吃法是這樣。先烤少量的肉,讓肉的油脂徹底溶入鍋中之後……」
「幹嘛這麼麻煩?全部一次放下去煮就行了吧。」
以壽喜燒達人自居的弘明忙著制止雅人。不顧正在爭論的兩人──
「各位,這就是弘明先生提議要吃的料理──壽喜燒。因為難得有機會吃這樣的料理,今天我們採用能自己隨意煮的方式。話雖這麼說,但其實很簡單,只要依序把食材放進去加熱即可。不放心的話也能讓別人來幫忙煮。各位想要怎麼吃呢?」
沙月向沒吃過壽喜燒的人們問道。
「難得有這機會,就由我們自己煮煮看吧。」
克莉絲汀娜轉頭看了看兩旁的芙蘿菈與蘿艾娜,這麼提議道。
「好!」芙蘿菈朝氣十足地答應,蘿艾娜也沒有意見。
「這樣的方式還真有趣。我也想自己煮煮看。」
莉莉安娜也決定要自己嘗試。於是,現在要將食材放入鍋中。
「那就由我傳授最好吃的壽喜燒煮法吧。記住了,首先是肉。要先只用鐵鍋烤肉。這樣能讓肉的油分滲出,品嚐肉本身的美味。」
弘明以長筷子夾起切得薄薄的牛肉片,投入鐵鍋之中。鍋墊其實是有加熱功能的魔道具,因此肉在入鍋的同時便滋滋作響,白煙伴隨誘人的香味升起。
「哇啊……」
芙蘿菈十分雀躍,雙眼閃閃發亮。
「很可口的香味。」
蘿艾娜也開心地微笑。
「雖然有人會一開始就把醬汁加進去煮食材,但我認為那是邪門歪道。應該要先用鍋子烤肉,當肉被烤到剩下一點點紅色的時候才把醬汁倒進去煮。但是醬汁也不能一次加太多,因為會沖淡肉的鮮甜滋味。懂吃的都一次一次地煎烤少量的肉,並逐次加入少量醬汁。先將肉煎熟,品嚐肉的滋味到一定程度之後,才開始煮其他的食材。」
「看,肉已經烤到差不多的地步了。應該可以了吧。」
弘明滔滔不絕地談論壽喜燒的做法,而肉也烤得差不多了。於是沙月一臉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囉唆,哪還用妳提醒?妳以為我是誰?」
弘明也不耐煩地回應,將醬汁澆在仍有些生的肉上。鍋中發出液體蒸發的滋滋聲響,醬汁的甘甜香氣驟然升起。徹底地調和肉與醬汁的滋味之後,弘明煞有其事地夾起他百般講究地烤熟的牛肉,放入口中。
「唔唔,太好吃了……!」
肉沾了醬汁的鮮甜滋味在口中迸發,讓弘明感動得低吟了起來。然後──
「這時再扒幾口白飯。」
弘明將碗中的白飯扒進口中。一旁的雅人注視著他津津有味地品嚐肉與白飯的模樣,嚥下一口唾液。
「……忍不住了!我也要來烤!」
雅人也烤起了肉。弘明也立刻放第二片肉下去烤了起來。
「我們也來烤吧。」
沙月提議道。
「好。」「我也忍不住了。」
浩太與怜也將肉片投入鍋中。
「那我們也開動吧。有任何不懂的地方,請隨時開口。」
利歐對坐在對面的芙蘿菈等人這麼說道,自己也開始烤肉。
「那個龜毛男剛才講的那堆囉嗦的話,聽聽就好。單純地用醬汁煮熟食材就已經夠好吃了。」
沙月滿不在乎地對公主們說道。
「喂,沙月?妳說誰是龜毛男?」
弘明轉過頭來發難。
「我可沒說是誰喔。是誰?自己承認。」
「哼,算了。今天我可沒那個閒工夫跟妳耗。因為我要忙著照顧這些肉。」
弘明的眼光一直盯著鍋中的肉片不放。肉似乎烤到恰到好處的地步,這時候他又倒入了醬汁,讓肉片沾滿之後夾起來擺在白飯上,再將飯與肉同時扒入口中,咀嚼、吞下。
「啊啊,太讚啦!我能夠無限地這樣吃下去,無限迴圈啦。都要融化了。」
弘明滿意地笑了起來。
「各位的肉都熟得差不多,現在可以加入醬汁了。」
利歐提醒芙蘿菈等人。
「好。把這種……醬汁?淋上去就行了吧。」
芙蘿菈小心翼翼地朝著鐵鍋中的牛肉淋上醬汁。
隨即,滋滋聲響伴隨白煙升起。
「哇、哇,好驚人。」
芙蘿菈先是瞪大雙眼,然後笑了起來。她不會使用筷子,於是用刀叉優雅地戳起肉塊,放入口中。
「嗯嗯~!」
芙蘿菈幸福地閉上雙眼。
「真好吃……」「肉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來了……」
旁邊的克莉絲汀娜與莉莉安娜也各自吃了肉,為美味讚不絕口。
「這醬汁本身也有甘甜的滋味呢。」
蘿艾娜睜大眼睛,顯得有些意外。
「因為有加砂糖調味。」
「跟醬油不同嗎?」
利歐說明之後,芙蘿菈緊接著問道。她來這宅邸共餐過幾次,有嚐過使用醬油的料理。由於壽喜燒所使用的醬汁顏色跟醬油相近,因此她以為那是醬油。
「這裡面也有醬油,不過還添加了料理用的酒,跟一種叫做味醂的液體,以及剛才說的砂糖。」
利歐繼續說明。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有各種滋味吧。」
「很有層次的味道,真的很不錯。」
芙蘿菈與蘿艾娜讚嘆道。
「真是不可思議呢。砂糖這種東西,本來以為只是用來做甜點的,沒想到還能做為料理的調味料來襯托鹹味。」
看著以前的學生們一起用餐的樣子,瑟莉亞感覺溫馨,笑著這麼說道。
◇ ◇ ◇
吃完了晚餐,接著該做的事就只剩下上床就寢。但是這個時間要睡還太早。
利歐、雅人、弘明、怜、浩太聚在宅邸的會客室,舉行男性聚會。五個男生圍著一張桌子坐下,桌上擺著點心與飲料。
「這樣感覺好像校外教學喔!真不錯!」
怜吃著點心說道。
「我們這些人聚在一起,感覺的確挺新鮮的。」
浩太附和道,然後喝一口涼茶。
「春人跟浩太同齡嗎?」
「不,他大我一歲。」
弘明吃著點心問道,利歐接著回答。
「但是春人先生實在不像是年紀比我小的人。」
浩太這麼說道。
「這我也能體會。畢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那樣的狀況。當時脫離貝爾托姆王國、與雷斯托拉希翁會合的時候,我們還被天川閣下保護。」
「在瑟莉亞小姐的老家與春人先生第一次見面,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啦。」
怜與浩太提起之前的事,表情顯得有些懷念。
「之前也說過,我的年紀比你們小,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不,好歹我也是雷斯托拉希翁的子爵,而天川閣下你是地位與伯爵相當的名譽騎士,可不能夠直呼你的名字。」
利歐有些害羞地說道。怜接著解釋,有些靦腆地搔了搔臉頰。
「有什麼關係?這裡又沒有別人在看。雅人現在成了勇者,你對他也沒有改用正式語氣說話吧。」
弘明從旁插嘴道。
「是這樣沒錯啦。」
「現在才改口氣感覺很難為情啊……」
怜與浩太靦腆地看了看彼此──
「既然這樣,還是叫你春人就好了。」
接著一臉害勝地決定了新的稱呼方式。
「好。」
利歐開心地點頭,接著──
「話說回來,怜先生本來不是準男爵嗎?」
不知怜何時成了子爵,他向本人問道。
「喔,我不久之前被任命為弘明哥的輔佐官,所以改了。」
「既然是勇者的隨從,我要求組織給他相應的待遇。」
弘明輕笑一聲說道。
「其實浩太現在也同樣成了弘明哥的輔佐官。本來也要給他爵位的,但是他要求先保留。對吧?」
怜說明道,一手搭在坐在旁邊的浩太肩膀上。
「因為我本來是想當冒險者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都在幫忙弘明哥寫輕小說……」
然後不知不覺間就成了輔佐官──浩太說明道。
「這傢伙真的很會畫插圖。」
「我也有看過,畫得很好喔。」
怜與雅人相繼稱讚浩太。
「真的嗎?我也想看看。」
「好啊,下次再說吧。」
浩太靦腆地點了個頭,然後──
「還有,春人啊,我跟你說,這傢伙終於交女朋友了。」
怜揚起嘴角爆料,說明浩太的近況。
「學、學長……!」
浩太滿臉通紅地制止。看著這樣的浩太,弘明也揚起嘴角壞笑。
「是這樣嗎?」
利歐睜大雙眼。
「春人應該還沒見過那個人。是一個叫做米凱拉•貝蒙德的女生。你有見過我的未婚妻蘿莎吧?她們是朋友,之前在羅達尼亞的時候還一起上過瑟莉亞小姐的課。」
「原來是這樣。那我該邀請那兩位小姐一起來的。」
「不,今天來你這座宅邸聚會的都是大人物,她們可能會不好意思來打擾。今天的貴賓可是包括了公主與公爵千金呢。」
怜吃著點心,有些遲疑地解釋道。
「是啊。雖然她們也是男爵千金,但對她們來說王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浩太也苦笑著附和道。
「我一直要他找機會介紹給我認識。我有見過蘿莎,但還沒見過米凱拉。快點介紹一下啦。」
弘明催促浩太。
「就是啊。這個內向的浩太到底是怎麼交到女朋友的,我實在是很好奇。一定要聽米凱拉小姐親口解釋。」
怜點頭附和弘明的話。
「我也想見!」
雅人舉手附和,雀躍得雙眼閃閃發亮。
「原來弘明先生跟怜先生也不知道浩太先生跟米凱拉小姐相識的過程嗎?」
利歐看著兩人問道。
「就是啊。我只有聽蘿莎說過。」
「聽說最後是你主動向米凱拉告白的吧?」
弘明揚起嘴角向浩太問道。
「夠了,不用再談我的事了。」
浩太害羞得面紅耳赤,急著想轉移話題。
「不,校外教學旅行當然少不了戀愛話題。」
「就是啊。你不說清楚,今晚就別想睡覺。」
怜與弘明卻不放過他,相繼這麼說道,手伸向盛著點心的盤子。
「先、先不說這個了,學長跟弘明哥是不是吃太多點心了?剛才不是還說今天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嗎?」
浩太強行轉移話題。
「裝甜食的是另一個胃。弘明哥,你說是吧?」
「就是啊。而且這很好吃。這個世界的點心大多過於甜膩,但這個很合日本人的喜好。可以讓我喝下很多牛奶。」
弘明一口氣喝光玻璃杯中的牛奶,仔細地打量手中剛拿起的點心。
「畢竟是美春姊姊做的點心。」
雅人無意間說道,表示點心口味符合日本人的喜好也是當然的。
「什麼!?這是美春做的點心嗎!?不早說!」
怜以更快的速度吃起點心。
「學長不是有未婚妻了嗎……」
浩太冷漠地盯著怜看。
「別說傻話,這是兩回事。美春那麼可愛,要是在我們高中,肯定是第一美女……不止,都比偶像可愛了。」
怜堅定地主張道。
「…………」
浩太無奈地嘆氣。
「浩太,你是不是在想你那個叫做茜的青梅竹馬比較可愛?」
弘明調侃道。
「……如果我還執著於茜的話,就不會跟任何女生交往了。說起來的確是美春比較可愛。」
浩太嘟著嘴答道。
「喔,說得好。」
弘明揚起嘴角,一手摟住浩太的肩膀。
「別、別這樣摟著我。」
「你追到了米凱拉,我可是很肯定你的。對於異世界類型的作品,我本來就不認為該有來自地球的女主角。」
弘明仍摟著浩太的肩膀,愉快地高談闊論了起來。
「我倒是贊同即使去了異世界,身邊也能有來自同鄉的女角。」
「又沒人問你。」
怜舉手宣告,被弘明立刻否定。
「話說回來,春人跟雅人都很狡猾呢。竟然能夠每天享用美春做的料理與點心。」
怜指著利歐與雅人說道。
「什麼狡猾?這裡本來就是春人的宅邸。」
「你可以再來玩啊。不過做飯的不一定每天都是美春姊姊就是了。對吧,春人哥哥。」
浩太無奈地指正,雅人則是滿不在乎地附和。
「是啊。」
利歐微笑著點頭。
「再說,我看美春喜歡的應該是春人吧。」
弘明這麼說道,瞄了利歐一眼。
「…………」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利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表情顯得有些困擾。
「喔,弘明哥,竟然在這種時候提起了重點!」
怜揚起嘴角,調整坐姿,將身體往前傾。
「那當然,都當面展現過那麼熱情的接吻了。」
當然非問不可──弘明如此表示,顯得很有興致。
「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反正稱呼方式都改了,應該不用顧慮太多了吧?」
怜毫不掩飾對花邊話題的好奇心,向利歐逼問道。
「沒有什麼然後,那只是一場意外,不是出自她本人的意願,所以根本就沒什麼好說的……」
利歐苦笑著答道。
「不不不,發生過這種事,雙方肯定還是會對彼此有所意識吧?」
「這……她看起來的確有點尷尬……」
「其他女生的反應怎麼樣?看起來氣氛並不像鬧僵。」
「我想應該跟平時沒兩樣。」
利歐陸續回答怜的疑問。
「真的?雅人,你說呢?」
弘明滿面狐疑地問道。
「嗯~我也覺得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不過我今天去了城堡,跟姊姊們相處的時間不多就是了。」
雅人的意見跟利歐一樣。
「說不定她們都在你們不在的時候勾心鬥角。」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利歐苦笑著否認道。
「是啊。從沒看過大家吵架的樣子。」
雅人也附和道。
「原來百合動畫的世界真的存在嗎……」
怜感觸良多地喃喃自語。
「什麼鬼啊……」
一旁的浩太則是對他一副不敢恭維的樣子。
「這才不是百合動畫,根本是後宮動畫。」
弘明吐槽。
「這倒是。說真的,跟一群正值花樣年華的女生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平常都沒發生什麼大飽眼福的意外事件嗎?」
怜感興趣地對利歐問道。
「沒有喔。」
「沒有嗎!?不會在浴室不小心看到換衣服或裸體的樣子,或是上廁所忘記鎖門不小心開門,或者深夜走錯房間鑽進別人的被窩之類的?真的都沒有?」
這樣不是一點希望與夢想都沒有嗎──怜如此表示,激動地探出上半身問道。
「……沒有。」
利歐思索了一下子之後才否認。因為他想起艾西雅曾經因為睡迷糊而鑽進他的被窩。而且實際上被理娜附身的美春昨天才剛闖入了他的臥房。
「等等,你剛才停頓一下才否認是什麼意思?」
弘明沒有看漏利歐的遲疑。
「真、真的沒有。」
利歐搖頭否認,語調有些破音。剛才想到的那兩人都不是搞錯房間才進來利歐的臥房,所以這樣否認也不算說謊──利歐如此說服自己。
「什麼嘛!果然有過什麼吧!」
「真的沒有啦。」
怜再度將上半身探過來質問,利歐狼狽地否認。
「雅人,你說呢?實際上到底怎樣?」
弘明轉向雅人問道。
「嗯~我記得艾西雅姊姊曾經因為睡迷糊而進去春人哥哥的房間,不過也就只有這樣吧。」
雅人撫摸著下巴思索。
「果然有嘛!還說沒有!」
「呃……哈哈……」
弘明咄咄逼人,利歐只能苦笑。
「話說回來,真是羨慕春人跟雅人喔。每天都能跟這麼多可愛的女生住在一起。」
怜羨慕地說道。
「我在宅邸的時候大多都是跟豪喜先生或信先生在一起。」
「是這樣的嗎?」
「在女性比較多的空間,難免會覺得不自在。只有自己一個男性的時候更是如此。」
利歐苦笑著說明實際的情況。
「先不論豪喜大爺,你剛才說的信是誰?」
弘明問道。
「是跟豪喜先生一起從八雲地區過來的人。他以前也跟小夜一樣,曾跟春人哥哥在同一個村子生活過。跟浩太哥哥同年紀。」
「喔?這樣啊。」
聽了雅人的說明,浩太對信起了興趣。
「這樣說來,的確有看到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男人呢。那也找他一起來聚會嘛。我想讓他肆無忌憚地爆利歐的料。」
弘明心血來潮提議道。
「……那就找他過來吧。」
利歐想到信有可能會逼問起他跟小夜之間的關係,不過,也沒道理拒絕拓展交友圈的機會。利歐有些尷尬地靦腆笑著,起身去找信。
◇ ◇ ◇
利歐等人在會客室舉行男生聚會的同時,另一邊在宅邸的飯廳內,也有大規模的女生聚會。
參加的有宅邸居民美春、亞紀、沙月、瑟莉亞、瑟莉亞的母親茉妮卡、萊娣法、夏洛特、艾西雅、空、莎拉、歐妃雅、愛爾瑪、小桃、小夜,還有訪客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蘿艾娜、莉莉安娜、莉賽蘿黛與艾莉雅。
女性多達二十人,要讓所有人圍著同一張餐桌坐也不是不行,不過為了讓大家進行更密切的交流,因此分成了四組。
最終分成了以下幾個五人小組。
第一組:瑟莉亞、莎拉、愛爾瑪、克莉絲汀娜、艾莉雅。
第二組:艾西雅、空、歐妃雅、瑟莉亞的母親茉妮卡、小桃。
第三組:萊娣法、小夜、芙蘿菈、蘿艾娜、莉賽蘿黛。
第四組:沙月、美春、亞紀、夏洛特、莉莉安娜。
總共使用兩張長方形的餐桌,第一組與第二組坐同一桌,第三組與第四組坐另一桌,各組的成員彼此聚在一起。
首先,在第一組──
「原來如此,老師也有那樣的時期啊。」
「是啊。現在雖然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大人,但是當初在就讀初等部低年級的時候,真的非常冒失。很常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跌倒,或者是看書看得太投入而上課遲到。」
艾莉雅正在告訴克莉絲汀娜以前瑟莉亞在學院當學生時的狀況。得知恩師令人意外的過去,克莉絲汀娜輕聲笑了起來。
「其實即使是現在,瑟莉亞小姐有時候也有一點冒失呢。例如在找東西的時候沒發現已經拿在自己手上之類的。」
「是啊。上次一起洗澡的時候,她還把洗髮精誤當成了沐浴乳。」
莎拉與愛爾瑪也相繼分享瑟莉亞在日常生活中的冒失趣聞。
「好、好了啦……」
身為當事人的瑟莉亞則是滿臉通紅地縮著身體。另一方面,第二組,也就是艾西雅、歐妃雅、空、小桃、茉妮卡所參加的那組正在聊的話題是──
「呵呵,真是可愛。以前瑟莉亞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去王立學院讀書,沒跟我一起生活了。」
茉妮卡讓空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由於空的外表年齡與小學低年級生一樣,讓茉妮卡想起了以前沒能在瑟莉亞這個年紀的時候疼愛她的過往。
「唔唔……」
空的態度非常乖巧,任由茉妮卡撫摸。雖然她嘟著嘴唇、覺得有些不自在,但仍乖乖地坐著,沒有發牢騷。
「真難得看到小空這副模樣。」
「就是啊。她平常從不讓我們摸頭的,真羨慕。」
平時空對於利歐以外的人都很冷淡,因此看著空現在的樣子,小桃與歐妃雅都顯得很意外。
「別會錯意了。是因為春人大人要空跟妳們好好相處,空才耐下性子的。」
「有好好地遵守指示,真是個乖孩子。來,吃點心。」
「呼呣……」
茉妮卡捏起一個點心塞入空小小的嘴巴內。看著她閉著嘴巴咀嚼的模樣──
「也許她覺得像是多了個母親,內心其實很高興。」
艾西雅推測空的心思。
「艾、艾西雅!」
空滿臉通紅地吼叫道。另一方面,第三組,也就是萊娣法、小夜、芙蘿菈、蘿艾娜、莉賽蘿黛這組,也湊在一起聊天。
「小夜大人,很高興又有機會跟妳歡談。」
芙蘿菈笑咪咪地問候小夜。她與小夜之前有過一面之緣。小夜剛來這座宅邸住下的時候,有一天芙蘿菈造訪宅邸,當時利歐將小夜介紹給她認識,說是自己的友人。不過在那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坐下來好好地交談。
「是、是,好久不見了,芙蘿菈大人。想不到您還記得我。」
「那是當然的。我之前也說過,想要跟妳成為朋友啊。」
妳是不是忘了?──芙蘿菈言外之意這麼表示,臉上浮現寂寞的表情。
「不、不是的,我當然記得。只是,我這樣身分的人要跟公主大人往來,實在是不敢當……我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怎麼會坐在這裡……」
