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結莉]精靈幻想記 24.暗之聖火[台/繁]
精靈幻想記 24.暗之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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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北山結莉
插畫:Riv
譯者:林佳祥
圖源: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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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在罪惡之火的灼燒中,墮落的少年愈陷愈深──
利歐與空繼續在聖都托涅里科探索迷宮、蒐集情報。
與大量的魔物戰鬥之後,兩人回到地上。這時候來向兩人搭話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法袍的年幼孩童。孩童自稱耶爾,並明顯地刻意接近兩人。那孩童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另一方面,千堂貴久自卡爾亞克王國城失去了蹤跡。他誤入風化區後,被少女娼妓纏上,要求他成為她的顧客。
「嘿、嘿嘿……謝謝你,我的、勇者、大人……」
魯莽的逃亡之旅後,等待著他的是殘酷的命運。迎向他的結局是──
作者簡介
北山結莉
我在這一年來變成了眼鏡宅。眼鏡的選擇是很深奧的。
畫師簡介
Riv
我最近作業的同時特別愛聽的背景音樂是各種版本的《偶像》(【我推的孩子】片頭曲)。




CONTENTS
【序 章】
【第一章】 在聖都托涅里科
【第二章】 歸來
【第三章】 在城堡外的廣闊世界
【第四章】 探求
【第五章】 為時已晚
【第六章】 暗之聖火
【末 章】
【後 記】

【序章】❈
阿魯瑪達聖王國。聖都托涅里科的迷宮內,利歐與空抵達了第十一層,卻因找不到繼續前進的路而停滯不前。就在這個時候──
在迷宮深處的某地,有個非常寬廣的空間。在空間的中央處,地面畫有巨大術式的魔術陣。那裡有一名身穿白色裝束的孩童。孩童看起來非常幼小,可能不滿十歲。瀏海相當長,遮住了眼睛,以致於他看起來既像男孩,也像女孩。
孩童臉上浮現非常愉快的笑容,抬頭望著天花板。這時候──
「晚上好。」
一個男人出現了。他身穿純白色的長袍,外貌與普羅奇夏帝國的外交官──列斯•沃爾夫非常神似。
「喔,是你啊。好久不見了。」
「我需要使用哥雷姆,於是來這裡收回……請問你在看什麼?」
「出現了有點……不,是非常有趣的傢伙。最近外面的世界怎麼樣?」
「……真是稀奇,你竟然會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
「嗯,我突然有興趣了。說不定跟你來收回哥雷姆的理由有關呢……」
孩童的眼光終於自天花板移開──
「你說是吧?芬里斯哥哥。」
孩童盯著外貌神似列斯的那個男人,臉上浮現調皮的笑容。
「……………………」
被稱為芬里斯的男人似乎正在思索,沒有回話。
「有兩個很有意思的人闖進了迷宮,目前正在探索第十一層。」
孩童的眼光再度轉向天花板,同時對芬里斯說道。
「喔,原來是這樣……」
芬里斯說道,臉上浮現了像是想通什麼的表情。
「怎麼?光是聽了剛才的那一點情報,你就想到什麼了嗎?」
「除非是一群英雄等級的高手聯手,或者是大英雄等級的人物,否則要抵達第十一層是不可能的。而那兩個人在第十一層做的事是探索對吧?不是戰鬥也不是逃命。」
芬里斯推理道。
「是啊。因為事前配置在那裡的魔物都被消滅了。他們似乎正在慢慢地仔細調查通往第十二層的道路。」
孩童這麼說,聳了聳肩。
「既然這樣,在我所知的人物之中,有可能辦得到這種事的極為有限。我目前知道的人物當中,最該提防的有三人……不,現在是四個人了。也許是那四人之中的其中兩人。」
不知道芬里斯想到了誰,總之他現在提防的人物似乎有四人。
「喔?也就是說,跟目前在第十一層的那兩個人同樣等級的怪物還有兩個啊。」
「畢竟世界很廣闊,也許還有我所不知道的強者存在。」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既然這樣,你先告訴我關於第十一層的那兩個傢伙的事吧。我知道其中一人是龍王的眷屬,但是另一個男的就不知道是誰了。外表看起來像是人族十六、七歲的少年。」
「……龍王的眷屬,以及十幾歲的少年?那果然是……」
芬里斯以右手的食指與拇指撫摸下巴,臉上浮現很棘手的表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後──
「既然知道了這些,你應該也猜想得到吧?因為眷屬可沒有任何理由主動跟隨主人以外的人物。」
他補充說道。
「……你是說,他就是龍王嗎?不可能,我不可能會認錯他。而且姑且不論眷屬如何,龍王不可能還活在世上。」
孩童似乎非常驚訝,口氣激動了起來。
「當然,我也不認為龍王現在還活著。但是,假使我所想到的人物與目前在第十一層的那個少年是同一人,那他無疑是已經被世界認定為超越者的人物。」
「………………」
「我想,他應該是行使了權能,因此觸發了神所制訂的世界之法則,成為了超越者。即使肉身仍是人類。」
「…………這真是難以置信。凡人的血肉之軀應該無法承受權能的行使才對。即使是與高階精靈同化的勇者也會喪命。」
「沒錯。但是,他以超越者的身分存在於這裡,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在不久之前仍是人類社會的一份子,與人類一起生活,也同樣是事實。」
「喔……你對他還真是瞭若指掌啊。」
對於芬里斯說出的關於那個男人的情報,孩童顯得很感興趣。
「因為他跟我有一些過節。在他成為超越者之前,發生過不少事……」
「也就是說,在我躲在迷宮裡的期間,哥哥你在外面玩得很盡興吧。」
「聽了我剛才說的話,你怎麼會有這樣的結論呢?我無法理解。」
芬里斯無奈地嘆氣。
「這樣很好啊,我幹勁都來了。要不然目前計畫就像只是單方面地動著棋盤上棋子的遊戲,我覺得非常無聊。」
孩童覺得很有意思,心情很好地說道。
「我們的計畫可不是遊戲啊。」
「使命與享樂是該兼顧的。有得享受才有動力付出心力完成使命。」
「但是這遊戲的對戰對手,很有可能是賢神之中的理娜。」
「……也是,如果龍王在的話,那個女人在也不奇怪。雖然我以為她已經跟龍王一起死去了……」
芬里斯一提起賢神理娜的名字,孩童隨即明顯地皺起眉頭。
「還無法確認她是否活著。但是目前有不少跡象都透露出那個女神的存在,這是可以肯定的事實。說不定她在一千年前就看透我們的計畫,事前做了某些準備。」
「那個女人能看透未來。要是有她在,事情就會麻煩許多。況且她總是狡詐無比。」
孩童雖然嘴巴上發牢騷,神情看起來卻恢復了愉悅。或許他對於這樣的狀況仍感到十分有趣。
「先言歸正傳吧。龍王應該已經死了,而擁有其權能的少年領著眷屬來到了這座迷宮。這是非常不妙的狀況。」
「本來要來到第十二層,必須要得到我的許可才行。但是,如果對方行使龍王的權能,或許就不一定了。其實我不喜歡一開始就跟大頭目對決,哥哥,你覺得我該排除他嗎?」
「……不,只要他們還留在第十一層,我們就沒有必要主動找碴。」
芬里斯決定延後交戰的判斷。
「你真是謹慎。這裡有很多沉眠的哥雷姆,而且只要身為迷宮管理者的我跟哥哥你一起去,也能中和神所制訂的法則效力,這樣一來,你在戰鬥時應該也能發揮一定程度的原本實力才對。」
「要是他能完全運用龍王的力量,我們也有可能會蒙受無法忽視的損害。雖然目前的狀況讓我焦急,但還不到該慌張的地步。我們應該要先蒐集情報,瞭解他是對我們的計畫掌握多少,才會來到這塊土地。至少在他下來第十二層之前可以這麼做。」
芬里斯如此決定今後的方針,然後──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就交給我吧。」
孩童說道,神情顯露出滿心的好奇。
「…………交給你什麼?」
芬里斯輕輕地嘆一口氣,問道。
「當然是蒐集情報啊。要先知道我們的計畫被對方掌握了多少,不是嗎?」
孩童這麼說,桀驁不馴地揚起嘴角。
【第一章】❈在聖都托涅里科
孩童與芬里斯在迷宮深處交談的時候,利歐與空剛探索完直徑長達數公里的第十一層迷宮。
「還是找不到通往第十二層的通道呢。」
分頭搜索的兩人在第十一層的入口附近會合。
「非常抱歉,空也沒找到任何往下的通道。」
「用不著道歉。既然沒有看得到的通道,那就表示通道可能隱藏在某處,或第十一層就是迷宮的最底層。」
利歐溫柔地對空微笑。
「乾脆把牆壁打穿看看如何?」
空這麼提議,同時轉動右手,擺出鼓起肌肉的動作。
「如果真要這麼做的話,得先確定牆壁的另一頭還有空間。貿然亂挖有可能會導致迷宮崩塌。」
利歐環視廣闊的第十一層,同時說道。
(不過,要找遍每一個角落也很不容易。)
只要對牆壁注入魔力,就能探測牆壁的另一頭是否還有空間,不過第十一層非常寬廣,直徑達數公里,天花板的高度也有一百公尺以上。想到這裡就讓人提不起勁探索,利歐忍不住悄悄嘆氣。
但是,迷宮的第十一層對人類而言是完全未知的領域。難得來到這裡,只是繞一圈就掉頭回去的話,似乎也說不過去。畢竟賢神理娜讓龍王轉生的線索,有可能就藏在這塊神魔戰爭的起源地……
「好,那麼,我們用精靈術調查牆壁與地面的另一頭是否有空間吧。只是這裡很寬廣,可能要花上不少時間就是了……」
所幸只要設置岩之屋就能在這裡住宿、休息,留在迷宮內跨日調查並不成問題。
「這種雜事可不能勞煩龍王大人。請儘管交給空吧!」
「不,我不能只讓妳一個人做這種事。這裡實在是太寬廣了,我們分頭調查吧。」
「可是……」
「就這麼說定了。我就是想跟妳一起調查。」
「這、這樣嗎?空明白了!那麼……」
利歐說想要與空分工,讓空非常高興,口氣顯得很雀躍。於是,兩人開始對第十一層展開更深入的調查。
◇ ◇ ◇
另一方面,在迷宮的最深處。
「看來他們果然不知道下來第十二層的方法,還打算繼續調查。」
身穿白色裝束的孩童望著天花板,對芬里斯說明狀況。他彷彿能夠親眼看到利歐與空正在做什麼。藏在長瀏海下的那雙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
「問題在於他們這樣調查,到底是因為確信有第十二層的存在,還是只是認為有可能存在。」
「這就很難說了。如果他們進來這迷宮是因為理娜的指使,照理說應該會知道進入第十二層的方法才對。要是他們放棄搜索,直接離開,很可能表示他們不確定第十二層是否存在。」
「這麼說也是……不管怎樣,目前也只能靜觀其變。」
芬里斯低吟一聲,嘆了口氣。
「這兩人就交給我,哥哥你還是回去處理自己的事吧。不同於躲在這裡的我,你很忙吧?」
「要是真的能那麼做,我就不用操心了……」
「喂喂,你可以更信任可愛的妹妹一點吧?」
「妳對他瞭解得並不多吧?他在成為超越者之前就是個大意不得的麻煩角色啊。」
「所以你現在是擔心我要是輕舉妄動,會搞砸我們的計畫,是嗎?真是的……」
「以我對妳個性的瞭解,我要是沒看著妳,恐怕會主動去接觸他吧。」
「啊哈哈,你放心啦。我當然會慎選時機與地點。」
身穿白色裝束的孩童沒有否定芬里斯的假設,更愉快地笑了起來。

「……妳打算在迷宮外接觸他嗎?」
芬里斯瞪大雙眼問道,神情顯得很意外。這表示他的妹妹出去迷宮外面或許是一件非常罕見的事。
「是啊。不管怎麼說,在迷宮裡接觸的話,他們肯定會起疑心的。」
「唔……」
芬里斯似乎認為這樣的話就值得考慮,思索了起來。
「實際上,如果是在迷宮之外,我在他們面前現身應該不是個壞主意吧?」
「在外面的世界妳的力量會大幅減弱,需要帶著這個風險……」
「先是擔心我會搞砸,現在又過度保護起來啦?你這個哥哥還真是喜歡我呢。」
「因為我們的計畫沒有妳就無法達成。」
「哈哈,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所以呢?你怎麼決定?要讓我去調查他嗎?」
身穿白色裝束的孩童直視芬里斯問道。最後──
「……好吧。或許妳的確是比我適合。」
芬里斯終於點頭答應。
「那就這麼說定了。這個得到龍王權能的男人,跟一千年前的龍王是否為同一個人?就先來釐清這一點吧。」
◇ ◇ ◇
約一個小時後。地點同樣是在聖都托涅里科。在法王芬里斯•托涅里科掌管的宮殿辦公室內──
「唉唉……」
芬里斯身穿純白的長袍,滿臉厭倦地唉聲嘆氣,同時在椅子上坐下。隨後──
「猊下,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一名身穿高貴白色裝束的年輕女人來到敞開著的門前。她的名字是安娜•門杜莎,擔任法王祕書官的高階神官。安娜的手中抱著一大疊文件。
「請進。」
「長達數個月的封印儀式,真是辛苦您了。」
「是啊,真是累壞我了。而且我接下來還得馬上回去繼續進行封印儀式,可以的話我現在想要休息。」
「那可不行,猊下。您不在的時候,累積了很多需要您過目的文件。請確認。」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要回來啊……」
從兩人交談的內容來推斷,芬里斯似乎已經有幾個月沒回來宮殿了。至於他們所說的封印儀式究竟是什麼,目前還不得而知……
「可以請妳簡單扼要地說明給我聽嗎?女神官安娜。」
芬里斯笑咪咪地這麼對安娜說道。
「我很樂意,猊下。首先,最該優先報告的是這件事──據說最近神官之間貪汙事件頻傳……」
安娜如她自己所說的,心甘情願地開始解說手中的文件。她看著芬里斯的眼神中充滿發自內心的敬畏。
芬里斯聽著安娜的說明,同時以「嗯」、「原來如此」、「這樣啊」等固定的詞語淡淡地回應。他接過安娜遞過來的文件,迅速地瞄了一眼,心想──
(在這個時候回到老巢,真是太不巧了。不,或許我該感到慶幸,他剛好在我回歸的時候來到這裡嗎?)
芬里斯的眼光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既然他跟眷屬都在這裡,表示對方的戰力已經分散,卡爾亞克那邊的防備相對薄弱。如果要派出我剛收回的哥雷姆,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時機,但……)
芬里斯的腦海中浮現賢神理娜冷笑的表情。假如在利歐背後穿針引線的真是理娜,那會怎麼樣?
理娜擁有看透未來的能力,應該不會沒有預知到現在的狀況才對。得知利歐的戰力分散之後,芬里斯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應該也都在理娜的掌握之中。因此,她有可能事先佈下了陷阱。
(……真的是個難纏的對手。要不是對那個女神有所顧忌,我就能毫不猶豫地對卡爾亞克王國展開強襲了……這樣一來,就能將瑟莉亞•庫列爾──順利的話,連他的契約精靈都可一併排除。)
思索一陣之後,法王芬里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隨後──
「……那個,猊下。」
安娜中斷解說,湊過來看著芬里斯的臉。
「怎麼了?」
芬里斯原本望著窗外的眼光轉向安娜。
「這……您似乎在看著窗外,所以我擔心您是不是心不在焉。」
「妳的報告我都聽著,只是我同時在想別的事而已。信眾的捐款被盜用許多,我也猜得到是哪個部門在搞鬼。」
芬里斯說著,同時將安娜遞過來的文件擺在桌上。這份文件記載著各神官所屬部門的收支記錄。芬里斯拿起筆,在列表上勾出有可能盜用捐款的部門,然後把文件還給安娜。
「真、真不愧是猊下……!」
「我只是挑出了計算方式特別模糊、以及數字的尾數不自然的部門而已。對於信眾的捐款,神官多少中飽私囊一些,在慣例上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就先由我去這些部門親自叮嚀一下吧。在那之後可以先觀察,看看情況是否有改善。」
「是!那麼,接著是下一個案件……!」
「嗯,讓我們迅速地處理完吧。」
芬里斯嘆氣著點頭。然後──
(在情報蒐集完畢之前就先靜觀其變一陣子好了。至於蓮司先生,就讓他先回去普羅奇夏帝國一趟吧,不然要是在街上偶然遇到也很麻煩。)
芬里斯再度將眼光轉向窗外,眺望聖都的街景。
◇ ◇ ◇
兩天後的下午。
在迷宮的第十一層,利歐與空已經仔細地對所有牆壁與地面注入魔力,以精靈術探索通往第十二層的通道或空間。但是,兩人還是沒能發現第十二層。於是,兩人離開第十一層,回到了地上──
「陽光好刺眼……」
利歐瞇起眼睛,以手遮擋陽光。在迷宮內,牆壁與天花板都會發出微光,所以還算明亮,但還是遠遠不及太陽的亮度。在睽違許久的陽光照耀下,不免感到有些刺眼。
「啊啊,真令人痛心,居然讓龍王大人的眼睛受到折磨……這樣對眼睛不好,請別直視太陽。」
「啊哈哈,沒事的。很快就會習慣了。」
「話說回來,都怪理娜這傢伙不好。竟然讓龍王大人在那麼昏暗潮濕的空間內待上兩天……」
「這不是理娜的錯啦。」
「不,全都是理娜不好!為了讓龍王大人達成某件事,她讓您轉生到一千年後的時代,卻沒留下任何線索,這樣實在是太過分了!都是因為這樣,才會害龍王大人您來這裡白跑一趟。」
空義憤填膺地數落理娜的不是。
的確,如果理娜希望重獲龍王權能的利歐達成某件事,認為她會先留下一些線索是極為自然的想法。
話雖如此,能夠預知未來的人物刻意沒有留下線索,或許表示沒有線索這一點本身有某種意義。
「沒關係,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在這裡找不到可用的線索了,這也是一種收穫啊。我們先回都市去吃點好吃的東西,散散心吧。」
利歐溫和地安撫空。
「好、好吃的東西……!您說得是,我們走吧!可惡的理娜,妳該感激龍王大人的慈悲為懷!」
被美食吸引,空的笑容變得比頭上的太陽還要耀眼。於是,利歐與空決定先回聖都托涅里科一趟。空的腳步顯得很雀躍。但是──
(我還是覺得這迷宮很可疑……)
利歐這麼想,有些捨不得離開,最後又回頭望了迷宮的入口一眼。
距今千年以前,六賢神在這塊土地進行了對世界開啟次元之孔的實驗。結果導致大量的魔物自異世界入侵,因而引發神魔戰爭。至今,魔物仍然會出現在迷宮內。從這點來看,不認為迷宮有問題才奇怪。
但是,兩人已經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徹底調查無法前進的第十一層。後來第十一層不再有魔物出現,牆壁跟地面的另一側也沒有任何隱藏的空間,只能判斷是真的無路可走,因此,兩人現在才會回到地面上。雖然隱約覺得有問題,但是單靠這點繼續調查,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成果。
「龍王大人,您怎麼了?」
「不,沒事。我們走吧。」
察覺利歐停下了腳步,空馬上轉過頭來問道。利歐搖了搖頭,甩開心裡不必要的擔憂,跨出腳步,逐漸遠離迷宮的入口。接著,像是為了追蹤兩人般,一個孩童的身影從巨大的迷宮入口出現了。
「好久沒來到地上了。接著呢……」
身穿白色裝束的孩童抬起頭,有如要吸收陽光似地直盯著太陽看。然後眼光向下,鎖定前方遠處的利歐與空的身影。隨後,孩童踏出腳步,慢慢地跟著兩人走去。
◇ ◇ ◇
利歐與空來到了聖都托涅里科的市鎮內,打算找一間好吃的餐飲店,正朝著大馬路走去。其間──
「在神魔戰爭的時代,理娜發現了某一件令人憂心的事。我本來以為一定是跟神魔戰爭的時代有關,不過也有可能是完全無關的事吧。」
利歐提起他突然想到的想法。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不就無從調查了?都是理娜那個笨蛋不對,龍王大人實在沒必要為了這件事費神。」
「但也有可能只是我們沒有察覺而已。或許真的是跟迷宮有關的線索。」
「那麼,是不是要再進入迷宮一次呢?」
「……說得也是。或許可以再去調查一次看看。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多蒐集一些跟這塊土地有關的詳細情報好了。」
畢竟目前手上的情報實在太少。雖然在一開始要潛入迷宮之前已經有向都市的居民、冒險者公會的職員等人打聽過一些消息,但得到的都是一些表面的資訊。
「是不是有什麼適合蒐集情報的地點呢?」
「唔,我有想到一個地方,可能可以調查到不少情報……」
「喔喔!真不愧是龍王大人!請問是什麼地方呢?」
「就是這都市的神殿。既然管理這片土地的人們都住在那裡,那麼應該會有保管跟這片土地有關的古老文獻的書庫。」
「原來如此!那我們得去神殿的書庫囉!」
「沒錯。要是有辦法進去神殿的書庫調查就好了……」
利歐雖然附和,表情卻顯得有些為難。因為他認為就算老實地向神殿開口要求借用書庫,對方也肯定不會答應。
在這個書籍都是用手寫的世界,書是高級的貴重品,不可能會允許來歷不明的人物進入書庫。既然這樣──
(也只能偷偷摸摸地闖進去……但是,即使能闖進書庫,也無法花太多時間在裡面仔細地調查吧……)
雖然超越者的存在不易在人類的意識中留下印象與記憶,但再怎麼說,要是被人看到擅自闖入書庫、正大光明地在裡面看書,還是會引起騷動。
要是如此,最後會只剩下騷動發生的事實留在人們的記憶中。人們會因此提高戒心,以後要偷偷潛入書庫就更不容易了。因此,還是要設法避免引起騷動會比較好。
利歐不知道該怎麼做,正在思索的時候──
「欸欸。」
有人過來向利歐與空搭話。
「……欸?」
聽到某人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利歐轉頭過去一看。一名外表年紀跟空差不多的小孩子站在那裡。
「你們說神殿怎麼了?」
孩童向利歐問道。
孩童的相貌偏向中性,頭髮是全白的,瀏海很長,甚至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
孩童身上穿著白色裝束,或許是在神殿工作的見習神官。服裝雖然沒有華美的裝飾,但是質料本身不差,說不定是高階神官的子女。
「…………」
利歐與空並沒有做什麼引人注目的行為,但是這孩子卻主動來向超越者與其眷屬搭話,這讓利歐非常驚訝,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啊?現在龍……利歐大人跟空正在忙,沒時間陪小鬼頭瞎耗,快走開。去!去!」
空明顯地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要趕走孩童。
「啊哈哈,妳說話還真有意思。明明妳自己也是小鬼頭。」
「什麼!?空可是成熟的淑女!真是個失禮的小鬼頭!」
空氣得呲牙裂嘴,凶狠地威嚇眼前的女孩。
「好了,小空,別這樣……真是抱歉,請問妳是什麼人?」
利歐先安撫空,再向孩童問道。
「如你所見,我是神殿的人。因為聽到你們在談論神殿,所以我有一點興趣。」
孩童說道,同時舉起雙手,搖擺白衣的袖子,強調自己是神殿的相關人員。
「原來是這樣。與其說是神殿,其實我們是對這片土地的歷史有興趣,想說神殿可能會保管相關的資料。」
「原來是這樣啊。話說回來……」
孩童忽然湊向利歐,來到他面前,抬起頭盯著他的臉看。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要抱在一塊,這讓利歐感到困惑,笑容也僵硬了起來。
「呃……怎麼了嗎?」
「我跟你沒見過面吧?」
孩童這麼問,繼續盯著利歐的臉看。
「我、我想應該是……?」
「喔~這樣啊。或許是因為頭髮顏色一樣的關係,我總感覺你有一股特別懷念的氣息呢。嗯,原來是這樣,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啊。」
孩童揚起嘴角,低聲地笑了起來。這時候──
「喂,給我離利歐大人遠一點!突然冒出來還強調自己的髮色一樣,莫非是來搭訕的!?真是人小鬼大!」
空氣呼呼地向孩童吼道。
「啊哈哈,我跟妳肯定是第一次見面呢,嗯。」
孩童聽話地倒退一步,與利歐拉開了距離。
「要是見過妳這麼失禮的傢伙,空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我也覺得我不會忘記你們。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耶爾,請多多指教。」
孩童自稱耶爾,並向利歐伸出一手。利歐握起她的手。
「幸會,我是利歐,這孩子叫做空。」
「哼。」
空將臉別過去,不肯看著耶爾,似乎很不服氣。
「利歐與空是吧。真巧,我們三人的名字都短短的呢。這也是一種緣分,如果你們想知道跟這片土地有關的事,不如由我告訴你們吧?」
耶爾主動要提供情報。
「這……」
才剛認識對方,而且還是個孩子,似乎不應該貿然麻煩這樣的對象,利歐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任職於神殿的初等學者,對聖都的歷史瞭若指掌。就連這片土地成立聖都之前、神魔戰爭時代的事都知道喔。」
「這樣的話,我們的確是求之不得……」
正當在煩惱能不能潛入書庫調查時,竟然遇上了神殿的學者,這樣的狀況說是雪中送炭也不為過。不如說未免太剛好了吧?利歐不免困惑。但是──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的外表看起來雖然年輕,但是實際年齡比給人的感覺大。請放心。」
耶爾代替利歐做好了決定。雖然她沒有說出實際的歲數,但仍暗示自己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般年幼。於是──
「……既然這樣,作為妳賜教的交換,也讓我們答謝妳吧。」
利歐決定不再把耶爾當成幼兒,而是當成一名學者來對待。利歐一手貼著胸口,恭敬地鞠躬致意。
「喔,你的應對很靈活嘛,我很中意。因為這可是很難得的。至於答謝,請我吃一頓好吃的就行了。另外,我還想知道關於你的事。你看起來是個旅人?我對於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很有興趣。」
耶爾這麼說,開心地瞇起眼睛笑了起來。然後──
「跟我來吧。雖然我很久沒來這裡了,不過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家店還不錯。」
耶爾轉身背對利歐與空,逕自走去。
「喂,誰准妳擅自決定……」
空顯得很不服氣,似乎很不喜歡這樣被耶爾牽著鼻子走。不過利歐卻說:
「她要帶我們去好吃的店,這樣很好啊。我們走吧。」
於是,利歐與空決定向這個自稱是耶爾的人物打聽關於聖都的情報。
◇ ◇ ◇
「沒錯沒錯,就是這裡。」
耶爾領著利歐與空來到了一間歷史悠久的餐廳,在聖都創業至今已有數百年之長。一行人在這棟充滿高級感的氣派建築物門前停下腳步後──
「好懷念啊。我已經想不起來有多久沒來了。」
耶爾眼神變得有些感傷地喃喃。
「哼,看就知道妳只是在裝大人。」
空低聲嘀咕。
(……這個人看起來的確完全就像個孩子。但是也如她所說的,總覺得她的實際年齡沒有外表所示這般年幼。)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以孩童來說過於理性,氣質也很穩重。利歐見過瑟莉亞那樣無論幾歲外表都像個少女的例子,因此他覺得耶爾可能也是這樣的人。當然,再怎麼樣應該也不至於在二十歲以上,不過即使是接近十五歲左右,利歐也不會覺得驚訝。
而且瑟莉亞也是在十歲時就跳級、自王立學院畢業,成為了學者。因此對利歐來說,有其他同樣年齡的學者存在,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即使想表現得成熟卻怎麼看都像個孩子的,反而是小空……)
不止是外表,空平常的言行總是像個純真的女童。想到這裡,利歐的眼光忍不住向下瞄了空一眼。
「嗯?有什麼事嗎,龍……利歐大人?」
「不,沒事。啊哈哈。」
利歐尷尬地笑著掩飾。
「那我們進去吧。」
耶爾帶頭走進了餐廳的玄關。
「歡迎光臨。」
一個年邁的紳士恭敬地鞠躬問候,看來是負責帶位的服務員。
「三個人,能為我們帶位嗎?」
耶爾代表一行人,對老紳士問道。
「是。請問有預約嗎?」
負責帶位的老紳士翻閱櫃台的帳簿確認,同時這樣問道。
「沒有預約,是臨時來的。」
「知道了。目前剛好有一個空的包廂,馬上為各位帶位。」
老紳士闔上帳簿,邀請利歐一行人往走廊深處前進。在這聖都托涅里科,神殿的影響力非同小可。即使沒有預約,餐廳也馬上答應提供包廂,或許是因為對方看耶爾的服裝就知道她是神殿的相關人士,才能享有這樣的待遇。
總而言之,一行人被帶到包廂,就坐之後──
「我記得這間餐廳特別好吃的是法王風格燉飯吧。不好意思,先給我們來個三人份。」
耶爾向帶位的老紳士點餐。
「………………」
老紳士倒抽了一口氣,瞪大雙眼。
「嗯?怎麼了嗎?」
「……失禮了。由於聽到了非常懷念的餐點名稱,我又驚又喜。」
「懷念?那麼,現在這道餐點已經……」
「不,現在只是改成了別的名稱,本店一樣能供應客人您要求的餐點。法王風格燉飯三人份對吧,餐點都是現做,需要一點時間,敬請耐心等候。」
老紳士刻意以當時的名稱複誦餐點。
「嗯,沒問題。對了,餐點的名稱為什麼會改呢?」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光臨本店的神官們認為,用法王大人的稱號為餐點命名恐怕有些不敬,可能會有問題,所以……」
或許是因為耶爾看起來就是神殿的相關人員,老紳士有些尷尬地解釋餐點名稱變更的緣由。
「原來是為了這種小事啊。真是無聊。哥哥才不會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呢。反倒是那些人身為一介神官,竟然敢對以法王稱號命名的料理有意見,難道他們不覺得這樣才是不自量力嗎?」
耶爾說道,無奈地聳聳肩。
「…………咦?」
利歐的表情變得意外且疑惑。老紳士也瞪大雙眼,看起來很錯愕。
「嗯?怎麼了嗎?」
耶爾馬上對利歐問道。
「……沒事,只是妳說的話讓我有些在意。妳剛才說哥哥,意思是……?」
利歐有些客氣地問道。
「嗯?喔,就是這聖都托涅里科的法王啊。法王芬里斯•托涅里科。你雖然是旅人,但應該至少聽過這個名字吧?」
「是、是啊……」
得知驚人的事實,利歐勉強擠出聲音來,臉頰僵硬地抽動。
「原、原來您是法王大人的親人嗎?真、真是失禮了,請恕罪!」
帶位的老紳士臉色一下子轉為鐵青,當場連忙趴跪在地。
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在阿魯瑪達聖王國,擁有王之稱號的有國王與法王兩人,在政治方面統治全國的是國王,而在宗教方面君臨全國的則是法王。在這聖都托涅里科,法王甚至擁有自治權,老紳士身為聖都的居民,對法王的親屬感到敬畏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沒想到……)
沒想到竟然會是法王的親屬,真是怎麼想也想不到。這時候──
「快起身吧。我雖然是法王的妹妹,但是在檯面上並不會被當作法王的妹妹來對待。不,正確來說是沒有辦法那麼做。」
耶爾笑著對老紳士說道,態度依然坦蕩大方。
(妹妹,果然是女生。)
這孩子還很年幼,外表又十分中性化,實在看不出性別,不過,這下子總算可以確定了。然而,現在比起這種事,利歐更在意她說的「在檯面上不能被當成法王的妹妹」這句話。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呃、這個……」
老紳士的表情緊繃,顯得非常驚恐,擔心自己是不是聽說了什麼不該得知的事。
「別誤會。在這聖都,神殿同時經營著幾所孤兒院。而我來自其中之一。就是這麼一回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耶爾這麼說,似乎是刻意不把話說清楚。
「啊,不……」
老紳士非常狼狽,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於是──
「……也就是說,妳跟法王猊下沒有血緣關係,是吧。」
看老紳士顯得很困擾,利歐代替他這樣問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
耶爾滿意地點了點頭。本來以為她接下來要說「因為沒有血緣關係,不用對我這麼恭敬」之類的話,但是──
「目前對外都是這麼說明的。」
耶爾補充了如此意味深長的一句話。
「………………」
這或許是更不該知道的事,氣氛又變得緊張了一點。
「呼、啊哈哈哈,抱歉、抱歉,開玩笑的。平時我總是深居簡出,很久沒跟別人交談了,一時高興就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還真不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玩笑,我看就別追究了。」
利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回應耶爾的玩笑話。
「嗯,這樣最好。不管怎樣,我的確是平時不會在檯面上活動的身分。法王芬里斯•托涅里科沒有妹妹。所以,剛才聽到的你可別說出去喔?如果你還想要活命的話。」
「是、是!這是當然的!除了各位點餐的內容,我什麼都沒聽說!」
老紳士慌張得不像高級餐廳的服務員該有的樣子,不停地點頭。不過面對這樣的狀況,會如此狼狽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對了,我們還在點餐呢。兩位,你們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燉飯是用除去殼的稻穀做的料理,還會添加很多配料,份量應該不少,你們最好以這個前提點餐。」
耶爾導正話題,將話鋒轉向利歐與空。
「去殼的稻穀是嗎……原來如此。」
也就是米飯料理。聽耶爾這麼解說,利歐心裡對這道料理有了大致的想像。
「利歐大人,空想要吃肉,可以嗎!?」
一直全神貫注地盯著菜單看的空問道,興奮得坐立難安。
「當然,儘管吃,別客氣。」
「謝謝您!吃肉~吃肉!空要吃沙朗牛排,五百公克,煎五分熟。」
空開心地向老紳士點餐。明明剛才還在談論足以威脅生命安全的話題,眼前這女孩卻完全不當一回事,只顧著思考自己想吃的東西。看著這樣的空──
「……是、是,我知道了。」
老紳士似乎有些錯愕,以僵硬的動作點頭。
「啊哈哈,空一心只想吃肉呢。」
「那是當然的。空就是來吃飯的,不然還要想什麼事?」
「空不想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啊?妳是什麼東西一點都不重要吧。就跟一千年前的今天是什麼天氣一樣不重要。話說回來,空可沒有允許妳直呼空的名字喔。」
空不領情地對耶爾說道。老紳士似乎覺得這樣說話激怒法王的親屬很不好,在一旁顯得很緊張,表情十分僵硬。不過──
「啊哈哈哈,一千年前的今天是什麼天氣,是嗎?說這種話,彷彿妳活了一千多年。空真的很有趣呢。」
耶爾完全沒有受到冒犯的樣子,反而開心地笑了起來,眼光持續望著空。
「都說了,空可沒有允許妳直呼空的名字。真是個裝熟的傢伙。」
「別這麼說嘛,跟我交個朋友吧。」
「嗯?怎麼,妳想跟空成為朋友嗎?」
聽耶爾說想要成為自己的朋友,空愣了一下,斜著頭問道。
「是啊。很久沒交到新朋友了,我很高興啊。同為成熟的淑女,交個朋友也不錯吧?」
耶爾坦率地提議要與空結交友誼,態度完全沒有一點羞澀。
「………………」
無論怎麼跟他人培養感情,到最後還是會被遺忘,因此空一直與他人保持距離。失去龍王之後,一千多年來空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因此她很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現在對耶爾的要求也感到困惑,不知該如何回答,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時候──
「……小空,妳覺得呢?如果妳交到更多朋友,我會很高興的。」
利歐湊過來窺探空的側臉,如此推她一把。
如果空表現出真的很不願意的樣子,那還另當別論,但是如果空其實想要交朋友的話……利歐想助她一臂之力。即使最後會被對方遺忘,利歐還是打從心底想要幫助空實現交朋友的心願。
「好、好吧,既然龍……既然利歐大人都這麼說了,這次空就特別允許妳直接稱呼空的名字吧。咳咳,而且說到『同為成熟的淑女』,也還算是動聽。」
空刻意地乾咳兩聲。她的臉頰看起來有些泛紅,應該不是看錯。
「這樣啊,我很高興喔。請多指教,空。」
「請、請多指教。」
空害羞地移開目光,回應耶爾。
「不只是利歐,空也一樣。要是能更早認識你們就好了……不過,若真如此,就不能像這樣跟你們成為朋友了。真是不盡如人意呢。」
耶爾的眼光像是在看著遠方,微笑著說道,神情透露出一絲哀愁。
「啊?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說這個了,我們還是快完成點餐吧。」
空不解地問道,耶爾則不著痕跡地打發了這個話題。後來三人又點了其他的料理與飲料,結束了點餐。
老紳士服務員快步走出包廂,包廂內只剩下三人。
「好了,你們說過想要知道這塊土地的歷史,是吧?具體來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樣的事呢?」
「這個嘛……」
被問到想知道什麼樣的事,利歐思索了起來。
「啊啊,在那之前,利歐。你也一樣,用一開始的口氣跟我說話就好了喔。」
「……不,那可不行……」
「以我跟你的交情,有什麼不可以的?」
耶爾微笑著說道,眼光直盯著利歐,彷彿要連他的內心深處都看透。
「雖然您這麼說,但是……」
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哪來的交情可言──利歐雖然心裡這麼想,卻不能說出口,只好裝出客套的笑容。
「……也是啦,我們才剛認識,這也是事實。因為我對你一見如故,才會忍不住這樣要求,真是抱歉……不過,我實在不喜歡太過於拘謹的相處方式,而且現在我跟空也成為朋友了,希望你能夠別太拘謹。畢竟在你看來,我應該就像個孩子一樣吧?」
「這……好吧,我知道了。這樣可以嗎?」
利歐不再堅持,輕嘆一口氣之後,決定改用相對親近的方式跟耶爾說話。
「這就對了。好了,有任何想瞭解的事都儘管問我吧。你想知道些什麼?」
「那麼,我想問過去到現在約一千年以來,這塊土地是否有發生過任何異常現象或問題?是否有留下相關的紀錄?」
「異常現象或問題,是嗎?這還真是個模糊的問題。在解說之前,我想先知道你對這個國家、這塊土地知道多少?」
耶爾一手抵著下巴,低吟一聲之後,對利歐反問道。
「我才剛來到這個國家,所悉的都只是一些表面的事。例如除了國王之外,另有名為法王的人物統治這座聖都;聖都與迷宮是神魔戰爭的發源地;還有位於聖都的冒險者公會是修托萊地區的公會總部。差不多就這些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先告訴你,要理解這塊土地的歷史,有一個必須要先明白的要素。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迷宮嗎?」
聖都與迷宮的關係密不可分,利歐馬上這樣回答,不假思索。
「答對了,你果然很優秀。那麼,現在就先概略地回顧歷史,釐清迷宮與這塊土地的關係吧。首先,聖王國起源於距今九百五十多年前。」
剛建國的時候,托涅里科還不是聖都,也沒有法王。因此,當時管理這塊土地的,是這個國家的王室。
「畢竟打倒迷宮內的魔物可獲得的魔石,是相當吸引人的資源呢。對國王而言,說什麼都想要將這麼寶貴的資源完全掌控。因此,剛建國之後的一段時間,管理迷宮的是王室。但是你也知道,那座迷宮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大麻煩。你應該也聽說了,迷宮有時候會湧出大量的魔物。」
耶爾馬上就提及迷宮,並開始解說。
「那就是迷宮災厄。在神魔戰爭結束後第一次發生的迷宮災厄,規模特別大。有一說認為當時有至少數十萬的魔物逃出了迷宮之外。結果導致在現在的聖都出現之前發展於此地的都市被毀滅。受害的不只是這塊土地,整個阿魯瑪達聖王國與國外的其他地區也接連遭殃,對修托萊地區帶來了大規模的混亂。」
第一次發生迷宮災厄,是在神魔戰爭結束後過了約一百年左右,阿魯瑪達聖王國建國剛經過半個世紀的時候。
「據說當時各國都非常慌張,甚至以為神魔戰爭其實還沒有結束。不過,最後人們推測出來的結論,認為迷宮災厄是『魔物們因為失去統率之後偶發的集體混亂現象』。」
之所以如此推測,是因為當時魔物們的行動看起來並沒有特定的侵略目標,也沒有佔領特定地點並建立大規模的據點。魔物們廣泛地分散於修托萊地區的各處,最後只是在各地聚集、隨處定居。
「因此,當時國內外各地對迷宮災厄的不滿與指責,全都指向迷宮的管理者,也就是阿魯瑪達國王。」
當然,人類不可能預測魔物的行動。魔物們失控跑出迷宮,擅自移動到各地定居、棲息,只是如此罷了。
既然明白迷宮災厄不是阿魯瑪達聖王國刻意引起的事象,各國最後也都判斷這不是阿魯瑪達聖王國的錯。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不少人認為災厄可能有徵兆、是可以預期的,繼續指責阿魯瑪達聖王國的疏忽。
「這也是無可厚非,畢竟魔物造成了廣範圍的損害。甚至有人認為現代仍有大量的魔物蔓延、肆虐,該歸咎於這個時代的迷宮災厄。」
因迷宮災厄而蒙受損害的各國不滿的情緒無處宣洩,只好將矛頭指向國土範圍包括迷宮的阿魯瑪達聖王國,這也是人之常情。
「當時的國王想必為此很頭疼。要是下次再度發生迷宮災厄、修托萊的各地再度遭受損害,王室可能真的會被迫承擔責任。當時王室應該很想逃避管理迷宮的重擔吧。」
耶爾說得神采飛揚,看起來打從心底覺得有趣。
「但是,王室無法拋棄這份責任。因為要是迷宮災厄發生,最先遭殃的還是國土範圍包括迷宮的阿魯瑪達聖王國啊。而且能從魔物身上採收的魔石是寶貴的資源,這仍是不變的事實。」
因此對阿魯瑪達聖王國而言,迷宮的管理是不可或缺的。
「於是阿魯瑪達王室就開始想辦法。不想直接承擔迷宮的管理責任,但是又想要從迷宮取得魔石。」
雖然這樣的念頭可說是非常地自私而厚臉皮……
「最後想到的方法,就是法王的設置與冒險者公會的成立。將聖都劃為自治區,與國家政府切割,將管理迷宮的責任全推給法王。並且讓冒險者公會指使冒險者去探索迷宮,帶回打倒魔物後可取得的魔石。」
冒險者公會雖受國家的監察,卻是不隸屬於國家的獨立營運機構。冒險者公會的設置雖有國家的投資,不過設置之後營運所需的財源卻沒必要由政府提供。比起國家自己編制軍隊來攻略迷宮,這種做法更能節省成本。
問題在於國家該如何取得冒險者公會採集回來的魔石,不過,只要聖都的冒險者公會存在於王國的範圍內,方法自然多得是。
聖都周圍的土壤本就偏強酸性,不適合發展農業,只能依賴阿魯瑪達聖王國取得糧食。沒有聖王國的支持,聖都就無法生存,因此冒險者公會也必須依賴聖王國才能生存。
「多麼巧妙的機制啊,真是令人佩服,對吧?」
耶爾驕傲地挺起胸膛,彷彿這個機制是她本人想出來的一樣──
「對了,你原本的問題是過去約一千年的期間內,有沒有留下這塊土地發生的異常現象或問題的紀錄,對吧?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塊土地第一次發生的迷宮災厄。這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耶爾總結她的回答。
「嗯,這件事令人很感興趣。也因為這樣,我有很多想更進一步知道的部分……」
「沒問題,儘管問吧。」
「謝謝妳。那麼,第一個問題是,我之前就聽說有時候會有魔物從迷宮裡出來,這表示迷宮災厄是頻繁發生的現象嗎?」
「唔,魔物們從迷宮內湧出,本身並不是稀奇的事。不過,規模大得足以被稱為迷宮災厄的情況倒是不多,一百年也不見得有一次。記得上一次的迷宮災厄,是三十八年又七十五天之前吧?」
「竟然在那麼久之前……話說回來,妳竟然連天數記得這麼詳細啊。」
「即使敬陪末座,好歹我也是個神殿學者,我對自己的記性很有信心。雖然比不上鼎鼎大名的賢神們啦。」
耶爾臉上浮現蠱惑般的笑容。
「這、這樣啊,真不愧是學者。那麼,我換個問題,什麼樣規模的魔物湧現,才稱得上是迷宮災厄呢?」
「這倒是沒有明確的標準。被認定為迷宮災厄的魔物湧現事件中,也有為數兩千數百具的例子。說起來上一次災厄的規模差不多就是這樣。」
「跟第一次迷宮災厄相比,規模小很多呢。」
「應該說是第一次迷宮災厄的規模太異常了。即使是紀錄中規模次之的迷宮災厄,魔物數量也頂多只有幾萬而已。迷宮災厄的規模一次比一次小,這幾百年來則從來沒有超過五千的例子。」
「原來如此。那麼,除了迷宮災厄之外,魔物跑出迷宮之外也是平時常有的現象嗎?」
「是啊。不過,平常會跑出來的都是小規模的集團,頂多十具左右。至於數十具以上的集團,幾個月出現一次都算多了。」
「這樣啊……」
「還有其他想知道的事嗎?」
耶爾看著利歐的臉問道。
「我在想魔物們的動向是否具有計畫性呢?雖然人們在分析之後,似乎認為魔物們引起迷宮災厄的原因應該是一種集體混亂現象,不過,迷宮深處會不會有可能藏有某種會指揮魔物的存在呢?」
「喔……你的意思是,引起魔物戰爭的存在,到了戰爭結束一千多年之後的現在,仍然藏身於迷宮深處,是嗎?」
耶爾揚起嘴角,臉上浮現愉悅的表情。
「嗯。既然在神魔戰爭結束之後,仍有大量的魔物留在迷宮內,魔物之中有位階較高、能夠指揮其他魔物的存在,應該也不奇怪吧。假如魔物的行動看起來有計畫性,或許就能驗證這個假設。」
「這個想法很有意思。畢竟魔物的行動方式都非常原始。雖然也會聚在一起、聯手戰鬥,但原則上都只會像瘋狗似地襲擊牠們看到的人類。不只沒有戰術,甚至沒有絲毫知性可言,戰鬥方式非常粗糙。要是能從魔物們的行動看出戰略意圖或計畫性,這的確是能夠間接證實你假設的有力證明。」
「耶爾,從妳身為學者的角度來看,認為如何呢?過去這一千年來,每次迷宮災厄發生時,魔物們的行動看起來有計畫性嗎?」
利歐直搗黃龍,向耶爾問起最關鍵的部分。
「就算這麼問,能考察的案例實在太少了。若要判斷出計畫性的有無,必須連魔物們在迷宮災厄發生之後的動向都一起觀察,但是魔物們勝利的就只有最初那一次而已。在那之後魔物們的動向,我剛才也說明過了吧?」
「……魔物們毀滅了這塊土地上原有的都市之後,沒了其他可襲擊的目標,往各地四散。」
「沒有錯。假如魔物們有意侵略地上世界,照理說應該要先在迷宮旁設立據點。但是,當時的魔物們卻沒有那麼做,而是為了尋求下一個可襲擊的目標,漫無目的地胡亂往各方向分散。這樣的行動看不出來有任何統率可言。魔物們毫無秩序,只是各自往想去的方向前進,這樣像是有高度的計畫性嗎?」
「……的確是不太像呢。」
要是魔物中有類似軍師的存在,肯定不會採取這樣愚昧的行動──利歐如此判斷,嘆了口氣後立刻回答。
「魔物分散至各地之後,採取的行動也只是各自任意肆虐而已。從人類受損的狀況來看,實在看不出背後有什麼計畫,而在那之後,隔了至少一個世紀的空檔才發生第二次的迷宮災厄。因此,無論是當時的為政者還是後世的史學家,都只能推斷迷宮災厄是魔物們的偶發性集團混亂現象。」
「這樣啊……」
(莫非理娜所預知到的事,真的跟迷宮無關?)
利歐開口附和,但腦海中仍在苦思關於迷宮的事。因為他還是覺得迷宮有些可疑,應該說,還是有某些疑點沒有解開。但是──
(迷宮只能前進到第十一層,無法到更深的地方。當初第十一層的魔物大致看起來大概有數千具,不過都被我們打倒了。既然這樣,是不是最近就不可能發生迷宮災厄了呢?)