小夜以利歐友人的身分成為這座宅邸的居民之一,不過每當有客人來訪的時候,她總是在幕後工作。畢竟對外而言她的立場是利歐的僕從,而且自幼在鄉村長大,如今要她與公主相處,難免會感到畏縮。
「是我要求的。之前我也說過,與我相處時請忘了公主的身分。」
原本僕從不可能擔任接待公主的角色,但現在是由公主親自指定的,也許可以視為一次例外。
「真的可以嗎……?」
小夜眼光游移,向坐在一旁的萊娣法求助。
「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萊娣法也沒什麼把握。畢竟就算芙蘿菈本人允許,以隨從的身分跟隨公主的蘿艾娜也有可能無法接受。基於利歐與沙月等宅邸居民的意願,宅邸內所有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相處,原則上會盡可能免去基於身分與地位的差別待遇。但是,有客人來訪的時候則另當別論,除非是特別親密的客人。
「蘿艾娜,可以吧?」
芙蘿菈似乎察覺她們在意著蘿艾娜的眼光,轉頭向坐在身旁的蘿艾娜確認道。
「……是,當然。雖說如果是在宅邸之外可能會有問題,但如果是在天川閣下的宅邸之內,我沒意見。」
蘿艾娜點頭答應,神情顯得有點困擾。
「看,她也答應了!今晚本來就是住宿聚會,而這場女子聚會的目的也是交流、加深情誼,讓我們好好相處吧。涼音大人、莉賽蘿黛大人,我也很想跟妳們聊天。因為晚餐時沒能坐同一桌。」
芙蘿菈雙手合十,笑容燦爛得如煦煦陽光。
「我也是。對了,我還沒正式問候過蘿艾娜大人呢。您好,我是大哥……我是春人•天川的妹妹,叫做涼音•天川。」
萊娣法面向右前方,向蘿艾娜自我介紹。難得有機會向他人介紹自己姓天川,她似乎非常高興,笑容靦腆又開心。
「初次見面。我是蘿艾娜•馮特奴。」
蘿艾娜鞠躬回應。
「我是小夜,今天還請多多指教。還有莉賽蘿黛大人也是。」
小夜察覺自己還沒問候蘿艾娜與莉賽蘿黛,連忙鞠躬。
「是。今天請多多指教。」
莉賽蘿黛笑咪咪地回應。
「對喔。不只是蘿艾娜大人,莉賽蘿黛姊姊也還沒跟小夜姊姊說過話吧。今天還請多多關照我與小夜姊姊。」
「涼音大人稱呼小夜大人為姊姊……這樣的話,小夜大人也跟天川閣下是兄妹、跟涼音大人是姊妹嗎?」
蘿艾娜來回看著萊娣法與小夜問道。
「不、不是的,我怎麼可能跟春人大人是兄妹,真是不敢當……!」
小夜連忙搖擺雙手否認。
「小夜姊姊跟大哥……跟家兄是朋友。」
萊娣法還改不掉稱利歐為大哥哥的習慣,改口並靦腆地笑了起來。
「自稱是春人大人的朋友,實在是不敬……只是以前春人大人在旅行的期間,我跟他有些往來。」
「原來是這樣……包括豪喜大人與加代子大人,這座宅邸內有很多人都跟小夜大人妳一樣,頭髮是黑色的。各位跟天川閣下之間的關係也都是這樣嗎?」
「是。我們都是春人大人的家僕。」
「原來……」
蘿艾娜表示理解,神情看起來卻像是若有所思。
「不過,大哥哥堅持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家僕。」
「那可不行。而且春人大人讓我們住在宅邸,至少有客人在場的時候,要遵守應有的分寸。」
「真要這樣說的話,我的立場豈不是更……莉賽蘿黛姊姊,今天我的言行如果有失分寸,請糾正我喔。」
萊娣法悄悄地向坐在身旁的莉賽蘿黛懇求道。
「呵呵,妳一定沒問題的,涼音。」
莉賽蘿黛為她掛保證。
「涼音大人與莉賽蘿黛大人看起來很親暱。」
蘿艾娜表示對兩人的關係感興趣。
「是,今天才剛說過我們好得像親姊妹一樣呢。是吧,莉賽蘿黛姊姊。」
「是啊。我跟涼音在剛認識的時候就很合得來。」
萊娣法勾住莉賽蘿黛的手臂,而莉賽蘿黛也欣然接受,態度自在。這樣的互動,表現出兩人感情親暱融洽。於是──
「真好……」
芙蘿菈輕聲喃喃,顯得很羨慕。
「妳是指什麼?」
萊娣法愣愣地感到不解。
「我有姊姊,但沒有妹妹,所以一直很嚮往當姊姊……對、對了,涼音大人,可以的話請稱呼我為姊姊,好不好?」
芙蘿菈鼓起勇氣向萊娣法請求。
「咦?呃……」
「妳就叫吧。今天是難得的過夜聚會啊。」
莉賽蘿黛微笑著鼓勵萊娣法。於是──
「……芙蘿菈姊姊?」
萊娣法對著坐在對面的芙蘿菈怯生生地叫道。
「芙、芙蘿菈姊姊,芙蘿菈姊姊……是、是……!」
這是何等甜美的稱呼。芙蘿菈品味著幸福並開口回應。
「芙蘿菈姊姊。」
萊娣法再呼喚一次,這次的語調比剛才更為親暱。
「謝謝妳,涼音大人!」
芙蘿菈感動地道謝。從別桌看到妹妹這樣的反應,克莉絲汀娜的表情很溫柔。然後──
「涼音大人,接著請叫蘿艾娜姊姊,可以嗎?拜託妳了。」
芙蘿菈接著請求道。
「咦?我也要嗎?」
突然被點名,蘿艾娜顯得錯愕。
「是啊。妳不也沒有妹妹嗎?」
芙蘿菈似乎以為沒有妹妹的人都一定有想要當姊姊的願望。對蘿艾娜而言對方是該敬重的王族,實在沒理由拒絕芙蘿菈的提議。
「這……好吧。可以麻煩妳嗎?」
蘿艾娜有些害羞地說道。於是──
「喔,那麼……蘿艾娜姊姊?」
「……!」
「蘿艾娜,妳覺得如何?」
芙蘿菈面露雀躍的表情,要蘿艾娜說出現在的感受。
「原、原來如此,這樣真的是……很好呢。」
也許蘿艾娜只是以為自己沒有想當姊姊的願望,其實還是有的。現在她雙頰泛紅,心癢難耐。
「對吧!」
芙蘿菈洋洋得意地說道,要與蘿艾娜分享當姊姊的喜悅。
「既然這樣,請姊姊們別稱呼我涼音大人了。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嘿嘿。」
接著換萊娣法要求對方換個方式稱呼自己。
「可是,該怎麼稱呼才好呢?」
「像莉賽蘿黛姊姊那樣直接稱呼名字吧?要不然,芙蘿菈大人,假如您有妹妹的話會想怎麼稱呼?也可以直呼名諱。」
「這、這真是個究極的抉擇……!姊姊都直接稱呼我的名字,但加上『妹妹』兩個字也很……我、我到底該怎麼選?蘿艾娜,妳說呢?」
「呃、咦?這、這個嘛……」
面臨突如其來的抉擇,芙蘿菈不知所措。蘿艾娜也遲疑了起來。苦思片刻之後──
「那就……涼音妹妹?」
芙蘿菈決定以加上「妹妹」的方式稱呼萊娣法。
「嗯。芙蘿菈姊姊。」
萊娣法笑咪咪地回應。就像這樣,第一、二、三組都和樂融融地交流,順利培養感情。而第四組,也就是沙月、美春、亞紀、夏洛特與莉莉安娜這組,正在──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夏洛特笑容可掬地提起某個話題。
她所在意的,究竟是──
「雅人大人與莉莉安娜大人是不是在意識著彼此呢?」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莉莉安娜問道。
「小夏太敢說了吧……」
沙月表現出一副「竟然真的要問這種事?」的態度,但她自己也很好奇,揚起嘴角的表情顯露出滿滿的好奇心。

「之前涼音大人也說過,女生聚會當然少不了戀愛話題。亞紀大人身為姊姊,當然也很在意弟弟的戀情吧?」
「咦?是、是沒錯……」
說沒興趣當然是騙人的──亞紀這樣想,從旁窺視著莉莉安娜的側臉。美春也很在意,同樣望著莉莉安娜。
「呃……」
正當莉莉安娜不知所措的時候──
「什麼!?戀愛話題嗎!?」
聽到她們交談的內容,萊娣法過來加入。
「我們也要聽。」
芙蘿菈也顯得很感興趣,跟著湊了過來。於是,沙月這組跟萊娣法這組瞬間合併。
還不只是這樣。女生們似乎都很渴求戀愛話題,瑟莉亞的母親茉妮卡也感應到了戀愛的波動,從另一桌將身子探了過來。瑟莉亞那組也在不知不覺間加入,形成包圍網將莉莉安娜團團圍住,等著聽她說明自己與雅人之間的戀愛狀況。
「既然這樣,帶雅人過來不就好了?」
「涼音大人!?等等!」
想到了好主意,萊娣法立即實行,跑出了飯廳,而莉莉安娜完全來不及制止。
◇ ◇ ◇
另一方面,男生聚會這邊。
由於途中加入的信已經喝了酒,於是雅人以外的成員也開始喝酒。
「然後這傢伙送了髮簪給小夜之後,就拍拍屁股離開了村子。」
信指著利歐,說明以前在八雲地區的往事。
「真的假的……春人,這太過分了。」
「多麼罪惡深重的男人。」
「就是啊。小夜到現在還很珍惜那支髮簪。」
紅著臉的怜、弘明與信相繼指責利歐。
「話說回來,小夜真是個有氣魄的女孩。即使被甩,仍追著春人,大老遠地跑來修托萊地區啊。」
「這下子你只能負起責任娶她為妻了。」
「就是啊,負責,負責!」
「你們三個喝得太醉了吧……」
利歐完全被牽著鼻子走。
「哈哈,他們已經混得這麼熟了。」
「受歡迎的男人還真不容易。」
浩太與雅人以憐憫的眼光看著利歐,樂在其中。
「話說回來,春人真正喜歡的到底是誰?跟這麼多超漂亮的女生住在一起,還都對你有意思,卻沒跟任何人交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怜拿著酒杯,提起最直接的疑問。
「哪有什麼真正喜歡的……我現在還沒辦法思考這種事……」
「啊!?你這樣還算是個男人嗎!?是男人就該展現出全收的氣魄啊!」
「就是啊!快娶我們家小夜!」
正當利歐被醉漢們糾纏的時候,房裡響起了敲門的聲音。然後門被打開──
「雅人在嗎?」
萊娣法從門外探頭進來問道。
「涼音姊姊?什麼事?」
「有事想問你,可以嗎?」
「……咦?我嗎?」
雅人愣愣地指著自己確認道。
「嗯。可以嗎?」
萊娣法雖然笑容可掬,神情卻透露出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呃、好,是可以啦……」
雅人沒理由拒絕,戰戰兢兢地點頭。
「好,那就走吧。」
於是,萊娣法領著雅人回去女生聚會的會場。
◇ ◇ ◇
「我帶雅人來了!」
萊娣法拉著雅人的手回到了飯廳。當然,參加女生聚會的少女們都還在這裡等著。
眼前這麼多女生,使雅人有了彷彿誤闖女校一般的錯覺──
「呃、嗯……什麼事?」
他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來,雅人坐這邊。」
萊娣法牽著雅人的手,讓他在莉莉安娜對面的位子坐下。瞬間──
(啊,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雅人的直覺發出警告。
「我、我跟妳們說,男生那邊也聊得很盡興呢。信哥哥也加入,聊起了春人哥哥的戀愛話題。啊,不然我去找他們一起來好了。」
春人哥哥,對不起了──雅人在內心道歉,連忙以春人的戀愛話題為誘餌,試圖轉移話題,正要站起來。隨後──
「大哥哥的戀愛話題……?」
頓時,萊娣法等許多少女的眼神驟變。
(好耶!)
雅人在內心歡呼,勝券在握。
然而,他的希望有如海市蜃樓,下一個瞬間便化為泡影。
「這件事可以之後再說。我說過,現在我們想知道關於你的事,雅人。」
笑容可掬的萊娣法雙手按住雅人的左右肩膀,將他固定在椅子上。
「啊,好。請問要問什麼……?」
啊,已經逃不掉了──雅人隨即理解到這點。接下來他將切身體驗後宮的可怕,又或許沒有。
◇ ◇ ◇
無論是多麼歡樂的時光,終究會有結束的時候。
在雅人慘遭女生們多方逼問之後,男生們也過來匯合,然後被女生們逼問剛才在男生聚會聊了什麼話題。幾個人因而臉紅,信也慘遭小夜責罵……
以加深情誼為目的的聚會非常成功,大家都聊得很熱絡。然後,終於到了該散會的時間。雖然很不捨,但是已經很晚了,平常在這個時間大家早就睡了。
散會之後,參加者陸續走出飯廳時──
「美春小姐,亞紀小姐。」
莉賽蘿黛叫住了美春與亞紀。
「是。」
「在就寢之前攔住妳們,真的很不好意思。只是,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是什麼事呢?」
「老實說,我正在研發六花商會的新商品,想請兩位協助。」
「我們嗎?」
美春愣愣地歪著頭。她曾經為六花商會提供過點心的食譜,但這次似乎跟亞紀也有關係,使美春無法料想會是什麼事。
「是的。這次的商品不是點心,而是跟服飾有關。所以,我想參考兩位身為日本人的意見。」
莉賽蘿黛說明請求的內容。
「如果我幫得上忙,當然不遺餘力,只是……」
「不找沙月小姐一起來嗎?」
亞紀提起了理所當然會有的疑問。
「商品的數量有點多,到時候可能需要實際來一趟我們的店。我想說以沙月小姐的立場應該不方便外出。」
「原來如此。」
「如果不麻煩的話,真的很希望兩位能夠協助。當然,我一定會支付謝禮的。」
說完,莉賽蘿黛深深地鞠躬。
「既然這樣,雖然我沒什麼自信……」
美春先答應。
「我也沒問題。只是我也跟美春姊姊一樣沒自信……」
亞紀也苦笑著點頭。
「謝謝妳們,真是幫了大忙。我得先跟夏洛特大人商量過後才能請妳們過來,不過應該最近這幾天會開始,先麻煩兩位記在心上了。」
莉賽蘿黛如此請求,然後這天便散會了。
【第五章】❈親子的糾葛
在克莉絲汀娜等人出發前往利歐的宅邸不久之後,在迎賓館內,傑斯塔布•攸格諾公爵傳喚了某個少女過來。
「突然把妳找來,真是抱歉,愛莉婕。」
少女名叫愛莉婕•布蘭托,是貝爾托姆王國的伯爵千金。雖然她是高階貴族,但平時在生活中與攸格諾公爵沒有任何接觸。
「不會……」
房間內只有攸格諾公爵與愛莉婕兩個人。莫非公爵是想納她為妾?還是為了別的理由?搖頭回應的愛莉婕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被找來,語氣明顯地緊張。
「不用這麼緊張。今天找妳來是想打聽一些事,但妳必須保密。請先答應我,絕對不會把今天的談話內容說出去,可以嗎?」
攸格諾公爵說明今天把愛莉婕找來的理由。
「……是,我答應。」
在貴族社會,身分階級差異是絕對的。被地位比自己高的貴族如此要求,愛莉婕絕對不可能拒絕,她只能戰戰兢兢地點頭。
「很好。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將近五年以前,那時候妳是初等部六年級的學生,當時應該有參加過一場野外演習,還記得嗎?」
「……是。」
攸格諾公爵立即開始談正事。對於公爵的問題,愛莉婕點頭承認,表情因心虛而陰沉了下來。攸格諾公爵敏銳地察覺她的變化,雙眼稍微瞇起。
「當時的演習中發生的事件,妳當然也記得吧?」
「是指魔物來襲的事件嗎?」
「不,不是那件事。」
攸格諾公爵立刻否定。
「……是指芙蘿菈大人差點從懸崖上墜落的事嗎?」
愛莉婕滿臉尷尬地繼續確認道。
「當年芙蘿菈公主快要從懸崖上墜落的時候的樣子,妳應該有在現場看到,對吧?」
「……是。」
「那個時候,芙蘿菈大人被史提亞德……被負傷的犬子碰撞而差點墜落懸崖。但是,在那之前有別的學生推了犬子。而那個學生也是最後被要求承擔責任的人物,對吧?」
攸格諾公爵輕描淡寫地向愛莉婕確認事實。聽著公爵的話,愛莉婕的神情明顯地愈來愈緊張。
「……我並沒有看到當時是誰推了史提亞德。」
愛莉婕表情緊繃,有些破音地回答。
「妳看起來不像是在說實話,這是我的錯覺嗎?」
「沒、沒那回事……」
愛莉婕雖然這麼說,眼光卻明顯地飄忽不定。
「……妳其實有看到是誰推了犬子吧?」
攸格諾公爵先苦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做好覺悟,開口這麼問道。
「…………為何事到如今還要問起這件事呢?」
「因為我想知道真相。」
愛莉婕感到警戒地問道,於是攸格諾公爵毫不遲疑地回答。
「………………」
愛莉婕顯得相當意外,錯愕地瞪大雙眼。
「一開始的時候我也聲明過了,今天的談話是妳我之間的祕密。即使妳的供詞與過去已經確定的事實有出入,妳也不會因此被追究責任。所以,請將妳記得的事如實告訴我,可以嗎?」
然後──
「……當時貴子弟史提亞德撞到了芙蘿菈大人,這點是真的。芙蘿菈大人因此陷入即將跌落懸崖的狀態也是事實。」
愛莉婕回顧當時的記憶,低聲敘述了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與已經確定的事實有出入的部分嗎?」
「在那之前,推了史提亞德的,其實是別人。當時史提亞德堅稱推了他的是某個平民出身的黑髮同學,但其實是幾個別的男學生……」
「那是誰……不,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把妳記得的都告訴我。」
攸格諾公爵的臉色變得極為凝重,然後按著眉頭,要求愛莉婕說明詳情。
「當時我們遭受魔物襲擊,大家都非常驚慌。而史提亞德在那時候受了傷,於是他向其他幾個男同學求救,並緊緊地抓住他們不放。然後……為了掙脫,男同學推開了他,史提亞德就撞上了芙蘿菈公主。」
「這樣說來,該負責的並不是那個平民出身的學生,是嗎?」
「……是。當時他只是為了救起芙蘿菈大人而靠近她,結果自己反而從懸崖上墜落。」
「那麼,為什麼後來會變成是那個學生的錯?」
「因為史提亞德堅稱當時推了自己的是那個平民同學……」
「…………」
攸格諾公爵摀著眼睛的手顫抖了起來。即使他遮住雙眼,扭曲的嘴唇仍透露出他震怒。
「然、然後……實際推了史提亞德的男同學們也贊同了他的主張。由、由於當時史提亞德的態度真的很凶狠,我、我什麼都不敢說……」
愛莉婕連忙接著解釋道。之所以這麼害怕,也許是因為現在開口說出真相,使她心裡湧現了遲來的罪惡感,也可能是她察覺了攸格諾公爵的震怒。
「……不,不是妳的錯。看來是犬子給妳添麻煩了。」
攸格諾公爵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挪開摀著眼睛的手。然後──
「我再次強調,今天我跟妳談過的事,絕對不能說出去。妳出了這個房間就該全部忘記,知道嗎?」
攸格諾公爵叮嚀愛莉婕。
「……是、是。」
「明白就好。妳可以出去了。」
「……是,失陪了。」
愛莉婕戰戰兢兢地鞠躬,從椅子上站起來,有如要逃命般倉促地走出房間。門被關上,房內現在只剩下攸格諾公爵一個人。
寂靜,持續了一段時間──
「…………!」
攸格諾公爵猛地揮下右手,重重搥了桌面一拳,宣洩憤怒。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室內。平時冷靜理性的他,唯獨在這瞬間,實在是克制不住激動。
「那個蠢材……!」
攸格諾公爵怎麼也沒想到,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竟還藏著一顆最致命的地雷。那個兒子究竟要讓家名蒙羞到什麼地步?想到這裡,他不禁咬牙切齒。
過去在貝爾托姆王國蒙受不白之冤而銷聲匿跡的孤兒平民──利歐。現在在卡爾亞克王國出人頭地,過去的經歷卻完全不明的神祕名譽騎士──春人•天川。在昨天之前讓人無法聯想在一塊的兩個人物,如今很有可能是同一人──公爵現在才想到這個可能性。
(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
在對抗哥雷姆的戰鬥中,那個名為春人•天川的男人被稱為利歐。而不知為何與春人特別親近的瑟莉亞,過去曾經是利歐所屬班級的講師。而總是莫名地顧慮著春人的克莉絲汀娜,以前在王立學院時與利歐曾是同班同學。還不只這些……
僅僅是多得知了一個情報,原本互不相關的點,現在便陸續相連起來。狀況證據是這麼地充分,無法以「偶然」二字打發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假設他們是同一人物的話,那麼瑟莉亞肯定是在知道他真實身分的前提下跟他一起行動的。到底該怎麼辦?過去的事要是公開,會有什麼後果……?)
最大的問題在於,當時讓利歐蒙受冤屈,與攸格諾公爵本身在幕後的行動脫不了關係。雖然造成契機的是史提亞德,但他仍為了替兒子收拾爛攤子而在暗中做了不少動作。
但是,當時奧波公爵派閥的勢力愈來愈強盛,對攸格諾公爵來說,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自己的派閥爆發醜聞,當然不能讓兒子為了第二公主差點墜落懸崖的事承擔責任。
所以,當時他沒怎麼多想就全盤聽信了史提亞德的證詞,沒有試著驗證真假,而到處安排讓從現場消失的利歐承擔罪責。做為規避責任的代罪羔羊,孤兒出身的利歐是再便利不過的角色,因此攸格諾公爵沒有理由遲疑。
(當時我以為那是最佳的處置,沒想到……)
如今利歐卻是卡爾亞克王國的名譽騎士。不只深受國王佛蘭索信賴,與身為勇者的沙月也保持親密的關係,是無論如何都不該招惹的對象。
(到現在卻成了最壞的處置。沒想到昔日當成代罪羔羊捨棄的人物,如今竟然是我們最需要的存在……)
攸格諾公爵悔不當初。若不只因為對方是孤兒就怠慢、迫害,而是鄭重地禮遇利歐,也許現在就能得到他的協助。
現在,一旦攸格諾公爵誣陷利歐的過去東窗事發,甚至可能會斷送他的貴族生涯。
(更糟糕的是,當時竟然還為了滅口而派出了暗殺者……事情要是敗露,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當年考慮到要是失蹤的利歐後來出面說出不必要的話,那就麻煩了,所以攸格諾公爵才派出能憑氣味追蹤、為了在暗中幹骯髒事而培育的稀少獸人刺客去暗殺利歐。然而,派出的獸人到最後一直都沒有回來。
(那個女孩也許是遭反擊而死,或者是在某處曝屍荒野了吧……)
攸格諾公爵現在才想起當時派出的少女暗殺者──萊娣法。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想起過這個人物。
(不管怎樣,暗殺肯定是失敗了。在奴役項圈的限制之下,即使她被反過來制伏,應該也無法說出任何供詞。只是……)
如同攸格諾公爵的記憶,當時萊娣法因為奴役項圈的限制而無法說出對主人不利的情報。只要她在明知對主人不利的前提下意圖說出情報,腦袋就會受劇痛折磨至死。然而攸格諾公爵怎麼也想不到,利歐竟然能以精靈術模仿難度極高、甚少人會使用的解咒魔法效果,為萊娣法取下項圈。
(只要那女孩沒說出去,我派人暗殺他的事跡就不會敗露。不過還得擔心風聲可能會從別的途徑走漏。而現在,克莉絲汀娜大人正在拜訪他的宅邸。)
假如是在得知真相之前,攸格諾公爵會以為這是雷斯托拉希翁跟利歐套交情的好機會。但實際上現在他沒辦法那樣想了。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與蘿艾娜當時在那場野外演習之中都跟利歐同一組。不只如此,克莉絲汀娜跟蘿艾娜還是利歐的同班同學。而且芙蘿菈與利歐之間的交集,應該也不只那場野外演習。
──利歐大人。
攸格諾公爵忽然想起了空呼喚利歐名字時的情境。那時候,利歐與空剛轉移到空中庭園,與哥雷姆對峙。而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與蘿艾娜也在附近,很可能也有聽到空那樣稱呼利歐。
不如說──
(連我都注意到了,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也很有可能察覺。不,莫非是明明知道卻一直裝作不知情?還是說,那三人今天前往宅邸就是為了談這件事?這也是有可能……)
她們或許早在很久之前就察覺了。攸格諾公爵就這樣鑽牛角尖地苦思,各種可能性不斷浮現,思緒愈來愈混亂。
(還是該由我主動開口比較好嗎?)
攸格諾公爵焦慮異常,右手粗暴地撥亂自己的頭髮。
實際上,今天會見克莉絲汀娜的時候,攸格諾公爵本來就打算看狀況提起跟利歐有關的話題,而這也是今天帶史提亞德一起去見她的理由之一。但是在尚未整理好思緒而沒能下定決心,臨場退縮了。
至於理由,恐怕就如同前面敘述過的,公爵害怕若自己誣陷利歐而掩藏的過往被揭露,屆時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會害怕也是當然的。最糟的情況,攸格諾公爵會垮台,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更可能會直接瓦解。
但是,即使如此──
(雷斯托拉希翁需要他的力量。說是不可或缺也不為過。)
到了這個節骨眼,攸格諾公爵依然沒有改變他的結論,認定為了雷斯托拉希翁的將來,利歐的協助是必須的。正因如此,他才會為了如何得到利歐的協助、該怎麼做才正確而苦惱不已。
(應該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才對。畢竟要是這樣,即使陣營之中有瑟莉亞在,他也不會在我們身陷險境的時候出手相救……)
當然,攸格諾公爵不認為利歐對野外演習的事沒有懷恨在心。或許現在他主動接近是為了伺機復仇。不如說這是攸格諾公爵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性,好幾次都是這樣想的。然而──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之前有很多機會能夠報仇。但他不但沒那麼做,還一直徹底隱瞞自己的過去。)
也就是說,利歐很有可能無意報仇,或翻出過去的舊帳。
(既然如此,我還必須特地去做這種像是踩龍尾巴的事嗎?)
如果要請利歐答應協助雷斯托拉希翁,也許現在更應該裝作對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但是,考量到利歐的人品,說不定真誠的賠罪是必須的。攸格諾公爵非常猶豫,無法判斷怎麼做才正確。然而──
(……無論如何,還是得做出決定。在下次會見克莉絲汀娜大人之前……)
攸格諾公爵繼續苦思,就這樣苦惱了一整晚。
◇ ◇ ◇
另一方面,同樣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迎賓館內。
「………………」
史提亞德•攸格諾身在自己的房間內。他坐在椅子上,雙腳不安分地快速抖動著,然後又突然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他的臉色鐵青,神情明顯地焦躁──
「該死!」
他突然大吼。理由很明顯,是因為──
「為什麼!為什麼事到如今,那傢伙又……!」
以前被他誣陷而失蹤的那個名叫利歐的男人,現在有可能就是出現在他附近的那個名叫春人•天川的男人。
(不,等等。追根究底來說,真的是這樣嗎?春人•天川真的就是利歐嗎……?)
思緒亂成一團,想不出結論。不,其實是他不想承認。不想面對利歐與春人•天川是同一人物的事實。他希望並非如此。但是,從眼前的狀況證據來看,這兩人很可能是同一人物,使他不得不承認。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瑟莉亞老師跟那個男人那麼親近……)
但如果春人•天川其實就是利歐,這點就能夠說得通了。早在史提亞德還在王立學院上學時,就有傳聞說瑟莉亞與利歐的關係相當要好。不少男學生都對此感到不滿,而史提亞德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老師也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很有可能從他的口中得知了那場野外演習的事。而且在這個前提之下跟他一起行動……)
也就是說,瑟莉亞會完全聽信利歐的說法,認為他是無辜的。
(他應該也從老師口中得知了自己摔下懸崖之後的事,瞭解發生了什麼樣的誤解,以及自己是怎麼被看待……)
應該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在野外演習之後銷聲匿跡──史提亞德如此判斷。其實利歐離開是因為親眼目擊了史提亞德為了誣陷而供稱假證詞的現場,但這種事史提亞德當然無從得知。
(這樣的話,我說了謊的事,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撒謊的心虛感讓史提亞德的表情愈來愈緊繃。其實史提亞德知道那次野外演習的時候推了自己的是誰。即使如此,他仍供稱是利歐。
(不,當時沒人目擊現場。至少克莉絲汀娜大人與芙蘿菈大人都沒看到。蘿艾娜學姊也……)
既然這樣,應該沒人能斷定史提亞德說謊才對。無論利歐怎麼主張清白,只要現在史提亞德不改供詞,利歐的說詞就無法得到證實──史提亞德如此判斷。
(對了,又沒有證據。那傢伙一定也是因為知道沒有辦法證明清白,才會改名換姓,用別的身分在世間行動……)
想到狀況仍然對自己有利,史提亞德臉上才恢復遊刃有餘的笑容。
(但是話說回來,為什麼頭髮的顏色不一樣?也許兩者真的是不同人……還是說,是那個什麼能操控他人認知的魔道具在搞鬼?)
史提亞德不知道利歐擁有能改變髮色的魔道具。當初克莉絲汀娜從瑟莉亞的老家前往羅達尼亞避難的時候,旅程中也改變過髮色,但雷斯托拉希翁之中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件事。
(算了,無所謂。無論怎樣,我只要堅持當時推了我的是他就沒事了。無論他再怎麼主張清白、指控我說謊,也於事無補……)
史提亞德安慰自己,但表情仍然有些緊張。
(話說回來,那個賤民的腦袋到底是怎麼回事?怎會這麼不知恥?竟然還敢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而且還邀請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去自己的宅邸作客……)
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為,實在不像個有案在身的通緝犯──想到這裡,史提亞德滿臉不屑與嫌棄。然而,很快地──
(不,那個賤民本來就是這種人。一定是因為他渴求認同,無法壓抑想誇示自己的慾望。他出身卑賤、從未被人肯定過,所以說什麼都想要別人給自己特別待遇。一定是這樣。真是個自卑的男人。哼。)
彷彿要掩飾內心殘留的不安,史提亞德如此鄙視、嘲諷利歐。他必須藉此來保持自己情緒的安定。
(特地改名換姓,肯定也是為了隱藏在貧民窟生長的卑賤過去。但我看他應該是在王立學院見識到了上流階級的繁華之後,放不下對貴族身分的渴望,所以明知自己有見不得人的過去,卻仍然無法抵抗想受人肯定的欲求,而在卡爾亞克王國爭取名聲,肯定是這樣。)
史提亞德繼續在內心嘲諷利歐,對自己的假想深信不疑。
(話說回來,他真是個膚淺而愚昧的男人啊。竟然不明白世間與貴族社會有多麼狹小。他是不是以為逃出國外就不會遇到貝爾托姆王國的貴族?最後卻偶然又跟我們……)
想到這裡,史提亞德忽然察覺到了什麼,臉上浮現有所驚覺的表情。
(……不,這真的只是偶然嗎?我們在阿曼多被魔物襲擊時,那傢伙主動出現在我們面前。也許他是故意要接近我們的。因為他為了野外演習的事懷恨在心,惱羞成怒……)
出於自己做了虧心事的心虛,史提亞德開始猜測利歐接近他們是為了復仇。
(對了。那時他在阿曼多出現之後沒多久,亞爾馮士學長就失蹤了。在六花商會的餐廳內還逼我們下跪……)
史提亞德開始懷疑利歐一直在伺機復仇。如今貝爾托姆王國發生內訌,攸格諾公爵開始沒落,的確是適合復仇的時機。史提亞德想起以前的事,當時的屈辱感再度湧現。
「……該死!我竟然被迫向那個低賤的草民下跪!?」
史提亞德怒髮衝天,憤慨不已,忍不住大吼了起來。
(竟然高高在上地俯視本少爺,當時你想必很愉悅吧……!)
史提亞德感到屈辱,全身因憤怒而顫抖。自己的地位與立場在對方之上,這是絕對不變的。但是,在他下跪的那個時候,這樣的關係卻被逆轉。對史提亞德來說,那絕對無法容忍。
(……既然他有操控人的記憶與認知的魔道具,當時應該也能夠輕易地操縱亞爾馮士學長,讓他闖禍鬧事吧?)
史提亞德猜測。雖然完全沒有證據,但是──
(肯定是這樣。他的目的是向我們復仇。亞爾馮士學長會在羅達尼亞失蹤也是他搞的鬼。不,一定是被他殺掉了……)
他對自己的臆測信以為真,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
(……父親一定是察覺了他的真實身分,不然不可能來向我打聽他的事。但是,父親真的想要向那種傢伙尋求協助嗎?他可能想對克莉絲汀娜大人她們不利啊。還有我也是……)
要是跟那種人為伍,可不知道何時會被他從背後捅一刀。史提亞德斷定利歐有動機對他們不利,感到畏懼。
(不行……即使他答應協助,也絕對不能信任。而且不知道他會提出什麼卑劣的要求做為回報……)
寂靜的室內,急促的抖腳聲響持續不斷。不過──
(……不,等等。說到回報……說不定他會要求對我復仇。)
想到這裡,史提亞德表情緊繃,立刻停止抖腳。
(那樣的話,父親是不是會選擇犧牲我……?)
今天父親難得允許史提亞德一起參與跟克莉絲汀娜的面談,史提亞德還以為父親願意再度提拔自己而洋洋得意。不過,說不定完全想錯了──想到這裡,史提亞德的臉色轉為鐵青。
(……也許我現在需要證據。證明他對我們懷恨在心,並對亞爾馮士學長痛下殺手的證據……不設法搞垮他的話,我可能會被他害死。)
要是能證明利歐殺害了亞爾馮士,假使他再怎麼宣告自己在野外演習的事件中是清白的,也一樣要完蛋。
(但是,就算學長真的是他殺的,現在還找得到證據嗎?)
當時,亞爾馮士與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騎士們,共同前去調查位於阿曼多近郊的森林。隨後就發生了大群魔物襲擊阿曼多的事件,因此後來認為他應該是在森林被潛伏的大量魔物殺害了。但由於還沒找到他的遺體,目前他仍被視為下落不明的失蹤者。
「……該死!」
史提亞德發起脾氣大吼。
(不行,不可能找得到……而且就算我現在說要去阿曼多,也不可能會被允許。)
既然這樣,到底還能怎麼辦?
(沒有別的了嗎?那傢伙還會有什麼把柄……)
史提亞德感到對利歐的恐懼,再度抖起了腳。
◇ ◇ ◇
翌日早上。
在迎賓館附近的道路旁。
正在執行巡邏勤務的史提亞德,利用值勤的空檔來這裡等著與古雷葛里公爵會合。他顯得神經兮兮,右腳急促地抖動著,鞋底在鋪石地板上敲出聲響。
(我其實還想要更多的時間考慮……)
史提亞德昨天煩惱了一整晚。今天他很想爽約,但要是反過來引起古雷葛里公爵不必要的猜疑與追究,說不定想隱藏的祕密會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被揭穿。那樣反而得不償失。
史提亞德也考慮過要找父親商量這件事,但也沒把握父親一定會保護他。於是,他擅作主張決定來見古雷葛里公爵,沒讓父親知道。
(該死!為什麼我得面臨這些麻煩!?)