愈是深入地思考,就愈會覺得可能真的跟迷宮無關。而且假使利歐要再度去探索迷宮,打倒太多魔物可能也不太好。因為這樣的行為或許會延遲迷宮災厄的發生,而被判定為觸犯神所制訂的法則之一──「不得過度偏袒特定的人類」。
「………………」
利歐沉默不語,表情有如骨鯁在喉。
「你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太能接受呢。」
耶爾一針見血地說中了利歐的心事。
「不,如果沒有任何疑慮,那當然是最好不過。只是,我總覺得好像還疏忽了什麼。畢竟迷宮本來就還有很多不解之謎……」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讓我回答你任何關於迷宮的問題吧。這種機會以後可能沒有第二次了喔?」
耶爾臉上浮現妖豔而神祕的微笑。
「謝謝妳。那麼,首先是關於迷宮內部的生態系。迷宮裡明明聚集了那麼多的魔物,卻完全沒有任何文明產生的痕跡。雖然不知道魔物們都吃什麼維生,但看起來沒有經營農業,也沒有畜牧業的跡象。所以,我覺得牠們應該是在某個人類所不知道的地點,設置居住空間或據點……」
從這個問題開始,一行人談論起魔物的生態。
耶爾接著說明,魔物是雜食性,什麼都吃,包括草木、腐敗的屍肉等等。另外,據說多次有人目擊迷宮內的魔物在吃土或石頭。魔物不會排泄,有可能是把吃下去的物質完全轉換成能量。
「…………」
聽了魔物的生態,利歐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空也皺起眉頭,顯得很不愉快,發出「噁」的一聲。
「另外,魔物的繁殖力雖強,但是雌性沒有隆起的乳房,因此外表乍看之下無法與雄性區分。一般認為雌性魔物之所以沒有發達的乳房,是因為魔物沒有必要透過餵乳來讓幼體補充營養。魔物從剛誕生的時候開始,即能以跟成體一樣的方式攝取食物,是已經得到證實的事實。」
「……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
「怎樣?」
「明明一樣是兩腳站立的生物,魔物的進化方式卻跟人類有根本性的不同。到底是在如何惡劣的環境中才會這樣進化呢?」
利歐喃喃說出心裡的疑惑。
「喔……如何惡劣的環境,是嗎?真是耐人尋味。你的著眼點很犀利呢,真不愧是你,利歐。」
「沒錯。利歐大人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聰明睿智。看來妳挺有眼光的嘛,耶爾。」
空堅定地贊同耶爾的話,顯得很驕傲。
「啊哈哈……那真是謝了。」
利歐靦腆地道謝。雖然包廂內除了三人之外沒有別人,不過現在的情景客觀看來,就是一個大男人被兩個年紀比自己小上一輪的小孩子稱讚。
「從牠們的生理特徵來看,你的考察可以說相當有道理。畢竟魔物是自異世界入侵的,或許對牠們來說異世界的環境真的非常惡劣。」
耶爾輕笑一聲,這麼補充道。
「說得也是……」
說起來,魔物這種生物一旦死去就會灰飛煙滅,只留下魔石。如此特徵,說是在跟這個世界完全不同的環境下進化而來的生物,也是理所當然的推論。不如說地球跟這個世界的生態系極為相似,包括人類等生物的存在,反而才是奇蹟。這時候──
「讓各位久等了。」
一行人點的料理上桌了。
「唔喔喔喔,來啦!終於來啦!」
聞到肉的可口香氣,空立即興奮了起來。
「接著就等吃飽後再談吧。現在就先品嚐料理,一邊聊聊關於你們的事吧。」
就這樣,利歐等人決定先專心享受美食。
◇ ◇ ◇
服務員將送來的料理全都擺上餐桌之後──
「看,這就是法王風格燉飯。看起來很好吃吧?」
耶爾洋洋得意地向兩人介紹法王風格燉飯。那是一種用淺平底鍋盛著大量米飯、魚、肉與蔬菜的料理。
(果然沒錯,跟西班牙海鮮燉飯完全一樣。)
看到眼前的法王風格燉飯,利歐忍不住揚起嘴角。因為這道法王風格燉飯與他所知的地球的西班牙料理非常相似。剛才聽耶爾解說的時候,利歐就在想搞不好是這麼一回事,如今上桌的料理真的跟他所想的一模一樣。因此──
「……嗯。這肯定很好吃,沒有錯。」
利歐滿懷肯定地點頭。
「哎呀,利歐,從你的反應看起來,就好像之前也有吃過這種燉飯,是嗎?」
看了利歐的反應,耶爾問道。
「嗯。當然還是要實際吃過才能確定,不過我以前有品嚐過類似的料理。鍋粑的部分特別好吃呢。」
「喔,看來你是真的懂呢。好了,馬上來嚐嚐看吧。」
「嗯。小空,妳一定也會喜歡的。」
「是,空很期待!」
看著桌上的燉飯,空雀躍得雙眼閃閃發亮。
「那麼,請讓我為各位盛飯。」
一旁的男性服務員拿起一把大湯匙,正要舀起燉飯的時候──
「空的那份不要放蔬菜。」
空立即要求道。
「好的。」
男性服務員微笑著點頭回應。
「喔?身為一個成熟的淑女,挑食是令人難以苟同的行為呢。料理就跟人生一樣,真正成熟的淑女應該要能夠包容酸甜苦辣的各種滋味才對,空。」
「少、少囉唆,只挑走想要的部分,才是成熟淑女的精明表現。」
「原來如此,妳這樣說好像也對。」
兩人談論起成熟淑女應有的修養,耶爾忍不住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然後──
「請慢用。」
服務員為所有人分別盛好了燉飯等所有料理,擺在所有人面前。
「辛苦了。接下來我們自己用就好,你可以出去了。」
「遵命。」
男性服務員按照耶爾的要求走出了包廂。
「各位,趁熱吃吧。」
「嗯。」
「空要開動了!」
終於要開始吃了。一開始,三人自然而然地將手伸向法王風格燉飯,用湯匙舀起一口充分滲透湯汁的米飯,放入口中──
「嗯~」「嗯……」「唔~!」
耶爾、利歐、空都各自放鬆了表情。
「對了,就是這滋味。這就是我想推薦給你們的滋味啊。利歐,好吃嗎?跟你吃過的燉飯比起來怎麼樣?」
「嗯,真的非常好吃。肉、海鮮與蔬菜搭在一起,我以為滋味應該很難協調,但是這燉飯卻調整得恰到好處。而且完全沒有食材的腥臭味,非常好入口。」
「你真的很識貨呢。肉燉飯、海鮮燉飯、蔬菜燉飯,燉飯的種類本身也有很多,不過全部都加在一起的,只有這種法王風格燉飯。」
耶爾與利歐談論著燉飯的同時──
「好、好好吃!太好吃了!米飯跟肉跟魚,空都能無限地吃下去!」
空狼吞虎嚥地嚼著燉飯。
「呵呵,看來空也很喜歡,真是太好了。」
耶爾滿意地微笑了起來。
「小空,雖然我沒把握做出完全一樣的滋味,不過下次我來做做看燉飯吧。只有肉的燉飯應該也不錯。」
「真、真的嗎!?謝謝您!」
聽說有只加肉的燉飯可吃,空瞇起眼睛笑了起來,看起來非常開心。
「喔?利歐也會做飯嗎?」
耶爾睜大眼睛問道,顯得很感興趣。
「嗯。不過只是偶爾做做當興趣而已。」
「既然這樣,我也很想嚐嚐看你做的燉飯。」
「……嗯,好啊,下次有機會的話。」
或許是想著只要自己還是超越者,這樣的約定肯定無法實現──利歐的眼神有些尷尬地游移。但是──
「那就這麼說定了。總有一天,要讓我嚐嚐看你做的燉飯喔。到時候,也要像今天這樣邊吃邊開心地聊天。當然,我一定會好好答謝你的。」
耶爾更進一步地要求利歐與她約定。
「嗯,我知道了。就這麼說定了。」
明知這是無法履行的約定,利歐還是點頭答應了。
「這可是你說的喔?我剛才也說過,我對自己的記性可是很有把握的。到時候可不容你說忘了喔。」
「當然不會。」
利歐這麼回應,臉上的微笑顯得有些落寞。這時──
「對了。其實不用這樣特地約定也無所謂,只要成為你的妻子,就能每天吃到你親手做的料理了吧?為了答謝你做燉飯,就讓我嫁給你,這樣如何?」
耶爾冷不防地說出了出奇不意的話。
「嗯!?」
利歐驚訝得被口中的食物噎著,空似乎也愣住了,含著湯匙一動也不動,彷彿被雷打到一般。
「當然,我會讓你滿意的。別看我這樣,與一般人相比,我的長相似乎還算標緻呢。」
耶爾說道,同時用手撥起自己的瀏海,露出完整的容貌。外表看起來雖然年幼,臉上卻浮現與外表年齡完全不符的誘惑微笑。如耶爾自己所說的,她的容貌的確是相當標緻。相貌雖然還很稚氣,卻又兼備成熟魅力,任何成年男性在路上偶然擦身而過,肯定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再看一眼。
「這、呃……」
正當利歐在思索該用什麼樣的話語婉拒的時候──
「龍、利、利歐大人的妻子!?耶爾,妳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妳這是什麼意思!?」
空終於回過神來,慌張地吼了起來。

「因為利歐真的很帥,不是嗎?」
耶爾一臉不在乎地說道。
「這、這……!對啊,是這樣沒錯。妳很懂嘛。」
空本來想要指責耶爾,卻無從否定她這句話,反而忍不住堅定地點頭附和。
「遇到這樣迷人的男性,卻完全沒有說任何求愛的話語,這樣不是反而對利歐很失禮嗎?」
「這、這樣說……?好像也是……?」
以空的角度來說,利歐是理應受人仰慕的人物,因此她當然不能說出任何否定這個事實的話。耶爾就像是看透了這一點似地,巧妙地駁倒了她,化解了她的氣焰。
「空,妳看妳的牛排都還沒吃呢。牛排還是趁熱吃比較美味喔。」
「這、這空當然知道!都怪妳說了奇怪的話!真是的……」
說完,空拿起刀叉切割牛排,小小的嘴巴裡塞滿牛肉。
「呼啊啊,好幸福,真幸福……」
空表情放鬆,笑容滿面。
「空吃得真是津津有味呢。」
耶爾放下撥起的瀏海,笑咪咪地望著空說道。
「…………」
這段插曲似乎讓利歐有些憔悴,他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娶我為妻的事,等你要做燉飯給我吃的時候再給我回覆喔,利歐。」
耶爾對利歐說道,調皮地呵呵笑了起來,看不出她有幾分當真。
「啊哈哈……」
利歐表情僵硬地陪笑。也許是因為緊張得冒冷汗的關係,為了掩飾尷尬而塞進口中的那一口燉飯,嚐起來有點沒滋味。
◇ ◇ ◇
過了約一個小時之後。
在用餐的過程中雖然有一下子感到困惑,不過利歐在用完餐後又陸續向耶爾提出了一些關於迷宮的疑問。目前跟迷宮有關的疑問都得到了耶爾的講解之後,利歐去結帳,一行人走出了餐廳。
「今天真的很感謝妳。妳告訴我各種情報,真的很有幫助。」
利歐向耶爾深深鞠躬道謝。
「我才該感謝你們,很久沒有體驗過這麼開心的時光了。今天能夠遇到你們,真的是太好了。希望下次見到你們也能像這樣盡情地聊天。」
耶爾微笑著點頭說道。
「是啊,希望下次也能……」
利歐與空是超越者與其眷屬,因此他們的存在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之中。利歐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如此事實,因此他雖然笑著答應,表情卻顯得很寂寞。空在一旁窺視著利歐的側臉,神情同樣寂寞。這時──
「放心吧。」
冷不防地,耶爾說道。
「咦?」
「用不著擔心,以後一定還會再見面的。憑你跟我的交情,我敢這樣保證。不,應該是你跟我們才對。還有空也是。」
耶爾說道,雙眼注視著利歐與空。
「說得也是。嗯。」
利歐笑著點頭,這次的神情顯得積極一些。
「下次在路上看到你們,我會主動過來問候。剛才也說過,我對自己的記性很有把握,絕對不會忘了你們的長相。」
「這樣啊。我期待下次再跟妳相會的。」
「我也是。總之,下次再見吧。空也再見囉。」
「……哼,也不是不能考慮跟妳再見啦。」
空有些靦腆地聳了聳肩。於是──
「我不喜歡感傷的氣氛,讓我們普通地道別吧。」
「嗯。那麼,再見……」
說完,利歐領著空離開了耶爾的面前。
「對了,利歐。」
雙方各自走了幾公尺時,耶爾突然回過頭來,從背後叫住了利歐。利歐也回過頭來。耶爾接著說道──
「今天我告訴你的關於迷宮的事,僅限於過去人類能抵達的範圍。至於迷宮深處的情況,則是不得而知。」
「………………嗯。」
「我知道你對於迷宮還有很多疑問。為了解開這些謎,聚集於聖都的冒險者們至今仍日以繼夜地挑戰迷宮。有興趣的話,你也可以進去迷宮探索看看,探索到你滿意為止──」
耶爾說道,以若有所指的眼光望著利歐。
「……妳說得對。我會進去看看的。」
「叫住了你,真是不好意思。這次真的該道別了,再見吧。」
「嗯。」
於是,利歐與空再度轉身離去。
「…………」
利歐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裡已經沒有耶爾的蹤影。似乎是被路上的人潮埋沒了。但是──
「這下子可以完全確定了……」
雖然利歐與空看不到耶爾,耶爾卻仍注意著他們。耶爾躲在死巷的入口處,偷偷地觀察著兩人──
「他只是擁有龍王權能的另一個人罷了。」
耶爾滿懷肯定地喃喃自語。
「只不過……」
耶爾稍微瞇起眼睛,像是在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一直默默地望著利歐。接著,利歐與空繼續往前走,身影埋沒在人潮之中。
「好了……難得出來地上,在回去向哥哥報告之前,先稍微逛逛好了。」
耶爾呵呵地輕笑,往跟利歐與空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街景之中。
【第二章】❈歸來
利歐與空在聖都托涅里科遇到耶爾的時候,瑟莉亞帶著母親茉妮卡與好友艾莉雅,回到了卡爾亞克王國城。三人所搭乘的魔道船在王城的港口降落、靠港之後,十萬火急地約見克莉絲汀娜。
這次瑟莉亞在將克莉絲汀娜的信送達給奧波公爵之後,為了拯救母親茉妮卡而擅作主張前往位於庫列爾伯爵領地的老家。前半的行動乃是遵照克莉絲汀娜的指示,但後半的行動則完全是瑟莉亞個人的判斷。
在國王佛蘭索的辦公室內,瑟莉亞與克莉絲汀娜面對著彼此,佛蘭索、芙蘿菈、莉賽蘿黛也在場。
「這次我擅作主張而行動,真的非常抱歉。」
瑟莉亞一來就深深地低下頭,向克莉絲汀娜道歉。
「……無須道歉。事情我都聽莉賽蘿黛女士說明過了。我真的很高興看到老師平安歸來。茉妮卡夫人,很高興見到妳。這是第一次見面吧。」
克莉絲汀娜放心地鬆了一口氣,並開口問候瑟莉亞的母親茉妮卡。
「初次拜見,我們庫列爾家以及小女平時總是備受關照,真是不勝感激。」
茉妮卡恭敬地應答。
「我聽說妳生來體弱多病,請問現在情況還好嗎?」
「承蒙關心,真是不敢當。或許是因為睽違許久地見到了小女,現在狀況很不錯。」
「那就好……老師,可以麻煩妳詳細說明途中發生過的事嗎?」
克莉絲汀娜話鋒一轉,眼光望向瑟莉亞。
「當然。」
於是,瑟莉亞正式地報告了以克莉絲汀娜的使者身分,自卡爾亞克王國城出發到回來為止的過程。
不出眾人所料,奧波公爵果然圖謀不軌,在約定會面的城寨設局,打算抓捕瑟莉亞,但是瑟莉亞以自身的實力擊退了敵人。
逃出城寨之後,瑟莉亞前往阿曼多,向莉賽蘿黛說明情況並尋求協助,然後帶著艾莉雅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的領都──庫列伊亞。好不容易抵達了瑟莉亞的老家時,卻遭事先來埋伏的傭兵們襲擊,最後瑟莉亞與艾莉雅合力擊退了傭兵們……等等。
「然後,家父決定留在領地,將家母託付給我,於是我們搭乘魔道船回到了卡爾亞克。在老家遇襲時之所以能夠脫困,都是多虧了艾莉雅。莉賽蘿黛小姐,真的很感謝妳讓艾莉雅跟我同行。」
最後,瑟莉亞不忘向莉賽蘿黛道謝,以此結束報告。克莉絲汀娜與茉妮卡也立即向莉賽蘿黛道謝,一旁的芙蘿菈也鞠躬致意。
「不會。真的很慶幸妳們能平安地回來。艾莉雅,妳做得很好。」
莉賽蘿黛先是有些靦腆地笑著回應眾人的感謝,然後以主人的身分稱讚艾莉雅。
「不敢當。」
艾莉雅恭敬地鞠躬。
「……話說回來,老師到底是怎麼逃出城寨的?」
克莉絲汀娜窺探著瑟莉亞的表情,語帶保留地提出了心裡的疑問。當然,她並不是不相信瑟莉亞,她比任何人都還要肯定瑟莉亞身為魔道士的能力。但是,無論瑟莉亞的能力再怎麼卓越,她特別擅長的也是身為魔道士的身手。
因此,在城寨這種封閉的環境條件下,瑟莉亞被騎士們包圍卻能憑實力免於被擄的下場,對克莉絲汀娜來說實在是有些難以置信。說是不符合常識也不為過。根據莉賽蘿黛的報告,瑟莉亞似乎還能用魔法在空中飛行。關於這一點,克莉絲汀娜也想問個清楚。
「……老實說,我學會了新的魔法……」
瑟莉亞開口,坦白地說出了事實。
◇ ◇ ◇
數十分鐘之後,瑟莉亞回到了美春等人居住的宅邸。
「瑟莉亞小姐!」「瑟莉亞姊姊!」
宅邸的居民們守在玄關,等著瑟莉亞回來。一看到瑟莉亞出現,所有人同時跑向她。
「各位,我回來了。」
看到大家出來迎接,瑟莉亞先是愣了一下子,然後開口問候夥伴們。大家都盯著她看,一副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樣子──
「怎、怎麼了?」
「聽說妳要回來,我就先把事情都告訴大家了。」
夏洛特笑咪咪地這麼說明。聽她這樣說,瑟莉亞似乎就理解了情況,表情尷尬地僵硬了起來。
當初,瑟莉亞即使知道是敵人的圈套,依然決定要以使者的身分為克莉絲汀娜送信給奧波公爵。那個時候,瑟莉亞要求夏洛特先保密這件事,別告訴宅邸的居民們。
「瑟莉亞大人,當時就約定過了,保密的期限只到妳平安歸來為止。因此,我已經一五一十地告訴大家了。」
瞞著大家獨自做了危險的事,現在請坦然地接受責備喔?──夏洛特像是在這麼表示,對瑟莉亞微笑。
「啊、啊哈哈……各位,我……」
「瑟莉亞姊姊!」
萊娣法撲過來抱住了瑟莉亞。
「涼音……」
瑟莉亞也緊緊地擁抱萊娣法。
「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們呢?」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大家擔心……這是我自己身為貝爾托姆王國貴族的職責……」
雷斯托拉希翁與貝爾托姆本國之間的傳令,必須由庫列爾伯爵家的人擔任──這是兩國之間的協定中正式決定的事項。而且對方還強硬地要求瑟莉亞必須獨自一人前往城寨。
要是瑟莉亞無視對方的要求,帶任何人一起前往、協助的話,那麼瑟莉亞本身將會違反兩國協定的規定。這樣一來,不只是給奧波公爵充分的理由指責並攻擊雷斯托拉希翁,幫助瑟莉亞的人也會跟著被追究責任。
因此,瑟莉亞不能連累任何夥伴。她必須憑一己之力克服一切的困難。更重要的是──
(我不能總是依賴利歐與艾西雅的保護……)
因此,瑟莉亞並不後悔。即使時間能夠倒流,她肯定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瑟莉亞如此確信,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後悔。
「就結果來說,我還是讓大家擔心了,真是對不起。但是,這牽涉到我的國家的複雜因素,我不能像平時那樣依賴大家。正因為你們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有的時候更不能依賴你們……」
瑟莉亞先為自己讓夥伴們擔心的事道歉,然後堅定地表達了想法。感受到瑟莉亞堅定的意志,夥伴們倒抽了一口氣。不過話雖這麼說,是否能打從心底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算是這樣,妳也太見外了……」
「就是啊。雖然妳最後平安回來,當然是很好,可是……」
莎拉與愛爾瑪相繼說道。她們還是認為,要是當初能跟著瑟莉亞一起去就好了。她們的表情顯得有些憂慮。
「真的不用擔心。別看我這樣,其實在大家不知道的時候,我又變得更強了。」
氣氛變得有些凝重,為了改變氣氛,瑟莉亞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彎起右手臂,做出鼓起肌肉的動作。
「……………………」
但是夥伴們並不領情,瞇著眼睛瞪著瑟莉亞,表達各自的想法。
「啊哈哈……」
瑟莉亞尷尬地陪笑起來。這時候──
「各位,我可是被迫獨自承擔祕密、守口如瓶,請大家代替我,多多指責瑟莉亞大人幾句。」
夏洛特無奈地搖頭嘆氣,同時對眾人說道。
「夏洛特大人,我真的很抱歉。」
「用不著道歉。而且還有客人在,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之後我會再給大家煽風點火、說些有的沒的,妳可要做好覺悟喔。」
夏洛特說道,將臉別了過去。
「……是。」
瑟莉亞點頭應和,嘴角流露笑意。這時候──
(瑟莉亞,歡迎回來。)
(艾西雅……嗯,我回來了。)
瑟莉亞聽到靈體狀態的艾西雅對她說道。看來她一直在等待適合向瑟莉亞搭話的時機。
「那麼,請問這位美麗的夫人是誰呢?外表看起來與瑟莉亞大人非常神似。」
夏洛特望向站在瑟莉亞背後的茉妮卡。除了茉妮卡之外,跟著瑟莉亞一起從佛蘭索的辦公室過來的還有莉賽蘿黛與艾莉雅。
「初次見面,幸會。我是茉妮卡•庫列爾,是瑟莉亞的母親。」
茉妮卡上前一步,捏起洋裝的裙襬問候,模樣十分惹人憐愛。接著──
「咦!?是、是瑟莉亞小姐的母親!?」
沙月驚愕地大聲問道。

「是的,我是瑟莉亞的母親。」
茉妮卡點頭回應,笑容可掬。
「看起來頂多只有二十歲耶……」
沙月現在十七歲,她以為這位客人是年紀只比自己稍長一些的女性。
「哎呀,妳的嘴巴真甜。但是我的年紀可是比二十歲的兩倍還要多出許多。」
「咦咦咦咦!?」
(騙人!不可能吧!太年輕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對姊妹啊!?)
沙月驚訝地張著嘴巴,來回望著茉妮卡與瑟莉亞。
「不、不過,如果是瑟莉亞小姐的母親,這樣好像也是有可能的……瑟莉亞小姐的外表總是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原來是母親的遺傳嗎?」
沙月喃喃自語了起來。
「真漂亮……」
萊娣法仍抱著瑟莉亞,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語。不只是萊娣法與沙月,其他夥伴們也都睜大雙眼,對茉妮卡年輕的外表非常驚訝。
「多麼惹人憐愛的美女啊。」
豪喜忍不住說出真心話後──
「……相公?」
他站在旁邊的妻子加代子冷冷地瞪著他。豪喜隨即尷尬地乾咳一聲。
「啊哈哈……」
向夥伴們介紹自己的母親,瑟莉亞不免覺得有些害羞,靦腆地笑了起來。
「哎呀,原來您是瑟莉亞大人的母親。我是卡爾亞克王國的第二公主夏洛特,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最先從錯愕之中回過神來的是夏洛特,她連忙開口問候茉妮卡,表情看起來開心而愉快。
「原來您就是夏洛特殿下。小女平時受您照顧不少,真是不勝感激。」
「不,平常瑟莉亞大人總是對我很好,以對等朋友的身分跟我相處,我才是非常感激。」
「哎呀,居然能被殿下當成對等的朋友……」
在階級社會之中,高階王族與伯爵家之女間有身分的高低之分。將身分地位比自己低的對象稱為朋友,並刻意強調「對等」,這絕對是非同小可的事。
「不只是我。對在場的每一個人而言,瑟莉亞大人都是寶貴的朋友喔。」
夏洛特環視眾人說道。
「……是。從剛才的對話當中,我也感覺得出來,大家真的都很重視小女。身為母親,我打從心底感到欣慰。各位,真的很感謝你們。」
茉妮卡向宅邸的居民們深深地鞠躬道謝。於是,大家都有些靦腆地微笑了起來。
「欸嘿嘿。」
萊娣法也害羞地笑了起來,緊緊地抱住瑟莉亞,顯得很開心。瑟莉亞的臉頰微微地泛紅。
「……對了,還沒說那句話呢。」
沙月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仰頭看了晴朗的天空一眼。然後眼光再度向下,向瑟莉亞投以友愛的眼光──
「歡迎回來,瑟莉亞小姐。」
她說道,由衷慶幸瑟莉亞的平安歸來。
◇ ◇ ◇
然後,瑟莉亞進了宅邸,向沙月等人報告了這段期間她在外面的遭遇。報告的內容基本上與她剛才向國王佛蘭索與克莉絲汀娜報告過的一樣,她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
雖然夥伴們當然都完全信賴瑟莉亞,但是對於剛才聽說的內容,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夥伴們的表情顯得有些錯愕。不,應該說是難以理解,困惑非常。
「所以,就說到想要確認我學會的新魔法。等一下克莉絲汀娜大人與陛下會一起過來,到時候希望豪喜先生能跟我交手。」
瑟莉亞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向豪喜提出請求。
「在下是不介意,可是……」
豪喜有些遲疑地點頭。瑟莉亞雖然說要跟他交手,但即使是現在這個當下,在豪喜的眼中看來,瑟莉亞仍然全身上下都是破綻,他隨便出手都能輕易地制伏。
「總之,實際交手過後,大家應該就能理解了。」
百聞不如一見,透過實際交手讓大家親自體會,才是最快的方法──瑟莉亞苦笑著表示。
◇ ◇ ◇
然後,克莉絲汀娜與佛蘭索造訪了宅邸。瑟莉亞等人來到宅邸的後院。在眾人的圍觀之下──
「《光翼飛翔魔法》。」
瑟莉亞詠唱古代飛翔魔法的咒文,讓背上長出光之翅膀。隨後,瑟莉亞的身體完全擺脫了重力的限制,雙腳自地面稍微浮起。
「……………………」
眾人都驚訝得瞪大雙眼,說不出話來。雖然事前就聽聞報告說瑟莉亞學會了飛天的魔法,不過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免不了要被那神聖而莊嚴的姿態所震懾。
「好棒喔~!瑟莉亞姊姊好像天使!」
萊娣法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同時走向瑟莉亞。看她一副隨時都要抱過來的樣子,瑟莉亞連忙提醒:
「啊,背上的光是一種熱能量,要小心別碰到喔。那有一點燙。」
「是~!」
聽到瑟莉亞的提醒,萊娣法馬上停下腳步,聽話地舉起手這麼回應。
「真美!瑟莉亞老師真的好像天使喔!」
來旁觀的芙蘿菈也興奮地稱讚瑟莉亞。
「謝謝稱讚。接著,我先試著飛行一下給大家看看吧。」
瑟莉亞靦腆地這麼說,開始飛行。她先在原地往上升,然後以高速在宅邸的上空自由自在地飛翔。
「喔喔……」
目睹瑟莉亞的如此英姿,國王佛蘭索也滿懷興趣地低吟。持續飛行了十幾秒之後,瑟莉亞向下飛向地面,在眾人的眼前著地。
「如各位剛才所見,我能夠在空中飛行。一路上我都是像這樣用魔法移動的。有任何問題的話,請儘管發問。」
「這……這完全是前所未有的新魔法吧?老師,是妳自己研發的嗎?」
克莉絲汀娜問道。
「不,這並不是新魔法,而是古代的魔法。我只是成功分析了其術式而學成了。」
瑟莉亞的報告摻入了一些謊話。事實是她在某一天突然想起了跟成為超越者的利歐與艾西雅有關的記憶,同時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學會了好幾種古代魔法。但是,她沒有向夥伴們據實以告。應該說,她無法那麼做。
「老師……分析了古代魔法的術式嗎?」
克莉絲汀娜倒抽一口氣問道。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有很多古代的術式無法以現代的魔術知識分析,而且全都被認定為比現代魔術高等、無法實際運用。要是真的能分析那些古代魔法並實際運用,那可是非常了不起的偉大成就。
在現代的修托萊地區,人類的飛行手段只有搭乘魔道船,或是騎乘會飛的騎獸。如果除了這兩種手段之外再多第三種飛行手段,不難想像將會多麼地有用。
要是透過論文等方式公開術式,那將是足以名留青史的豐功偉業,藉此獲取的財富甚至能讓全家好幾代過上豐衣足食的優渥生活。
「……是的。其實我從以前在貝爾托姆王國的時候就開始研究,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剛好趕在出發前往城寨之前學會了。」
剛好在如此時機分析完強大的古代魔法並將其學成──瑟莉亞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說詞實在有些牽強,她這麼報告的同時窺探著克莉絲汀娜等人的表情,內心相當緊張。
「太了不起了……真不愧是老師。」
克莉絲汀娜完全不疑有他,滿心敬畏地讚賞瑟莉亞,聲音甚至有些顫抖。她認為瑟莉亞不會對她說謊,也打從心底相信瑟莉亞的能力足以達到這樣的成就。
「…………謝謝您。」
實際上,這些魔法並不是瑟莉亞靠自己的努力學會的,而且還對敬愛的克莉絲汀娜說了謊,瑟莉亞有些不好意思,深深地鞠躬謙虛起來。
「……那麼,我們也有可能學會這魔法嗎?」
克莉絲汀娜語帶保留地問道。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問題其實包括了「可以指導我們學習這個魔法嗎?」以及「有打算公開學習這魔法所需的術式契約知識嗎?」這兩個含意。身為國家的主政者,這兩個都是不得不問的問題。
順帶一提,一旦完成了新研發的術式、或是成功分析了古代魔法術式,就會立即得到智慧財產權。相關的細節規定各國不同,不過原則上智慧財產權歸術式的研發者與分析者所有,權利擁有者可以自由處置權利,這在國法中有明文規定。
因此,只要瑟莉亞本人表示不想公開術式,即使術式再怎麼有用,原則上國家也必須尊重其意志。
「這個嘛,契約所需要的術式是可以公開,但是目前還存在著幾個問題,要廣泛普及恐怕有困難。」
「請問是什麼樣的問題呢……?」
「簡單來說,這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夠駕馭的魔法。首先,適合這種術式的人恐怕相當稀少。即使適合術式,為了成功締結契約,需要相當高的魔道士技術。還有,實際的飛行其實很難控制……」
「也就是說,有辦法使用的人相當有限,是嗎?」
具體來說,這種飛翔魔法需要相當高度的魔力操縱技術,就跟只有精靈村落的精靈術士才能學會的高難度飛翔精靈術一樣。在人族之中,像以前的利歐那樣擁有奇特才能的人學會飛翔精靈術的例子也不是沒有,但那是特例中的特例,極為罕見。
「而且耗損的魔力也多,這也是能使用的術士相當有限的原因之一。另外,術式的結構非常複雜,準備契約所需的術式本身就是一件費事而困難的麻煩工程。即使有熟知術式的我從旁協助,一次可能也只能指導三、四個人,至多不到十人。」
「那麼,能請老師提供術式契約所需的知識與技術嗎?」
克莉絲汀娜顯得很過意不去地問道。失去了原本的據點羅達尼亞,目前雷斯托拉希翁等於是徹底失去了所有稱得上是資產的資產。因此即使瑟莉亞答應提供跟術式有關的寶貴知識與技術,克莉絲汀娜也無法馬上支付任何像樣的報酬。然而──
「當然沒問題,克莉絲汀娜大人,請當作底牌之一儘管活用吧。」
瑟莉亞二話不說,立即答應。目睹她令人敬佩的忠誠心,一旁的國王佛蘭索也瞠目結舌。
「……非常感謝老師。雖然現在無法馬上提供報酬,但我保證日後一定給老師相當的賞賜。」
克莉絲汀娜深深地鞠躬,向瑟莉亞表達由衷的感謝。
「不,請別放在心上!接著,我要繼續展現其他新學成的魔法效果,所以,豪喜先生,請陪我過個幾招,可以嗎?」
「在下隨時樂意奉陪。加代子,麻煩妳擔任裁判。」
豪喜從容大方地點頭,答應陪瑟莉亞過招。
◇ ◇ ◇
隨後,瑟莉亞與豪喜往後院的深處移動,與克莉絲汀娜等旁觀者拉開充分的距離,相互對峙。瑟莉亞手持木製的單手劍,豪喜則是手持木刀,加代子站在兩人之間。
「妳真的能用劍對吧?」
豪喜如此確認,同時觀察瑟莉亞。
「是。」
瑟莉亞點頭回應。她的姿態依然沒有武者的素養,不管怎麼看都像個從沒握過劍的柔弱少女。即使是手上那一把以單手使用為前提而製成的木劍,她也無法確實地握好,很明顯地穩不住重心。
(看起來還是一樣滿是破綻啊……)
根據報告的內容,豪喜只知道瑟莉亞能用魔法對自己施加強力的體能強化,並用劍戰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認知。如今實際像這樣對峙,豪喜仍不認為瑟莉亞有隱藏實力,感到疑惑。
不只是豪喜,在一旁觀戰的人們也覺得瑟莉亞握劍的姿勢顯得很不可靠,臉上滿是擔心的神情。
「艾莉雅,真的不要緊嗎?」
莉賽蘿黛向隨伺在身旁的侍女艾莉雅問道。在場的人們之中,實際看過瑟莉亞持劍奮戰的,就只有當時與她同行的艾莉雅一個人。一旁的沙月與莎拉等人也同時望向艾莉雅。
「沒問題。她一定會出乎各位的想像。」
艾莉雅點頭說道,臉上浮現愉快的微笑。
「豪喜先生,在開始交手之前,請先讓我施展兩個魔法。那是我用劍戰鬥時所需的魔法,並不會攻擊你。」
瑟莉亞要求豪喜同意她施展魔法。
「當然沒問題,請便。」
豪喜站在這裡就是為了確認魔法的效果,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那麼……《附身型•劍王•英雄模造魔法》。」
瑟莉亞先深呼吸一次,接著詠唱咒文。隨後,瑟莉亞的周遭浮現遠比一般體能強化魔法複雜好幾倍的幾何學圖形術式,並包圍瑟莉亞的全身。
「這是……」
克莉絲汀娜等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喔喔。」
豪喜深感興趣地低吟,同時舉起木刀,絲毫不敢大意。那是因為瑟莉亞在全身在被術式包覆之後,整個人的氣氛徹底改變了。
無論是握劍的方式還是架勢、重心、放鬆身體的方式,各方面都無懈可擊。眼神與神情也變得精悍銳利,與平時的瑟莉亞判若兩人。
剛才的瑟莉亞,明明完全就是個彷彿連劍都沒握過的柔弱女子,現在卻搖身一變,像個身經百戰的劍術高手。
「……瑟莉亞小姐?」
莎拉與愛爾瑪等習慣戰鬥的少女們,似乎也察覺了瑟莉亞的變化,無不訝異地睜大雙眼,不敢相信眼前的瑟莉亞真的是自己所認識的人物。
(這真是太奇妙了……)
豪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明明一直到剛才為止,瑟莉亞還滿身破綻,現在她的架勢卻天衣無縫。
這時候,包覆瑟莉亞全身的術式之光完全收斂,接著──
「《汝求和平•英雄育成魔法》。」
瑟莉亞施展下一個魔法。新的構造複雜的發光術式浮現,逐漸包覆瑟莉亞嬌小纖瘦的身影。
接著,從瑟莉亞身上湧出的魔力量瞬間暴增。這表示她的身體被施加了強大的體能強化效果,強化的幅度與精靈術或古代魔劍相當。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是……」
豪喜當下就看出瑟莉亞的身上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立即施展精靈術強化自己的體能。這樣一來,雙方的體能條件便旗鼓相當。
「我做好準備了。」
瑟莉亞表示隨時都可以開始交手後──
「加代子,快發號令吧。」
豪喜沒有刻意抑制心裡的亢奮,催促妻子加代子發出開始交手的信號。
「……雖說事前說好可以使用魔法與法術,不過雙方請妥善地拿捏,別過度投入了。」
加代子無奈地提醒。
「嗯。」「是。」
豪喜與瑟莉亞同時回答──
「那麼……開始!」
於是,終於開始交手了。
隨後,雙方同時以全速向前衝刺。原本兩人之間相距約十幾公尺遠,卻在不到一秒的時間之內逼近到彼此的眼前。
同時,雙方揮出各自的武器。兩把木製的武器相互碰撞,清脆的撞擊聲響徹後院。
「……!」
瑟莉亞的眼睛稍微睜大。豪喜則是愉快地揚起嘴角。但是,雙方都沒有就此停下來,持續朝對手揮出手中的武器。
瞬間,連續響起無數木頭與木頭碰撞的聲音。雙方都想揮出有效的一擊,但是全都被對手的武器擋下,遲遲無法得手。
本來以為兩人會留在原地繼續纏鬥,這時卻不約而同地跑了起來。接近彼此時出手攻擊,然後又馬上拉開距離。有時候摻雜假動作以引誘對手露出破綻,激烈交鋒的同時展開高水準的預判,試圖逮住對手的破綻。
這完全是高手與高手之間的對決,精采得讓人不敢相信才經過了數十秒的時間。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彷彿被壓縮過般。
觀戰的人們都目瞪口呆,完全說不出話來──
「……老師什麼時候學會了這般精湛的劍術?」
克莉絲汀娜勉強擠出聲音,提出內心的疑問。她提問的對象,是先前與瑟莉亞一同踏上旅程的艾莉雅。因為在開始交手之前,瑟莉亞委託艾莉雅為觀眾講解。
「聽說是瑟莉亞施展的第一個魔法,重現了達到高手境界之劍士的身手。她說那是一種類似作弊的狀態,我想她說得應該沒錯。」
艾莉雅苦笑著解說道。那原本是天生富有劍術資質的人,歷經漫長的修行歲月好不容易才能達到的境界,而她卻能夠透過魔法在一瞬間就身處同樣境界,說是作弊一點都不為過。但是──
「……那麼,只要能使用那魔法,任何人都能像現在的老師那樣戰鬥嗎?」
「聽說理論上是可能的。但是,那種魔法本身就很難習得……」
也就是說,那並非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魔法。只有富有魔道士資質的人才有可能學會──艾莉雅補充說明。
「而且,對於累積了一定程度修練的武者而言,使用這魔法反而是弊大於利。」
艾莉雅繼續說明道。
「這又是為什麼?」
「聽說是因為身體經過長年累積而記住的動作本身,反而會阻礙魔法的效果。那似乎是為了完全不會用劍的人存在的魔法。」
也就是說,那是為了天生富有身為魔道士的資質、卻完全沒有身為武者才能的人存在的魔法。瑟莉亞的確完全符合這樣的條件。
「……那麼,老師第二個施展的魔法又是什麼?」
「聽說是效力與古代魔劍同等的體能強化魔法。真要說的話,算是體能強化魔法的高階版。」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魔劍,透過這種魔法也能夠獲得跟魔劍擁有者同等的身手。兩者都是現代魔法無法達到的效果。
「………………」
克莉絲汀娜再度啞口無言,只能凝視著瑟莉亞。光翼飛翔魔法、英雄模造魔法、英雄育成魔法,瑟莉亞在短時間內展現了這三種魔法,但──
(這些應該都是幾乎無法分析的古代魔法。一個也就算了,老師竟然能徹底分析三種?)