史提亞德在心裡憤恨地咒罵道。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古雷葛里公爵來了。他一開口就先關心氣色不佳的史提亞德,但是──
(看來這次能打聽到的情報肯定比預期中的有趣許多。)
他心裡這麼想,嘴角忍不住揚起。
「昨晚睡得不太好……」
史提亞德板著臉色答道。他的心境十分窘迫,甚至在應對外國公爵的時候也沒有足夠的心力掩飾心情。
「所以呢?你願意告訴我嗎?」
「……就算我說什麼都沒有,公爵閣下也不會相信吧。」
「那當然。」
「……我先聲明,關於這件事,我並沒有證據,不敢肯定。在沒有根據的狀態下把事情鬧上檯面只會引來危險。即使如此您也想知道嗎?」
史提亞德懷著一絲希望這麼問道。然而──
「聽你這樣說,我就更想知道了。」
對於他的擔憂,古雷葛里公爵只是一笑置之。
「某個我認識的人……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我過去真的與他有過往來。總之,那個男人在過去曾經犯過罪,然後銷聲匿跡。」
史提亞德終於認命,娓娓道來。
「……喔。」
古雷葛里公爵的反應很鎮定。應該說,可以看出他為了不讓對方在談判中佔上風,正在徹底隱藏情緒的波動,避免表現在臉上。
「那個人的名字就叫做利歐。昨天就是聽公爵閣下您提起這個名字,我才會有些亂了分寸。」
「但是,既然你說認識他,那不是應該早就認出來了嗎?」
「是。所以我才說不敢肯定。因為那個名叫利歐的男人在五年前就失蹤了。五年來經過發育期,身高與相貌都會有所變化,加上他的髮色也跟我所知的不同。所以我無法斷定他們是同一個人。」
「經過發育期,外表的確有可能會改變……」
但是即使相貌會變,髮色卻是不可能會變的。這的確很奇怪。
「不過,我認為他們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史提亞德決定豁出去,提起了關鍵。
「什麼?」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認為他在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分。」
「唔唔,假使真是這樣,那他就應該要受制裁。但是……」
目前這只不過是史提亞德個人的臆測。古雷葛里公爵再怎麼樣也不會盲目地相信。
「是,那傢伙絕對該受到制裁。但是我苦無證據。畢竟那傢伙現在已經鞏固了身為貴族的地位。我要是在沒有證據的狀況下出言詆毀他的聲譽,反而是我會受罰。」
「假如他真的有見不得人的過往,對我國來說可不是事不關己……但是,為什麼你即使沒證據也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呢?」
「因為當時與他走得很近的某人,現在也跟隨著春人•天川。以偶然來說,這不是太巧了嗎?」
「喔喔……」
(假如這個人說的話屬實,這下子應該有機會揭發天川的不明過往……但是,光是這樣的根據完全不夠,還無法搞垮他。)
假如史提亞德的供稱屬實,即使是在目前的狀況下,應該也至少能動搖利歐的地位才對。但要是選錯方法,自己可能會被指控毀損名譽而受罰。古雷葛里公爵也不想在沒有確切證據的狀態下冒險。指控的情報來源是自己,更是沒有說服力。既然這樣──
(就算要採取行動也該讓這個人代勞才行。)
古雷葛里公爵馬上考慮要利用史提亞德。但是,目前他還不知道史提亞德是否真的有利用價值。為了確認這點──
「史提亞德,你打算出面指控天川嗎?」
古雷葛里公爵先試探其態度。
「……要看手上的籌碼。在目前的狀態下去對質,只是必輸無疑。」
「我同意。那麼,該怎麼辦呢?」
「也只能尋找可指控他的證據了。不過,要是能夠輕易找到的話,也不用這麼煩惱了。」
「既然這樣,我想更進一步地瞭解詳情。說不定我能提供協助。」
「……真的可以嗎?」
史提亞德驚訝地睜大雙眼。這樣的反應看起來像是在慶幸能得到幫助,但似乎也懷有一點戒心。
「我剛才也說了,要是天川有見不得人的過去,對我國而言絕非事不關己。」
「這倒是……」
「不過,這要看那傢伙隱藏的是什麼樣的過去。你剛才說他犯了罪,具體來說他究竟是闖了什麼禍?」
「……要告訴您是可以,但是我有條件。」
(喔……有意思。)
做為用來對付利歐的棋子,這樣的態度算是及格了──古雷葛里公爵心裡這樣想,揚起嘴角。
「好,你說說看。」
「首先,到時候請讓我出面指控他。為此,請不要擅自向我追問跟他的過去有關的事。另外,在正式與他對質之前,請別將跟他的過去有關的事告訴任何人。若您能答應,我將不吝提供情報。」
史提亞德列舉條件,試圖掌握主導權。
「唔,全部就這些嗎?」
「……還有,若您聽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贊同那是卑劣的,請保證一定會協助我鬥垮他。我的條件只有這樣。」
「知道了。如果是這樣的條件,那我沒有異議。我們換個地方,以白紙黑字寫下約定吧。」
古雷葛里公爵沒有動搖,泰然自若地答應了史提亞德提出的條件。因為史提亞德自願站上風頭,這與古雷葛里公爵的意圖完全相符,自然沒理由拒絕。
「真的可以嗎?這樣不是會留下具體的根據……?」
「當然沒問題。只是口頭答應的話,你也不放心吧?」
「感謝公爵閣下。」
古雷葛里公爵主動提議留下白紙黑字的根據,讓史提亞德放下心防相信了他。史提亞德如釋重負,臉上這時才露出今天不曾出現過的笑容。
然而,古雷葛里公爵提議寫下史提亞德的條件,絕非出於善意。見過大風大浪的貴族,不可能會基於好意提出建議。之所以這樣講,完全是因為他認為留下書面根據對自己有利。
(哼,以口頭答應協助的話,到時候我該負責的範圍難保不會被無限上綱。能夠留下客觀證據證明與我有關的部分,我才是求之不得呢。)
古雷葛里公爵只打算提供最基本的協助,好讓他在成功鬥垮利歐之後有理由邀功、分一杯羹。假使以失敗收場,則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史提亞德。為此必須做好該有的事前準備。這才是他的真正意圖。
◇ ◇ ◇
場面來到古雷葛里公爵向城堡借用的某間會客室內。兩人將史提亞德剛才提出的條件寫成了文書。
「這樣可以了吧?」
「是。沒有問題。」
一式兩份的文件,都由兩人親筆簽上全名。然後──
「那麼,請告訴我天川的過去吧。」
古雷葛里公爵的神情顯露出期待,向史提亞德催促道。
「……是。」
史提亞德也做好覺悟,向古雷葛里公爵坦白利歐的過往。然而,他刻意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也就是自己以虛偽的證詞誣陷了利歐、讓他成為代罪羔羊的事實。還加油添醋,將與自己有關的部分正當化。
他向公爵供稱的內容,首先是利歐這個人的概略經歷。他本是來自貧民窟的孤兒,然後在野外演習之中推了史提亞德,使其撞上公主芙蘿菈,並差點害她墜落懸崖。利歐被要求為此事負責,後來卻失蹤了。所以利歐有可能因此對史提亞德等人懷恨在心。後來利歐為了伺機復仇而來到阿曼多,而且有可能在那個時候殺了亞爾馮士。諸如此類。
史提亞德說明完畢之後──
「哼、哼哈哈哈……原來如此,他竟然做過這麼多可怕的事。假如都是事實,那可絕對不能視而不見啊。真是想不到,在我國揚名立萬的名譽騎士,竟然是曾在外國犯下殺害王族未遂的重罪逃犯。」
這樣的事要是東窗事發,肯定很有意思──想到這裡,古雷葛里公爵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既然您這麼說──」
「嗯,我答應協助,絕不吝嗇。」
「感謝公爵閣下!」
「現在道謝還太早。我一開始的時候就說過,完全沒有證據證明天川就是利歐。現在跳出來指控他,除了影響風評之外根本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影響。最壞的情況下,只會讓你被控損毀名譽。」
為了讓天川遭受處分、進而跌下神壇,還需要足以讓他百口莫辯的證據──古雷葛里公爵冷靜地提醒。
「說、說得也是……」
果然還是無法避開這個問題──想到這裡,史提亞德的臉色轉為苦澀。
(光是影響天川的風評還不夠,至少要把事情鬧大到能夠讓他徹底失去信用、被逐出城堡的地步才行……)
必須將利歐徹底剷除,至少要到讓他即使主張自己被冤枉也無法平反的地步。不然史提亞德永遠無法高枕無憂。
「若能夠證明亞爾馮士學長是被他殺死的就好了……」
要是能證明他出於毫無道理的怨恨殺害了外國貴族,再怎麼樣應該也難逃處罰才對。
「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就算那傢伙真的有動機恨你們,現在可是連遺體都找不到。不是嗎?」
即使殺害了亞爾馮士的真是利歐,連遺體都找不到的話根本無法成案。要根據這件事追究他的話,至少要找到屍首再說。
「的確是這樣……」
「從這點來說,天川自己就是個活證據。只要能證明兩者是同一人物,他過去曾犯下的罪自然也會跟著曝光。」
所以現在該證明的是利歐即為春人•天川的事實──古雷葛里公爵指正。
「………………」
然而,史提亞德沒有回應,而且臉色凝重。因為他認為光是證明兩者是同一人物,還無法徹底鬥垮利歐。
只要利歐主張過去的事件是被冤枉的,史提亞德當時的證詞是否有假,就會成為爭論的焦點。為了在那樣的情況下使利歐的發言不受採信,史提亞德想先找出其他能夠用來貶損利歐的材料。
「怎麼?還有其他你該擔心的事嗎?」
「呃、不,只是……那傢伙現在有了地位,而且深受周遭的人們信賴,所以我認為即使過去做過的壞事曝光,也不見得會遭受多重的處罰。就連身為當事人的芙蘿菈公主,現在都與他很親近。而且公主大人天真又心軟,就算要處罰他,恐怕也會手下留情……」
「這倒是真的。但是,差點殺死王族無疑是重罪。即使雷斯托拉希翁會對他網開一面,卡爾亞克王國也不可能不給予任何處罰。我保證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因為這樣的醜聞,足以證明他沒資格被任命為名譽騎士。」
古雷葛里公爵嘴巴上雖然這麼說──
(那傢伙因此落魄之後,對他伸出援手、賣他人情好像也不錯。)
他其實並不打算讓利歐徹底斷送貴族生涯。因為他肯定利歐的實力。基於成果主義,他明白留下諸多功績的利歐受肯定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但是,古雷葛里公爵也不想讓利歐一帆風順地累積功績、平步青雲。所以他才虎視眈眈地尋找能夠抨擊利歐的材料。為此,他要利用眼前這個史提亞德。然而,史提亞德對他的企圖一無所知──
「喔喔,那真是太可靠了。向閣下您尋求協助果然是正確的。」
他以為自己多了一個靠山,不疑有他地開心著。
「你這樣說讓我很高興。不過,你真的不跟令尊商量嗎?」
以古雷葛里公爵的立場來說,最好不要有別人來干預這件事,因此他並不希望攸格諾公爵介入。但是,考慮到之後的事,完全沒有確認也不妥,因此為了表面功夫,還是要向史提亞德詢問。
「……雖然我是被推的,但撞到了芙蘿菈公主的確實是我,而父親為此十分生氣。還讓父親做了不少事替我收拾爛攤子……」
(原來如此,看來當年是用了些許強硬的手段,也因此惹惱了父親。既然這樣,要是進行得順利,說不定還能賣一個人情給攸格諾公爵。)
透過史提亞德的話,古雷葛里公爵對狀況有了某個程度的察覺,不屑地竊笑。然後──
「不過,要是史提亞德你這次揭穿了天川的罪行,令尊將會對你另眼相看吧。」
他以甜言蜜語慫恿。被捧得飄飄然的史提亞德滿意地笑了起來。
「但願如此……」
「話說回來,如果這是事實,那這個男人的臉皮真的是太厚了。引發傷害事件的加害人,竟然冒充別人,裝出不知情的樣子再度出現在被害人面前。」
「因為那個男人只在乎自尊心與認可欲。畢竟他是貧民窟出身的卑賤草民,怎麼樣都無法放下對貴族社會的憧憬吧。」
「原來如此……」
史提亞德排斥地形容利歐的為人,而古雷葛里公爵的反應看起來並不像是完全聽信。因為史提亞德的描述與他自己對利歐的印象有一些出入。
在他看來,利歐這個人冷靜沉著到讓人完全看不出意圖與情緒的地步,甚至豁達到有些詭異,是個有許多不解之謎的男人。這就是春人•天川給他的印象。所以古雷葛里公爵才會這麼提防讓人摸不清底細的利歐。
(不過,假如他真的是那樣的人,那也挺有意思的。)
古雷葛里公爵有些感佩地微笑了起來。
「但是話說回來,真的會連身為當事人的芙蘿菈公主都無法察覺他的真實身分嗎?」
「應該是因為公主大人當時沒把他放在眼裡的關係吧。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我也是一直到昨天為止都沒有想起這個可能。畢竟即使在同一所學院讀書,生活的世界還是完全不同嘛。」
說到最後,史提亞德不忘繼續嘲諷利歐的出身。
「唔……」
以古雷葛里公爵的角度,無法判斷利歐的外表與印象跟以前到底差了多少,目前也只能相信史提亞德的話。不過──
(若不把公主早就知道的可能性考慮進來,應該很危險吧……)
公爵的心裡馬上有了擔憂。但要是現在提醒史提亞德這件事而導致他退縮,那就沒意思了,所以他絕對不會提醒。
「那麼,目前雷斯托拉希翁之中還有誰當時就認識他的?」
「……如果是學院的學生,認識的還有克莉絲汀娜公主與蘿艾娜學姊。另外,我記得應該還有一個學姊當時也是同一組的。」
「如果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認識當時的天川,就把那個人找來作證,這樣更有機會證實他們是同一人物吧。」
證人的人數愈多,可信度就愈高。
「……但是,現在他有恩於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就更不用說了。蘿艾娜學姊恐怕也會遵從兩位公主大人的判斷。要是向她們尋求協助,別說要揭穿那傢伙的罪行,甚至還有可能在對質之前就被壓下來……」
「嗯。要在事前尋求協助的話,最好是找我們能下封口令的對象比較保險。」
「對了,你說過當時跟天川來往特別密切的人物,現在也在那傢伙的身邊,是吧?你指的到底是誰?」
「是當時在學院教書的講師,名叫瑟莉亞•庫列爾。」
「喔,原來是她啊。她的確住在天川的宅邸。」
「是。唯獨老師,很有可能知道了他的真實身分,還肯跟他為伍。」
「我想也是。」
假如春人•天川的真實身分就是利歐的話,這樣想比較自然。
「當時那傢伙利用身為學生的立場矇騙了心性過於善良的老師。老師不知道他的本性,徹底被騙得團團轉……」
史提亞德似乎也對瑟莉亞懷有仰慕之情,說到這裡表情明顯地露出厭惡與憤怒。
「如果她明知天川的過去卻知情不報,那就是幫凶了。協助犯罪是該要被處罰的罪惡行為。」
「公爵閣下打算威脅老師嗎?」
「可以列為考慮的選項。威脅有效的話,就能做為好控制的證人來利用。」
古雷葛里公爵面露輕佻的笑容。
「……當時在現場的另一個學姊,應該比克莉絲汀娜大人與蘿艾娜學姊更好封口。畢竟瑟莉亞老師都跟那傢伙同居了……」
對於威脅恩師瑟莉亞,史提亞德似乎有些心虛,立刻提議將矛頭指向當年也在現場的另一個學生──愛莉婕•布蘭托,將她列為證人的候補之一。
「那麼,把那個人也列入證人候補即可。先不管是否真的要她們配合,在這個階段能考慮的選項是愈多愈好。那麼,你還有沒有想到其他當時可能認識他的人物?」
「不,當時他在學院中被孤立,在學院之外應該也沒有熟人。但這我就不確定了……」
無法再舉出可用的人選,史提亞德回答得有些尷尬。
「既然這樣,也許可以考慮將其他與天川親近的人物列入候補。」
「閣下這樣說的意思是……?」
「舉例來說,他不是有個妹妹嗎?既然是家人,照理說應該知道他的過往吧。」
「妹妹,是嗎?就我所知,那個名叫利歐的男人應該是沒有妹妹才對……」
「……該不會他們其實並非同一人物,結果只是你想錯了而已吧?」
「絕、絕對沒有那回事!應該、沒有才對……不然的話,相符的部分以偶然來說未免太多了。」
被古雷葛里公爵以質疑的眼光瞪視,史提亞德慌張地說道。
(這小子真是靠不住。明明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證明那些相符的部分是偶然還是必然。)
現在他們只是將偶然相符的部分視為必然的根據,反過來說這只是放棄理論思考、先入為主的想法而已。要從客觀的角度證明必然並不容易。
到時候可能要用上強硬的手段或卑鄙的方法,但這小子真的理解這點嗎?──想到這裡,古雷葛里公爵心裡對史提亞德的評價大打折扣,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算了,無妨。不管怎樣,要鬥垮那傢伙的話遲早都要主動採取攻勢。」
反正要出面發難的是史提亞德,自己只需在幕後煽動,讓他去採取行動即可──古雷葛里公爵這麼想。
「您說得是。」
「我看你乾脆在那傢伙面前正大光明地現身一次也好。」
「這是為什麼?」
「你應該也想先確認天川的容貌吧?現在你認為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懷著這樣的心態去觀察的話,也許會有之前所沒有的發現。」
「這倒是……」
這樣說來,史提亞德的確還沒仔細地觀察過春人•天川的容貌。在開始批判他之前先確認他的容貌,的確是必須的。
「那麼,再來的問題就是該在哪裡讓你去看他了。那間宅邸的對外事務都必須透過夏洛特公主。就算去申請會面,恐怕也無法輕易得到許可。」
雖然也不是不能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臨時拜訪宅邸,但除非是利歐的朋友,或是有十分緊急的事,不然那樣做恐怕會得罪夏洛特。
由高階王族成員擔任單獨一個貴族的對外接洽窗口,背後自然有重大的意義。這表示宅邸的戒備非常森嚴,即使是貴為公爵的古雷葛里,沒有足夠合理的名目也不敢臨時登門造訪。
「……那該怎麼辦呢?」
「只能在他出來宅邸外的時候過去接觸了。這樣一來就必須監視宅邸的動向。不過這你不用操心,儘管交給我。」
「感激不盡。」
利歐經常外出,在宅邸的居民之中算是相對容易見到的人物。古雷葛里公爵只需派受自己掌控的城堡衛兵去監視,就能輕易掌握利歐外出的時機。
「話說回來,你在雷斯托拉希翁之中有什麼職位嗎?要是在那傢伙從宅邸出來的時候你卻無法任意行動的話,那就沒意義了。」
「目前我以雷斯托拉希翁所屬騎士的身分,在城堡裡分擔警備的職務。但我負責的是迎賓館附近的區域……」
「那就由我來安排調動,把你調去巡邏他宅邸附近的區域就好了。區域分配負責人那邊由我來談。這樣的話,即使令尊追究,你也有理由可說吧?」
「真、真是太感謝您了!」
史提亞德沒有門路,這些都是他無法辦到的事。如今有了古雷葛里公爵的協助,就能輕易辦到。
「既然這樣,公爵閣下,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事?」
「穿著雷斯托拉希翁組織的制服就太醒目了,能不能幫我借到卡爾亞克王國的士兵制服呢?」
史提亞德向下看著自己的制服,語帶自嘲地請求道。看得出來他對制服本身懷有自卑感。
「呼,好吧。我會安排。」
彷如看穿了史提亞德的心思似地,古雷葛里公爵輕笑一聲,點頭答應。
「感激不盡!」
史提亞德道謝,看起來非常地開心。這已經不知道是他今天第幾次這樣感激地道謝了。
【第六章】❈兄與妹
上午。
在利歐的宅邸,有幾個人正要出去宅邸之外。
是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蘿艾娜、弘明、怜與浩太。
在宅邸的玄關前──
「真捨不得跟涼音妹妹分開,我不要……」
芙蘿菈抱著萊娣法,滿面傷心地惜別。萊娣法也擁抱芙蘿菈做為回應。
「芙蘿菈,不可以說這種任性的話。」
克莉絲汀娜勸道,輕輕地摟抱妹妹的背部。
「下次再來開過夜聚會嘛。不然今晚再來嘛!大哥哥,可以吧?」
萊娣法純真地笑著,轉頭向在一旁守望的利歐問道。
「涼音,各位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啊。」
利歐苦笑著對萊娣法說道。
「不過,有空的話,這邊隨時歡迎各位再來作客。」
利歐接著對克莉絲汀娜等人這麼說道,態度慷慨大方。
「我今晚倒是排得出時間……」
芙蘿菈期待地說道。看來昨晚的過夜聚會她過得非常開心。對她來說與年紀相近的女生聊天到深夜,既難得又快樂。
「芙蘿菈……」
克莉絲汀娜以有些困擾的眼神看著妹妹,示意要她稍微顧慮一點。
「時間要是隔得太久反而會不好意思來吧。各位要是願意馬上再來,我也會很高興的。今後我也想這樣稱呼芙蘿菈姊姊,嘿嘿。」
萊娣法有些靦腆地笑著說道。
「萊娣法妹妹……當然可以喔。妳隨時都能這麼稱呼我。」
芙蘿菈非常感動,更緊地抱住了萊娣法。
「說真的,春人家的料理最好吃了。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再來。」
在一旁看著的弘明沒有多想,隨意地開口附和道。
「是啊。下次我們也要再來!」
怜也立刻贊同弘明。
「你倒是該客氣一點。」
蘿艾娜無奈地嘆氣說道。
「蘿艾娜姊姊也會再來吧?一定會的吧?」
萊娣法望著蘿艾娜問道。芙蘿菈也跟著望向蘿艾娜。
「我、我…………是,若不會造成各位的困擾,我很樂意……」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讓蘿艾娜錯愕了一下。在萊娣法與芙蘿菈的眼光逼迫之下,她害羞地點頭答應。
「太好了!那今晚也要開心地聊天喔!」
「好!」
萊娣法與芙蘿菈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就這樣約好了今天要再來過夜。然後,克莉絲汀娜一行人離開了宅邸。
◇ ◇ ◇
目送他們離去之後,利歐被萊娣法與莉賽蘿黛叫住,接著被帶去了宅邸的會客室。美春與亞紀也跟著過去了。然後──
「要去六花商會?」
她們告知利歐今天要外出的事。
「嗯。為了開發新的商品,商會似乎需要參考我們的意見。」
萊娣法笑咪咪地說明道。
「……這樣啊。」
利歐點頭回應,眼光同時望向美春與亞紀。
「…………」
昨晚,亞紀沒有多想就答應了這個請求,完全沒想到利歐也會在場,現在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所以我們希望你也一起去,大哥哥。」
「是無所謂……要去的是在場的這五人嗎?」
「嗯!」
「真的可以嗎?」
利歐望著莉賽蘿黛問道。
「當然可以,而且應該說是我們需要各位的協助。我已經徵得了夏洛特大人的同意,可以的話接著就能過去。」
「原來如此……」
利歐再度偷偷瞄了亞紀一眼。
(莫非這是……)