即使是名留青史的著名魔道士,花費一輩子的光陰也不見得能分析其中一種。但是,瑟莉亞卻同時成功分析了三種,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因為她是瑟莉亞,才能辦到這種事嗎?追根究底來說,這些未知的術式又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即使克莉絲汀娜對瑟莉亞懷有無條件的信賴,面對如此情況也難免感到困惑。另一方面,交手的狀況則是──
(太厲害了,完全掌握不到破綻……)
這時候,瑟莉亞正好與豪喜拉開了距離。形勢是勢均力敵。真要說的話,是瑟莉亞一直果敢地意圖進攻,卻被豪喜精準地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使用武器戰鬥的人們的厲害之處,在這之前我一直都無法清楚地明白……)
現在的瑟莉亞能夠清楚地理解豪喜的強大。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深深地讚嘆著。這時候──
「過招是不是該到此為止了?」
豪喜向瑟莉亞問道。他說得沒錯,瑟莉亞已經達成了展示魔法的目的,但──
「……可以再陪我過個幾招嗎?我想知道現在的我能夠對抗豪喜先生這樣的高手到什麼地步。」
瑟莉亞要求繼續過招。
「在下很樂意。妳要再使用其他魔法也無妨。」
豪喜乾脆地答應。能夠跟強者過招,對他而言也是求之不得。
「不……魔法就算了,這次我想只用劍跟你戰鬥看看。」
真是不可思議。自己明明是個天生的魔道士,卻感覺心裡有另一個身為武者、激昂地握著劍的自己存在。瑟莉亞察覺到了這件事。
「也就是說,使用魔法的對決只好下次再說了,是嗎?好吧。既然這樣,在下也只用這一把木刀對付妳。」
「不過,讓克莉絲汀娜大人他們等太久也不好,所以,下一個回合我打算以分出勝負的決心對你出招。」
「呼哈哈,真不錯。沒想到會有跟瑟莉亞閣下說這種話的一天。在下接受妳的挑戰。」
豪喜與瑟莉亞同時舉起武器,準備一分高下。
「………………」
雙方同時沉默了下來,伺機而動,等待適合出招的瞬間。隨後──
「……!」
不出數秒,出手的時機來臨。雙方都看到了勝機,同時採取行動。
(來了……!)
現在的瑟莉亞感覺周遭的時間流速變得特別緩慢。因此她能夠清楚地看見豪喜如何揮刀,以及他的刀路。眼看豪喜橫砍而來,瑟莉亞打算從下往上撥開他的刀,立即將木劍稍微壓低,接著橫砍。
雙方的武器即將接觸的前一瞬間,豪喜使木刀稍微偏離了原本的軌道。他看清瑟莉亞的木劍由下方滑來,才如此應對。
瑟莉亞的劍路這時有了些許的猶豫,即使如此她仍試圖修正劍路,豪喜卻先發制人,預測到瑟莉亞劍尖猶豫的瞬間,使勁將木刀揮到底。結果──
「!?」
瑟莉亞的木劍被彈開,飛上半空中。瑟莉亞立即想後退想回收木劍,但是豪喜當然不會讓她如意。木刀的刀尖伸過來抵著瑟莉亞──
「……我認輸了。」

瑟莉亞放鬆全身,宣布自己的落敗。不過,她的表情卻很舒坦──
(真是太厲害了……)
對於打贏自己的豪喜,瑟莉亞滿懷由衷的讚賞。在最後關頭左右勝敗的關鍵,應該是豪喜經年累月累積經驗,所培養出來的戰鬥直覺。
即使瑟莉亞藉著魔法得到了劍術高手的技術,仍然嚴重缺乏在左右勝敗的緊要關頭應變的經驗。因此,即使腦袋知道身體該怎麼動,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猶豫了一下子。
不過,瑟莉亞展現的身手,已經完全稱得上是劍術高手的水準,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因此──
「佩服、佩服,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機關,但是瑟莉亞閣下的戰鬥真的很精采,讓在下也熱血沸騰。了不起。」
豪喜坦蕩地讚揚瑟莉亞的表現。於是,兩人的交手以豪喜的勝利收場。
◇ ◇ ◇
兩人的交手結束之後,瑟莉亞、豪喜與加代子一同走向觀眾們。
「瑟莉亞姊姊好厲害!」
萊娣法奔向瑟莉亞,緊緊地抱住她。
「謝謝妳。」
瑟莉亞溫柔地撫摸萊娣法的頭,同時環視眾人。雖然有程度大小之分,不過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像是受到了震撼。這也難怪。畢竟瑟莉亞在他們面前一次展現了三種強力的古代魔法,而且在純粹的劍技方面還能跟豪喜戰個勢均力敵。雖然瑟莉亞還有古代魔法尚未展現,不過剛才的精彩戰鬥與不久之前的她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呢……不。)
一瞬間,瑟莉亞的心裡有些猶豫,但她又馬上拋開了迷惘。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今後利歐與艾西雅無法明目張膽地在人前戰鬥。瑟莉亞不能再依賴他們兩人的保護。一定要自己保護自己,絕對不再讓他們戰鬥。
因此,稍微過火一點反而才是剛好。要是為了隱藏實力而在緊要關頭猶豫的話,那才是得不償失。
「剛才那是什麼魔法!?好厲害、太厲害了!而且很帥氣喔!」
萊娣法興奮地稱讚瑟莉亞。
「沒錯吧。」
瑟莉亞有些靦腆地笑著說道,然後驕傲地挺起胸膛。不過──
(咦……?)
瑟莉亞感覺不太對勁。以她的瞭解,這種時候雅人應該也會興奮地跑過來才對,現在卻莫名地安分。應該說,她根本沒看到雅人的身影。美春與亞紀也不在場。
(吶,艾西雅。)
瑟莉亞決定以感應術詢問艾西雅。
(什麼事?)
(妳知道美春他們在哪裡嗎?)
(……在城堡。)
(不在宅邸裡嗎?發生什麼事了?)
(貴久失蹤了。)
「咦!?」
得知驚人的事實,瑟莉亞忍不住驚呼一聲。
「……瑟莉亞小姐?怎麼了?」
沙月瞪大眼睛,錯愕地問道。
「啊、呃……說起來,我怎麼沒看到美春他們……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瑟莉亞有些緊張地問完,沙月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是的,發生了一點事。該怎麼說呢,就是……」
沙月的表情為難地扭曲起來,思索了一下子之後,支支吾吾地肯定了瑟莉亞的疑問,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接著該我們說明狀況了。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沙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帶瑟莉亞回到宅邸內。
◇ ◇ ◇
克莉絲汀娜與佛蘭索等人回去城堡,另一方面,瑟莉亞則跟著沙月、夏洛特、莎拉這三人一起來到了宅邸的會客室,向瑟莉亞闡述了她不在宅邸的期間所發生的事。說明完事情的經過之後──
「然後,今天早上我們才知道貴久失蹤,已經不在城堡裡了。」
沙月總結道。
「在我離開的時候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難怪我都沒看到美春他們。」
「他們三人跟莉莉安娜公主待在城堡,等候搜索隊的報告。」
沙月本來也跟美春等人一起在城堡等候,後來是因為聽說瑟莉亞回來了,才自己先離開,代替美春她們回來宅邸瞭解情況。
「關於貴久大人的行蹤,有沒有掌握到什麼線索呢?」
「畢竟勇者大人的容貌與髮色在修托萊地區特別罕見,如果他還留在王都裡,應該不用幾天的時間就能找到。」
夏洛特轉述關於搜查的預測。
但是,能夠操控神裝的勇者,擁有超乎常人的體能。勇者以全速奔跑的話,可將野生的猛獸遠遠拋在身後,要翻越十公尺高的城牆也是輕而易舉。貴久之所以能逃出城堡,應該也是因為擁有這樣的體能。以常人的行動範圍設想勇者的移動距離,或許並不恰當。
「關於這件事,可以的話,我也想協助搜尋。」
莎拉舉起手自告奮勇。
「……莎拉大人嗎?」
「我的契約精靈赫爾擁有非常敏銳的嗅覺。聽說城堡的搜索隊也有利用狗來進行搜索,如果能獲得許可,我也想參加搜索。而且我跟赫爾能夠進行簡單的溝通,能夠獲得的情報量應該也更多才對。」
而且即使不依賴赫爾,莎拉自己就是狼獸人,嗅覺比人類靈敏好幾倍。雖然能嗅到氣味的範圍頂多只有數公尺,但是只要不中斷,莎拉就能循著氣味追蹤其來源。
不過,不只跟精靈術與契約精靈有關的事,就連莎拉本身是獸人的事實,目前都還是不能公開的祕密。因此,對外她需要宣稱是藉著赫爾的嗅覺來搜索。
「如果可以的話,那真是非常可靠,不過……」
沙月的眼光望向夏洛特。因為在場的人們當中有權力答應這件事的,只有身為王族的她。
「與莎拉大人締結契約的赫爾,外表很引人注目吧?要是帶著牠在王都內到處走動,不會引起混亂嗎?」
夏洛特也看過赫爾,知道牠巨大得足以將人類一口吞下。那麼巨大的狼在市鎮中走動,不難想像市民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不過──
「赫爾實體化後的大小,能夠在某個程度內任意調整。只要在實體化的時候讓牠變得小一點,外表看起來就跟大型犬差不多,應該不至於會嚇到城鎮的居民才對。」
莎拉解開夏洛特的疑慮。
「原來如此……既然如此,這件事就由我向父王說明,徵求父王的同意。現在太陽已經快要西沉,就請莎拉大人明天早上開始參加搜索,可以嗎?為了讓妳可以自由地展開活動,就派我的護衛騎士跟妳一起去吧。」
當然,最終的決定權在身為國王的佛蘭索手上,不過他拒絕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夏洛特如此判斷,暫定性地允許了莎拉的要求。她的護衛騎士原本就擔任這間宅邸的護衛任務,與莎拉也多少算是認識。
「讓大家擔心、給大家添麻煩,那傢伙真的是,在搞什麼啊……」
沙月咬緊下唇,臉色苦澀地吐露對現狀的複雜心境。
「……美春他們不要緊嗎?」
得知貴久失蹤,他們或許會受到不小的打擊──瑟莉亞如此擔心著美春等人的精神狀況。
「他們三人……似乎都各有不少想法。但願不會因為不必要的自責而消沉。」
沙月說道。而她也相當自責,表情顯得失落。
「既然這樣,也只能盡快將他找回來了。再說,接下來莎拉大人也會提供協助。說不定他肚子餓了就會自己回來。」
夏洛特似乎是想為自責的沙月打氣,裝出無奈的神態說道。
「是啊,要是真的這樣就好了。」
沙月的臉上終於浮現有些虛弱的笑容,然後──
「但願他不會跑去什麼奇怪的地方……」
她瞇起眼睛,遙望窗外遠方的景色。
【第三章】❈在城堡外的廣闊世界
時間回溯到瑟莉亞回到卡爾亞克王國城那一天的黎明之前。
「呼、呼……」
貴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偷偷地逃出了城堡裡的房間。然後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偷偷摸摸地避開了士兵們的耳目,即將要翻越城牆。
「呼、呼、呼……」
不知不覺間,已經翻越了城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是滿頭大汗,在黑暗中的貴族街上漫無目的地不顧一切狂奔。
「呼、呼、呼、呼、呼……」
明明神裝強化了體能,但貴久還是感覺腳步沉重無比,彷彿拖著鐵球。心跳也愈來愈劇烈,無法順暢地呼吸。
「呼、呼──」
面對貴族街外圍高達十公尺以上的石牆,貴久以有如野生動物般的動作不顧一切地攀爬上去。然後,他從牆上俯瞰平民街那一側的地面。
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地面。貴久雖然有些怕高,但還是試著抓住牆面的突起部分往下爬。雙腳降落至地面之後,又再度為了盡量遠離王城而快步奔跑起來。
貴族街的各處都有點燈,而平民街則很少有地方點燈,因此路上非常暗。即使如此,貴久依然靠著月光在黑暗的巷弄中不斷前進。走了約兩、三分鐘之後,他終於停下腳步。他回頭,茫然地遙望月光下的卡爾亞克王國城。隨後──
──貴久同學,你太差勁了。
美春激怒的表情在貴久的腦海中浮現。
這還是第一次。貴久從未看過美春那麼生氣的表情,更不曾被美春打過耳光,這些都是第一次。
──貴久同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美春這麼說,拒絕了貴久。她氣沖沖地要求貴久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不准再度出現在她的面前。
不,不只是美春。莉莉安娜、亞紀、雅人、沙月,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拒絕了貴久。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允許貴久留在卡爾亞克王國,更是證明了這一點。沒有任何人願意站在貴久這一邊。
現在貴久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在天亮的同時搭上魔道船,被送回善托斯特拉王國。但是──
「………………不要。」
貴久畏懼地搖了搖頭,望著城堡往後遠離。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
他想留在卡爾亞克王國,但是,沒有人肯允許他這麼做。再過兩、三個小時天就會亮,到時候他會被強制遣返到善托斯特拉王國。貴久無法接受被賦予的選項,等回過神來已經逃出了城堡。
多麼地矛盾。明明想要留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卻自己逃出了卡爾亞克王國城。
「……呼、呼、呼、呼、呼、呼──」
原本逐漸趨向穩定的呼吸,這時候再度急促起來,心跳也重新加速。明明被美春打耳光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前的事,左邊的臉頰卻彷彿依然刺痛而熱燙。為了掩蓋這股感覺──
「啊……!」
貴久用手狠狠地捏抓自己的左臉頰,甚至讓指甲刺入皮肉。然後,他再度跨出腳步,步履蹣跚地走進一片漆黑的平民街中。
◇ ◇ ◇
黑暗之中,他已經在王都的街上徘徊了多久呢?
他漫不經心地在完全沒有燈光的黑暗中走動,從大馬路走進巷子裡,來到一處死胡同前,抱著大腿縮在地上。
不過,這個世界的居民都很早起。太陽開始露臉的時候,城鎮中就開始有居民出來活動了。
察覺外面的大馬路上熱鬧了起來,貴久感覺留在這裡很不自在,便繼續移動。他不停地到處移動,一直往看起來人較少的方向過去,最後,貴久來到一處寂靜無聲的區域。
「………………」
貴久認為這裡應該不會有人過來,再度在巷子內抱著大腿蹲下。現在他不想與任何人見面,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渴望一個人靜一靜。
不想思考在城堡發生過的事。不想思考自己目前的處境。不想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想想起被美春打了耳光的事。不想正視現實。正確來說,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
然而……卻還是忍不住要去想──天亮了,現在城堡裡面或許已經是一片慌亂?大家是不是都在生氣?或許還是回去比較好吧?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明明想讓心境回歸虛無,卻無法什麼都不想。這讓他更緊地抱住大腿,縮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不過,一直想著不好的事,或許也有好處。現在腦袋跟心情都一片混亂,思緒因此變得遲鈍。這樣一來,只要覺得討厭的事討厭就好,不用再深入地正視現實。就這樣,貴久躲在無人的巷子裡,等待時間流逝。
◇ ◇ ◇
不知不覺間,陽光開始西斜。這表示從貴久逃出城堡至今,已經過了至少半天以上的時間。
接著忽然,寂靜的時光被打斷了。白天時這個地方明明一直都很安靜的,但是一接近傍晚,巷子外的馬路上便開始有愈來愈多人在走動。貴久本來以為這只是一時的現象而沒有多想,但氣氛卻沒有再恢復寧靜。
「………………」
貴久打算去別的地方,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就這樣走出巷子,來到大馬路上一看發現──
「…………」
路上有很多穿著暴露的妖豔女性在到處走動。不只是女人,還有人數相當的男人,全都一臉色瞇瞇的表情。眼前的景象讓貴久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原來這裡是風化區。雖然是王都的一部分,但是與貧民街相鄰,治安不太好。
在這個區域,日落以後才是人們開始工作的時間。有的人正在積極地向異性搭話,有些男女則是已經談妥了生意,你儂我儂地走在一起。
除此之外,還有相貌凶惡的男人守在大馬路旁,以犀利的眼光觀察著路上來往的人們。有人發現貴久從風化區的巷子裡走出來,茫然地站在原地,接著──
「嗯……?」
男人開始以打量的眼光觀察貴久。男人的身旁還有娼妓跟著,也許他是經營妓院的老闆或員工,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來風化區買春的客人。至於被他盯著看的貴久則是──
(這、這裡是……)
聞到香水的甜膩氣味,貴久的腦袋才終於恢復運轉,理解自己所在的是什麼樣的地方。貴久覺得渾身不自在,決定沿著大馬路離開風化區。但是在他正要跨出腳步的時候,一個人叫住了他。
「欸、欸。」「……咦?」
那是個年輕女子。她是剛才在巷弄角落觀察貴久的男人身旁跟著的娼妓之一。年紀看起來跟貴久差不多。女子以撒嬌般的口氣搭話,同時摟住了貴久的手臂。
貴久停下腳步,不發一語地望向女子,眼神有氣無力。
「……」
女子似乎是被那氣場嚇著,稍微抽了一口氣。
「什麼事?」
「啊、呃……」
身為娼妓,女子來向貴久搭話應該是為了拉客,但或許是貴久的反應實在太過冷淡,女子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事的話,可以請妳放手嗎?」
如果是平時的貴久,這種時候應該會表現出更青澀的反應,但他此時只是冷淡地掙脫女子的手,轉身要離去。
「啊、等、等等!等一下啦!你不是來這裡找樂子的嗎?」
女子連忙追上貴久,刻意地擠出乳溝,將胸部緊貼著貴久的手臂。甜膩的香水味撲鼻而來,肉體的觸感軟嫩誘人──
「……不是。」
女子的行動讓貴久的臉色難免地轉為尷尬,搖頭否認。看到貴久終於稍微表現出青春期少年會有的反應,女子在心裡鬆了一口氣。然後──
「既然這樣,在這裡玩玩再走嘛。你身上有帶錢吧?」
她積極地勸說貴久。
「我沒錢。」
貴久立即回答。來到這世界之後,他一直過著不用花錢的生活,逃出城堡的時候更是什麼都沒帶。因此,貴久當然是身無分文。不過──
「騙人。你穿的衣服這麼豪華,肯定是有錢人吧。莫非是貴族大人?」
女子說出她判斷貴久有錢的根據。
「咦?啊啊,這是……」
貴久眼光向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可是王國為了勇者特地派王家御用裁縫師製作的服裝,看起來高貴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只看起來高貴,更容易引人注目。在太陽還沒完全西沉的時段,貴久的外表在風化區非常顯眼。就連現在路上也有不少人盯著他看,表情像是在說「看起來地位很高的貴族小鬼來玩了」。在妓院經營者眼中,貴久完全就像是待宰的肥羊或搖錢樹吧。實際上也是因為這樣,這女子才會來向貴久搭話。
「好嘛,來跟我玩嘛?」
女子更用力地摟住貴久的手臂,試圖引誘他,接著瞥了躲在馬路旁的男人一眼,窺探其臉色。男人稍微抬起下巴,像是在要求女子更積極地引誘貴久。
「都說了,我不是來玩的。我也不知道這裡是這種地方,不是為了那種目的而來的。」
「『這種地方』嗎?也是啦。像你這樣年輕、處境又好的人,當然看不上在這種地方討生活的女人吧……」
「我的處境也沒多好……總之,我身上真的沒錢。而且……」
貴久顯得力不從心而無奈,說到一半便卡住了話頭。
「而且怎樣?」
「…………我有喜歡的人了。」
貴久說道,眉頭深鎖,表情十分苦澀。
「………………」
女子倒抽了一口氣。她無法理解一個人有什麼理由,必須用這麼難過的表情說有喜歡的人。
「總之,就是這樣。抱歉──」
貴久這麼說,同時甩開了女子的手。
「啊……」
女子連忙再度伸出手,但貴久已經快步向前走去。躲在大馬路旁的凶惡男人眼睛佈滿血絲,明顯不高興地瞪著那個叫住貴久的女子。察覺這一點,女子趕緊追了上去。
「欸、欸,等等!先等一等啊!」
她從後面抓住了貴久的手。
「咦?」
貴久似乎沒料到女子會再度過來叫住他,顯得很困惑。
「你是因為迷路才會來到這種地方的吧?」
女子問道,口氣聽起來很急迫,像是拚命地想要懇求貴久留下。
「哎,是這樣沒錯。」
貴久含糊地回答,因為他本來就沒有決定任何目的地。另一方面──
「這附近的路滿複雜的,跟我來吧。」
女子這麼說,馬上拉著貴久的手走了起來,為他帶路。被女子半強迫地拉走,貴久顯得非常困惑。
「咦?等、等等啊。妳要幹什麼?」
「你不打算在這裡玩,不是嗎?我帶你離開啊。」
躲在大馬路旁的男人確認兩人正要往風化區外走去,自己也跨出腳步,開始偷偷摸摸地跟蹤兩人。女子拉著貴久,從風化區的大馬路走進巷子,來到了人少的地方。
不想被注目的貴久一直在意著周遭的目光,現在看到周圍的路人少了許多,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然後──
「欸、欸,等等啊,妳到底要帶我去哪?」
貴久甩開女子的手,停下腳步問道。
「去哪……你不是想回去嗎?」
女子瞥了剛才通過的巷子入口一眼,確認沒有任何人跟來,鬆了一口氣之後回答貴久的疑問。
「不,我並不是想回去……」
「這、這樣嗎?那還是跟我玩玩如何?」
女子先是瞪大眼睛,然後再度開始引誘貴久,不想錯過機會。
「我不要。夠了,我不需要帶路,別再糾纏我了。」
貴久一臉憔悴地嘆氣拒絕,同時對女子起了戒心。隨後──
「……說真的,我被可怕的男人命令,說什麼都要拉你回去當客人。我要是空手而回,會被教訓得很慘的。你就當作是行行好,跟我去一趟我的房間,好不好?」
女子靠在貴久身上,坦承之所以這樣積極地引誘貴久的理由。或許她只是在裝可憐,藉此博取貴久的同情。不過,也許她真的很害怕那個命令她的男人,手正在微微地顫抖著。
「這種事跟我說也沒用……而且就算沒有我,妳可以找其他人當客人啊,那邊多得是吧。」
貴久這麼說,想要掙脫女子,但是女子卻仍抓著他不放,將胸部貼著他的手臂,緊緊地摟住。
「大概是因為你看起來很有錢,那個男人想要讓你成為常客。他認為年輕一點的女人比較容易吸引你,而我現在剛好沒有客人,就被他派來拉你了……」
女子繼續說明,同時心想──
(而且實際交談之後,看得出來這個男的真的很純情,而且很溫柔。或許是覺得他是隻肥羊吧?)