坐在眼前的萊娣法瞇著眼睛,笑得莫名地燦爛。看她這樣,利歐察覺這之中可能有什麼蹊蹺。然後──
「……明白了,我就去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稍微談談。」
利歐點頭,臉上浮現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
「談談?」
萊娣法確認道。
「對。我想跟亞紀好好地談一談。」
利歐的眼光明確地望著亞紀。
「談談……跟我嗎?」
亞紀的全身因緊張而抽動了一下,表情也緊繃起來。
「嗯。我想聊聊關於我所擁有的天川春人的記憶。因為上次夜會到最後還是沒機會談。」
利歐的表情雖然也有點尷尬,他的語氣卻很和氣,也可說是平靜得像是看開了一切。
「……既然這樣,我應該要迴避吧。」
莉賽蘿黛認為自己是外人,想要在他們開始談深入的話題之前先離席,正打算起身的時候──
「不,我希望在場眾人也留下來聽聽。畢竟各位剛好都認識天川春人……可以嗎?」
利歐制止莉賽蘿黛,並輪流看了看美春與萊娣法,要求道。
「……好。」
莉賽蘿黛以認真的表情點頭回應。美春與萊娣法也默默地點頭答應。
「亞紀,可以嗎?」
最後利歐向亞紀確認道。
「我是沒意見……」
亞紀點頭答應,卻不敢正視利歐,緊緊地握住坐在旁邊的美春的手。然後──
「如各位所知,我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但是,就如同我在上次夜會時說過的,我自認與天川春人是不同人。」
利歐提起正事。
「…………」
亞紀似乎對利歐的話感到不滿,閉緊嘴唇,表情顯得有些不服氣。
「亞紀,妳是怎麼想的?能告訴我嗎?」
「什麼怎麼想?你剛才都說自己不是天川春人了,跟你說我是怎麼想的有什麼意義?」
亞紀這麼回答,口氣有藏不住的火藥味。
「……我實在無法認為自己是天川春人。我無法欺騙自己的心意。但是,我認為即使是這樣,也不該逃避天川春人的記憶。我想好好地面對天川春人曾經活過的軌跡與人生。」
「就算你這麼說……」
「亞紀,妳並非完全沒有想法吧?」
亞紀皺著眉頭低頭。這時美春下定決心,開口向亞紀說道。
「美春姊姊……」
「我知道妳對小春懷有複雜的情感。因為我一直在身邊看著妳。現在妳只要把想法說出來就好了,不是嗎?」
美春勸說道。
「可是……春人先生並不認為我是妹妹吧?因為他不是天川春人。他都這麼想了,對他說出我的想法又能怎樣?倒是先告訴我這件事啊。」
亞紀口氣失控地宣洩內心的不滿。
「……真要說的話,我只是想滿足自己吧。我就是想要這樣,不為別的,只為了自己。亞紀,我不想逃避妳、對妳視而不見,想跟妳和睦相處,一起繼續前進。」
「和睦相處……」
「……沒辦法接受嗎?」
「…………」
亞紀不置可否,保持沉默,逃避眼前的問題。
「亞紀,春人先生已經說清楚了喔,他想跟妳好好相處。」
美春現在難得地積極。也許是因為她自認身為等同於亞紀姊姊的角色,這時候應該要居中協調。也可能是有別的想法。事實究竟如何,還不得而知。
「那……美春姊姊,妳自己呢?妳可以嗎?妳不是喜歡天川春人嗎?現在也喜歡吧?但是,現在擁有他記憶的人卻說自己不是他,妳能接受嗎?還是說,妳喜歡上天川春人以外的人了?」
亞紀的回答明顯地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看起來也像是真的為這件事懷有不滿。然而──
「……我能接受。」
美春明確地回答,聲音清楚而響亮。
「…………」
亞紀睜大雙眼,利歐也瞪圓了眼睛,顯得很意外。
「夜會那個時候,我沒辦法把小春跟春人先生當成不同人。我想要跟同時身為兩者的春人先生在一起,當時也直接對他這麼說了。」
「那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到了現在,我似乎能夠理解了。理解春人先生不認為自己是小春的心情。因為我也一樣,就算被告知我的前世是那個叫做理娜的人,我也不認為自己就是她。」
自己辦不到的事,實在不該要求別人──切身體會到這個道理,美春的表情顯得為難。
(美春小姐……)
利歐睜大了雙眼。因為,不是別人,而是他所在意的美春親口說了,說他可以不必是天川春人。美春的這句話,讓利歐如釋重負。
「亞紀,妳呢?春人先生擁有小春的記憶,妳是怎麼想的?我想要知道,也希望妳能清楚地向春人先生表達。」
美春注視著利歐,催促亞紀坦承心意。於是──
「………………我討厭那個名叫天川春人的人。」
亞紀依然不敢正視,但還是低聲地吐露了想法。
「那是為什麼?」
美春溫柔地問道。
「在爸媽離婚之後,我一直看著媽媽每天都活得很痛苦的樣子……我不知道離婚的原因,也明白這樣的怨恨只是在胡亂出氣。但是,在我最需要、最想要陪伴的時候,他卻不在身邊。所以……」
亞紀低著頭,神情像個鬧彆扭的孩子。即使如此,她還是說出了想法。雖然利歐不是天川春人,但她還是向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坦白了心意。
「妳很寂寞吧。」
美春以言語形容亞紀的心境。
「不……我想不是那樣……因為現在想起這件事,我仍會火冒三丈……我還是討厭天川春人。」
亞紀嘟著嘴唇,說出現在的心聲,仍不敢正視利歐。不過──
「但是,我並沒有因為這樣而討厭現在的春人先生。反而覺得很感激,也一直對你很過意不去。上次夜會時也給你造成了很多的困擾……」
她又補充道。
「春人先生說得沒有錯。他並不是天川春人。而我自己似乎也能這樣認定。只是……」
「只是,怎麼樣?」
美春慢條斯理地讓亞紀繼續說下去。
「……聽到春人先生本人主張兩個人是不同人物,也讓我感到莫名地煩躁。」
即使理智上能夠理解,情緒上卻無法分開看待。亞紀吐露最真實的感受,現在的情緒很複雜。利歐也以真摯的表情面對她的話語,正當他要開口說話的時候──
「為什麼?」
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的萊娣法先一步開口,向亞紀這麼問道。
「咦?」
「為什麼會感到煩躁呢?亞紀想要大哥哥怎麼樣?」
「這……我不知道。」
亞紀回應,臉上顯露自嘲的神色。
「妳想要大哥哥成為天川春人先生嗎?」
「不是的。我剛才說過了,我也當他們是不同人,而且我討厭天川春人。」
「所以呢?即使大哥哥不是天川春人先生,而是不同的人,妳也希望他能把妳當成自己的妹妹,是這個意思嗎?」
「什、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結論!?」
面對萊娣法的疑問,亞紀臉紅了起來。
「我只是覺得,從妳剛才說的話來看,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不是的。我才沒有那樣想。」
亞紀倔強地否認道。
「而且……」
她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而且怎樣?」
「……我、我想,我大概不適合當妹妹吧。兩個哥哥都是這樣……兩個當了我哥哥的人,到最後都離我而去……」
莫非因為我是個麻煩又不坦率的妹妹?──亞紀這樣想,自虐地說道,神情悲傷又怯懦。
「沒那回事!」
美春立刻否定她的話。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妳也絕對是我最重要、最寶貝、引以為傲的妹妹!」
「……謝謝妳,美春姊姊。」
亞紀破涕為笑,表情很開心。
「大哥哥,你呢?你是怎麼看待亞紀的?要跟亞紀和睦相處的話,是想要怎麼做?」
萊娣法看著利歐問道。
「怎麼相處,是嗎?我……」
利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停下來認真地思考。在他停頓的這段期間,誰都沒有插嘴,靜靜地等候他開口。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之後──
「……對我來說,亞紀是很重要的人。我的心願是跟大家一起歡笑,每天幸福地生活,我希望亞紀也能在其中。所以,無論是開心還是難過的時候,我希望都能攜手一起生活下去。」
利歐坦承他真正的心意。
「大哥哥……!」
萊娣法開心地笑了起來。
「亞紀,妳覺得呢?」
接著她以感到期待的目光望向亞紀,這麼問道。
「什、什麼意思……」
「大哥哥已經說了,沒有跟妳在一起的話,他就無法幸福。跟妳幸福地在一起,是他的心願啊。」
「這、這種事,不用說出來我也知道啦。」
亞紀難為情地回答,語調有些破音。
「妳不想跟大哥哥在一起嗎?」
「……沒那回事。他把我視為大家的一分子,我真的很高興。我只是擔心我這種人真的可以被接納嗎?感覺很不安,而且過意不去……」
「當然可以了,那還用說嗎?當妳迷惘或忍不住要說喪氣話的時候,大哥哥也要跟妳一起面對那些不安,跟妳一起克服,他就是這麼說的啊。對不對?」
萊娣法抬頭望向坐在旁邊的利歐。
「嗯。所以,即使你討厭天川春人也沒關係,要對我宣洩這股情緒也可以,不用顧慮。」
「為什麼……?」
「剛剛才主張我跟他是不同人,現在還這樣說可能有些厚臉皮,但是,如果我的身邊有人為了天川春人的事而苦惱著,我覺得不應該視而不見。那樣就太狡猾了。因為,我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與想法也是事實。身為繼承了他的記憶與想法的人,我想要好好地面對妳,亞紀。」
利歐直視著亞紀,訴說決心。他的眼神沒有一絲迷惘。相對地──
「……但是,這對你來說不是很困擾嗎?我這樣的傢伙一直以這種不講理的情緒針對著你。」
面對這樣的利歐,亞紀仍然退縮,不由得移開了目光。她仍然不好意思以自己的情緒針對利歐,也可能是為此感到心虛或害怕。
無論如何──
「我並不覺得困擾。」
利歐溫柔地對亞紀說道。
「……為什麼?」
亞紀睜大雙眼,愣愣地問道。
「剛才說了,我確實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與想法。所以我無法將妳視為外人,也不想那樣看待妳。妳可能不願意我把妳當妹妹看待,但對我而言妳就是有這麼重要。也許是因為這樣吧。」
利歐說明,有些靦腆地微笑了起來。於是──
「……!」
亞紀全身抽動了一下。
「我的想法就是這樣。所以,亞紀,當妳有所迷惘、或是想吐苦水的時候,儘管向我開口,不要有任何顧忌,讓我跟妳一起面對、一起煩惱。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利歐不擅言詞,仍盡力地向亞紀說明心意。然而說到後來卻顯得有些錯愕。那是因為──
「…………嗚……」
亞紀在他的面前熱淚盈眶,哭了出來。
「亞、亞紀?妳怎麼了?沒事吧?」
萊娣法連忙關心道。
「……沒、沒事。不知道為什麼……眼淚、自己流出來了……對、對不起。」
亞紀面紅耳赤,低著頭擦起了眼淚。
「亞紀……想哭就儘管哭,沒關係的。」
坐在旁邊的美春愛憐地擁抱亞紀。
「…………是不是我說了不好的話?」
利歐以為是自己惹哭了亞紀,尷尬地搔起了臉頰。
「應該不是的,呵呵。」
坐在利歐身旁的莉賽蘿黛微笑起來,溫柔地否定道。
「對,大哥哥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哥哥。身為妹妹,我也很驕傲!」
萊娣法也很開心地贊同道。
幾分鐘之後。
「……真是不好意思,竟然突然哭了起來……」
哭紅了眼眶的亞紀慚愧地道歉。
「不,妳完全用不著道歉……倒是如果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而傷了妳的心,請讓我先道歉。」

利歐也向亞紀低頭。
「不、不是的,我哭並不是因為不高興……」
亞紀別過頭去,忸怩地說道。
「大哥哥,亞紀她一定是──」
「哇啊啊啊!萊娣法,別、別多嘴!」
看到萊娣法正要說些什麼,亞紀連忙大叫著制止了她。
「呵呵。」
美春與莉賽蘿黛開懷地笑了起來。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想要亞紀說清楚。」
萊娣法稍微嘟起嘴唇,向亞紀說道。
「……什麼事?」
「亞紀,妳希望大哥哥把妳當妹妹嗎?妳希望他成為妳的哥哥嗎?」
「怎、怎麼還要提這件事?」
亞紀臉紅了起來。
「當然要了。因為,如果妳也成了大哥哥的妹妹,那我跟妳就是姊妹了。如果妳成為我的姊妹,我會非常、非常高興的。」
萊娣法笑著說道。燦爛純真的笑容中沒有一絲陰霾。
「咦?我跟萊娣法……?」
「嗯!這是當然的吧?即使我們三個彼此之間都沒有血緣關係。」
「這樣啊……」
亞紀從未想過這件事,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所以,亞紀,我想知道妳的心意。妳是怎麼看待大哥哥的?」
「我、我!沒、沒什麼……」
亞紀支支吾吾了起來。
「大哥哥,你呢?身為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人,你希望亞紀怎麼看待你?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這要看亞紀想要怎樣……」
對於萊娣法最直接的疑問,利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哥哥,只要你說想要亞紀當你的妹妹,亞紀也會變得坦率的。」
「好、好了啦,萊娣法!我已經很坦率了!」
亞紀慌張地叫道。
「那麼,亞紀小時候是怎麼稱呼天川春人先生的?」
「當、當然是『哥哥』……」
「那妳現在能像以前那樣稱呼大哥哥嗎?」
「要我這樣稱呼春人先生……?當、當然不可能了!辦不到!」
亞紀慌張地搖頭否認。
「那稱呼『哥』總可以吧?」
「可、可以什麼?現在到底是在談什麼話題!?」
「就是妳以後要怎麼稱呼大哥哥啊。」
「怎、怎麼稱呼……都、都說了,我真的不是想要春人先生成為我的哥哥啦!」
亞紀面紅耳赤地大聲叫道。
◇ ◇ ◇
之後,利歐一行人搭上馬車,出去城堡之外。目的地是位於王都內的六花商會店舖。
一行人是六花商會會長莉賽蘿黛親自帶來的客人,在店內自然被所有的員工當作貴賓接待。不過,他們今天並不是來購物的,而是為了協助開發新商品,於是先被帶到了辦公室。
寬廣的桌面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女性服飾產品,全都是六花商會正在開發中的商品。
「唔唔,我覺得這裡的荷葉邊再有分量感一點會更好。」
「分層的薄紗裙也很可愛。」
「我覺得這件的款式比較可愛。」
萊娣法、美春與亞紀都積極地提出想法。利歐與莉賽蘿黛坐在離三人有些距離的位置旁觀著。
「莉賽蘿黛小姐,今天真的很謝謝妳。」
利歐忽然開口,向坐在旁邊的莉賽蘿黛道謝。
「……你是指什麼事?」
莉賽蘿黛一臉不解地問道,一副不明白對方為何要道謝的樣子。
「今天的事,應該是萊娣法拜託妳安排的吧?為了讓我跟亞紀能面對彼此。」
「……原來你已經看出來了。但是,你真的沒必須道謝。我需要她們為新商品提供意見也是事實。」
莉賽蘿黛先是稍微睜大眼睛,然後有些靦腆地微笑起來。
「多虧妳,我才能夠跟亞紀好好地坐下來談一談。」
「沒那回事。就算我什麼都沒做,你也一直很積極地設法與亞紀溝通。我都沒幫到什麼。」
「不,多虧妳準備好了那麼齊全的條件,我才能鼓起勇氣,要不然我一定會拖得更久。」
「你剛才的表現很有哥哥的樣子,非常帥氣喔。」
莉賽蘿黛輕聲微笑,稱讚利歐。
「啊哈哈。也許我該買個禮物答謝給妳……不過,這裡是妳的店,妳想要的東西已經全部擁有了吧。」
「既然要謝,與其買給我,不如買給萊娣法吧。她一直在關心著你與亞紀喔。」
莉賽蘿黛望著萊娣法的眼神充滿慈愛。但是她這樣說,反而讓利歐覺得無論如何都要送禮答謝她不可。
「……我知道了。」
利歐瞇起眼睛,和氣地笑著點頭。
◇ ◇ ◇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史提亞德慌張地造訪了古雷葛里公爵的辦公室。
「進來吧。」「打擾了。」
史提亞德進入辦公室,神情緊張,氣喘如牛。
「你先鎮定下來。話說,現在穿的這套制服很適合你。」
正在辦公的古雷葛里公爵停下握筆的手,從容不迫地應對。
「感、感謝您……」
史提亞德向下看著自己身上的制服,有些得意地道謝。現在他身上穿的是古雷葛里公爵透過門路借來給他的卡爾亞克王國騎士服,只有徽章仍是雷斯托拉希翁的。現在的他,任何人乍看之下都會以為是卡爾亞克王國所屬的騎士。
「所以呢?你會過來,就表示那件事有動向了,是嗎?」
「是。那傢伙出了宅邸。」
「喔。所以現在是在城堡內嗎?」
「不,似乎是搭馬車往城外去了……」
「喔……」
「聽說上車的除了隨從之外還有另外四個人。應該是為了購物或與外人會面……」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這無疑是個好機會。在城外的話,就能正大光明地跟他巧遇了。那麼,現在就去查探敵情,順便跟敵人打聲招呼吧。」
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上門,古雷葛里公爵的眼神閃現詭異的光芒。
◇ ◇ ◇
兩個小時之後。
「六花商會的通心粉真好吃!」
利歐等人在六花商會的餐廳吃過了午餐,接著要回去辦公室繼續協助商品開發。不過在那之前──
「我想先去買個東西。」
利歐突然這麼說道。
「要買什麼?」
萊娣法歪著頭問道。
「我想請妳們幫我決定。我想送謝禮。」
「謝禮?給誰的?」
「為我策劃了這件事的萊娣法與莉賽蘿黛小姐。還有,我也想送給亞紀跟美春小姐。」
為了掩飾內心的害羞,利歐稍微聳了聳肩。
「就算你這麼說……」
「我也有嗎……?」
亞紀和美春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理由收取謝禮,顯得有些錯愕。
「我都說過不用了……」
莉賽蘿黛也打算謝絕,不過──
「我現在就是很想答謝,請妳們一定要收下。若沒有理由收的話,就當作是答謝妳們想起我的謝禮就好。」
利歐靦腆地笑著說道。
「……可以嗎?」
「當然可以。謝謝妳這麼用心地為我牽線。」
萊娣法抬頭看著利歐,仍顯得不好意思。利歐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嘿嘿嘿,那麼,我想要衣服。因為衣服隨時都能穿。啊,不過,要是只有我們帶著禮物回家,其他人看到是不是會很羨慕?」
想到其他在宅邸看家的夥伴們,萊娣法又顧慮了起來。
「那我們可以再跟大家一起出來購物。明天或後天都行。」
利歐說道。
「嗯!」
是啊。不一定得是今天。明天或後天也行,因為幸福快樂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想到這裡,萊娣法高興地點頭。
「那我帶各位去女性服飾賣場吧。」
莉賽蘿黛面露溫馨的笑容,溫柔地說道。
於是,利歐一行人來到了六花商會的女性服飾賣場。莉賽蘿黛帶著美春與亞紀去挑選衣服,並為她們介紹。另一方面──
「大哥哥,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很可愛啊。」
「那這件呢?」
「也很可愛。」
「那麼這件呢?」
「也滿可愛的。」
利歐陪著萊娣法挑選衣服,兩人單獨在賣場裡一起逛。其他三人用心地刻意避開,不去打擾兄妹相處的時光。萊娣法站在鏡子前,拿起商品衣服靠在身上比對,並不斷尋求利歐的意見。
「大哥哥怎麼從剛才就只說可愛?」
你是真的覺得可愛嗎?──萊娣法質疑,瞇起眼睛盯著利歐問道。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因為妳穿什麼都很可愛啊。」
利歐靦腆地微笑,有些尷尬地說道。
「……這樣啊,好吧,那就原諒大哥哥。」
為了掩飾害羞,萊娣法刻意裝出刁蠻的態度。然後──
「不過,我想選這些衣服之中大哥哥覺得最可愛的一件。」
她對利歐要求道。
「我不太會選衣服,女生的衣服就更不懂了。」
利歐搔著臉頰苦笑道。
「可是,這是大哥哥要送給我的禮物吧。所以我想要你為我選。」
「……這樣啊。說得也是。好,我會盡力的。」
然後,利歐自己也動手拿起衣服來看,認真地挑選適合萊娣法的衣服。兄妹和樂融融地交談的模樣,就連店員與路過的其他客人都覺得溫馨。然而──
「喔喔,這不是天川嗎?」
原本只屬於兄妹的相處時光,突然地被外人打斷了。過來搭話的,竟是古雷葛里公爵。
「……是古雷葛里公爵。真是好久不見了。另外這位是……」
對方是公爵,即使利歐心懷警戒,表面上還是要禮貌地問候。更麻煩的是──
「我是史提亞德•攸格諾。好久不見了。」
這個男人也在場。他說話的口氣與其說好強,說是自視甚高更為貼切。而且他的雙眼還不自然地一直緊盯著利歐的臉龐,甚至到冒犯的地步。雖然他是公爵家的長子,但是遭廢嫡的貴族子弟實在沒有立場以這種態度對待名譽騎士。
「……好久不見。」
利歐臨時做出判斷,往前跨出一步,將萊娣法擋在身後。
「是啊,真是好久不見……」
所幸史提亞德完全沒把萊娣法的存在放在眼裡。
(……果然很像。當成同一人物來看的話,的確看得出相似之處。)
史提亞德仍凝視著利歐一個人,眼神透露出掩藏不住的負面情緒,也許是敵意,也許是鄙視。以前史提亞德曾在阿曼多招惹過利歐,古雷葛里公爵平時也經常找藉口對利歐挑刺,所以──
(……他們在做什麼?到底想怎樣?)
利歐感到不對勁,戒心也更強烈了。
「真巧。」
古雷葛里公爵這麼說道。不過──
「……是啊,真是巧合。」
利歐認為他在說謊。這不可能是巧遇。因為這裡是女性服飾賣場,兩個男人,起來這裡實在是太奇怪了。雖然不至於完全不可能,但這兩人看起來不像是來購物的。
「怎麼?兄妹一起逛街購物嗎?」
古雷葛里公爵的眼光盯向躲在利歐背後的萊娣法。於是,史提亞德也跟著注意起她。利歐刻意以自己的身體遮擋他們的眼光,然而──
「話說回來,你這個妹妹是不是太沒教養了?遇到位階比自己高的貴族,竟然連問候都不會。」
古雷葛里公爵表現出嗤之以鼻的態度。利歐回頭看了萊娣法一眼。
「…………」
萊娣法臉色鐵青,害怕地顫抖著。這也難怪。
(這下子可不妙……)
利歐判斷現在應該要盡快結束交談。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
「喂,這樣不是對古雷葛里公爵太失禮了嗎?至少把臉露出來啊。」
史提亞德不悅地板起臉色,動身要繞到利歐的背後去看萊娣法的臉。
於是,萊娣法看到史提亞德來到面前,聽到了他的聲音──
「咿!」
萊娣法明顯地畏懼了起來。
──喂,萊娣法!讓我看清楚妳的臉。
──我是妳的什麼人?