女子在心裡推測自己會被叫來勾引他,可能還有其他的理由。只要能順利吸引純情的男客人,就容易成為常客。加上他的外表看起來很有錢,對妓院來說自然是最想要的客人。
「都說了,我真的沒錢,要我說幾次妳才明白?」
貴久嘆了不知道第幾次氣,這麼解釋。但是──
「騙人,怎麼可能沒錢?」
女子仍不相信貴久身無分文。這也難怪,因為他的衣著實在是太華貴了。
「真的沒有。不然妳搜我身啊。」
貴久這麼說,用沒被抓著的另一手摸索自己的口袋。
「……真的嗎?」
女子放開貴久,疑惑地打量他全身上下。
「請便。」
貴久稍微舉起雙臂,示意她可以任意搜身。
「既然這樣……」
女子摸了摸貴久的身體,確認他是否有帶錢包。而明白貴久身上真的沒錢之後──
「不、不會吧,竟然真的身無分文。穿著這種看起來很貴的衣服,為什麼身上會一毛錢都沒有啊……」
女子雙手抱頭,當場蹲下。
「呃,因為我沒必要使用錢……」
「什麼?沒必要使用錢!?這怎麼可能!?你到底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女子口氣激烈地大聲反駁了起來。
「呃、這……嗯,是啊,也難怪會這麼想……」
貴久臉色一沉,顯得很尷尬。在這之前,他一直在逃避現實,不過現在他也知道,身上沒有錢的確是個大問題。或許是因為跟眼前這個女子交談,讓他不再注意內心的煩悶,讓他稍微冷靜一些了。
話雖如此,貴久似乎還不想面對現實──
「……總之,我沒辦法當妳的客人。妳這下子總該明白了吧?」
貴久打算結束跟女子之間的對話。但是──
「那我要怎麼跟那傢伙交代……」
女子似乎很害怕那個命令她來的男人,沒有把貴久的話聽進去,只是鐵青著臉色,一直在煩惱該怎麼向男人解釋。
「……他真的那麼可怕嗎?」
「是啊。大家都管他叫『小老闆』,是管理風化區的組織幹部。那傢伙性情粗暴,只把娼妓視為消耗品,是個差勁無比的男人。他要是知道我白白放過你這種看起來很有錢的大肥羊,肯定會罰我錢。真是糟透了。」
女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還真是難為妳了……既然這樣,妳還是別做這種工作吧。」
貴久說了理所當然的話。但是──
「……!」
女子全身一抖,板起了臉色。她看起來想說些什麼,不過──
「啊!?」
察覺有某個男人走進自己目前所在的這巷子,女子冷不防地從正面抱住了貴久。
「……啊?」
貴久感到莫名其妙,愣住了。
「慘、慘了!那傢伙跟過來監視我了!」
女子滿臉困擾地抱怨道。
「那傢伙……?」
貴久背對著巷子的入口,完全看不到是什麼人來了。
「小老闆!」
女子向貴久說明來者的身分。然後──
「他來確認我有沒有說服你啦。」
女子說明小老闆跟著女子來到這巷子裡的理由。聽了她的話,貴久正要回過頭去確認巷子的入口處,但是──
「不、別轉頭!不然他會以為我跟你說了什麼不必要的話!」
女子強行將貴久的臉轉回正面,並順勢將臉湊過去,裝出要親吻貴久的樣子。貴久比較高,女子必須踮起腳尖、抬頭面向貴久。
「等……」
貴久繃緊全身,反射性地要後退。不過女子不讓他後退,雙手環抱住貴久的背,緊緊地擁抱他。感受到女子的體溫,貴久的全身更加緊繃起來了──
「…………」
女子抱著貴久,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她繼續抱著貴久,微微深呼吸。然後──
「跟我來。」
她勾住貴久的手臂,往前走去。
「啊?咦?要去哪?」
貴久困惑不已。
「我的房間。」
女子簡短地說明目的地。
「……什、什麼──?」
數秒後,貴久有如哀嚎般的高聲驚呼響徹巷子裡。
◇ ◇ ◇
貴久跟著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一起往巷子的深處走去。
走了約兩、三分鐘之後──
「就是這裡。」
女子勾著貴久的手臂,在一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
「這裡是……?」
貴久環視周遭,戰戰兢兢地問道。
目前他們所在的地點,是離風化區的熱鬧大馬路有一段距離的巷弄內某處。與大馬路相比,這裡的路人少了許多,不過路上有幾組看起來很恩愛的男女,彼此勾肩搭背地走進建築物內。
「這裡是我上班的妓院。我的房間就在這裡。」
女子滿不在乎地說明道。
「妓、妓院……?」
聽了她的說明,貴久緊張得都破音了。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我是娼妓。」
「………………」
貴久腦袋一片空白,仰望著這棟妓院,說不出話來。那是一棟四層樓的石造建築物,看起來頗為高級。
「這是一家高級妓院。雖然還比不上貴族所住的宅邸,不過也挺氣派的吧?」
「為、為什麼這種巷子裡會有這樣高級的店……?」
「就因為是高級店,才不會設立在大馬路上,都在巷弄裡。會在意他人眼光的富貴客人都喜歡這種隱密的店。好了,我們進去吧。」
「等、等等……!?」
「別多說了,會引人起疑的,閉嘴啦。」
貴久正要開口抗議,卻被女子強行拉著走,就這樣進了妓院。
「一位新顧客。」
走進門內,女子向櫃台的男人說道,迅速地完成了一些手續。櫃台的男人打量了貴久一番,這讓貴久尷尬得渾身不自在,不由得移開目光。
「……請慢慢享受。」
櫃台的男人微笑著歡迎貴久。
「主人,這邊請。我的房間在二樓。」
女子勾著貴久的手臂,以做作的撒嬌口氣說明。刻意用這種工作時才用的口氣說話,應該是為了避免守櫃台的男人起疑。
「…………」
正當貴久錯愕得不知所措的時候──
「來,我們快去房間吧。」
女子拖著貴久的手臂走上了階梯。到二樓之後,看到走廊往左右兩邊展開。光是二樓看來就有八個房間。
走廊上沒有其他人影,是個靜謐的空間。不過,就像在完全安靜的房間內時鐘運轉的聲響反而聽得特別清楚一樣,從各房間內傳出的隱約嬌喘聲、以及床鋪吱吱作響的聲音被放大傳進了貴久耳裡。
除了聲音之外,貴久在走進妓院時即聞到一股甜香,而這股甜香在二樓顯得更為濃烈。或許這股香味有刺激性慾的效果,也可能是因為各房間漏出的聲響造成的交互作用──
「………………」
貴久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熱了起來。證據就是他的臉頰燙得明顯泛紅。他意識到正在摟抱著自己的這個女子的體溫,以及胸部的柔軟,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瞬間──
(……!)
美春清純的微笑在貴久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在這之前一直壓抑著的尷尬與羞恥情感,伴隨著罪惡感有如火山岩漿般地湧現。然後──
「……欸、欸,我果然還是回去好了!」
貴久轉身要離開,但是女子卻仍緊抓著貴久,不讓他走。
「不行,剛才來的時候我就說過了。錢由我來墊,你在這裡待到時間到為止。」
「妳為什麼要特地替我出錢做這種事啊……?」
「這我剛才也說過了。要是讓你走掉,我會被嚴罰。與其那樣,還不如我自掏腰包來填補營業額。我只能怪自己倒楣,被小老闆命令來拉你當客人。」
「就算是這樣,那也跟我無關吧……話說回來,妳是不是想騙我?只要在結帳的時候妳不付錢的話……」
「啊啊,對喔,這招好像也可行呢。」
「果然!」
貴久連忙要離開,但女子還是不放開他。
「我要是真的打算那麼做,才不會像這樣在你面前承認呢。話說回來,連我都沒想到這招,看來你還挺聰明的。」
女子佩服地稱讚貴久。
「…………」
貴久依然以狐疑的眼光盯著女子。於是──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進了房間以後我就馬上把該支付的金額給你。這樣總行了吧?」
女子嘆一口氣,這麼提議道。
「…………這樣的話,好吧……」
貴久仍然充滿質疑,但還是決定停止抵抗,點頭答應。確認貴久答應之後,她再度拉起貴久的手臂。
「那麼,跟我進房間去吧。」
於是,兩人終於前往包廂。
「請進。」
女子用鑰匙打開房間的門,進去裡面點亮了燈之後,邀請貴久入內。
「………………」
跨進房間一步之後,貴久立即停下腳步,眼光往室內到處打轉。
「別這樣仔細地觀察別人的房間啦……我在這個房間工作,生活起居也在這裡。怎麼?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女子窺探著貴久的側臉,有些尷尬地問道。
「啊、抱歉,我只是想說這裡還挺寬的……是個挺不錯的房間。」
實際上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房間。看起來至少有十張疊蓆寬,只要不擺放太多家具,一個人在這裡可以住得很舒適。裡面的家具只有一張雙人床、衣櫃與泡澡桶,還有一個計時用的水鐘,看起來很寬敞。
所有家具都是牢固的好貨色,房間也不凌亂,看起來很整潔。看來這裡真的是高級店。不過──
「不錯的房間,是嗎……」
女子臉色一沉,浮現自嘲的神情。
「嗯?」
貴久察覺了女子的情緒變化,不解地窺探她的神色。但是,女子卻轉身背對貴久,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我說過啦,這裡可是高級店呢。所以,我是高級娼妓喔。雖然目前還只是見習生就是了。」
女子自誇似地說道,同時走向衣櫃。衣櫃裡似乎藏有金庫,她從中取出一枚硬幣──
「拿去。」
女子來到貴久面前,將硬幣遞給他。
「咦?」
貴久疑惑地斜著頭,注視她手中那一枚深灰銀色的硬幣。
「這間店的費用,一小時一枚大銀幣。剛才不是說好了嗎?進了房間就先給你啊。」
「啊,對喔……」
貴久這時才理解女子拿硬幣給他的理由。他有些疑惑是否該真的收下,遲疑了一下子之後,終於伸出手,但──
「…………」
貴久發現女子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
「……妳怎麼了?」
「這一枚大銀幣,相當於我大約兩個星期的薪水。可是、可是……」
看來女子很捨不得把這大銀幣給貴久。
「……一枚大銀幣是妳兩個星期的薪水?明明是一個客人的費用,不是嗎?」
雖然不知道娼妓一個星期要接多少客人,不過一個客人一次支付的金額與兩個星期的薪資相當,這樣似乎是壓榨過頭了──貴久言外這樣問道。
「也就是說,即使一個客人支付一枚大銀幣,實際上我拿到的卻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妓院會以很多名目抽成,例如這房間的住宿費、工作用的治裝費、妓院本身要抽的手續費、還有各種貸款的償還等等……」
「這、這樣啊……」
貴久開始同情女子,猶豫該不該收下硬幣,不過──
「快拿去吧。」
女子主動抓起貴久的手,將大銀幣塞進他的手中。
「……這樣好嗎?」
「當然沒關係了,是我自己說要給你的,約定就是該遵守。做為條件,你可要在這裡待到時間到再離開喔。」
女子說道,聽起來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說完,她放開了貴久的手。
「……我知道了。」
反正貴久現在也無處可去。他有些遲疑地點頭答應。
「唉唉,我的一枚大銀幣……」
女子無奈地搖頭嘆氣,翻轉桌上的水鐘開始計時,然後再度走向衣櫃。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竟然動手脫起了身上的洋裝──
「等等!?妳、妳在幹嘛!?」
貴久連忙轉身背對女子。
「這件衣服會勒緊胸部,穿著很難受啊。你雖然是客人,但不是真的來當客人的,所以我穿居家服應該沒關係吧?」
女子向貴久說明,同時換衣服。她似乎完全不介意被貴久看到自己換衣服,不在乎地展現赤裸的身軀。
「…………」
聽到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貴久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液。
「想看的話可以儘管看啊。」
赤裸著身子的女子輕聲笑著,對貴久說道。
「我才不會看!」
貴久堅持不轉身過去。

「喔~這樣啊,我想也是啦,你是處男吧?」
「什麼!?」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來讓你破處吧?」
女子從貴久的背後調皮地問道。
「別、別胡鬧了!」
「不過,你有一瞬間期待我可以讓你破處,對不對?」
「才沒有!這種事該跟喜歡的人做!」
「喔~也是啦,你剛才說過有喜歡的人。」
「………………」
貴久似乎又想起了美春,表情看起來很難過,緊緊地咬住下唇。這時──
「……你真奇怪。想著喜歡的人,表情怎麼會這麼痛苦呢?」
女子繞到貴久的面前,彎下身子來窺探他的臉。
「什麼……」
貴久以為女子還光著身子,緊張了一瞬間,不過仔細一看,女子已經換好了衣服。完全不同於剛才穿著的那件有如妖豔內衣一般的性感洋裝,女子現在身上穿的是破舊得像抹布一樣的連身裙。布料破損,隨處都有洗不掉的髒汙。
「…………」
看女子身上穿著衣服,貴久暗自鬆了一口氣,不過女子的裝扮跟氣氛與剛才截然不同,似乎讓他很錯愕,兩眼愣愣地盯著換好衣服的女子看。
「啊,你現在覺得我很窮酸吧?完全沒有高級娼妓的樣子是嗎?」
女子自以為看透了貴久的心思問道。
「……我並沒有那樣想。」
貴久嘆氣,搖頭否認。
「是喔?其實有很多同事都會拿薪水去買昂貴的衣服或飾品,但是我覺得那些東西只在自己的房間裡才用得著。反正穿了也沒人要看,我穿這樣就夠了。比起打扮,我比較想努力存錢,早點離開這裡。而且這件衣服是別人送我的,不用錢。」
女子眼光向下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這麼說明道。她似乎很喜歡這件破舊的連身裙,臉上浮現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短短兩、三個小時之前,貴久還在這個國家最為奢華的場所,現在卻在與貧民街相鄰的妓院內,和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共處一室。這真是太奇妙了。這時候,女子拉起了貴久的手。
「喂,你該不會是打算沉默到時間到為止吧?陪我聊聊嘛。先去床上坐下吧。」
女子讓貴久坐在床上,自己跟著在他的旁邊坐下。距離非常近,肩膀幾乎要碰在一塊。
「……太近了。」
貴久往旁移動,拉開了一人份的距離。
「是嗎?我是都無所謂啦。」
女子呵呵笑,接著凝視貴久的臉龐。
「……怎樣?」
「你長得很英俊呢。不過我在這一帶完全沒看過你這種類型的臉孔。」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似乎仍對女子懷有戒心,貴久冷淡地回應。不過,被女生稱讚外表,仍讓他因害羞而紅起臉頰。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不只長得帥,還穿著昂貴的衣服,簡直就像王子一樣。照理說應該不缺女人才對,但是你卻這麼純情又可愛。」
女子列舉出自己對貴久的印象,調皮地微笑。
「……妳一定覺得我很沒出息吧,別調侃我了。」
仍在傷心狀態的貴久皺起眉頭自嘲道。
「我才沒有那麼想呢。不過,你長得這麼好看,擁有昂貴的衣服、看起來什麼都不缺,卻也有缺乏的東西呢。」
「……咦?」
「自信。你看起來完全沒有自信。」
女子精準地看出了貴久所缺乏的東西。
「………………」
「對了,也沒有錢。我本來以為你是為了捨棄處男之身才來這風化區,不過你看來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說真的,你到底為什麼會來這啊?」
女子苦笑,望著貴久說道。
「都說了,我只是迷路。」
「打扮成這樣的人獨自在風化區迷路?本來到底是要去什麼樣的地方啊?莫非你的方向感很差?」
女子窺探著貴久的反應,想觀察出他真正的目的。
「………………」
貴久移開目光,心虛地保持沉默。
「你看起來就是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呢。算了,是無所謂。莫非跟你喜歡的人有關?」
「……」
「被我說中了嗎?」
看到貴久臉色一沉,女子肯定自己的假設是對的。
「…………我被拒絕了。她明確地說,她討厭我。」
或許是對於素未謀面的人反而比較好傾訴,貴久主動坦白了自己的遭遇。
「哎呀……那你一定很難過。」
女子只這麼說,然後再度靠向貴久,過去擁抱他。
「……太近了。」
貴久緩緩地要站起來遠離女子,不過──
「討厭這樣嗎?」
女子更用力地抱住貴久,向他問道。
「………………」
貴久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不再試圖起身,即使如此,與陌生的女子如此親密地接觸,似乎讓他感到害羞,他將身體的重心傾向另一邊,將臉別過去。
「呵呵,原來你也有坦率的一面嘛。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還沒告訴我吧?」
女子溫柔地撫摸貴久的頭,問起了他的名字。
「………………貴久。」
貴久小聲地喃喃,說出自己的名字。
「貴久?在這一帶沒聽過這樣的名字,不過真是個好名字呢。」
「……沒那回事。」
貴久同學──或許是想起美春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即使被女子稱讚,貴久依然冷淡地否定,表情十分苦澀。
「看來你的情傷不輕呢。不過,至少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很迷人的名字喔。聽起來像個王子一樣。」
「……妳不是說在這一帶沒聽過這樣的名字嗎?為什麼會覺得像個王子?」
「為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來。」
女子嘻嘻地笑了起來,更溫柔地撫摸貴久的頭。
「……………………」
貴久似乎終於對眼前的人感到一絲興趣,打算將眼光轉過去瞥一眼那正在抱著自己的女子。不過,他似乎還是覺得很害羞,又馬上將臉別過去,眼光直盯著房間的角落。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她呢。」
女子無奈地嘆氣,點出貴久的心思。
「……為什麼這麼說?」
「明明我這樣抱著你,你卻沒有一點要碰我的意思。我真的那麼沒有魅力嗎?」
「不,應該沒有那回事……我說過了,那種事只該跟喜歡的人做。」
也就是說,貴久喜歡的不是現在這個在身旁緊抱著自己的女子。他喜歡的是目前不在場的第三者……
「你說這種話,會讓我有點吃醋呢。而且……」
「怎樣?」
「我問了你的名字,禮節上來說你也該問我的名字吧?」
「……對喔,說得也是。對不起。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茱麗亞。」
「……茱麗亞。茱麗亞是吧,我知道了,我不會忘記的。」
貴久複誦著名字,試著記住。
「哎呀,你這樣說會不會太輕率了?說這種大話卻把娼妓的名字忘得一乾二淨的男人多得是呢。」
在性行為時滿懷熱情地談情說愛,事後才問娼妓叫什麼名字的客人到處都是。男人不過就是這樣的生物吧?──茱麗亞這麼想,語帶調侃地對貴久問道。
「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我擅長記住女生的長相跟名字。」
「哎呀,本來以為是個純情男孩,沒想到你也有這種像是花花公子的一面呢。」
老實說,在某些時機與場合下,貴久說這種話反而會讓人感到不舒服,不過茱麗亞只是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哈哈……我曾經有一段時期腦袋一片空白。那陣子我完全記不住某個女生的名字。明明每天都跟她見面,而且她一直都對我很親切……我知道這樣真的很失禮,於是在那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能忘記了。」
貴久說明自己決心不再忘掉女性名字的理由。而他所指的那個被他忘掉名字的女生,正是莉莉安娜。那是貴久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不久時的事。總之,聽了貴久的說明之後──
「呵呵,所以你一板一眼地一直守著這樣的誓言,甚至不惜說出這種做作的台詞嗎?」
茱麗亞噴笑出來,打從心底覺得很好笑。
「……沒什麼不好吧。」
貴久嘟起嘴唇。
「是沒錯啦。那麼,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嗎?」
茱麗亞問道,湊過來窺探貴久的側臉。
「……不,不是。」
貴久將臉別過去否定,透露出滿滿的罪惡感。之所以遲疑了一下子才回答,是因為貴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最後對莉莉安娜說過的話。
──莉莉,妳喜歡我吧?再加上為了善托斯特拉王國,妳一定不希望我跟美春在一起,所以才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是嗎?
這句發言可說是致命關鍵,不只讓莉莉安娜傷心落淚,更激怒了美春。
(……我真是太差勁了。怎麼會說那種話……)
當時,貴久實在是太過於害怕與美春分開,而且不願意再次落單,因此在跟莉莉安娜爭論的過程中不由自主地變得情緒化,才會脫口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想起當時的情景──
(…………不是。我並不是真的那麼想。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強烈的罪惡感讓貴久無法承受,後悔莫及。但是,再怎麼後悔也為時已晚,說出去的話無法收回。
更何況,在極限狀態下憑著情緒說出來的話,或許更有可能是真心話吧?他能篤定地說從來沒有想過莉莉安娜對自己有意思的可能性嗎?不是之前就隱約覺得莉莉安娜喜歡著自己嗎?這樣一想,自己當時說的話果然是真心話──
「……!」
想到這裡,貴久像是發生抗拒反應似地猛然搖頭。
「……你怎麼了?」
「不,沒事……」
「你在發抖呢,真是可憐。」
茱麗亞溫柔地拍撫貴久的背,像是在安撫小孩子一樣。
◇ ◇ ◇
另一方面,時間回溯到貴久與茱麗亞剛進入二樓房間的時候。一個粗野的男人從玄關走進了妓院。外表年齡看起來約三十歲左右。
「小老闆好!」
站在櫃台年紀看起來至少四十歲的男人一看到他進來,連忙站起來深深地鞠躬問候。
「嗯。茱麗亞帶客人來了吧?」
被稱為小老闆的男人沒有多說,開口就問起他想知道的事。
「是。看起來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
「那個公子哥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嗎?我只覺得他是個很認真的人,應該說是不諳世事,很像是為了捨棄處男之身而偷偷跑出來的樣子……」
這樣的客人並不罕見。這裡是高級妓院,私底下過來偷偷光顧的貴族客人多得是。
「只有這樣嗎?」
「我想想……要說奇怪的話,那個人的長相看起來不太像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呢。很明顯就是移民的樣子。」
「我想也是。」
「……請問那個公子哥怎麼了嗎?」
「不,因為那傢伙身上穿的衣服特別高級。年輕貴族偷偷來妓院玩並不稀奇,但是那傢伙沒帶任何護衛跟同伴,甚至手無寸鐵地在風化區到處走動。我可從沒看過這種貴族。所以我很想知道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
小老闆說明貴久讓他在意的理由。
「……有沒有可能其實他的護衛躲在看不到的地方?」
「我也這麼想,所以派了幾個人去附近巡視。」
「真不愧是小老闆,萬無一失。」
守櫃台的男人聳聳肩,表現出對小老闆的敬畏。
「我從未聽說過有任何移民世家在王都發大財的。不過,那個人也有可能是嫁給權貴的移民生下的公子。要不然就是暫時在王都滯留的外國富貴人家的少爺。」
「小老闆,要是那個公子哥沒帶任何護衛,您打算怎麼辦?」
「我不打算對他做什麼。那傢伙外表看起來認真,卻偷偷跑來妓院玩,不過就是個悶騷的小伙子而已。一旦嚐過女人的滋味,以後應該會經常來光顧吧。視他的癖好而定,說不定可以成為地下那邊的恩客。為了讓他成為常客,當然要把他服侍得心滿意足。不過……」
「……不過?」
「為了今後跟這公子哥經營關係,我想盡可能多調查一點他的底細。包括他的癖好、來歷、以及各方面的事。」
小老闆摸了摸下巴的鬍渣,意有所指地說道。
「既然這樣,我就在那位客人要離開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打聽一番吧。」
守櫃台的男人自告奮勇後──
「不,難得來了可能成為恩客的人,我也留在現場觀察吧。」
小老闆似乎認為貴久是一棵值得指望的搖錢樹,也可能是因為貴久的來歷還不明朗,小老闆很感興趣,自願留下來觀察。
「我想他應該在一個小時之內不會出來。在那之前,我就去周圍確認看看有沒有護衛躲著吧。」
小老闆這麼說,便暫時走出了妓院。
◇ ◇ ◇
約一個小時之後。
「時間差不多了。」
房間裡的水鐘顯示規定的時間將至。
「……這樣啊。」
貴久靜靜地回應。
結果,兩人只是一直坐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也沒有聊什麼特別深入的話題,只是明白彼此的年紀碰巧相同,接著聊些表面、沒什麼內容的話題,就這樣打發了時間。
貴久與茱麗亞都沒有刻意問起深入的話題,也沒有試圖刺探更多關於對方的事。因此,貴久沒有坦承自己是勇者的事實,茱麗亞也沒有多談自己的身世。
要是深入瞭解了對方的事,就會加深彼此之間的人際關係。那有時候會帶來機會,有時候也會帶來風險。既然已經決定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後就要與分道揚鑣,兩人自然不願意承擔風險,與彼此建立更深入的關係。
不過,雖然沒有深入地過問,這一個小時以來茱麗亞一直摟抱著貴久,兩人持續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對現在的貴久而言,這樣的溫暖無疑是一場及時雨。而且明明才剛認識對方,卻莫名地好聊,即使沉默也不覺得尷尬。或許是因為這樣──
「……謝謝妳。跟妳聊過之後,我感覺腦袋稍微冷靜一點了。」
貴久向茱麗亞道謝,臉上浮現一抹淺笑。雖然心情仍然因為在城堡犯下的過錯而消沉著,但是至少稍微恢復鎮定了。
「是嗎?那就好……唉唉,為什麼我要自己掏腰包讓你滿足啊。」
茱麗亞只是冷淡地回應,然後故作誇大地嘆氣。或許是為了掩飾害羞,不想讓貴久看到自己的臉,她仍一直抱著貴久。
「……抱歉。」
貴久歉疚地垂下目光。
「用不著道歉啦。」
茱麗亞的手輕輕地按著貴久的肩膀,手臂伸直,與他拉開距離。她身上的甜膩香水氣味竄入貴久的鼻腔。
「這樣嗎?」
被茱麗亞抱著的時候,貴久幾乎沒想過要看茱麗亞一眼,這時候才因為香氣的吸引而將眼光轉向她。
「畢竟本來就是我把你硬拉進這個房間的。」
「……這麼說也是。」
貴久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同意道。
「而且……我也要謝謝你。」
茱麗亞移開有些好強的目光,突然嬌羞地道謝。
「咦?為什麼……?」
「在這裡只跟我聊天就離開的,你還是第一個。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房間體驗到被別人珍惜的感覺。甚至是第一次在這裡跟別人好好地聊天。原來世界上也有你這樣的男人存在啊。」
說完,茱麗亞臉上浮現可愛的笑容,那是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笑容。
「這、這樣嗎……?」
茱麗亞的笑容讓貴久看得有些出神,稍微瞪大了雙眼。
「不過,我這樣一直貼著你、引誘你,你卻完全沒有對我動手,或許只是因為你太笨拙了。」
「少、少囉唆……妳剛才是在引誘我嗎?」
貴久漲紅了臉,錯愕地問道。
「畢竟我一直貼在你身上,都覺得任何時候被你推倒都不奇怪。」
「………………」
貴久啞口無言,倒抽了一口氣。
「啊,你是不是覺得錯失良機很可惜呢?」
「才、才沒有!所以我才沒有推倒妳不是嗎?」
貴久紅著臉拚命地否定道。隨後──
「是啊。結果你還是沒有那麼做。」
茱麗亞舉起手撫摸貴久的臉頰,將臉湊向他的臉,在極近的距離內凝視著。
「怎、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想在道別之前仔細地看看王子的臉。」
「……都說了,我不是那麼不得了的大人物。」
「我說你啊,好歹你也是以客人的身分進來我這房間的,至少有點自信好嗎?我的意思是迫於無奈,只好用你將就一下,懂了吧?」
茱麗亞捏起了貴久的臉頰。
「好、好痛……將就什麼啊?」
「把你當成我的王子啊。」
「……」
在極近的距離內,茱麗亞瞇起眼睛盯著貴久,讓他心頭一震,全身也跟著抖動一下。
「如何?這下子總該有點自信了吧?」
茱麗亞以滿是慈愛的目光望著貴久。
「說、說我是妳的王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貴久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問道,但──
「停,到此為止。」
茱麗亞的左手食指抵著貴久的嘴唇,強行打斷了他的話。然後,右手的食指指向包廂的門──
「該是夢醒的時候了。」
她對貴久說道。
「……………………」
貴久反射性地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不過他似乎還在迷惘,猶豫了一下子之後又閉上了嘴巴。他是不是還不想跟茱麗亞道別呢?一開始的時候明明是不情不願地被帶進這妓院,現在卻不想出去了嗎?或許他還不想從這夢中醒來。
「你應該知道,夢要延長的話,可是需要付費的。我醜話說在前頭,這錢我可不會幫你付喔。」
茱麗亞無奈地嘆氣,有如說笑般地提醒貴久。貴久的思緒似乎也因此回到了現實,苦笑著從床上起身。
「……說得也是。那就沒辦法了。走吧。」
「嗯……」
茱麗亞點頭。她的眼光看來有一點寂寞且搖擺不定,會是錯覺嗎?不管怎樣,兩人還是出了包廂,來到走廊上。下了階梯之後──
「喔,我回來了。」
這時候,一個男人正好從玄關進來入口大廳。
「呃,是小老闆……」
茱麗亞皺起眉頭,以只讓貴久一個人聽見的音量小聲地嘀咕。
(記得她說的小老闆是……)
貴久也跟著望向進來妓院的那個男人。
「歡迎回來,小老闆。正好有客人要離開。」
守櫃台的男人向小老闆鞠躬,接著望向剛從樓梯上下來的貴久與茱麗亞。
「喔。先不用管我,好好地給客人送行吧。」
小老闆聳聳肩,然後走去大廳的角落,背部靠著牆壁站著。
(那個人就是……)
貴久不著痕跡地偷瞄小老闆一眼。據茱麗亞所說,這個被稱為小老闆的男人是掌管這風化區的組織幹部,等於是地球的幫派份子或黑道之類的黑社會存在。想到這裡,貴久不免緊張起來,屏住了呼吸。
「茱麗亞小姐,妳怎麼穿成這樣?」
守櫃台的男人問起了茱麗亞的裝扮。在妓院內工作時,穿著規定的服裝是娼妓的義務,但是茱麗亞穿的卻是其他的衣服,會被問起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茱麗亞身上的是破舊連身裙,也就是她日常穿的居家服。不過──
「這是主人的偏好。主人似乎一直想跟穿著窮酸的女人做做看。」
既然是客人的要求,那當然另當別論。茱麗亞摟著貴久的手臂,仰起頭望向他,調皮地呵呵笑了起來。
「喔喔~」
守櫃台的男人也跟著猥瑣地笑了起來,接受了茱麗亞的說詞,望著貴久的眼光彷彿在說「你還真懂玩啊」。一旁的小老闆也愉快地揚起嘴角。
「哈哈……」
貴久皺起眼尾,滿心不自在地尷尬陪笑。然後──
「好了,主人要回去了。」
茱麗亞催促道。
「……那麼,請來這裡結帳。這次消費沒有延長與其他追加要求,只收取一次全套服務的費用,總共是大銀幣一枚。」
(嘖,雖然這公子哥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就會瘋玩的人,不過茱麗亞這傢伙也真是的,明明可以揩出更多油……)
大銀幣一枚──聽到貴久的消費金額,小老闆在心裡不滿地嘀咕。如同茱麗亞一開始對貴久說明過的,在這妓院的最低消費金額就是一枚大銀幣。客人夠慷慨的話,還會延長時間或者是點食物飲料、要求其他追加的服務等等,最後支付的金額甚至會比最低消費金額多上好幾倍。
「麻煩了。」
貴久掏出茱麗亞給他的那一枚灰銀色硬幣,擺在櫃台上。
「……收到了。」
守櫃台的男人側眼留意著小老闆的臉色,同時拿起擺在櫃台上的銀幣。
「那麼……」
茱麗亞說道,摟著貴久的手臂,打算快點走出這入口大廳。但是──
「小少爺,感覺怎麼樣?我們家的茱麗亞有讓您滿意嗎?」
小老闆打斷了茱麗亞的發言,以宏亮的聲音向貴久問道。
「咦……?啊、是。呃,她對我、那個,非常好。」
貴久先是愣了一瞬間,然後支支吾吾地回答。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下次光臨的時候,如果有其他要求請儘管提出,千萬不要客氣。只要客人肯出錢,本店會盡力滿足要求,這是本店的原則。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們也能讓這女孩打扮得更加窮酸。」
為了刺探貴久的反應,小老闆臉上浮現低劣的笑容說道。
「這………………」
對方的發言實在太偏離自己的價值觀與感性,使貴久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時──
「那麼,我先送主人出去。」
茱麗亞輕輕地嘆一口氣,為了幫助貴久應付,她強行終止了這個話題,同時拉了拉貴久的手臂。
「咦?啊啊、嗯。也是,那就走吧……」
貴久回過神來,配合茱麗亞行動。
「……歡迎下次再度光臨。」
小老闆的臉上掛著營業用的笑容,目送貴久離去,但──
(嘖,茱麗亞這傢伙……)
被打斷了對話,小老闆似乎有些惱火,冷酷的眼光瞪著茱麗亞走向玄關的背影。但是也不能在這時候攔下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帶貴久走去妓院外面。太陽即將下山,時刻已經完全是傍晚了。
「好了,差不多該道別啦。」
來到妓院外面之後,茱麗亞放開了貴久的手臂,向他道別。
「是、是啊。該道別了……」
貴久依依不捨地點頭,轉身背對茱麗亞。正當他還在猶豫的時候──
「……我說,貴久。」
茱麗亞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決心,握住貴久的雙手。
「咦……?」
貴久緊張得全身抖動一下。
「你說過,那種事只能跟喜歡的人做,對吧?」
「……啊,嗯。」
貴久有一下子不明白茱麗亞指的是什麼,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那是先前茱麗亞引誘貴久的時候,貴久拒絕她時所說過的話。
「我也是一樣的。我不是那麼低廉的女人。其實我也想跟喜歡的人……至少跟自己覺得還不錯的對象做那種事。如果不是為了工作,我絕對不會主動要求。」
不知道為什麼,茱麗亞向貴久坦承了自己的貞操觀念。
「……嗯,我想也是。我明白。」
突如其來的坦白,讓貴久有些錯愕。不過,得知茱麗亞的價值觀跟自己一樣,貴久高興地微笑起來,向她點頭。不過──
「……從你這反應看起來,還是沒明白吧。」
茱麗亞無奈地嘆氣。
「嗯?什麼?」
「我可是引誘你了吧?還是在不惜自掏腰包讓你進來我的房間的狀態下。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茱麗亞微低著頭,眼光向上望著貴久問道。
「咦?啊……」
「在我的心目中,你算是有一點不錯。明白了嗎?」
茱麗亞將臉湊到貴久的耳邊,輕聲呢喃。
「……」
貴久紅著臉低下頭,全身不禁僵住。茱麗亞抓著貴久的雙肩,硬是讓他轉身背向自己。
「好了,你快走吧。可不能再來這種地方了。往這條路直走就能離開風化區。」
茱麗亞輕拍貴久的背,要他離開。
「等、等等……」
貴久馬上回過頭來,但是──
「拜拜。」
茱麗亞臉上浮現有些不捨的笑容,不由分說地揮手表示要分別。
「…………嗯。我走了,再見。」
貴久遲疑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點頭,向茱麗亞道別,說得彷彿以後還會再見面。
「……嗯,再見。」
茱麗亞先是訝異地瞪大眼睛,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開口回應。於是,貴久轉身離開了妓院。才走不到十公尺,心裡就湧現了想要回頭的衝動。但是貴久也明白,繼續在這裡待下去只會造成茱麗亞的困擾。
(該如何是好呢……)
貴久決定面向前方,思考今後的事。多虧了茱麗亞,現在情緒比剛逃出城堡的時候鎮定多了。但是,正因為這樣──
(我不想回城堡,可是……)
從現實的角度考量,除了回去城堡之外,貴久沒有其他的選擇──他無可避免地理解了這一點。說起來,貴久完全無處可去,再這樣下去不只今天找不到地方過夜,甚至連吃與喝等基本需求都無法滿足。
即使如此,貴久實在不想就這樣回去卡爾亞克王國城。擅自逃出城堡,回去的話肯定會遭受嚴厲的責備。而且一想到接下來要被強制遣返善托斯特拉王國,心情便一下子憂鬱了起來。
(我只不過是……)
只不過是,想怎樣?究竟要怎麼做,自己的心才會得到滿足?
貴久如此自問。
對於這個問題,他第一個想到的是──
(……美春她,美春……)
果然還是美春。只要美春不在身邊,貴久的心就永遠無法得到滿足。因此,被美春拒絕對他來說更是──
「……」
貴久咬緊牙關,皺起眉頭,臉上浮現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他想要救贖。能夠填補他心靈空缺的救贖……除了美春之外,他下一個想到的,就是才剛與他道別的茱麗亞。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今天才剛認識,只是跟她聊過僅僅一個小時的時間,貴久卻察覺自己竟然渴望著她。
(……最後再看一眼就好。)
是啊,只是一眼的話,即使回頭,應該也無所謂吧?最後再看她一眼,或許自己就能繼續堅持下去。
貴久這麼想,轉身過後看到的是──
「咦……?」
小老闆正抓著茱麗亞的頭髮,強行把她拖進了妓院旁的巷弄內。貴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僵住了好半晌。
◇ ◇ ◇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貴久與茱麗亞在妓院門外道別的時候,小老闆從妓院的玄關偷偷地觀察兩人。
雖然聽不到他們兩人在說什麼,不過從兩人表情來看,不難看出感情真的很好。看來茱麗亞確實緊緊抓住了貴久的心。
(茱麗亞這傢伙,明明就迷住了那個公子哥,但是那個笨女人卻……)
小老闆皺起眉頭,在內心嘀咕,似乎對什麼非常不滿。從背影也看得出來小老闆現在的心情非常差勁──
「……真可怕。」
在店內守櫃台的男人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瑟瑟發抖。這時候,貴久似乎是跟茱麗亞說完了話,轉身要離開風化區。
「………………」
茱麗亞不發一語,只是依依不捨似地凝視著貴久的背影。小老闆以銳利的眼光瞪著茱麗亞的側臉──
(這娘們該不會……)
他似乎是察覺了什麼,稍微睜大了雙眼。
(哼,那正好,順便當作表演,給茱麗亞來一場教育吧。)
小老闆愉快地歪起嘴角,走出妓院。然後他一語不發地走向茱麗亞,伸手就粗暴地拉起了她的頭髮。
「咦……?」
茱麗亞錯愕地瞪大了雙眼。一開始的時候,她覺得眼前一陣搖晃,還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一瞬間之後才來的痛覺,讓她終於明白頭髮遭人拉扯──
「等、好、好痛!痛死了!幹什麼!?」
茱麗亞凶狠地瞪著小老闆抗議起來。
「還敢問?我要處罰妳啊,妳這笨女人。給我過來,這裡可能會有客人經過。」
小老闆拉著茱麗亞的頭髮,要將她拖進妓院旁巷子裡的死胡同內。這時候,前方稍遠處的貴久正好回過頭來。目睹小老闆正在拉著茱麗亞的頭髮,他先是愣了一下。瞬間──
「啊……」
茱麗亞與貴久對上了眼。察覺貴久看到了現在的狀況,茱麗亞的臉色轉為鐵青,連忙移開目光。
「哼。」
小老闆揚起嘴角奸笑。把茱麗亞拖進妓院旁的死胡同後,小老闆放開她的頭髮,狠狠地將她摔在地上。
「呀啊……!嗚……」
倒在地上的茱麗亞馬上用手撐著身體,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但是這時候小老闆又馬上過來,一把抓起了茱麗亞的頭髮。
「喂,茱麗亞。看來妳把那個公子哥迷得神魂顛倒呢。」
小老闆蹲下來,凶狠地對茱麗亞說道。茱麗亞不甘示弱地瞪著小老闆。
「那、那又怎樣?這樣你還有什麼意見!?」
「當然有了。妳啊,把一個不諳世事的純情小少爺迷得神魂顛倒,結果只讓他花了一枚大銀幣是什麼意思?明明能讓他掏出更多錢。」
「那、那傢伙就是不諳世事,所以連錢怎麼花都不懂啊。」
「屁話。就是因為他不懂,妳才有責任教他怎麼花錢啊。這就是妳的工作。客人只付一枚大銀幣的話,我們根本沒什麼賺頭啊。笨女人。」
「什、什麼?大銀幣一枚可是我整整工作兩個星期、完全不休息才賺得到的錢耶,已經完全算是一筆大錢了吧!」
茱麗亞情緒化地激動反駁道。
「啊?妳分到的錢少,是因為妳爸媽留下的貸款。而且妳也不想想我們把妳培育成高級娼妓要花多少成本?我們只是想賺錢回本有錯嗎?妳有得分就該感激了吧?為了妓院拚死工作、設法從客人身上撈錢,就是妳該做的啊?妳不懂嗎?」
小老闆快嘴數落茱麗亞的不是,用力拉扯她的頭髮。
「好、好痛,放開,放手啊……」
茱麗亞扭動身體掙扎,將臉別過去。她似乎很害怕,完全沒有剛才的氣勢。
「喂,看我!」
「……」
「剛才我在刺探那個公子哥的時候,妳故意妨礙了我,對不對?」
小老闆拉扯茱麗亞的頭髮,強迫她面向自己,語帶嘲諷地問道。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妳的眼光在游移。妳以為我沒發現嗎?妳不想讓我跟那個公子哥說話,想早點帶著他走出妓院,對不對?」
「我、我有什麼必要做那種事?」
茱麗亞有些破音地反駁。
「我現在就是在問妳理由啊。依我看,這跟妳沒有試著從那個公子哥身上撈錢的理由有關吧?說啊?對他很上心嘛?」
小老闆擺出一副看透對方心思的態度,嘲笑道。
「都、都說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難道妳真的喜歡上那個貴族少爺了嗎?還是說,妳期待那個不諳世事又純情的公子哥以後會來給妳贖身,所以妳故意對他手下留情?到底是怎樣,說啊?」
「………………」
茱麗亞畏縮地垂下了頭。但是──
「之所以穿著這身破爛的衣服,其實是為了博取公子哥的同情吧?妳以為在他面前表現出窮酸的樣子,以後他來給妳贖身的機會就更大,是嗎?」
「不、不是!」
小老闆的惡意猜測終於讓茱麗亞忍無可忍地抬起頭否認。就在這個時候──
「你、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小老闆先生,請住手!」
貴久奔進死胡同內,對抓著茱麗亞頭髮的小老闆背影這麼叫道。
「喔?小少爺,你來啦。」
小老闆滿意地揚起嘴角,放開了茱麗亞的頭髮。然後,他張開雙臂歡迎貴久。
「貴、貴久……你為什麼要來?」
你不該來的──茱麗亞的表情像是在這麼說。
「喔?原來小少爺的名字叫做貴久啊。真是個罕見的名字。」
「……請問你在做什麼?我剛才聽到了茱麗亞的慘叫聲。」
「沒什麼。身為妓院的經營者,我正在管教她,只是這樣而已。」
小老闆說道,再度一把抓起了茱麗亞的頭髮,有如要展現給貴久看般地將她舉起。
「啊嗚……」「快住手!」
看到茱麗亞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貴久臉色一變大聲制止。
「住手?為什麼?」
小老闆抓著茱麗亞的頭髮,一臉不解地問道。
「為、為什麼……因為你這樣會把她弄痛啊!」
「不痛的話,怎麼能算是管教呢?要怪就怪這傢伙反抗我,所以我有必要讓她明白自己的立場。這可輪不到小少爺你插嘴喔。」
小老闆冷笑著說道,完全沒有內疚的樣子。
「就、就算你是雇主……也不該做這種事啊!這是犯罪了吧!有話用說的就好,不該使用暴力!」
「…………噗、呼、哈哈、哈哈哈哈!犯罪?用說的就好?」
聽到貴久的主張,小老闆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你、你笑什麼……?」
「抱歉,因為小少爺你說的話實在是太沒道理了……小少爺,你聽我說,這個女人是奴隸。這頸環是她身為奴隸的證明,你不知道嗎?」
「啊……?」
被告知茱麗亞是奴隸,貴久愣住了。
「這女人的父母留下大筆債務,淪為奴隸。而這女人的所有權則歸我們妓院所有。當然,即使是主人也有不能對奴隸做的事,但是這點程度的管教是不成問題的。所以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會說這是犯罪。」
小老闆這麼說明,同時粗暴地放開了茱麗亞的頭髮。
「……」
茱麗亞碰地一聲倒在地上──
「住手!」
貴久激憤地吼道。
「喔喔,好凶好凶。喂,茱麗亞,都是妳害我被小少爺責罵了。都是妳啊,喂。」
有如要展現給貴久看似地,小老闆刻意踹了倒在地上的茱麗亞一腳。
「嗚……」
「都說了住手……!」
貴久被情緒沖昏了頭,撲向小老闆,但──
「喔喔,真可怕。露出這樣的表情,有點不能當作玩笑看待呢。」
小老闆抽出佩帶在腰際的護身用短劍,劍尖指向貴久做為威嚇。
「…………」
貴久被銳利的劍嚇著,屏住呼吸、停下了腳步。看他這樣,小老闆也馬上收起了短劍。
「小少爺啊,你會迷上第一次抱的女人,身為男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問題是,娼妓可不是你的所有物喔?」
「這我當然知道!哪還用你說!」
「你就是不懂才會這麼激動,不是嗎?」
「不是,我只是想阻止你對茱麗亞施暴……!」
「都說了,小少爺你根本沒資格這樣阻止我。這傢伙是屬於我們妓院的奴隸。這可全都是受法律保障的行為。只要這傢伙聽話地好好工作,我也不會毫無理由地教訓她。」
小老闆說道,同時更用力地踩著茱麗亞。
「……!」
貴久非常憤怒,全身微微顫抖,眼神極為凶險。
「唉唉,你真的這麼執著於這個茱麗亞嗎?」
小老闆故作誇張地嘆一口氣,將踩著茱麗亞的腳挪開。然後──
「既然這樣,小少爺你來當她的主人如何?」
他對貴久問道。
「…………啊?」
似乎是無法理解小老闆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貴久臉上浮現疑惑。
「我問你要不要贖這傢伙的身。算你三百枚金幣就好。」
小老闆突然開了個價碼,提議貴久買下茱麗亞。
「三百枚金幣……?」
即使是貴族也無法輕易支付這樣的金額,但貴久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驚訝。雖然也是因為他不知道贖身的行情,但說到底他根本不知道三百枚金幣值多少價值,只是隱約覺得這應該是一筆為數不小的金額。因此,他表現出這樣的反應,讓小老闆以為只要再多說個幾句,或許就能說服貴久答應這筆買賣。
「不、不行,貴久,別管我了,你快回去……!」
茱麗亞連忙想要阻止交涉,但是──
「閉嘴,商品別擅自開口。現在是我在跟小少爺談生意。」
小老闆再度舉起腳,踩在茱麗亞身上。
「痛……」
「住手!」
貴久再度激動地怒吼起來。
「小少爺,要阻止我的話,你就得成為她的主人。這樣一來,她就會成為你一個人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能動她,除了你之外。」
「人才不是物品!」
「人當然不是。但是,奴隸不是人。」
「……!?」
小老闆的發言讓貴久無言以對。
「小少爺,你一直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呢,但是你不也在妓院買了這個妓女嗎?就跟為了滿足食慾而花錢買了麵包一樣。你倒是說說看,這有什麼不同?」
為了滿足性慾而花錢買娼妓,為什麼不能被允許?──小老闆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地問道。
「這、不是……完全不一樣,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而且我根本……!」
根本沒有花錢買茱麗亞。只是因為受茱麗亞請求,才不得已答應跟她回到妓院裡的房間而已。錢也是茱麗亞出的──察覺自己差點脫口而出,貴久連忙閉上嘴巴。因為他想像得到,要是說出這件事,茱麗亞肯定又有罪受。接著──
「小少爺啊,對自己誠實一點吧。雖然你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但你是那種會偷偷跑來妓院玩的人啊。心裡想必累積了不少不能讓周遭的人知道的慾望吧?只要你坦然面對自己,儘管提出要求,我們都會盡力滿足喔?」
小老闆湊向貴久,摟著他的肩膀,以甜言蜜語引誘他。
「我才沒有那種慾望!」
貴久反射性地舉手要撥開小老闆的手臂,但是小老闆人高馬大、身強體壯,手臂仍然緊緊地摟著貴久的肩膀。
「偷偷告訴你,其實我平時有不少機會服務你這種偷偷上妓院玩的有錢人。畢竟這一帶的風化區都歸我們組織所管。只要跟我說,在這風化區沒有玩不到的玩法。當然,前提是該支付的還是要支付。你要用這女人來玩也沒問題。」
小老闆這麼說的同時,將貴久帶到倒在地上的茱麗亞面前。
「我不打算做那種事!茱麗亞是人,不是物品!」
貴久皺著眉頭,堅決地繼續拒絕。
「我說,小少爺,要上妓院逍遙的話,就不能聽信妓女的話。因為這些傢伙的工作是讓男人做美夢。所以她們能夠不在乎地說出違心之論,對任何人說出甜言蜜語。我不知道這傢伙今天對你說了什麼,但肯定不是真心話喔?」
小老闆摟著貴久的肩膀嘆氣,要他別相信這種女人。
「你、你騙人!」
貴久怒聲反駁,生氣得全身顫抖。
「我沒有騙人,我這麼說都是為你好。今天這傢伙對你說的甜言蜜語,都是為了討好你而說的謊話。她的目的是今後吸引你繼續上門來妓院玩,可以的話說服你給她贖身。」
「不,絕對不是那樣!」
「看來你真的很著迷於茱麗亞呢。這表示她身為妓女很優秀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可以當作你答應用三百枚金幣贖她的身了,沒錯吧?」
小老闆冷不防地再度提起了贖身的話題。
「咦……?」
不顧錯愕且困惑的貴久──
「喂,茱麗亞,把頭抬起來。妳也來求求妳心愛的貴久少爺啊。順從少爺的喜好,窮酸卑微地求他給妳贖身啊。這樣說不定從今天起,妳就可以不用當妓女了喔?」
小老闆揚起嘴角,要求茱麗亞開口說話。
「……」
茱麗亞全身抖動一下,看起來非常害怕。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與貴久對上了眼──
「啊……嗚……」
她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
「哈哈哈,少爺你看看,這傢伙怕了。這也難怪,要是說錯話,說不定就會失去讓你給她贖身的機會了。你覺得如何?她這副模樣讓你食指大動吧?」
你不是喜歡窮酸落魄的女人嗎?──小老闆愉快地嘲笑著問道。
「住口!」
貴久奮力掙扎,終於甩開了小老闆的手臂。小老闆因此稍微被推開了幾步。
「嘖,會痛耶……給你臉色,倒是給我不客氣了。」
小老闆皺著眉頭低聲咒罵,明顯地表現出不悅的神色。
「…………」
貴久似乎被嚇著,往後倒退了幾步。看出貴久的膽怯,小老闆哼了一聲。
「唉唉,喂,茱麗亞。看來小少爺不認為妳值三百枚金幣啊。」
小老闆故作誇大地對茱麗亞說道。
「…………」
茱麗亞只是消沉地垂著頭,看起來非常絕望。
「沒、沒那回事!我只是現在身上沒那麼多錢而已!」
「我也沒有要你現在就馬上付清全部。你也可以先回去拿錢來付喔。」
「這、可是……」
貴久顯得非常尷尬,說不出話來。因為貴久根本就拿不出三百枚金幣。要是回去懇求莉莉安娜,說不定她會答應,但是事到如今貴久哪裡還有臉回去求她?更何況,貴久也不敢確定莉莉安娜真的會答應這種要求。
「哎,這也難怪啦。如果是我的話,也不想花三百枚金幣買這種女人回去,我也沒看過有男人瘋狂到第一次上妓院就給妓女贖身的地步。算了,如果你這麼喜歡茱麗亞,以後再來找她玩吧。好了,茱麗亞,給我站起來。」
小老闆似乎判斷貴久不打算給茱麗亞贖身,立即翻臉,態度轉為冷淡。他走向趴跪在地上、一直不打算站起來的茱麗亞,一把抓住她,強行把她拉起。
「……………………」
茱麗亞雖然站了起來,卻一直不肯望向貴久,只是一直盯著地面,彷彿不敢正視痛苦的現實。
「喂,茱麗亞,這下子妳也明白了吧。贖身這種好康的事,不會那麼輕易遇上的。世界上不存在會來拯救妳的王子大人。妳可以讓男人做夢,但是自己不該做夢。」
有如故意要給貴久看似地,小老闆故作親密地將茱麗亞摟了過來,以親暱的口氣安慰她,帶著她轉身往死胡同外走去。
「啊……」
貴久怯生生地向茱麗亞伸出手。這樣真的好嗎?就這樣對茱麗亞見死不救,真的無所謂嗎?要是讓他們就這樣離開,茱麗亞會有什麼下場?正當貴久如此思考的時候──
「沒事,今晚就讓我代替小少爺來安慰妳吧。我會付給妳一枚大銀幣的。因為這才是真正與妳相符的價值。」
小老闆刻意對消沉的茱麗亞落井下石,繼續出言侮辱。接著──
「……!」
或許是氣血上頭,貴久衝動地用力跨出腳步,從背後接近小老闆並使勁地將他推開,一把搶下茱麗亞,將她抱了過來。
「唔喔!?」
小老闆向前傾倒,一個踉蹌。
「貴、貴久……!?」
茱麗亞錯愕地仰頭望向貴久。
「呼──呼──」
貴久的情緒非常激動,呼吸急促。
「喂,真的很痛耶。玩笑這樣開就太過火了吧?」
這一推似乎完全惹惱了小老闆,他迅速地從腰際的劍鞘中抽出短劍,凶狠地瞪著貴久。這次他不是威嚇,一副隨時都要出手攻擊的樣子。
「…………」
小老闆的樣子讓貴久有一點害怕,但他只膽怯了短短的一瞬間,便將茱麗亞擋在自己的背後,面對小老闆,與之對峙。
「沒帶護衛、自己一個人手無寸鐵地上妓院玩,真是個不諳世事的白癡。你該不會以為是貴族就絕對不會被殺吧?我告訴你,即使你在這裡消失,也不會有人知道。」
小老闆如此威嚇,並大步走向貴久。
「……請住手,我並不想跟你起衝突!」
貴久也瞪著小老闆,開口制止,但是──
「先引起衝突的明明就是你吧!」
小老闆奮力往前一踢,踢向貴久的腹部。
「!?」
貴久往旁邊跨一大步,避開了這一腳。於是小老闆繼續追擊貴久。
「等、等等!請等一下!小老闆!」
察覺形勢不妙,茱麗亞連忙抓住小老闆的肩膀阻止他,但是──
「閉嘴!」
現在早已無法阻止小老闆的怒火。小老闆將手臂大大一揮,將茱麗亞甩飛出去。
「好痛!?」
茱麗亞向後跌坐在地上。她想馬上站起來,不過似乎是在倒下時扭傷了右手的手腕,痛得她忍不住哀嚎一聲。
「茱麗亞!」
貴久的眼神燃起怒火,握緊拳頭,打算放任激情與對手拚鬥。但是,似乎是因為他不習慣動粗,或是對暴力仍有強烈的排斥感,神態顯得猶豫。相反地──
「喂,怎麼啦!?」
小老闆平時就習慣暴力,對於對別人施暴也沒有任何排斥感。因此他的動作不帶迷惘。揮劍、拳打、腳踢,每個動作都看得出他很習慣打架。
只不過,貴久也有優勢。神裝的效果強化了他的體能,他迅速地拚命閃躲,陸續避開了小老闆的攻擊。話雖如此──
「喂,臭小鬼!你就只會閃嗎!」
「呼、呼……」
在勇者的威名跟身分完全不管用的世界,貴久這才第一次體驗賭上性命的鬥爭。或許是因為這樣,即使體能得到了強化,貴久卻不一會兒就氣喘如牛,並且逐漸被逼進了死胡同,完全失去了退路。然後──
「嗚!?」
暗巷裡的路面並沒有妥善地鋪整,貴久的腳跟撞到了地面的突起處,身體向後傾倒,無法維持架勢,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哼!」
小老闆冷笑一聲,當然不會錯過這個破綻,朝著貴久猛衝而來,並有如要讓對手絕望似地刻意舉起右手的短劍。瞬間──
(我要死了?)