──我可是哥哥大人啊?
一直被封印在心底的奴隸時代的記憶,一下子全被喚醒。
「不、不要!別、別過來!」
萊娣法雙手抱著頭,當場蹲下並縮起了身子。
「什、什麼?」
史提亞德非常錯愕,困惑了起來。這時候──
「等、等一下!請問這是在做什麼?」
莉賽蘿黛察覺異狀,連忙跑了過來。
「不、不是的。我什麼都沒做!是這傢伙自己……」
史提亞德指著蹲在地上的萊娣法,堅稱自己是清白的。
「不、不、不要……!」

萊娣法蹲在地上,不停地發抖。
「………………」
利歐的表情變得非常難過。沒想到萊娣法平時燦爛的笑容之下掩藏的心傷是這麼地深,而自己竟然一直沒有察覺。同時,另一方面──
(……咦?這傢伙是……?好像在哪……)
史提亞德心裡浮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既視感,覺得自己好像在哪看過這樣害怕的模樣。想到這裡,腦海中立刻浮現了某個少女的身影。
──咿,別、別、別過來!
──請、請別、請別打我!
──是、是哥哥、大人。
──對、對不、起!請原諒、我!
史提亞德想起以前他還在王立學院上學的時候,位於王都的攸格諾公爵家別墅的地下室內,飼養著稀有的獸人,並且把對方當成奴隸使喚。史提亞德不知道父親平時都讓那個少女做什麼事,但他當時經常自願去那個地方。因為,每當他在學院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他總是會去那裡找那個少女宣洩怨氣。她是史提亞德的玩具。
蹲在眼前的這個少女,外表看起來完全沒有獸人的特徵。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史提亞德心裡有一股近似確信的預感。不,或許可說是直覺。但同時他也為此感到混亂。如果真的是她,那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變成這個男人的妹妹?這實在是莫名其妙。
但是,現在心裡最強烈的情緒,卻是興奮。有如歡喜與憤怒摻半的情緒,強烈得足以掩蓋其他的感情與感受。
「……妳……難道是……萊娣法?」
史提亞德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勉強地動起乾渴的嘴巴,說出了萊娣法的名字。
◇ ◇ ◇
數十分鐘之後。位於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迎賓館內,攸格諾公爵正在造訪克莉絲汀娜的辦公室。
室內除了克莉絲汀娜之外,姂臬莎也在。
「陛下,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有事需要跟您單獨討論,還請陛下讓護衛暫時迴避。」
攸格諾公爵先是低頭懇求克莉絲汀娜,讓姂臬莎先出去。他現在的表情,與其說是凝重急迫,更像是有了某種覺悟。那是昨天所沒有的。
「……好吧。姂臬莎,妳先在門外等著。在我們談完之前,無論誰來都先別讓人進來。」
察覺對方有相當重要的話要說,克莉絲汀娜下令道。
「遵命。」
姂臬莎恭敬地敬禮,然後出去門外。
於是,辦公室內只剩下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
「你要談什麼?」
「陛下,我苦思了一整晚。說穿了還是關於天川閣下的事,不過在那之前,請先讓我坦白自己的罪過。」
「你的罪過,是嗎?聽起來實在不是個和平的話題……」
克莉絲汀娜仔細地觀察攸格諾公爵的表情。
「實際上確實是如此,陛下。是跟距今五年前的那場野外演習相關的事──這樣說的話,您就明白了吧?」
「…………」
克莉絲汀娜的神情轉為凶險。
就在這個時候──
倉促的敲門聲響起。
「非常對不起,請容我進來報告。」
說完,姂臬莎立刻進來室內。
「……什麼事?」
明明才剛命令過姂臬莎在談完之前都不能讓任何人進來,現在她卻闖入。這表示發生了非常緊急的情況。
究竟會是什麼事?
「佛蘭索國王陛下找兩位過去。聽說是發生了騷動,必須立即集合。」
姂臬莎神情急迫,如此報告道。
【第七章】❈虛構的所在
在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被佛蘭索傳喚的稍早之前。
利歐等人出了六花商店的店舖,搭上馬車回到了王城。而史提亞德與古雷葛里公爵也搭上原本搭來的馬車,從六花商會的店舖前往王都。
抵達王城之後,雙方各自前往國王佛蘭索的辦公室。因為狀況已經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傢伙明明是歸我家所有的奴隸!
關於萊娣法的身分,利歐試著裝傻、蒙混過關,但史提亞德堅持自己沒有認錯人。不,正確來說,是因為他激動到無法溝通的地步了。
在場的莉賽蘿黛判斷光靠雙方當事人溝通無法解決狀況,只好提議去城堡讓國王佛蘭索做出公正的裁決。
古雷葛里公爵也贊同莉賽蘿黛的提議。這次刻意來接觸利歐,原本只是為了確認他的容貌,不知為何史提亞德卻鬧出了騷動。他打算利用前往城堡的移動時間,在馬車內向史提亞德確認清楚狀況。
原本在辦公、閱讀文件的佛蘭索聽說發生了騷動,便立即下令所有在現場的人們到辦公室集合。於是,現在眾人在此處再度對峙。
目前在這裡的有國王佛蘭索、利歐、萊娣法、莉賽蘿黛、美春、亞紀與古雷葛里公爵、史提亞德。利歐與莉賽蘿黛並排著坐在沙發上,而古雷葛里公爵與史提亞德同樣並排著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國王佛蘭索則坐在中間能夠看清雙方的位置,三方座位呈ㄈ字形。
萊娣法坐在利歐與莉賽蘿黛背後的椅子上,美春與亞紀在兩旁安撫著她。
做好談話的準備之後──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騷動?」
佛蘭索立即問起正事。
「我們在王都內的六花商會店舖購物的時候,古雷葛里公爵帶著那位攸格諾公爵公子過來向春人大人說話。」
莉賽蘿黛以利歐方證人的身分說明當時的狀況。莉賽蘿黛也同樣在搭馬車移動的時間,先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認為錯的不是利歐與萊娣法,決定挺身擁護兩人。
莉賽蘿黛的口氣透露出對史提亞德和古雷葛里公爵的憤怒與不滿。平時溫柔婉約的她,極少以這樣的口氣說話。
「然後,史提亞德閣下堅稱春人大人的妹妹──涼音大人是歸攸格諾公爵家所有的奴隸。由於他非常激動,我判斷無法在現場溝通解決事情,於是提議請國王陛下做判斷裁決。」
莉賽蘿黛簡單扼要地向國王報告狀況,然後以抗議的目光瞪向史提亞德。
「我、我會生氣是應該的!歸我家所有的獸人奴隸可是被擅自放掉、解除了奴隸身分啊!」
面對莉賽蘿黛,史提亞德畏縮了一瞬間,然後忿忿不平地反駁。雖說原本就策劃要聲討利歐,卻在意料之外的狀況下開始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
「朕沒看過獸人,但有聽說過獸人這樣的種族外型雖然跟人一樣,卻擁有獸耳與獸尾。然而,春人的妹妹涼音身上沒有這樣的特徵。你的主張是有根據的吧?」
她真的是歸攸格諾公爵家所有的奴隸嗎?──佛蘭索看著萊娣法,對史提亞德問道。
「那女的莫名其妙這麼怕我,不就是最直接的證據嗎?她透過違法的方式擺脫了奴隸身分,大概是害怕這件事被揭穿才會這麼怕我吧。」
史提亞德洋洋得意地冷笑著說道。他的意見乍聽之下說得巧妙,實際上只是敘述了自己的主觀想法,並未提出客觀的證據。
他似乎以為這樣就駁倒了對方,但這並不是逞口舌之快的場合。無憑無據的指控,當然無法說服佛蘭索。
「……你應該明白,春人是我國的貴族。詆毀其妹的名譽,等同於詆毀春人的名譽。朕再問你一次。你這麼主張,應該有相當的證據吧?你現在說的話,明顯地是在詆毀對方。」
你知道要是說謊會有什麼下場吧?──佛蘭索言外之意這麼問道。
「陛、陛下是說我在說謊嗎!?」
史提亞德狼狽了起來,顯得非常委屈。
「沒有證據就無法認定為事實。朕只是這個意思。」
「要證據的話,我自己就是證人!」
「但是涼音的身上並沒有獸人的特徵。明明你自己說她是獸人奴隸。」
「她、她身上現在的確沒有獸人的特徵,但是其他的特徵都很相似,足以被視為同一人物。」
「就算是這樣,朕認為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那就請陛下親自向天川明白地問,那個名叫涼音的人是不是原本屬於攸格諾公爵家的奴隸。」
史提亞德繼續堅持。因為與萊娣法不期而遇而引發了意料之外的騷動,事到如今不能回頭了。狀況演變至此,除了前進到底之外別無選擇。而且──
(哼,你現在敢說謊的話就試試看啊。只要在陛下面前說了謊,你的罪就確定加重了。然後你將會失去陛下的信任,過去的虧心事也跟著會被揭發。這兩步就讓你下地獄。)
史提亞德勝券在握,他深信萊娣法的存在,是足以讓利歐萬劫不復的把柄。
「陛下,如果這真是事實,對我國來說也是不能忽視的大事。完全不予查證恐怕也沒道理。」
一直靜觀的古雷葛里公爵這時才開口,一開口就為史提亞德幫腔。
「……他們是這麼說的。春人,這是事實嗎?」
佛蘭索嘆口氣之後,看著利歐問道。
「……在回答陛下的問題之前,請聽我說句話。」
利歐緩緩地開口回答。
「准。」
「這件事情鬧大的話,將會對雷斯托拉希翁造成不小的影響。而那絕非我所願。當然,我保證會向陛下說明一切,絕不隱瞞。求陛下能點到為止,不繼續追究。」
「……你的意思是,在說明之前要讓史提亞德與庫雷曼先退下,是嗎?」
「是。」
利歐點頭。
「別、別開玩笑了!你憑什麼決定這種事!?這可是跟我家所屬的奴隸有關的糾紛!你提議這麼荒唐的事,到底居心何在!?」
還以為利歐會說謊或打迷糊仗,沒想到他竟然正大光明地要求排除史提亞德。這當然讓史提亞德激憤異常,拚命地質問利歐。
「只要你現在回頭,不再追究此事的話,事情就會順利落幕,至少雷斯托拉希翁不會受到影響。我是這個意思。」
利歐看著史提亞德,冷靜地向他說明道。他的神態看起來相當鎮定,但緊盯著對方的眼光卻讓人不寒而慄。看得出來他其實對史提亞德心懷難以估量的憤怒,卻盡全力要保持理智。
「……!」
你根本沒資格決定這種事──史提亞德雖然想接著這樣吼出,卻被利歐的眼光震懾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於是──
「……史提亞德,事到如今,我看你就乾脆說出來吧。必要的話,我可以代你向陛下說明。」
古雷葛里公爵從旁插嘴道。
「……說、說得也是。那麼,還是麻煩您了。」
史提亞德稍微恢復冷靜,深呼吸並點頭回應。
「庫雷曼,這話是什麼意思?」
佛蘭索以疑惑的眼光望著古雷葛里公爵問道。
「回陛下,這跟我們出現在天川面前的原因有關。據說在昨天城堡遭襲擊的時候,有人聽到某人稱呼天川為『利歐』。我偶然將這件事告訴史提亞德後,他說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古雷葛里公爵說明緣由,窺探著利歐的反應。史提亞德也刻意地露出嘲諷的表情,洋洋得意地看著利歐。
(……是小空。)
利歐當下就想到了原因,但完全沒有怪罪空的念頭。由於人們的記憶會被超越者的法則重置,利歐本來就允許空隨意稱呼他。即使不是為了這個理由,在昨天那般的激戰中,本來就不可能有心思去顧慮這種事。
「我向史提亞德問清詳情,才知道那個名叫利歐的人物過去曾在貝爾托姆王國差點殺害了芙蘿菈公主,還為了逃避罪責而失蹤,是個重罪犯。」
「………………」
古雷葛里公爵繼續說明,而利歐一直面無表情。
「天川這個人的過去本來就有很多不明之處。假如被選為名譽騎士的人是個刻意隱藏身分的重罪犯,對我國而言當然是不可忽視的大問題。當然,目前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天川就是那個名叫利歐的人物。所以史提亞德要求我協助調查真相,我們才親自去試探他。」
古雷葛里公爵向國王坦承今日行動的理由。
「這下子肯定錯不了。天川就是那個在我國犯下了重罪而逃亡的利歐。回想起來,就在這傢伙失蹤之後,那個屬於我攸格諾公爵家的女奴隸也跟著失蹤了。而以前曾經教過利歐的瑟莉亞老師,後來也不知為何跟著天川行動。這些已經足以證明天川就是利歐了吧?」
史提亞德從沙發上站起來,胸有成竹地指控利歐。
「………………」
利歐保持沉默,表情像是在強忍著情緒。
(哼,無話可說了吧。)
判斷利歐心裡應該急得要死,史提亞德面露不屑的笑容。然後──
「如果說只有我一個人不足以作證的話,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認識當時的這傢伙。包括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馮特奴公爵家的蘿艾娜學姊,以及布蘭托伯爵家的愛莉婕學姊。另外,我也想聽聽瑟莉亞老師怎麼說。可以的話,請把這些人全部找來,驗證天川與那個重罪犯是否為同一人物。陛下,可以嗎?」
為了趁勝追擊,史提亞德滔滔不絕地說道,僅主張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其中還摻雜虛構來連結互不相關的事項,相當惡劣。
「………………」
利歐閉著雙眼,難得地皺起眉頭。
他在思考。
為什麼史提亞德要搞出這種事?為什麼能做出這種惹怒人的傻事?就算他不知道萊娣法被公爵培養為暗殺者,對於她與利歐一起行動的事實,難道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之處嗎?正因為利歐自己能從常識的角度思考,也會把別人的主張和說法聽進去,對於史提亞德的話,他也不會不當一回事。
然而,現在史提亞德說的這些話,無論怎麼思考都讓人無法理解。莫非他腦中只想得到自己?是不是只能認知到對自己有利的事實?他完全沒有想過,主張不被承認的話,對於雷斯托拉希翁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嗎?
如果真是這樣,只能說這個人實在是太過於愚昧了。不,光是愚昧的話也就算了,如果還出於惡意,那實在是沒有理由袒護。
「大哥哥……」
背後傳來萊娣法不安的喃喃聲。這讓利歐下定決心。
「……別擔心。」
利歐回頭望向萊娣法,溫柔地向她微笑,然後狠下心來。
算了。
就隨他高興吧。
既然史提亞德不顧對周遭的影響要自取滅亡,自己實在沒義務阻止他。
他要自找死路的話,那就隨他去,愛怎麼引火自焚都隨他高興。
畢竟利歐已經快要無法保持冷靜了。如果自己隱忍一時就能擺平狀況的話,利歐還願意忍耐,但是現在萊娣法遭受牽連,降低了利歐忍耐的限度。
愚蠢的史提亞德•攸格諾,徹底惹惱了利歐,誤觸了龍王的逆鱗。
覆水難收,史提亞德犯下了如此愚昧的錯誤,要在雷斯托拉希翁不受牽連的情況下擺平事情已經不可能。這下子不是史提亞德一人受罰就可以沒事。
「……春人,你說呢?可以把他列舉的證人找來嗎?」
佛蘭索嘆氣,向利歐問道。
於是──
「請便。」
利歐決定不再顧慮周遭的人們會受到什麼影響。
◇ ◇ ◇
十幾分鐘之後。
受傳喚的證人之中,先抵達的是從宅邸趕來的瑟莉亞。除了她之外,敏銳地察覺情況的夏洛特也跟著她來了。豪喜也以護衛的身分陪同。
一會兒之後,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蘿艾娜、愛莉婕、攸格諾公爵都來了。姂臬莎以護衛的身分跟著進來。
「………………」
攸格諾公爵一進來辦公室,表情立刻僵住。
因為眼前光景的情報量實在太多,腦袋來不及處理。為什麼兒子史提亞德在這裡坐著與利歐對峙?為什麼古雷葛里公爵坐在兒子的旁邊?而且史提亞德竟然還穿著卡爾亞克王國的騎士制服,這到底是為什麼?
「……非常對不起,天川閣下。」
不只是他,當場僵住的還有克莉絲汀娜。她很快就察覺大事不妙,明明還沒聽說狀況,卻滿臉焦慮地急著向利歐低頭賠罪。
堂堂一國公主,而且還是已經宣告即位的暫定女王,還沒聽聞狀況就先向外國貴族低頭賠罪。這種事,照理說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別這麼說。我才抱歉。」
利歐站起來,臉色凝重地向克莉絲汀娜道歉。
「請、請等一下,為何您要向那種傢伙賠罪!?」
史提亞德猛地站起,慌張地吼叫道。然後──
「閉嘴。」
攸格諾公爵開口喝止兒子。
「父、父親……」
史提亞德雖然畏縮,卻仍想繼續辯解。然而──
「我叫你閉嘴。你為什麼坐在那裡?為什麼穿著那套制服?你到底闖了什麼禍?」
攸格諾公爵怒不可遏,惡狠狠地大步走向史提亞德,一副要撲上去抓住他的樣子。
「慢著。先聽朕說明狀況。有話在那之後再說。」
佛蘭索開口制止。
「……!」
攸格諾公爵勉強壓抑住怒火,停下腳步。然而,他的眼光仍瞪著史提亞德,凶狠得彷彿恨不得馬上咒死他。
「庫雷曼、史提亞德,你們兩個起來,把座位讓給克莉絲汀娜公主與芙蘿菈公主。兩位公主,請來這裡坐下。攸格諾,你也坐下。夏洛特去坐春人的旁邊。其他人站在原地。」
佛蘭索指示,被點到的人們按照指示各就各位。於是,利歐的兩旁分別坐著莉賽蘿黛與夏洛特,對面坐著的依序是芙蘿菈、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
「那麼,莉賽蘿黛。由妳簡要地向各位說明狀況與爭論點。」
「遵命。」
莉賽蘿黛畢恭畢敬地點頭,然後有條有理地說明了狀況。
「……因為上述的理由,現在將各位傳喚至此作證。總歸來說,爭論點為以下兩點。第一,過去曾是貝爾托姆王國王立學院的學生、名為利歐的人物,與春人大人是否為同一人。第二,涼音大人與攸格諾公爵家所有的獸人少女奴隸,是否為同一人。」
最後她整理出兩個爭論點,為狀況說明作結。聽完之後,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成員們各自表現出不同的反應。
「………………」
克莉絲汀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徹底放棄了一切,以歉疚無比的眼光望著利歐。芙蘿菈難得板著臉色,似乎打算為利歐說話,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蘿艾娜看起來則是不怎麼驚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隱約察覺春人就是利歐。無論如何,對於這件事她看來若有所思,表情有些為難。
相較之下,愛莉婕•布蘭托則是震驚得眼光飄忽不定。以前在學院時,她因為對方是孤兒而瞧不起、欺凌的同學,如今竟然在外國揚名立萬,成了地位遠在她之上的大人物,這讓她驚訝得臉色蒼白。
然而,在這些人之中,真正大難臨頭、處境最糟糕的當然是──
(這個蠢材……!)