這句話在貴久腦海中閃過。他的臉色一下子轉為鐵青,慢半拍地浮現極度恐懼的表情──
(不、不要!)
抗拒死亡的本能讓貴久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為了阻止小老闆接近,貴久的雙手有如拿著劍一般地往前伸。
同時,光芒在貴久的手中凝聚,化為一把外型莊嚴神聖的劍,劍身泛著些微的紅色。那是身為勇者的貴久所持有的神裝。
這時候,貴久與小老闆之間相距不到兩公尺。從小老闆的角度來看,就是眼前突然冒出了一把劍,劍尖指著自己,等於是惡質無比的致命陷阱。
「什!?」
小老闆錯愕地瞪大雙眼,但是察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向前撲去的身體未及停下,主動撲向了貴久向前指著的劍尖。然後,貴久的雙臂感受到一股沉重的重量──
「啊……」
貴久非常畏懼,忍不住發出有如被重物壓著般的呻吟聲。
「……啊啊?」
小老闆停下腳步,眼光向下望著自己的身體。貴久雙手握著的神裝之劍,已經無情地貫穿了小老闆的胸口。那正好是心臟所在的部位。
「……」
貴久的臉頰因恐懼而僵硬抽搐,手仍握著劍,反射性地向後退。當然,劍身因此在小老闆的體內滑動──
「咳噗……」
小老闆痛苦地呻吟。
「啊……」
察覺自己在無意之間繼續傷了對方,貴久又反射性地停下腳步。但是,傷口仍然漏出鮮血,沿著劍身流出,滴在地上。
「呃、啊……」
貴久握著劍,全身顫抖不止。
「你、你……」
小老闆瞪著貴久,眼神凶惡得彷彿恨不得馬上咒死他。
「…………」
茱麗亞似乎是被嚇得腿軟,仍茫然地坐在地上。
滴答,滴答。
鮮血滴落的聲音持續不停。
巷子裡的死胡同地上積起了一灘紅血。
「啊、啊、啊……」
貴久似乎想設法避免殺害,眼光不停地來回於自己握著神裝的手、積在地上的那灘紅血、以及小老闆的胸口。但是……
「不、不行啊……」
沒錯,這是不行的。絕對不行。
唯獨殺人,是絕對……
不能做的事……
「咳、咳……」
已經來不及了。小老闆吐出了大量的鮮血,滿懷怨恨地瞪著貴久的雙眼,比剛才模糊了許多。
「噫……」
與小老闆對上眼,貴久不由得驚叫了一聲。同時,有如要逃避瀕死的小老闆似地,貴久反射性地往後退。
因此,貴久的劍跟著從小老闆的體內被抽出──
「嗚啊……」
小老闆「咚」地一聲癱倒在地上,大量的鮮血自傷口湧出,血跡在地上暈開。
「………………」
小老闆化為了無法說話的屍體。他死得如此輕易,輕易得讓人不敢相信是真的。最後,貴久手中的神裝之劍消失無蹤。
就這樣,千堂貴久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了人。
以前曾經責備利歐是殺人犯的貴久……在失去了跟利歐有關的記憶之後,仍對殺人懷有比一般人更強烈的排斥感。這樣的他……
如今卻殺了人。
「啊、啊啊…………」
貴久渾身顫慄地眼光向下,望著完全不再動彈的小老闆的遺骸。
這時候──
「……貴久!」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茱麗亞。她強忍著因扭傷而疼痛的右手站起,慌忙地奔向貴久,抓起他的手。
「欸……?」
貴久鐵青著一張臉,臉色差得彷如屍體,表情則害怕地扭曲著。即使被茱麗亞抓住了手,也只能心不在焉地回應。
「往這邊!快過來!」
茱麗亞拉著貴久的手,跑向死胡同的出口。她先從巷子的入口處探頭往外看,確認沒有其他的目擊者之後──
「……!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在心裡激烈掙扎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茱麗亞連忙跑進了妓院。隨後,突然下起了大雨。
「………………」
自己殺了人的事實使貴久大受打擊,即使被大雨淋濕,也只是茫然地站在雨中。不到一分鐘後,茱麗亞從妓院內奔了出來。
「走吧,必須快逃才行!」
茱麗亞拉起貴久的手,飛也似地奔出了風化區的巷子。而幾乎與此同時──
「喂、喂!茱麗亞,妳這麼急到底是怎麼了!?小老闆人呢!?……?啊?剛才那個公子哥……?」
守櫃台的男人從妓院的玄關裡出來,目睹了茱麗亞拉著貴久的手奔跑遠去的背影。
【第四章】❈探求
幾個小時之後。
夜幕完全垂下,到了風化區正式開始活動的時間。
在妓院旁的死胡同內,貴久殺害了小老闆的地點,聚集了不少外表看起來像是流氓的男人,個個相貌凶惡,至少有二十人。
小老闆的屍體仍倒在現場。大雨依然不停地下著,洗刷了從小老闆的屍體流出、積聚在地上的鮮血。
聚集在死胡同內的二十幾個男人們不在乎雨淋,眼光都向下注視著小老闆的屍體,表情滿是悲傷與憤怒。而他們全都圍著一個男人。
被他們圍著的,是茱麗亞所上班的妓院那個守櫃台的男人。因為他正是第一個發現小老闆屍體的人。小老闆喪命之後過了幾十分鐘,他才發現小老闆的屍體,連忙向主管通報。因此這些男人們來這裡聚集,但……
守櫃台的男人臉色蒼白,趴跪在地上縮著頭,全身不停地顫抖著。站在他前方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約四十五、六歲的男人,表情凶惡如惡鬼。他正在聽守櫃台的男人報告狀況。守櫃台的男人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說明完畢之後──
「所以……」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終於開口。瞬間,彷彿氣溫一下子下降了許多,在場的人們同時發抖。
「也就是說,在薩米出去教育茱麗亞之後,你依然留在店裡顧櫃台。然後,茱麗亞自己一個人跑進來店內,上去二樓,結果又馬上下樓,跑出了店外,是嗎?」
他口中的薩米,指的應該就是那個小老闆。聽了守櫃台的男人報告之後,年約四十多歲的男人如此總結他所聽到的事實。
「是、是的,諾曼先生!」
守櫃台的男人不停地點頭。看來這年約四十多歲的男人,名字就叫做諾曼。
「而你覺得很不對勁,於是晚了幾步出去玄關外面,正要開口叫住茱麗亞。接著,你就看到茱麗亞跟著一個穿上等衣服、看起來像是貴族的移民小子跑步離開了現場。而那個移民小鬼是來妓院玩的客人,而且還是茱麗亞剛接待完的公子哥。是這麼一回事嗎?」
「您說得沒錯!」
「哼,這樣啊。好吧,你先抬起頭來。」
諾曼命令男人,語調冷淡,彷彿在壓抑著情緒。
「是、是……呃啊!?」
守櫃台的男人畏縮地抬起頭,便看到諾曼的鞋子鞋尖朝著自己的嘴巴逼近而來。隨後,守櫃台的男人鮮血隨著斷掉的牙齒噴飛出來。原本跪坐著的男人被踢得往後飛出去,背部著地。
「啊~!?啊~!?」
守櫃台的男人按著嘴巴,在被雨淋濕的地面上激烈地打滾、掙扎,鮮血不斷地自口中流出。
「你是在小看我嗎?看到茱麗亞離開之後還悠哉地回來顧櫃台,是什麼意思?竟然有好一段時間都沒發現薩米死了,一臉白癡地繼續顧櫃台?」
諾曼雙眼佈滿血絲,眼光向下瞪著在地上打滾的男人。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守櫃台的男人雙手按著嘴巴,不斷地磕頭道歉。
「你道歉了薩米又不會復活!」
諾曼怒吼,朝著守櫃台的男人肩膀猛踢了一腳。
「嗚啊啊啊!?」
守櫃台的男人再度往後噴飛出去,在地上打滾。
「你要怎麼負責?說啊!你要怎麼賠償我?薩米可是我唯一的寶貝姪子喔?我的姪子就這樣死掉了?你到底要怎麼負責?你倒是說個理由出來啊,說啊!」
諾曼過去踩住守櫃台的男人的腳,往地上猛壓。
「下────下雨!當、當時在、下雨!我、我以為小老闆!處罰完茱麗亞之後!去別的妓院巡視!店裡有客人在、我!無法離開!對、對不起!」
諾曼蠻橫不講理的暴力讓守櫃台的男人畏懼無比,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地拚命解釋。
「啊──啊──啊──啊──……」
諾曼將腳踩到底,使守櫃台的男人的腳骨折,接著以有如抖腳般的動作短促地在被他踩斷的腳上跺腳。
「嗚啊、啊啊啊、啊啊!?」
守櫃台的男人在地上掙扎、爬行,想要逃避諾曼的折磨,但是諾曼周圍的其他男人們卻不讓他得逞,好幾個人同時圍過來將他的上半身按在地面上。不過,那些人的表情充滿同情,誰也不敢正眼看那個被折磨的男人。最終──
「呼──……!」
諾曼深深地呼一口氣,停止腳下的動作。接著──
「喂,尼克,怎樣?你怎麼想?」
諾曼將視線轉向其中一個男人,對他問道。被問到的男人似乎叫做尼克。
「依我看……」
尼克蹲下來確認小老闆的遺體。
「目前沒有證據,還無法斷定,不過從傷口看起來,凶器應該是劍。劍尖從正前方猛烈地刺進胸口,應該是一擊斃命。從一般的角度來想,跟那個名叫茱麗亞的妓女一起離開的小鬼應該是最可疑的。畢竟他們匆忙離開現場,很明顯地是做了虧心事吧。」
尼克緩緩地站了起來,說明他的看法。
「果然是這樣嗎……」
「只是……」
「怎樣?」
「穿著上等服裝、看起來像貴族一樣的移民小鬼,來妓院玩的時候聽說是手無寸鐵吧?這一點實在是說不過去。」
「啊?所以你是想說凶手另有其人嗎?」
「……這個嘛,畢竟還無法排除這個顧店的在說謊的可能性。」
尼克眼光向下,看著正在地面上蠕動的男人說道。
「咿、我、我沒有說謊!真的沒有!我看到他們跑走的時候,小鬼身上也沒有帶劍!」
守櫃台的男人呻吟著,雖然很痛,但是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即使痛得要命也要拚命地解釋。
「你說的應該是真的吧!?要是敢騙我,你就有苦頭吃了!」
已經將守櫃台的男人折磨到這個地步,難道諾曼還有辦法讓他受更多折磨嗎?諾曼追問,又踹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一腳。
「嗚啊啊啊啊!?真、真的、是真的!小老闆也親自確認過,那個小鬼沒有帶任何武器跟護衛!」
極度的疼痛與恐懼讓守櫃台的男人縮起全身。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說謊。應該說,除非是特別有骨氣的人物,否則在這種狀態下應該沒有辦法說謊才對。
「好了、好了,諾曼老闆,好歹這傢伙也是唯一的證人,還是適可而止吧。而且就算他沒有說謊,說不定那個小鬼其實暗藏了武器,只是沒被發現而已,這也是有可能的。」
尼克一手搭著諾曼的肩膀,如此安撫他。從兩人交談的內容來看,諾曼的地位應該在尼克之上,不過尼克似乎完全不畏懼氣得抓狂的諾曼。
尼克這個人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冷靜而透徹的氣氛。跟其他人一樣,他看起來很習慣暴力,不過他有一股獨特的犀利氣質,不像以暴行為生的流氓,比較像是以戰鬥為業的戰士。他身上披著一件款式簡約、顏色樸素的外套,腰際佩帶著一把鋒利的劍。與其說是流氓,看起來比較像是冒險者或傭兵。
「啊?這話是什麼意思?」
諾曼雖然激憤,但尼克說的話似乎都有聽進去。
「如果那個小鬼真的是貴族,身上帶著厲害的魔道具也不奇怪吧。例如看不到的劍之類的。」
「也就是說,最可疑的還是那個小鬼。」
「是的。」
尼克如此附和,同時──
(曾經聽說勇者所持有的神裝能夠任意顯形、收藏。穿著上等的服裝、看起來像貴族的移民小鬼,以及看不見的凶器之劍,難道說……)
他瞇起眼睛望著小老闆的遺體,思索著跟凶器的劍有關的問題。
「……總之,一定要把那個移民小鬼找出來殺掉。一定。我要親手……你們今晚都別想睡了喔?給我找出落跑的那兩個人。」
滿心的懊悔與憤怒讓諾曼全身顫抖不停,他對周遭的流氓們命令道。
「是!」
流氓們非常害怕,奮力地擠出力氣大聲回應。現在聚集在這死胡同內的,都是以卡爾亞克王都的風化區與貧民街為據點的反社會組織成員。接下來,他們將傾盡所有的人力追查貴久的行蹤。
「尼克。」
「……是。」
「我要你調查那個小鬼的來歷。如果那個小鬼真的來自入國後發達的移民世家,符合條件的候補應該相當有限才對。」
「我的本行可是傭兵,更何況我不是在這裡長大的。」
應該有其他更適合調查的人選吧?尼克聳了聳肩。
「組織裡的年輕人都可以任你指使。」
諾曼認為沒有比尼克更適合的人選,堅持要他扛起這個任務。
「……好吧,我知道了。那麼,先讓我調查一個晚上看看。我要潛入貴族街,看看那裡有沒有發生什麼異狀。有人同行只會礙手礙腳,讓我一個人去吧。」
「那就拜託你了。我會派其他人去搜索貴族街以外的每個角落。」
「瞭解。那麼,我這就出發。」
話一說完,尼克馬上跨出腳步,離開了現場。然後──
(本來以為在王都蒐集情報是無聊透頂的任務,不過如果那傢伙真的是勇者,那就有意思了。這樣的大事,還是先向列斯大爺報告一聲吧。)
轉身背對組織的人們之後,尼克揚起嘴角冷笑,走進夜晚的風化區中。
◇ ◇ ◇
地點在王都的西地區。
距離位於西南部的風化區一公里以上的某處。
諾曼等人察覺小老闆死亡的時候,外面正在下著傾盆大雨。在大雨之中,兩個年輕人奔進了某間廉價旅館。兩人都披著外套、頭罩著連帽,被雨淋濕了全身。
「歡迎光臨。」
旅館內守櫃台的男人問候奔進店內的兩個客人,聲音聽起來沒什麼幹勁的樣子。
「兩個人,一間獨立房間。拜託了。」
其中一個客人只說了最基本必要的要求。那人的頭部被連帽深深地罩著,微低著頭看不清長相,不過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個年輕女子。
「兩個人的住宿費是大銅幣四枚。餐費另計,一個人一餐是五枚小銅幣。」
「吃的就先不用了。」
女子說道,同時將四枚大銅幣擺在櫃台上。
「……請上樓梯,往左走到底。走廊盡頭的房間。」
守櫃台的男人遞出房間的鑰匙,偷偷地瞄了另一個客人一眼。
「……………………」
另一個客人一聲不吭,只是一直低著頭。那個人同樣地披著外套、連帽深深地罩著頭部,看不清長相,不過從體型來看,應該是男性。從連帽下隱約露出的口鼻輪廓來看,應該是年紀尚輕的少年。也看得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得彷彿死人……
「走吧。」
女子拿起鑰匙,轉身走去。
「………………」
男人依然悶不吭聲,像一具人偶似地任由女子拖著走。上樓梯的時候,女子先上去,回過頭來對他說一聲「小心腳步」,但男人依然什麼都沒說。
(……這兩個客人,真是怪詭異的。)
望著上樓的兩人,守櫃台的男人這樣想。不過他很快就對兩人失去了興趣,移開了目光。
◇ ◇ ◇
「進來吧。」
女子拉著男人的手,進了二樓的房間。進門之後,女子從門內探出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人跟來之後,才將房門關上。然後──
「今晚躲在這裡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女子拉下連帽說道。顯露出來的是茱麗亞的臉。茱麗亞鬆了一口氣,深呼吸一次之後,脫下了外套──
「貴久,你也脫吧。」
茱麗亞動手幫貴久脫下外套。貴久一動也不動,任由茱麗亞動手脫去身上的外套。外套的材質能防水,因此貴久並沒有因為被雨淋濕而失溫。但是,他仍然全身顫抖著。接著,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從外套的衣襬下露出──
「!?」
貴久的臉上頓時染上畏懼之色。很明顯地,這樣的反應跟那件事有關──在短短約一個小時之前,他失手殺害了小老闆。
劍刺穿小老闆胸口時所傳來的沉重觸感,現在彷彿仍壓迫著貴久的雙手。
「別擔心,沒事的。貴久,坐下吧。」
茱麗亞抱住貴久,有如安撫小孩子似地輕輕拍撫他的背部,並帶著他一起在床上坐下。
「我、我……」
罪惡感令貴久的臉色陰沉無比,他低著頭,眼光直盯著顫抖不停的雙手。
「怎麼辦?我……」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這句話不斷在他的腦海中重複。
「貴久,你救了我。所以,不是你的錯。我們躲在這裡不會馬上被發現的。」
茱麗亞從旁輕輕地擁抱貴久顫抖不停的身體。順帶一提,兩人現在之所以能夠順利在這旅館藏身,都是多虧了茱麗亞。
要離開殺害了小老闆的現場之前,茱麗亞之所以不惜冒險回去妓院一趟,是為了回自己的房間帶出逃亡用的資金。
多虧有這筆錢,兩人才能在逃跑的途中向攤販買到特價販售的外套,掩飾貴久那一身格外引人注目的裝扮,逃進了這家旅館。穿上外套之後,茱麗亞刻意帶著貴久在雨中繞了許多路之後才逃進這家旅館,除非有人一直跟蹤,不然應該是不會馬上被找到才對。
「………………」
即使被茱麗亞抱著,貴久仍一直在發抖。雖說有情敵利歐的影響,但是在這個人命會輕易被剝奪的世界,貴久一直對殺人懷有強烈的排斥感。如今他第一次殺了人,要從打擊中回復當然沒那麼容易,但是──
「……嗯、噗!?」
這一瞬間,貴久的眼神突然恢復了生氣。正確來說,是因為驚訝而瞪大了雙眼。那是因為──

「嗯嗯……!」
茱麗亞突然吻了上來,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貴久的嘴唇。貴久連忙要推開茱麗亞,但──
「嗯……」
茱麗亞仍緊抓著貴久的臉不放,一直吻著他。兩人就這樣整整接吻了十秒以上,甚至忘了呼吸──
「………………噗、噗哈、妳、妳、妳做什麼!?」
這時候,貴久才終於被放開。他連忙讓臉遠離茱麗亞,按著自己的嘴唇,紅著臉問她為什麼要親吻自己。
「對不起。我知道在這樣的狀況下做這種事實在是很卑鄙,不過……」
茱麗亞這麼說著,挪開了貴久擋著嘴唇的手,然後再度將臉湊向貴久。
「啊!?咦!?咦!?」
貴久驚訝得不知所措,破音驚叫起來。他似乎驚訝得甚至忘了自己殺了人的事實,剛才悲痛的表情完全不見蹤影。
「讓我先說出來。」
在極近的距離內,茱麗亞凝視著貴久的雙眼,先這麼說。隨後──
「貴久,我喜歡你。最喜歡了──」
茱麗亞將貴久撲倒在床上,再度熱情地吻了上去。
◇ ◇ ◇
場景移動到阿魯瑪達聖王國的聖都托涅里科。
晚上,在貴久與茱麗亞逃進旅館的同時。
法王芬里斯•托涅里科正待在自己的辦公室內,整理先前不在職場的時候累積下來的大量文書作業。
辦公室內只有法王自己一個人,原本是個十分靜謐的空間──
「喲,哥哥,我回來報告了。」
一個年幼的孩童從敞開著的陽台落地窗外進來。孩童身穿白色裝束,看來應該是神殿的相關人士,然而,法王辦公室的陽台離地面有二十公尺高。
在這樣的前提下,要是有人突然從陽台進來,必定會令人嚇得心臟承受不住。應該說,到底是怎麼從那種地方進來的?
「……妳回來得很晚呢。」
芬里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停下正在動筆的手。
「跟利歐聊過之後,我在聖都內到處逛了逛。很久沒上來地上了,很開心啊。」
年幼的孩童──耶爾說道,態度並沒有特別歉疚。今天的白天,耶爾在聖都的街上向利歐與空搭話,帶他們去餐廳聊天。在那之後,耶爾似乎一直在聖都閒逛。
「妳還是一樣無拘無束、神出鬼沒呢。真是的……」
「還比不上哥哥你吧。」
芬里斯無奈地望著耶爾說道,耶爾則是呵呵地微笑。
「實際見到他,結果怎麼樣?」
「很有收穫喔。首先,他並不是我們所知的那個龍王。因為他見到我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或許是沒有記憶,也有可能只是繼承了龍王權能的另一個人。」
「果然是這樣啊……」
「還有,他會來這塊土地,似乎並不是因為理娜的指示。至少就現狀來看,他受理娜指使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為什麼這麼判斷?」
「因為他看起來像是摸索著來到這塊土地,試圖釐清目標為何。他懷疑這塊土地可能發生了什麼問題,但是並沒有明確的根據或自信。不如說像是來尋找根據的。」
「原來如此……」
芬里斯望著什麼都沒有的空中低吟著。
「如果你擔心他會在這塊土地上搞鬼,我覺得可以先靜觀其變。不過以我個人來說,我現在比較想繼續跟他交流交流。」
「請盡量避免沒有意義的接觸。」
「我當然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今後也可以讓我去刺探他的動向。哥哥你也想趁他留在這塊土地的時候,去別的地方完成一些目的吧?畢竟你都完成了哥雷姆的回收嘛。」
「即使如此,我本來就打算在這塊土地上待上一陣子呢……」
現在利歐不在卡爾亞克王國,無疑是趁對手的戰力分散,將其分別擊破的好機會。但是,芬里斯卻還在遲疑。那是因為──
「哥哥擔心的果然還是那個女人嗎?」
「是啊。即使沒留下指示,我實在不認為理娜沒有預知到他會來到這塊土地的事。」
利歐離開卡爾亞克王國,分散了戰力。芬里斯似乎懷疑理娜可能預先為這樣的狀況做了防範措施。
「說不定你這樣想才是正中她的下懷。暗示自己的存在以箝制對手,也很像是那個陰險的女人會採取的手法呢。因為過度謹慎而持續旁觀,最後導致悔不當初的結果──這種經驗也不少吧?」
「妳說得對……」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跟賢神理娜對抗啊──芬里斯這麼想,深深地嘆氣附和。
「再說,那個女人的預知能力也是有極限的。對於預知得到的狀況,也可能束手無策。所以我倒認為你可以放膽採取行動。如果是一般來說很有勝算的手段就更是如此。」
「妳好像很想唆使我動手嘛?」
「因為那樣比較有趣,不是嗎?」
耶爾臉上浮現充滿好奇心的笑容。
「真是的……」
「而且你將要投入的可是千年來細心保管的哥雷姆。我不認為除了超越者與其眷屬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對抗那玩意兒。假使哥雷姆真的被擋下了,也能證明世界上還有龍王以外的超越者或眷屬存在。所以我認為這樣做並不壞。你甚至可以狠下心來,一次多出動幾具。」
「…………這樣說也是,既然無論如何都免不了要觸怒龍的話……」
芬里斯如此回應,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就在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敲響了法王辦公室的門。耶爾似乎認為要向他人解釋自己在這裡的理由很麻煩,馬上聳聳肩,躲到外面的陽台上。
「……進來。」
芬里斯應門。隨後走了進來的,是擔任芬里斯祕書的女神官安娜•門杜莎。
「夜間打擾猊下,還請原諒。有急著要謁見猊下的外人來訪。在這種時間來訪實在是很沒常識,但是對方帶著印有猊下紋章的物品,所以……」
安娜一進來就戰戰兢兢地報告道。
「喔?是誰呢?」
芬里斯主動交付印有自己紋章物品的人並不多。而知道他目前回到這聖都托涅里科的人更是少數。
「是個自稱尼克的傭兵。」
會是巧合嗎?安娜所報上的這個人物,竟然與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受諾曼所雇、正在調查小老闆殺害事件的傭兵同名。
「……這樣啊。我要跟那個人私下談談。這不是正式的謁見,馬上帶他來這裡,不用派護衛。」
「遵命。」
安娜恭敬地鞠躬,走出房間去帶領尼克。
(尼克應該正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進行潛伏任務才對,居然會在這時候來找我報告。到底會是什麼事呢……)
芬里斯愉快地揚起嘴角,向後靠在椅背上。
◇ ◇ ◇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的宅邸內。
貴久殺死了小老闆那一天的深夜。
「………………」
綾瀨美春遲遲無法入眠,在黑暗中嘆氣了好幾次。原因當然不用說,是因為貴久的失蹤。
──貴久同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因為一時激動而脫口說出的話,在腦海中不斷重播。
(……是因為我說了那種話嗎?還打了貴久同學耳光……)
美春望著打了貴久那隻手的手掌,難過地閉緊嘴唇。
但是,在那個瞬間……
──莉莉,妳喜歡我吧?再加上為了善托斯特拉王國,妳一定不希望我跟美春在一起,所以才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是嗎?
看到貴久說這種話折磨莉莉安娜的瞬間,美春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怒火。
因為美春已經向貴久表示過,自己無法回應他的心意了。明明是這樣,為什麼貴久依然以美春會回應他的心意為前提,出言侮辱莉莉安娜呢?為什麼莉莉安娜必須那樣被他貶低呢?美春完全無法理解。
因此,美春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不管是傷害了莉莉安娜的貴久,還是沒有更堅決地拒絕貴久的自己。於是,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自己動了起來,打了貴久耳光。
那還是美春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別人這麼憤怒。她不禁認為除了這麼做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這就是正確的。
但是,到了貴久失蹤的現在──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對?)
難道拒絕貴久是不應該的嗎?難道她就該接納貴久嗎?回應貴久的心意就沒問題了嗎?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美春不由得鑽牛角尖。
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
(那場夢……)
不經意地,美春想起了不久前在夢中聽到的話語。
──總有一天,妳必須做出決斷。
──妳將被迫做出非常、非常重要的決斷。
──我強烈建議,妳到時候應該選擇妳認為絕對是錯的那個選項。
那是某個陌生的女人在夢中對美春說過的話。那是場不可思議的夢。明明只是一場夢,美春卻記得莫名地清楚。或許是因為這樣──
(自己認為絕對是錯的選項──就是原諒貴久嗎?)