攸格諾公爵。他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坦承自己的罪過,正要向克莉絲汀娜說明一切的時候,卻遭遇到這種狀況。
他決心要向利歐正式謝罪,沒想到兒子史提亞德卻在不知不覺之間糟蹋了一切。不知為何就連當年派出去暗殺利歐的萊娣法竟然也在現場。現在他心裡的震撼,只能用晴天霹靂來形容。
這個蠢兒子該不會是因為恨我,才故意這樣陷害我?──攸格諾公爵不由得心生如此念頭,回過頭去以充滿殺意的眼光凶狠地瞪著史提亞德。面對父親的眼光,史提亞德不由得「嗚」地哀叫一聲。
但是,對攸格諾公爵而言,現在可不是為這個笨蛋分心的時候。得先向利歐賠罪才行。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
「那麼,現在先聽聽雙方當事人各自的說法。」
佛蘭索先一步開口,讓他失去了賠罪的機會。
「既、既然這樣,請陛下先允許我發言!」
對史提亞德來說,現在不只最怕的父親也來到現場,氣氛還跟料想中的很不一樣,所以他連忙要先發制人,爭取辯解的機會。
「且、且慢!陛下,請別理會這個蠢蛋,請先允許我說明!」
攸格諾公爵連忙插嘴。然而──
「有什麼不好呢?就讓那個蠢蛋先說吧。」
夏洛特笑咪咪地插嘴。
「什麼……」
當眾被稱為蠢蛋,史提亞德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要是錯過這次,以後就再也沒機會開口了,不是嗎?至少先賞他一點時間做垂死掙扎,以免他在黃泉路上還有遺憾。」
明明還沒做出裁決,夏洛特卻說得一副斷定史提亞德會慘敗的樣子。
「……史提亞德,你有什麼話要說?」
佛蘭索先嘆一口氣,然後催促史提亞德發言。
「那、那個人是曾經將我與芙蘿菈公主推下懸崖的重罪犯!不只如此,竟然還擅自釋放了歸我家所有的奴隸,帶著到處跑!豈有理由不處罰這傢伙!?」
史提亞德無法理解,現場的氣氛怎麼會變得一副像是自己被逼上絕路的樣子,慌張地指著利歐控訴了起來。
「前提是,這些都是事實的話。」
「當然是事實!」
「那麼,接著就聽聽春人怎麼說吧。」
佛蘭索回應,一直保持著氣定神閒的態度,望向利歐。於是──
「首先,關於我過去是否曾在貝爾托姆王國的王立學院當過學生,這是事實。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利歐。另外我的妹妹叫做萊娣法,這也是事實。之所以使用假名,就是為了避免現在這樣的事態。」
不等以前的同學們出面作證,利歐乾脆明白地承認了身分。另一方面,聽到利歐親口坦承──
「………………」
心裡的疑惑得到了證實,蘿艾娜與愛莉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不巧的是我的髮色發生了變化,目前這顏色是自然的狀態,不過,以前是黑色的。曾經跟我同班的各位同學應該也還記得才對。至於萊娣法身為獸人的外表特徵,則是利用魔道具的喬裝效果隱藏的。」
「看、看吧!果然是這樣!」
史提亞德也同樣倒抽了一口氣,這時有如回過神來似地歡喜了起來。但是,利歐敢這樣乾脆地承認身分,他實在該懷疑目前的狀況是否真的對自己有利。
「但是,關於其他的事實,有不少部分我都有異議。首先,我不記得曾將芙蘿菈公主推下懸崖。之所以擅自解除萊娣法的奴隸身分,也是有相當的理由。」
利歐開始主張自己的清白。
「胡、胡說八道!陛下,這個男人在說謊!」
史提亞德立刻吼叫了起來。
「我承認,能證實這些事的方法只有人的記憶。」
「沒錯!所以你無法證明清白!因為當時被推的我說你是凶手,你就是凶手!不只是我,當時還有其他男學生目擊了案發時的狀況!你就是這樣才被定罪的!事到如今還想顛覆罪責,簡直是癡心妄想!」
若你能證明,就試看看啊──史提亞德這麼想,面露不屑的笑容。
「不。天川閣下是無辜的。」
克莉絲汀娜開口反駁。
「是,春人大人……不,利歐大人當時並沒有推我!」
芙蘿菈也立刻為利歐辯護。
「什、什麼!?為何……!」
史提亞德錯愕地望著兩位公主──
「克、克莉絲汀娜大人也說過,當時沒看到推了我的是誰,不是嗎!?芙蘿菈大人也不知道是誰推的!」
史提亞德狼狽了起來,試圖說服兩人。
「我的確沒看到。但是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天川閣下的證詞,而不是你的。」
「我也相信利歐大人。」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異口同聲地為利歐辯護。
「這、這種話根本沒道理!連目擊證詞都稱不上,這只是強詞奪理……!」
史提亞德忿忿不平,指控兩位公主的發言是出於感情的發言。然而──
「……不,有目擊者。」
攸格諾公爵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放棄了一切,插嘴打斷了兒子的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佛蘭索訝異地問道。
「關於天川閣下的真實身分,我從昨天就開始懷有疑問。於是我重新調查了當年的事件,最後聽到某個證人供述了與當初認定的事實不同的證詞。」
「什麼……!?」
史提亞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愛莉婕。說出妳看到的一切。不得有所隱瞞。」
不顧兒子的反應,攸格諾公爵要求愛莉婕•布蘭托供出證詞。
於是,室內所有人的眼光同時聚集在愛莉婕身上。
「咦?啊……」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愛莉婕非常無措。然而,她也沒有足夠的膽量,在這樣的狀況下拒絕供述。
「當、當時推了史提亞德的並不是天川閣下。」
她坦白。
「那麼,到底是誰推了史提亞德?」
佛蘭索問道。
「是那些跟史提亞德串供、誣賴天川閣下的男同學。當時我們遭受魔物襲擊,大家都陷入慌亂。史提亞德受了傷,為了向那些男同學們求助而撲上去抓住他們……男同學們嫌礙事推開他,於是他就撞上了芙蘿菈公主。當時天川閣下只是為了救芙蘿菈公主挺身而出,最後反而代替她摔下懸崖……」
「……這件事,為什麼妳一直沒說出來?」
站在她旁邊的蘿艾娜驚愕地問道。
「非、非常對不起!當時我實在不敢跟史提亞德作對,而且實際下手的男同學們都聯合起來贊同他,我什麼都不敢說!」
愛莉婕臉色蒼白地賠罪。
「不,騙人,騙人……」
史提亞德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臉色蒼白得如同畫布上的白色顏料。
「也就是說,該受處罰的是實際上推了史提亞德的那些男學生,以及為誣陷而說了謊的史提亞德。」
佛蘭索這麼說道,眼光緩緩地轉向史提亞德。
「姂臬莎,抓住那個罪犯。」
克莉絲汀娜下令逮捕史提亞德。
「遵命。」「嗚咕!?」
姂臬莎立刻回應,從背後將史提亞德推倒在地,並順勢以體重壓制趴在地上的他。
「在下也來幫忙。」
豪喜也迅速走近史提亞德,協助壓制。對豪喜而言,對方是誣陷主君利歐的仇敵,自然沒理由手下留情,將他的雙臂往後扭起。
「痛!好痛!痛啊……!」
史提亞德不堪劇痛,哀嚎了起來。然後──
「別、別胡鬧了!為什麼這樣對我!?你們以為我是什麼人!?我可是攸格諾公爵家的兒子啊!」
史提亞德情緒化地吼叫了起來。隨後,坐在沙發上的攸格諾公爵站起來,走到被壓在地上的他面前。
「既然這樣,現在在這裡,我宣布跟你斷絕關係。」
攸格諾公爵宣告與史提亞德斷絕親子關係。這是比剝奪世襲權的廢嫡還要重的處分。
「斷、斷絕……!?」
史提亞德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不是真的吧!?是騙人的吧!?父親!父親!」
史提亞德非常慌張,完全亂了分寸。
「……你這種傢伙,要是沒生下來就好了。」
攸格諾公爵俯視著史提亞德說道,口氣透露出憤恨與嫌棄。
「什麼……!?」
史提亞德的臉色轉為鐵青。但是,再這樣下去真的要完蛋了,不管再怎麼傷心,現在可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
「這、這哪是為人父母該說的話!?父親,您聽信那種女人的讒言,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嗎?」
史提亞德試圖對公爵動之以情。
「我、我沒有說謊!」
愛莉婕連忙主張清白。
「妳……閉嘴!區區伯爵家之女,竟敢插嘴……!」
被壓趴在地的史提亞德抬頭瞪向愛莉婕。
「嗚……!」
愛莉婕害怕得不由得倒退兩步。
「你們忘了嗎!?那傢伙還擅自釋放了攸格諾公爵家所屬的奴隸!這條罪名你們要怎麼處理!?」
史提亞德不顧一切地大吼大叫,繼續指控利歐,試圖模糊焦點。
「你……!」
頓時,攸格諾公爵怒火攻心,猛地舉起一腳,為了宣洩滿腔的怒氣而狠狠地踩向史提亞德的臉。不過,他懸崖勒馬,緩緩地將腳放下。
然後,攸格諾公爵轉身面向利歐。
「春人……不,天川閣下,我對不起你。」
攸格諾公爵跪下來,雙手也按在地上,向利歐磕頭賠罪。
「什麼……!?」
史提亞德錯愕得說不出話來。不只是因為他有生以來都無法想像父親磕頭的樣子,也因為他無法理解父親現在為何要磕頭道歉。
「關於那個女子出現在你身邊的事,我沒有辯解的餘地。在此,請容我承認過錯。」
攸格諾公爵仍將額頭貼在地面上,開口向利歐賠罪。
「……慢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莉絲汀娜一臉不解地問道。關於當年野外演習的事,她聽利歐說明過,瞭解當時的狀況,但她還不知道萊娣法原本是被派去暗殺利歐的刺客。
「……我會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在那之前,請攸格諾公爵先起來。」
利歐先是嘆氣,這麼說道。
「不,我沒有資格。」
「你不起來的話可無法繼續談下去。」
即使利歐這麼說,攸格諾公爵仍堅持要繼續磕頭。
「攸格諾,起來。」
國王佛蘭索開口下令,攸格諾公爵才只好起身。
「當時,我得知自己即將因為野外演習的事件受誣陷,於是只向瑟莉亞一個人道別,離開了貝爾托姆王國,前往父母的故鄉──八雲地區。途中,我在阿曼多附近遭暗殺者襲擊,而當時的暗殺者就是萊娣法。」
「……!?」
克莉絲汀娜等人同時僵住了表情。加上史提亞德已經指認萊娣法就是歸攸格諾公爵家所有的奴隸,這下子不用說明,也知道派人暗殺的主謀是誰了。
「我擊退了暗殺者,並反過來將其抓住。那時候萊娣法的脖子上套著奴役項圈,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所以我設法取下了項圈,讓她擺脫奴隸身分。」
「那她怎麼會成為春人大人的妹妹呢?」
夏洛特不解地問道。
「當時的萊娣法是年僅九歲的孩童。身為獸人的她,身體能力在訓練有素的騎士之上。但是在修托萊地區,年幼的獸人根本無法獨力生存,所以我帶著她一起旅行,並結拜為兄妹。」
「真是好人好事,不愧是春人大人。」
夏洛特燦爛地微笑著讚賞道。接著──
「既然事實是這樣,那麼春人大人當時的行為,完全就只是正當防衛,實在不該因為解除萊娣法大人的奴隸身分而被問罪吧。」
她為利歐與萊娣法辯護。
「攸格諾,指使暗殺的真的是你?」
佛蘭索開口問道。
「是,陛下。這是事實沒錯。」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有。」
攸格諾公爵毫不辯解,乾脆地承認自己的罪過。他的神態看起來不像是自暴自棄,比較像是明白事到如今任何辯解都沒有意義。
「至少說明當時派人暗殺的理由吧。」
「……是。當時,我們與奧波公爵派之間的派閥鬥爭愈演愈烈。雖然我隱約察覺犬子的供詞有可疑之處,但是為了以穩定政局為優先,我狠下心來要犧牲天川閣下。假如天川閣下日後回來出面主張冤屈,形勢將會對我們派閥不利,於是我派出這名女子前去暗殺。」
在佛蘭索的催促下,攸格諾公爵將來龍去脈全盤托出。
「怎麼會……」
沒想到在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芙蘿菈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
克莉絲汀娜的表情也極為苦澀。
「騙、騙人……」
史提亞德搖著頭喃喃道,無法接受現實。
「是真的。這一切都是你害的……不,我也與犬子同罪。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攸格諾公爵將憤怒的矛頭指向史提亞德,但又馬上放棄,低頭認罪。
「我不承認,我不承認!這種事絕對不可能!對了,那傢伙!那傢伙肯定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過去!」
史提亞德還想掙扎。
「住口!他根本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過去。」
克莉絲汀娜怒聲喝止,總是沉著冷靜的她,平時不會這樣發怒。然而──
「騙人!亞爾馮士學長肯定也是被那傢伙殺害的!」
史提亞德死到臨頭,不會因為這樣就退縮。
「亞爾馮士?為何要提起那個男人的名字?」
「您不覺得奇怪嗎?當時那傢伙出現在我們面前之後,亞爾馮士學長就馬上失蹤了!那個愚蠢的傢伙,將自己犯罪受罰的怨氣出在我們身上,所以下手殺害了學長!一定是這樣!」
「你在胡說什麼……」
「不是胡說!這種事情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嗎?為什麼要刻意忽視他的嫌疑?對了,我知道了!是因為您真的很需要這個男人的協助,所以才不惜做出這種事,是不是!?」
史提亞德自以為看穿克莉絲汀娜的意圖,表現出嗤之以鼻的態度。
「你到底在說什麼?」
「因為這個男人出人頭地了,所以您想賣人情給他對不對?為此您要捨棄我,就像以前父親捨棄這個男人一樣!多麼地卑劣──嗚啊!?」
史提亞德吼叫著辱罵了起來,姂臬莎立刻朝著他的背部使力壓迫,讓他閉嘴。史提亞德因呼吸困難而痛苦地呻吟了起來。
「非常抱歉,由於他的發言實在太過不堪入耳,所以我擅自制止了。而且剛才的發言應該已經觸犯了不敬罪。」
姂臬莎皺著眉頭賠罪道。
「朕看這樣應該已經夠了。讓這個人繼續暢所欲言下去,應該也不會再揭露新的罪行了。接著就只等朕做出裁決了吧……」
佛蘭索提起史提亞德的處置,於是──
「父王,名譽騎士乃是地位與伯爵相當的高階貴族,不當地毀損其名譽,最重可判處死刑。」
夏洛特朗聲說明罪責的嚴重程度。身為國王的佛蘭索當然知道這種事,她刻意說出來應該是為了讓史提亞德當場理解自己的罪有多重。刑責較輕的話不至於會被處死,而且這是親告罪,需要利歐本人提出告訴才算數,但她刻意隱瞞此事。結果,她的行動相當有效。
「……!」
史提亞德的臉色一下子轉為鐵青。
「哎呀,你是怎麼了?剛才氣色還很好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請減輕壓制的力道吧。」
夏洛特裝出一副很擔心的樣子指示道。但她的態度很明顯只是佯裝擔心。
「……遵命。」
姂臬莎以眼神向克莉絲汀娜確認,放鬆了按壓的力道。於是──
「嗚……古雷葛里公爵啊!請救救我!您不是答應過會幫我的嗎!?」
史提亞德連忙向古雷葛里公爵求救。
「……我的確答應過,但前提是天川真的是罪大惡極的罪犯。沒想到你竟然為了誣陷他,連對我都敢以謊言欺騙……你別再說了,別牽連我。」
古雷葛里公爵表現出困擾的態度,當場與史提亞德撇清關係。
「庫雷曼,之後你可得跟朕好好解釋這件事。」
「當然,陛下。」
佛蘭索立刻開口箝制,古雷葛里公爵則臉不紅氣不喘地答應。
(哼,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古雷葛里公爵這麼想,冷冷地俯視著史提亞德。
「嗚咕、嗚、嗚咕嗚嗚嗚嗚。」
史提亞德大聲地哭了起來。
「哎呀,竟然哭了。真是可憐。」
愚昧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只是滑稽,甚至是可悲了呢──與口中的言語相反,夏洛特面露嬌豔的笑容。
「這聲音太刺耳了,把這個人交給外面的騎士,關進牢房,先讓他切身體驗等候判決的恐懼再說。雷斯托拉希翁是否有異議?」
佛蘭索確認道。
「沒有。」
克莉絲汀娜毫不遲疑地搖頭。
「站起來。」
姂臬莎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綁人用繩索,將史提亞德的雙手綁在背後,並逼他站起來。
「可、可惡!住手!還不住手!」
史提亞德拚命擺動手腳掙扎,但完全無法抵抗,被拖去門外。於是,室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好了,春人啊。這次的事件,你希望怎麼收場?攸格諾公爵的所作所為,乃你被封為我國名譽騎士之前的事,根據我國的法律是不得溯及既往。所以,他的處置只能交由雷斯托拉希翁作主……」
反過來說,現在還可以由佛蘭索向雷斯托拉希翁施壓,迫使其重罰攸格諾公爵──佛蘭索這樣暗示道,詢問利歐的意見。
「我本來就已經向克莉絲汀娜大人與芙蘿菈大人坦白過我的過去,當時也向兩位表明過我不打算翻舊帳的意願。以個人來說,我完全沒興趣知道他們會受到什麼處分,但是,萊娣法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這次的事件,嚴重地威脅到了萊娣法的安寧。」
利歐站起來,走到萊娣法的面前。坐在椅子上的萊娣法低著頭、縮著身體,看到利歐來到眼前,主動抬起了頭。
「萊娣法,對不起,都怪我沒能好好保護妳。」
「……不,大哥哥已經保護我了。我才該道歉,都怪我亂了分寸。」
「萊娣法,今後妳想怎樣?能原諒嗎?還是不能原諒?妳儘管說,我會按照妳說的做。」
利歐彎下腰,讓自己的眼光跟萊娣法一樣高,確認其意願。
「只要他們不再跟我扯上關係,我也都無所謂。大哥哥決定就好。」
萊娣法雖然這麼說,卻不願正眼看攸格諾公爵,很明顯地不想跟他在同一個房間內,但仍堅強地忍耐著。
「萊娣法是這麼說的。只要能保證公爵不再跟她有任何接觸、不再威脅她的和平生活,我就沒有任何要求。」
「真的這樣就好嗎?」
「是。為這件事操心也只是浪費時間。」
「呼,這樣啊。」
佛蘭索面露愉快的微笑。
「你們都聽到了。所以,對於攸格諾公爵,我國不會要求處分,完全尊重雷斯托拉希翁的判斷。」
他望著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說道。
「……陛下寬宏大量,我等感激不盡。只是,身為治理組織的首領,可不能對攸格諾公爵的罪責不予追究。他過去的所作所為該受到制裁。即使對兩位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仍會在近期之內做出裁決。」
克莉絲汀娜向利歐與萊娣法深深地低頭鞠躬,表明她將會處罰攸格諾公爵。
「我不會躲藏,甘心接受任何處罰,並發誓絕不再與天川閣下及其妹涼音小姐有任何接觸。」
攸格諾公爵似乎已經徹底死心,跟著克莉絲汀娜從容地鞠躬。然而,他望著萊娣法的表情,有一瞬間顯露出不同於憤怒的複雜情緒,不過他很快地收起了那道情緒。然後──
「……也不能繼續讓此人待在兩位的眼前了,我們馬上告退,請容我們再日後拜訪報告後續的狀況,並且正式地謝罪。」
克莉絲汀娜表明要離開,不等利歐等人開口,就說了聲「走吧」,並領著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員們走出門外。攸格諾公爵也立刻跟著出去。
芙蘿菈望著利歐與萊娣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認為自己不該主動開口,鞠躬行禮之後便轉身要走出房間。不過──
「啊、請、請稍等……芙蘿菈、大人,蘿艾娜大人。」
萊娣法下定決心,主動叫住了芙蘿菈與蘿艾娜。
於是兩人停下腳步。
「兩位說好要再來過夜的……如、如果妳們沒忘,願意再來陪我玩,我、我會很高興的。雖說妳們可能會因為我是獸人而討厭我,不過大家真的都很期待……」
萊娣法怯生生地向兩人邀請道。隨後──
「沒、沒那回事!我才不討厭涼音妹妹呢!」
芙蘿菈熱淚盈眶,過來抱住了萊娣法。
「啊……」
萊娣法以為對方知道她是獸人之後會鄙視她、或是嫌她怪異,沒想到會被抱住,錯愕地瞪大了雙眼。遲疑了一下子之後──
「……謝謝妳,芙蘿菈大人。」
萊娣法的眼眶也湧起淚水,向芙蘿菈道謝。

「該道謝的是我!還有,對不起,涼音妹妹、春人大人,這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要是當時我沒有差點摔下懸崖的話……」
芙蘿菈嚎啕大哭了起來。對於今天發生的事件,芙蘿菈的心裡一直都有自責的念頭,到此終於爆發。
「芙蘿菈……」
克莉絲汀娜已經跟攸格諾公爵一起走出門外,聽到門內傳來妹妹的哭聲,她回頭去窺視狀況。
「請、請別哭了。如果沒有那件事的話,我肯定不會跟大哥哥相遇,那樣我也無法認識妳了……」
萊娣法也抱住芙蘿菈,說出自己的心聲。
「涼音妹妹……!」
芙蘿菈感動不已,哭得更大聲了。這樣一來要她馬上離開這裡恐怕有困難。於是──
「……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就由我稍後護送,請先回去吧。愛莉婕,妳也先退下。」
蘿艾娜這麼說道,請克莉絲汀娜先離開。於是,史提亞德引發的騷動至此暫時告了一個段落。
【第八章】❈雨夜的幽會
當天晚上。
由於萊娣法鼓起勇氣邀請芙蘿菈,於是今晚同樣舉行了過夜聚會。跟昨天一樣,來客包括了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蘿艾娜、弘明、浩太、怜、莉莉安娜、莉賽蘿黛與艾莉雅。
跟昨天同樣聚餐、聊天之後,現在已經過了就寢的時刻。
(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幸好事情還是平安地落幕了。)
在自己的臥房內,利歐獨自坐在床上想事情。想起剛才萊娣法與芙蘿菈等人快樂談天的模樣,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笑意。
這時候,外面開始響起吵鬧的嘩啦啦聲響。
「下雨了嗎……」
利歐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向窗外。不過,下雨的夜晚沒有月光,外面一片黑暗,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沒想到會突然下起這樣的大雨,明明白天一直都很晴朗。雨勢這麼大,是名符其實的傾盆大雨。想到這裡,利歐不由得聯想起今天的騷動,心情不免沉悶了起來。
(雨到明天會停嗎?)
要是到了明天雨勢仍然這麼大,也許該請克莉絲汀娜等客人留在宅邸,等雨停之後再回去。正當利歐這麼考慮著的時候──
「咦?」
利歐注意到窗外的庭院裡似乎有人影。
(……是誰?)
利歐連忙發動體能強化,提升視力。
果然沒看錯,雖然還看不出來是什麼人,但的確有人在。不像是竊賊,因為竊賊不會那樣正大光明地在庭院裡站著不動。
但是,利歐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站在庭院裡。就寢時間都過了,而且還下著大雨。利歐百思不解。
不,大雨是剛剛才突然下起的,所以那個人應該不是刻意在下起大雨之後走到雨中的才對……
「……」
利歐很在意,決定去看看。
◇ ◇ ◇
就寢時間已經過了。
當然,此時不會有人在宅邸前的庭院內走動。除了剛才利歐發現的那個人之外……
利歐施展風之精靈術,在自己的周遭張設風之結界來擋雨,往剛才發現那個人的位置走去。
然後,利歐找到了那個人。雨勢仍然很大,在這樣的大雨中開口說話,恐怕也聽不見。
(那是……克莉絲汀娜大人!?)
接近到離對方只剩幾公尺的距離時,利歐確定對方就是克莉絲汀娜。
然而,克莉絲汀娜一直背對著宅邸,默默地仰望著天空,所以沒有察覺利歐的接近。
利歐接近到離她約一公尺處,然後──
「這樣會感冒的。」
利歐大聲地對克莉絲汀娜勸道。
「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緩緩地回過頭來,愣愣地望向利歐。
「妳在做什麼呢?」
利歐立刻擴大結界的範圍,為克莉絲汀娜擋雨。
「我只是……有點想淋雨……」
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但利歐認為那不是真話。因為利歐在大雨剛下起之後,就注意到有人影站在庭院裡了。所以,不管怎樣她應該都不是為了淋雨才出來的才對。
「…………」
這時,利歐注意到克莉絲汀娜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她的衣服都濕了……不只如此,恐怕內襯衣與全身的皮膚都濕透了。
現在是冬天。卡爾亞克王國即使到了冬季,氣溫也不會下降太多,不過目前的氣溫大約是十度左右。而且被雨淋濕之後,體感溫度應該更低。
於是,利歐以精靈術發出溫風,要為克莉絲汀娜取暖。然而──
「不用了。」
克莉絲汀娜走向利歐張設的結界之外。
「為什麼?」
利歐立刻跟過去,再度讓擋雨結界籠罩克莉絲汀娜。
「我剛才說了,我現在想要淋雨。」
克莉絲汀娜心虛地移開目光,不敢直視利歐。那張側臉的表情是那麼地無助、脆弱,彷彿輕輕一推就會倒在地上。她到底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才會這麼做?
「是因為今天的事嗎?」
這是唯一想得到的理由。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真的只是一下子而已,請先進去吧。」
克莉絲汀娜別過頭去這麼說道,然後轉身背對利歐,再度朝著結界之外走去。
「………………」
利歐認為她說的絕對不是真的。要是現在不管她,她肯定會一直站在這裡淋雨,最後體力透支,甚至昏倒。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瞬間──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理娜之前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跟這件事有關嗎?)
莫非理娜早就預知到了這個狀況與場面?雖然很在意,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克莉絲汀娜轉身走去的背影明顯地透露出拒絕的意志,認為自己不能待在利歐的身邊,也不應該那樣做。
「……我知道了。」
利歐停止張設擋雨結界,來到克莉絲汀娜的身旁。傾盆大雨淋在他的身上,轉眼之間便全身濕透。
「……咦?」
這時候,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才顯露出驚訝,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身旁的利歐。她無法理解利歐為什麼要跟著淋雨。
「只是一下子而已吧?那就讓我跟妳一起吧。」
利歐調皮地笑著說道。
「……為什麼?」
克莉絲汀娜的眼光無法自利歐的側臉移開,一臉錯愕地問道。
「我剛好也想淋一點雨。真是巧呢。」
利歐沒有看克莉絲汀娜,而是一直仰望著漆黑的夜空。雨勢仍然很大,但他的聲音卻清楚得不可思議。
「……才不會有這種巧合。」
「有。所以才能稱為巧合。」
「…………」
克莉絲汀娜意外地無言以對。不過,她的表情仍然明顯地希望利歐先進去屋內,卻又不能開口趕他進去,只能一臉為難地保持沉默。
「我說這件事只是為了閒聊,妳隨便聽聽就好。剛好今天我跟妹妹談到了某件事。」
利歐說道,雙眼仍仰望著夜空。
「……什麼事?」
克莉絲汀娜只好放棄跟利歐繼續爭辯,陪他閒聊,同樣仰望雨中的夜空。
「當心裡有迷惘或煩惱的時候,向別人示弱、傾訴也是可以的,依賴別人也是可以的──我們談到了這件事。」
「……!」
克莉絲汀娜有所驚覺地再度望向利歐的側臉。她的眼光因為驚訝與心酸而動搖著,彷彿隨時都會流下眼淚。
「也許妳會嫌我多管閒事,但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向我傾訴心事吧。」
利歐溫柔地關心道。
「請別說這種話……」
克莉絲汀娜注視著利歐,費勁地擠出聲音回應。她的口氣悲痛又脆弱,彷彿隨時都要心碎。
「為什麼?」
「這樣我會真的想依靠你的……」
「我就是在說妳可以依靠我沒關係。」
利歐轉過頭來,澄澈的眼神注視著克莉絲汀娜。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明顯地動搖。
「我沒有那種資格……」
克莉絲汀娜深深地垂下頭,彷彿被沉重的負擔拖著。
「但是在我面前,不需要什麼資格。」
「…………就因為是你,才需要資格。我也不想在你的眼前示弱。在你面前、唯獨在你面前……」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克莉絲汀娜低著頭,有如在勸說自己似地喃喃道。不過──
「既然如此,那我們互相依靠好了。我們各自對彼此傾訴一個煩惱,這樣可以嗎?」
利歐耐心地勸道。為了減輕克莉絲汀娜的重擔,他刻意以輕鬆的態度說話。
克莉絲汀娜終於抬起頭。
「……為什麼你要這樣?」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克莉絲汀娜怯懦地問道。
「因為我想這麼做。」
利歐毫不猶豫地回答,神態從容。
「……!」
克莉絲汀娜全身抽動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氣。
「妳不願意嗎?」
利歐問道,湊過來窺探她的臉龐。
「不、不是不願意……」
克莉絲汀娜無法直視利歐,不由得將臉別過去。她覺得利歐這樣問很狡猾。如果是問「不行嗎」的話,她就能回答「不行」了。接著──
「那麼,就由提議的我先說吧。我的煩惱是──身邊有個人很明顯地在困擾著,卻說什麼都不肯向我傾訴。想到可能是起因於今天發生的麻煩事,我就內疚得坐立難安。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在這裡淋雨一整晚。為了幫助這樣的我,請妳把心事告訴我,可以嗎?」
儘管依靠我吧──利歐注視著克莉絲汀娜,對她如此表示。刻意地表現出有些誇大逗趣的態度。
「……真是太狡猾了。」
克莉絲汀娜抗議道,口氣難過得像是喘不過氣來。
「……妹妹也常這樣說我。今天似乎也才剛說過。」
利歐搔著臉頰,有些尷尬地苦笑。
「…………」
克莉絲汀娜嘟起嘴唇,板起臉色,再度轉過頭來看著利歐,彼此的距離近得肩膀幾乎快要碰在一起。不過,這時利歐已經沒有在看她,他為了掩飾害羞,再度仰望起漆黑的夜空──
──看這邊,看我……
──拜託你,救救我……
克莉絲汀娜微微地動著嘴巴,輕聲呢喃道。
那確實是她示弱的話語。
是她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現在的她,不是平時那個高風亮節、一肩扛起國家未來的堅強公主。
而是另一個長期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己,那名懦弱、不可靠的年幼少女。
藏在心裡的那個少女,正在這麼求救。
然而,雨聲太大,利歐並沒有聽到。不,也許正因為知道在這樣的傾盆大雨中對方肯定聽不見,克莉絲汀娜才能說出藏在心裡的喪氣話。
即使如此──
「咦?」
利歐還是察覺對方似乎說了什麼,愣愣地注視克莉絲汀娜,然後──
「……怎麼了嗎?」
他小心地問道。於是──
「…………真的可以嗎?」
克莉絲汀娜的表情所透露的沉重與迷惘稍微減輕了一些。也收起了少女的模樣,恢復為公主的姿態。現在可不能回頭了──她以眼神暗示利歐。
「當然。」
利歐毫不遲疑地點頭──
「我很煩惱。接下來即將做出的最佳決斷,到底是否真的是最好的,我不確定。說不定那樣其實是錯的。一想到這裡,我就非常害怕,無法下定決心……不,也許我其實是想當作那是錯的……」
克莉絲汀娜低聲呢喃,透露自己的擔憂。現在她確實在向利歐示弱,說出的也是她心裡真正在煩惱的事。
「克莉絲汀娜大人比任何人都還要英明。其實我有點難以想像妳會做錯判斷……」
「……謝謝。被你這樣稱讚,我對自己更有信心了。」
克莉絲汀娜面露微笑,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然後──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勇氣做出結論。所以,我有個不情之請。若是方便的話,可以給我一些勇氣嗎?」
她有些顧慮地請求道。
「勇氣,是嗎?」
「是的。一想到未來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有些畏縮。所以,請給我一點點勇氣。這就是我想依靠你的事,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正面面向利歐。
「我當然很樂意。但是,我該怎麼給妳勇氣呢?」
利歐雖然答應,但是對於這樣抽象的請求,他不知道實際上該做什麼,一手摀著嘴巴思索了起來。不過──
「不用擔心。」
克莉絲汀娜朝著利歐跨出了一步。
「咦……?」
利歐的身體感覺到一陣輕輕的衝擊。
「我會自己來收取勇氣。」
克莉絲汀娜抱住了利歐,將臉緊貼在他的胸膛上。濕透的衣服與肌膚緊密地貼合。
「……!」
利歐非常驚訝,全身僵直,動彈不得。
雨勢仍然很大,雨聲依然刺耳。然而,利歐卻能清楚地感受到克莉絲汀娜的心臟正在熱情地脈動。也感受得到她的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著。於是──
「…………!」
彷彿在渴求著他人的溫暖,克莉絲汀娜的雙手在利歐背上撫動,緊緊地將對方抱向自己。克莉絲汀娜柔軟的身體更緊密地湊向利歐僵硬的身軀。瞬間──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托姆。
理娜的話語再度在腦海中浮現。然而,現在利歐腦袋一片空白,無暇去意識這件事。
「呼、呼……」
比起黑夜中大雨的聲響,克莉絲汀娜口中發出的溫熱吐息,不知為何反而更清楚地傳入了利歐的耳中。
最重要的是……比起接觸肌膚的瞬間就要凍住人似的冰冷雨水,那彷彿快要凍死消逝的克莉絲汀娜的體溫,像是要燙傷他似地佔據了他的感官。
懷中這纖弱的少女是如此地嬌弱、無助。至少在當下這個瞬間,他實在不覺得她能夠做為一國的公主扛起國家的未來……
「………………」
利歐輕輕地舉起手,環抱住克莉絲汀娜正在顫抖的冰冷身體。

後記
各位讀者好,感謝各位平時的支持,我是北山結莉。感謝大家閱讀這本『精靈幻想記26 虛構的所在』。
第26集的故事,大家覺得如何呢?已經看完內文的讀者應該明白,在原作第1、2集的故事中所埋下的虛構,至此終於得以被揭露,對身為作者的我來說,終於能夠描寫這個場面,我對這集的成品也感到十分滿意。(順帶一提,本集副標題中的『虛構』,是有意呼應第1集的副標題『虛偽』。)
另外,(編註:以下皆指日本出版時情形。)第26集同時推出了附有廣播劇CD的特裝版,廣播劇收錄的內容是在本集劇情稍後的時間點發生的日常故事。利歐好不容易找回原本的羈絆,若您想更進一步地享受他的日常生活,請務必聽聽看特裝版的廣播劇CD。(在這次的廣播劇中,女主角們將探討利歐深受異性喜愛的原因,內容逗趣。參演的聲優們將各角色的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雅人也首次在廣播劇中登場。)
另外,還要宣布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精靈幻想記》電視動畫第二期將於2024年10月開播。在本集發售之後沒多久就會開播,還請喜愛本作的各位千萬不要錯過。
第二期的動畫製作與第一期一樣,我有參與腳本製作會議,也有親自監修設定、觀摩收錄工作現場。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以作者的角度,而是以一個粉絲的立場期待著作品開播。屆時希望能夠透過X跟大家一起即時追劇,跟各位一同投入在《精靈幻想記》的電視動畫第二期。一起共襄盛舉吧!
另外,前幾天在Amazon上開始發行了《精靈幻想記》第1集的有聲書。有聲書是由聲優朗讀書籍文字內容的服務,簡單來說就是能以聽的方式來看書。想以聽的方式閱讀《精靈幻想記》的讀者們,請務必體驗看看。我認為很適合在通勤時或睡前聽。
那麼,本集的後記就到此為止,讓我們在第27集再會吧!
二〇二四年八月下旬 北山結莉


特典小冊子❈隱瞞之事❈
卡爾亞克王國城。
與哥雷姆的激戰結束,眾人恢復跟利歐有關的記憶之後的翌日。這天上午,利歐前往王城。另一方面,美春留在宅邸,正在與夥伴們一起準備午餐。
廚房內,菜刀切菜的叩叩聲響輕快俐落地響著。美春正在專注地做事,同時小夜、莎拉、歐妃雅、愛爾瑪互相使了個眼色,似乎在暗中溝通著些什麼。然後──
「美春小姐,請問……」
小夜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向美春開口。
「嗯?什麼事?」
美春停下握著菜刀的手。
「請問,後來妳跟春人大人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咦?」
小夜開口這麼一問後,莎拉、歐妃雅、愛爾瑪立即湊了過來。不知不覺間,美春已經被小夜、莎拉、歐妃雅與愛爾瑪包圍住──
「呃……妳說『後來』是指……?」
美春猶豫地問道,眼神飄向旁邊。她的反應很明顯地是在裝傻,明知故問。
「當然是指接吻之後!」
小夜等人異口同聲地叫道。
「什、什麼事都沒有喔。因為太羞恥了,我根本不好意思跟他面對面……」
美春低著頭說道,滿臉通紅。
「…………」
小夜等人不發一語,看了看彼此,然後──
「今天早上,妳身上有春人先生的氣味。」
莎拉先是乾咳一聲,然後如此點破。
「咦?春人先生的氣味……?」
美春感到訝異,一臉錯愕地歪著頭。
「是的。氣味殘留的程度,顯示你們曾靠得非常近,所以我們很在意……」
在一般情況下,這種話只讓人覺得荒唐,然而,若是出自嗅覺特別靈敏的狼獸人莎拉之口,反而是令人百口莫辯的鐵證。
「而且美春早上並沒有參加訓練,所以我想說應該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跟春人先生接觸的。」
「今天早上春人先生一直跟我們一起進行訓練,所以我想說你們要接觸的話,應該也只有昨晚了。」
歐妃雅與愛爾瑪接連說出自己的推理,逐步阻斷美春的退路。
「沒、沒有那回事──啊……」
美春急著要否定,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臉色驟變。她想起昨晚理娜擅自用她的身體闖進了利歐的臥房。
美春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將利歐撲倒在床上,應該是在那個時候與利歐緊密接觸,才會沾上他的體味。
「……什麼?」
莎拉等人異口同聲,催促美春繼續說,然而──
「什、什麼事都沒有喔。」
美春搖頭否認,音調有些尖銳。
「這完全就是有事的反應吧!?」
「就是說啊!」
「你們之間果然發生了什麼吧!?」
「美春,我們之間不該有祕密,不是嗎?」
莎拉等人圍著美春吵鬧了起來。
之後,瑟莉亞、萊娣法與小桃等人也陸續加入對話,美春在利歐回來之前的這段時間,一直被女生們打破砂鍋問到底地逼問。

宅邸裡的睡美人
卡爾亞克王國城。某一天的傍晚時分,克莉絲汀娜帶著芙蘿菈造訪利歐的宅邸,要參加今天的過夜聚會。
眾人恢復與利歐有關的記憶之後,萊娣法與芙蘿菈等人的情誼變得比之前更為親密,交流聚會也辦得比之前更頻繁了。
抵達宅邸之後,克莉絲汀娜被帶領到客房。每次來利歐的宅邸過夜,她總是被安排住在這個房間。因為這樣,現在她已經很熟悉這個房間,連家具的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不過──
(……布偶?)
這時,她注意到床上的枕邊多了一個平時所沒有的小擺飾。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布偶。
(這個布偶……是不是跟天川閣下有點像?)
克莉絲汀娜低頭注視著雙手抓著的布偶。雖然造型進行了簡筆化,卻精準地呈現了利歐的特徵。因此──
(呵呵,真可愛。)
克莉絲汀娜面露柔和的微笑,將布偶擁入懷中。
(不過,這是某人忘了帶走的嗎?)
既然這樣,應該要設法歸還給原主才對。克莉絲汀娜這麼想,抱著布偶正要走出客房。這時候──
「啊,姊姊。」
芙蘿菈也正好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她也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布偶抱在懷中,那布偶跟姊姊帶著的一模一樣。
「哎,那布偶是……」
「姊姊的房間裡也有啊。」
「是啊,就擺在枕邊……」
「我也是。我以為是某位人士忘記帶走的……」
「會不會是房間裡的擺飾呢?我們去問問看吧。」
「是。」
芙蘿菈點頭贊同。就在這個時候──
「啊,那個布偶,睡覺時抱著的話可以睡得很好喔。所以我們擺在客房裡當助眠用品。」
萊娣法出現在走廊上,向抱著布偶的公主姊妹說明道。
「我以為是有人忘記帶走,看來不是呢。」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相視而笑。
「的確,感覺抱著這個睡一定能睡得很好。」
芙蘿菈滿臉愛惜地抱住布偶。
「如果有效的話,兩位就各帶一個回去吧。」
「咦,可以嗎?」
「是,大家一起做了很多一樣的布偶。」
「這肯定很有效的。很期待今晚睡覺的時候呢,姊姊。」
芙蘿菈接受萊娣法的提議,並喜孜孜地向姊姊拋去話頭。
(但是我已經過了抱著布偶睡覺的年紀了……)
克莉絲汀娜雖然這麼想──
「嗯,是啊。」
仍然有些害臊地附和了妹妹。
◇ ◇ ◇
然後,當天晚上。
做好了就寢的準備之後──
「姊姊晚安。」
「晚安。」
與妹妹互道晚安之後,克莉絲汀娜回到自己住宿的客房。她走向床的時候,與擺在枕邊的布偶對上了眼。克莉絲汀娜在床上坐下,默默地用雙手拿起布偶。然後──
「……你真可愛呢。」
她與布偶彼此注視,聊了起來。
「你的名字跟天川閣下一樣嗎?春人?還是利歐?」
「………………」
當然,布偶不會回答。或許是失去了耐心──
「……到底叫什麼名字?」
克莉絲汀娜揉捏著布偶的臉頰,再度問道。然而,布偶當然還是不會說話──
(我真是的,在做什麼傻事?一定是太累,想睡了。)
克莉絲汀娜覺得好笑,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然後抱著布偶躺下。就這樣閉上雙眼之後,只過了短短數十秒便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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