想起夢中的建議,美春不由得認真思索了起來。莫非當時在夢中給自己建議的女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她才那樣提出了建議?既然這樣,莫非她也知道貴久現在人在哪裡嗎?如果能預知未來,那麼知道貴久目前的所在地也不奇怪。
愈是思考,美春的心裡就有愈多不解的疑問。不過──
(要是能再度夢到她的話……)
是不是就能知道些什麼呢?
「………………」
雖然完全不覺得自己睡得著,但美春還是先去床上躺了下來。
◇ ◇ ◇
回過神來,美春發現自己站在純白的世界當中。
「……!?」
是一樣的夢。錯不了。美春驚覺,連忙張望周遭。隨後──
「妳來得還真晚。」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女人說話的聲音。
「啊……!」
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但美春很肯定聲音的主人就是之前在夢中跟她說話的那個女人。
「妳兩天沒睡了,現在才會睡得這麼熟吧。妳一躺下就馬上睡著囉。」
聲音的主人對美春說道。
「咦……?」
不明白對方突然在說什麼,美春疑惑地歪著頭。
「妳打了他耳光之後,昨天也沒怎麼睡吧。今天也一整天都沒睡。」
「啊,是……」
宛如對方一直都看著自己的行動,美春非常訝異,點了點頭。不過,她馬上便回神──
「請問,妳知道貴久同學在哪裡嗎!?」
美春向聲音的主人問道。
「一見面就問這種事?真要說的話,是知道沒錯啦。」
「請告訴我!」
「不行,我不能告訴妳。」
聲音的主人不留情面地拒絕了美春的請求。
「為、為什麼……」
「我並不是要為難妳。因為我所知道的未來本來就不能告訴別人。一旦觸犯禁忌,就會發生責罰,也有風險。雖然我也能不惜承擔責罰、冒著風險告訴妳,但是這次不行。」
聲音的主人說明不能說出未來的理由。
「………………」
即使如此,還是想知道──雖然美春臉上浮現這樣的表情,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美春不知所措地保持沉默,隨後──
「話說回來,沒想到妳會理所當然地相信我知道未來這種事呢。妳不認為這只是普通的夢嗎?」
聲音的主人先開口延續話題。
「……我是這麼想的,可是……」
可是,什麼?美春自己似乎也不明白,說不出話來。
「看來妳真的是走投無路,不想放棄任何可能性。真的那麼想知道他在哪裡嗎?」
「我想知道。」
美春毫不猶豫地回答,但──
「可是,妳不是無法原諒他嗎?不想再看到他了吧?既然這樣,他去什麼地方根本不關妳的事,不是嗎?」
聲音的主人壞心眼地逼問道。
「這……」
美春無言以對。
「因為妳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衝動的行動,往往會造成令人後悔的下場。」
聲音的主人彷彿看透一切般指謫道。
「是……」
美春非常消沉,點頭承認。
「……妳這孩子傻歸傻,倒是挺坦率的。」
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些意外,嘆了一口氣之後──
「之所以不能告訴妳他在哪裡的理由,是因為已經來不及了。未來已經分歧了。」
她繼續說明。
「未來、分歧了?來不及了……?」
「沒錯。即使是一點點小事,也會讓未來像樹木的枝葉一樣地無限分歧。因為妳昨天拒絕了他,導致未來向棘手的方向分歧了。」
「那麼……我自己認為絕對是錯的選項,果然是……」
「沒錯,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是否原諒他。」
「這種暗示會不會太難懂了……?」
在那個瞬間,美春根本沒想到選項什麼的。她拐彎抹角地抗議道。
「我說過了,我所知道的未來本來就不該告訴別人。為了避開責罰與風險,我只能用那種隱晦的方式暗示妳啊。」
「那妳也可以用暗示的方式告訴我貴久在哪吧……」
懷抱著一絲希望,美春問道,但──
「不告訴妳。」
不是「不能說」而是「不說」──聲音的主人立即這麼回答,完全不留餘地。
「………………」
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住,美春無法接著開口。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剛才說過,未來已經分歧了。現在要是讓妳做出多餘的行動,導致未來又往奇怪的方向分歧的話,那才是麻煩啊。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預知未來的力量了。」
「……那以後貴久同學會怎麼樣?」
「我剛才說的話,妳都沒聽進去嗎?」
聲音的主人顯得非常無奈。
「咦……?」
「都說了,我不能輕易地洩漏未來的事。」
「啊……對、對喔。對不起。」
美春連忙低頭道歉。
「真是,為什麼會是這麼傻的女人……」
對方嘆氣嘀咕道,口氣聽起來很焦躁。
「………………」
美春覺得尷尬,不敢再開口。
「算了,無所謂。既然妳這個搭檔這麼不可靠,我就只能靠自己努力了。」
「咦……?」
「很遺憾,時間差不多了。以後妳能記得的夢的內容,將由我來篩選。要是妳因為在夢中跟我交談得知了情報而做出多餘的事,那只會惹來麻煩。」
「怎麼這樣……」
美春連忙想說些什麼,但是──
「不管怎樣,最近還不會發生需要依靠妳的事。不如說,因為未來分歧了,接下來將會發生妳完全無能為力的事。」
「那是……」
是什麼樣的事?美春下意識地想這麼問,又連忙閉上嘴巴。
「看來妳稍微變聰明一點了。要是以後妳也都表現得這麼聰明,總有一天我會再來依靠妳的。好自為之吧。」
「是、是……」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聲音的主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停頓了一下子之後──
「以後我可能會稍微借用一下妳的身體。」
她以稀鬆平常的口氣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咦?」
「妳會拿到很大的報酬的,儘管期待吧。」
美春還來不及反應,對方這麼說完,美春就失去了意識。
【第五章】❈為時已晚
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在平民街的某一間廉價旅館內。時間不是早上,而是即將要到中午的時刻──
「嗯……」
千堂貴久從睡夢中醒來了。他發現自己側躺著睡著了。模糊的意識逐漸清醒,眼睛微微地張開──
「啊,醒了。」
茱麗亞的臉近在眼前。兩人躺在一起,蓋著一條薄被。
「…………」
貴久似乎還沒完全清醒,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早安,貴久。」
茱麗亞微笑著說道。
「……早、早啊。」
貴久遲疑了一下子,紅著臉回答。
「咦?你害羞了嗎?」
茱麗亞語帶調侃地問道。
「……既然妳先醒了,可以叫醒我啊。」
為了掩飾害羞,貴久移開了目光。
「因為我想看你的睡臉。」
「這、這樣啊。」
「而且我自己也才剛醒來。我看時間應該快要到中午了吧。」
「咦?我睡了那麼久?」
「畢竟昨晚是那麼地……是吧?」
茱麗亞紅著臉,調皮又嬌羞地微笑。
「…………」
貴久一下子漲紅了臉。
「你的情緒立刻就會表現在臉上呢。嘿!」
茱麗亞揚起嘴角,一把抱住了貴久。
「哇噗、等、等等,各、各種地方都碰到了,應該說還沒穿上衣服啊!」
貴久連忙這麼提醒,用雙手阻止一絲不掛的茱麗亞過來擁抱自己。
「咦~?昨天明明一直抱在一起的,現在有必要在意這種事嗎?」
「這……這……」
「昨晚是誰肆無忌憚地貪享了我的肉體呢?」
茱麗亞湊向貴久,明知故問地說道。
「明、明明是妳先對我為所欲為的……」
貴久放棄抵抗,不再用雙手阻擋茱麗亞,任由她接近自己。
「那我們這樣就是扯平囉。」
茱麗亞開心地說道,臉上浮現開懷的笑容。
「………………」
安詳的心境,令貴久嘴角流露笑意。這時候,兩人的肚子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兩人相視而笑──
「……肚子餓了呢。總之,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茱麗亞如此提議,於是兩人決定先吃點東西。
◇ ◇ ◇
數十分鐘後。
「我吃飽了。」
貴久與茱麗亞吃完了從旅館的食堂端進房間裡的餐點之後,隔著桌子面對著彼此。
「呼,吃得好飽。」
茱麗亞心滿意足地呼氣。
「是啊,吃了很多呢……」
不久前剛吃完的貴久摸著自己的肚子附和道。茱麗亞從昨天中午就什麼都沒吃,貴久更是從兩天前的晚上就沒吃任何食物。因此兩人剛才都專注地吃飯,沒怎麼交談。
「現在很有活著的感覺呢……」
茱麗亞望著遠處,滿心幸福地說道。
「貴久,你呢?」
接著,茱麗亞對坐在對面的貴久問道。
「…………我、我也是。多虧了妳,我才總算沒有想不開。」
貴久雖然這麼說,但表情仍充滿罪惡感,一臉難受地咬緊牙關。不只是在城堡闖下的禍,還有殺死了小老闆的事,至今仍像荊棘似地纏著貴久的心胸,刺痛著他的心。這時──
「不是你的錯,貴久。」
茱麗亞為貴久說話。
「咦?」
「小老闆之所以會喪命,不是你的錯。是他至今為止作惡多端、累積了太多罪惡,才會遭受天譴。那種人是死有餘辜。」
「………………」
貴久的表情依然心虛,低下頭,不發一語。
「竟然把人當成物品,不只威脅人,還剝奪人的自由,把別人拚命賺來的辛苦錢幾乎拿走了全部。做這些壞事,他卻總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別人說什麼他都不滿意,動不動就拿刀劍出來揮,完全就是個差勁的人渣。」
茱麗亞將小老闆的死正當化,認為那是大快人心的事。
「……但是,殺人是不應該的。」
「不對!」
「……」
被茱麗亞激動地否定,貴久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不是的。你不是殺了他。貴久,你是救了我!」
「……可是……」
「幫助別人是好事吧?難道是壞事嗎?」
「這……」
這完全是強詞奪理──貴久差點脫口而出。不過,貴久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沒有這樣反駁茱麗亞。或許是因為他想讓自己的心情輕鬆一點,想依賴茱麗亞為了緩和他的罪惡感而說的話。
「我一直很討厭這樣的生活,總是覺得活得很悲慘。被迫工作還不是我自己欠的債,淪為奴隸、被迫當娼妓,被關在妓院裡,完全沒有自由可言……我只能被迫明白自己無能為力,就這樣活到現在。在沒有明天的生活中,只能忽視討厭的現實,腦袋空空地過活,因為這樣比較輕鬆。我一直都在逃避。」
茱麗亞握著她的奴隸頸環,突然談起了自己的身世。接著,她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坐在對面的貴久。
「貴久,你拯救了這樣的我啊。是你給了我未來。看到小老闆死掉的時候,我心想『啊啊,也許這樣一來我就自由了』。這一切都是多虧了你喔,貴久。你是我的正義王子。」
茱麗亞搖著貴久的肩膀,堅定地說道。
「茱麗亞……」
「所以,貴久你沒有錯。如果有人敢指責你的做為,我絕對不會放過。」
說到這裡,茱麗亞將貴久擁入懷中,展現保護他的決心。
「………………謝謝妳。但是,我並不是什麼王子。」
貴久感覺得到了一點救贖,放鬆了全身與表情,靦腆地微笑了起來。
「我昨天也說過了,有你當我的王子就好。」
「……茱麗亞,妳很喜歡王子嗎?」
「的確是很嚮往啦。我總是在心裡想,或許總有一天我的王子會來救我。」
茱麗亞說道,同時在貴久的大腿上坐下,身體親密地靠著他。
「這、這樣啊。」
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貴久有些緊張地抖動了一下。
「而且……」
「嗯?」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真的覺得你就好像王子一樣。畢竟你的外表真的很好看。」
茱麗亞有些害羞地坦白道。
「啊哈哈。」
貴久覺得好笑地笑了起來。不過──
「不過內在倒是個廢柴,而且身無分文。」
「哈、哈哈……」
挨了茱麗亞一記回馬槍,貴久尷尬地乾笑。
「……那麼,如果不是王子的話,貴久你到底是什麼人?」
茱麗亞窺探著貴久的臉色,終於問起了貴久的來歷。
「對了,我都還沒告訴妳關於自己的事呢。而且妳一直沒問起……」
「是啊,因為你看起來就是一副大有隱情的樣子,所以我沒問。不過,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茱麗亞坐在貴久的腿上,湊近他的臉問道。於是──
「……我是勇者。」
貴久下定決心,向茱麗亞坦白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咦……?」
茱麗亞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我說,我是勇者。善托斯特拉王國的勇者。到昨天為止,一直都待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
貴久苦笑著這麼補充道。
「咦?咦?」
「啊,妳不知道什麼是勇者嗎?」
「不,我知道。咦!?勇者!?貴久是勇者!?」
茱麗亞非常驚訝,身體幾乎要向後傾倒。
「沒錯,我是勇者。」
「這不是比王子更了不起嗎!?」
「這倒是不至於……」
貴久有些難為情地皺起嘴角。
「咦!?咦!?」
茱麗亞驚訝得忍不住大叫起來,雙眼直盯著貴久看。然後──
「……咦!?」
又大叫一聲。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貴久不知道一般來說人們看到勇者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有些困擾地聳聳肩。
「當然會驚訝了!因為勇者大人可是傳奇故事裡會出現的人物,任何人都知道啊。前一陣子的確是傳出了勇者現身的消息,掀起了一陣風波!萬萬沒想到勇者大人會出現在我的面前,還在跟我說話。」
「我從昨天就一直跟妳在一起,事到如今普通地說個話……不如說,像現在這樣靠得這麼近說話,反而是……」
貴久的臉頰有些泛紅,指出了現狀。他說得沒錯,茱麗亞都坐在貴久的大腿上交談了,這樣大驚小怪實在是沒必要。
「咦?這、這樣說也是啦……嗯,說得也是,啊哈哈,的確。而且昨晚還那麼地……」
想起昨晚跟貴久肌膚相親了一整夜,茱麗亞臉紅了起來,連忙從貴久的腿上起身,後退幾步,與貴久拉開距離。
「用不著這樣明顯地拉開距離吧?」
貴久有些寂寞地嘟起了嘴唇。
「我、我需要整理心情啊。突然聽說你是勇者大人,我當然會……雖然我一開始就覺得你應該是個大人物啦。難怪穿著這麼上等的衣服,嗯。啊,對了,我不應該直呼你的名諱吧!?是不是改叫『貴久大人』比較好!?」
茱麗亞似乎非常驚慌,不停地左右移動,無法停下腳步。
「妳、妳先冷靜下來。不要緊的,跟之前一樣,普通地跟我相處就好了!來,妳先深呼吸吧,深呼吸。」
貴久連忙安撫茱麗亞。
「嗯、嗯。吸~呼~吸~呼~……」
這時候,茱麗亞才終於恢復鎮定。
「冷靜下來了嗎?」
「算是吧。」
「……話說,我說我是勇者,沒想到妳會這麼輕易地相信。明明我沒有任何證據。」
貴久問道,試探茱麗亞的反應。
「嗯。我相信你。」
茱麗亞天真無邪地點頭。對於先前在城堡內被眾人否定、說話不被相信的貴久而言,這是多麼地感動。
「…………謝謝妳。」
貴久向茱麗亞道謝,皺起五官,聲音聽起來像是快要哭出來了。看著這樣的貴久,茱麗亞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為什麼,我好像對你這樣的表情很沒輒……」
茱麗亞再度走近坐在椅子上的貴久,溫柔地將他的頭擁入懷中。
「……什麼樣的表情?」
雖然知道自己的臉碰到了她的胸部,貴久卻不敢說出口,只是害羞地問道。
「嗯~像是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表情?看到這種表情,就讓我無條件地想要保護你、寵你……或許是母性本能受到刺激吧?」
茱麗亞這麼說,同時更緊地抱住了貴久。
「…………」
「貴久,我可以問更多關於你的事嗎?」
「當然可以……」
「你是從城堡裡逃出來的嗎?」
「……為什麼?」
為什麼妳會知道?貴久意外地這樣反問。
「因為,城堡裡的勇者大人沒事自己一個人去那種蕭條的風化區幹什麼……」
「說得也是,任誰都會覺得背後肯定有隱情吧。」
「是啊。而且──」
說到這裡,茱麗亞先停頓一下,然後像是要鼓起勇氣似地閉緊嘴唇──
「你說過,被喜歡的人討厭了,對吧?」
她向貴久問道。
「……哈哈。」
「她真的很討厭你嗎?」
「非常討厭……還說再也不想看到我,等於是要跟我斷絕關係了。」
貴久繃緊身體,弓起了背點頭。
「這樣啊。那個女人還真是沒眼光,竟然不懂得珍惜這麼好的男人。現在你走了,她一定很後悔。」
茱麗亞嘟起嘴巴,替貴久打抱不平。
「是、是嗎?」
貴久問道,顯得很沒自信。
「嗯,一定是這樣的。」
茱麗亞毫不遲疑地堅定回答,為他掛保證。然後,她溫柔地拍撫貴久的背,安撫像是受驚的小動物般縮著身體的貴久。察覺貴久逐漸放鬆,全身不再緊繃之後──
「貴久,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茱麗亞向貴久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什麼怎麼辦?」
「今後打算怎麼做啊。要回去城堡嗎?」
「……………………」
貴久的全身再度緊繃起來,很明顯地不想回去。
「你不想回去吧。那就不能投靠城堡了。我也不可能回去妓院,也沒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繼續待在王都也很危險……」
茱麗亞拍撫著貴久的背,同時低吟著思索了起來。然後,她像是想到了好主意似地「啊」了一聲──
「既然這樣,乾脆跟我遠走高飛吧?」
她向貴久提議道。
「遠走高飛……?」
「嗯。我會永無止盡地安撫你的心,直到你不再需要為止。然後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直到死去。我們一起變老,變成老爺爺跟老婆婆,回憶昨天或今天發生過的事,兩個人笑著聊天,對彼此說『的確有過那樣的事呢』,或是『那傢伙真的是死了活該』,又或是『以前我也喜歡過那樣的女人。不過我能跟茱麗亞在一起,非常幸福喔』之類的話。」
到了那個時候,一切的傷痛都會被時間撫平。所以,我們拋下一切遠走高飛吧──茱麗亞向貴久提議,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
「…………說得也是。或許這樣也不錯。」
貴久沉默了一下子之後,點頭答應。
「太好了。那就這麼決定了!」
茱麗亞雀躍地說道,將貴久擁抱得更緊,看起來很開心。
「那麼,我們就該來為出發做準備了。旅行需要什麼呢?我帶出來的錢夠當旅費嗎?」
茱麗亞興致勃勃,已經在思考各種關於旅行的事了。
「需要錢的話,把我的衣服賣掉如何?」
貴久微笑著看著茱麗亞,這麼提議道。
「咦……?可以嗎?這衣服看起來很昂貴……」
「就是貴才要賣掉啊。這種衣服就算穿著也只會引人注目,還是快點處理掉比較好。比起直接丟掉,還是賣掉比較划算。」
「說得也是,那就接受你的好意吧。謝謝你。」
茱麗亞道謝,臉上浮現幸福的笑容。
「不會。問題是要在哪裡賣掉……」
「我看變賣跟出發都是愈快愈好。小老闆所屬的組織,勢力範圍也包括平民街,我們肯定無法在這裡躲上太久。」
茱麗亞認為小老闆喪命的事已經被組織知道了,現在應該在懷疑失蹤的貴久與茱麗亞,並且派人出來搜索。
「這樣啊……那我們動作可得快一點。」
「嗯。我知道有一家店很適合。即使是一般的店家會質疑來歷而不敢收購的高級品,那家店也會收購,不會追究任何隱情。」
「……不是什麼奇怪的店吧?」
「應該不會有問題。實際上,那裡的顧客有不少都是奇怪的人,但也因為這樣,對顧客的情報保密得特別嚴謹。娼妓們都會拿不要的寶石去那裡變賣。」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去吧。」
「不行,我自己一個人去。」
「咦?為什麼?」
「組織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兩個人正在一起逃亡,即使披著外套、遮著臉,兩個人走在一起還是一定會被懷疑。」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
「貴久,你沒來過平民街吧?就算我告訴你地點,你應該也找不到。」
「嗚……」
「你一直住在城堡,對外面的事一竅不通,還是交給我吧。」
「……好吧。但妳要小心喔。」
貴久不再堅持,點頭答應。
「嗯。那麼,事不宜遲……」
茱麗亞坐在貴久的大腿上,有如要接吻般地湊近他的臉。接著,她的手有如挑逗般隔著衣服到處撫摸了起來。
「等、等等!?現在不是要去變賣衣服嗎……?」
不知道貴久想像了什麼,馬上漲紅了臉,滿臉紅得像塗了水彩的顏料。
「我在挑選能賣的東西啦。光著身子就太委屈你了,襯衫跟褲子就留下來吧。」
茱麗亞瞇起眼睛笑,開始動手脫去貴久身上的衣服。
◇ ◇ ◇
上午,貴久與茱麗亞剛醒來的同時。
銀狼獸人少女莎拉離開了卡爾亞克王國城,領著夏洛特專屬的女騎士們,出來搜索貴久。莎拉的契約精靈赫爾也實體化成跟大型犬相當的大小,領著莎拉等人前進。
昨晚因為下了大雨,一行人不得不中止貴久的搜索。大雨幾乎沖去了貴久留下的氣味,使追蹤更為困難。不過,透過精靈術強化了體能的赫爾與莎拉嗅覺可是非比尋常。
她們從昨天城堡的搜索隊探索到的地點開始接手繼續搜索,從早上開始花了好幾個小時追蹤,終於追到了王都的風化區。一行人先在通往風化區的馬路的入口前停下腳步──
「不會錯的,氣味一直沿續到這前面。」
莎拉對同行的女騎士們說道。
「這前面……似乎是風化區。」
擔任指揮官的女騎士露薏絲確認地圖的同時說道。對於風化區她似乎沒有好印象,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風化區?」
莎拉則連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歪頭不解。由於精靈村落沒有風化區這樣的地方,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
「就、就是,販賣性服務的……咳咳,總之,這個區域的治安不太好。雖說現在是白天,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我們還是小心地前進吧。」
露薏絲不好意思說明,乾咳一聲之後連忙打發掉這個話題。
「我知道了。」
於是,莎拉一行人提高警覺,走進了風化區。
(這氣味是……)
在這大白天的時段,風化區的路上幾乎沒什麼人,空蕩蕩的。即使如此,空氣中仍然有一股獨特的氣味,而且非常明顯。嗅到這股氣味,莎拉終於察覺這是什麼樣的地方,臉頰不由得紅了起來。
「……這邊。」
她輕輕地乾咳一聲,帶領女騎士們走進巷子,離開了大馬路。不過,進去巷子之後,卻發現那裡是個死胡同──
「哎呀,這裡……是個死胡同呢。」
在巷子裡張望一下之後,露薏絲說道。
「……他似乎是在這裡停留了一段時間。應該是在這裡坐著吧。」
莎拉指著氣味特別濃的位置說明道。
「竟然連這種事都能知道……莎拉閣下與赫爾真是了不起,有你們在的話,怎麼逃都逃不掉吧。」
露薏絲先是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由衷讚賞莎拉與赫爾。
「過獎了。我們出去吧。接著要調查他走出這裡之後往哪裡去了。」
莎拉有點害羞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出去,回到風化區的大馬路上。察覺貴久的氣味延續到另一條巷子裡,她們前去探索失蹤的貴久留下的蹤跡。
莎拉與赫爾帶領著女騎士們在風化區內一步一步地搜索、前進,最後來到了某一棟建築物的門前。接著──
「他似乎是進了這間建築物。」
莎拉仰望這棟建築物說道。那是茱麗亞到昨天為止上班的那一間妓院。隨即──
「………………」
女騎士們的臉色紛紛轉為尷尬。即使是因為情傷而失蹤,沒想到勇者竟然會跑來妓院這種地方,女騎士們實在不想相信這是事實。
「……似乎有人跟著他一起行動。我想應該是個年輕女子。」
莎拉有些猶豫地補充情報。
「這、這樣啊。在這裡……我知道了。也只好進去問問……」
露薏絲嘆一口氣,正要提議眾人進去打聽情報的時候──
「……請等一下。」
莎拉制止了露薏絲。
「怎麼了?」
「氣味似乎持續到建築物旁的巷子裡。那裡似乎是個死胡同,我們先過去那邊看看,好嗎?」
莎拉指著妓院旁的巷子,這麼提議道。
「就這麼辦。」
於是,一行人走進了建築物旁的死胡同。不過,這個死胡同的深度也只有大約十公尺而已,盡頭是別的建築物的外牆,無法再前進。因此一行人進來之後走沒幾步就停下腳步──
「貴久大人來這種地方,到底做什麼呢?」
在死胡同內,露薏絲環視周遭,不解地問道。妓院旁的小巷內無路可走,從小巷的入口處就看得出來。小巷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實在想不到貴久為什麼要特地進來這種地方,但是──
「………………」
這時候,莎拉的臉色轉為嚴肅,領著赫爾往巷子的深處走去,然後在某個位置停下腳步並蹲下。那個位置正是小老闆死亡時倒下的地方。小老闆的遺體已經被搬走,血跡也都被大雨沖掉了,但是──
(錯不了。這是血腥味……)
莎拉敏銳地嗅到殘留在現場的氣味,心裡如此確信。問題在於這是誰的血,以及造成流血的原因。即使莎拉的嗅覺再敏銳,也無法光憑氣味就得知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因此──
(……他在這附近到處移動?還有跟他一起走進建築物的女人的香味。某人在這裡流了血,會跟貴久先生有關嗎?)
莎拉想到各種可能性,同時在死胡同內張望,歪著頭思索了起來。
「莎拉閣下?怎麼了……」
露薏絲從背後對莎拉問道,此時──
「喂,小姐們。」
某個男人的聲音在巷子內響起。妓院的門口附近站著約十個男人,外表看起來完全是流氓,其中一人向著死胡同內的露薏絲等人開口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露薏絲的臉色轉為凶險,一手伸向佩帶在腰際的劍。同行的四個部下女騎士也同樣地將手伸向自己的劍。
「喔喔,等一等。我們並不是要攻擊各位貴族騎士大人。」
站在最前頭的男人故作誇張地舉起雙手,表明自己無意戰鬥。然後──
「我的名字叫做諾曼,是這一帶的掌管者。同時也是這邊這間妓院的老闆。」
諾曼仰望著妓院,如此介紹他自己。他是遭殺害的小老闆的伯父,同時也是派人去搜索失蹤的貴久與茱麗亞的人物。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找那間妓院,可以請你回答一些問題嗎?」
露薏絲將稍微抽出的劍收回劍鞘,同時說道,但是眼神依然犀利,沒有放下戒心。
「喔?這麼多美麗的女騎士大人,來這偏僻蕭條的風化區做什麼?」
諾曼以下流的眼光打量露薏絲等人。然後,他發現了蹲在死胡同深處的莎拉,頓時瞪大了雙眼──
「如果妳們是來應徵的,我可是很歡迎。剛好我們妓院跑了一個妓女,正需要補人呢。前面那個銀髮姑娘更是個好貨色,說不定一晚可以賺進幾十枚金幣呢。」
諾曼猥瑣地笑著說道。
「放肆!」
露薏絲將手再度伸向劍鞘。
「喔喔,都說了,我們不想跟妳們起衝突。這麼多美女同時來到妓院,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是來應徵的嘛。不這樣說豈不是太失禮了?」
諾曼連忙安撫露薏絲,雙手向前舉,強調自己無意反抗。
「……嘖,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調查。如果你乖乖回答問題,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但下次要是敢再對我們出言不遜,可別想被輕易饒過。」
露薏絲咂了聲嘴收劍入鞘,決定先以調查情報為重。
「原來如此,調查是吧……但是,我們只是在這裡老實地做生意而已。請問有什麼好調查的?」
諾曼吊兒郎當地聳聳肩,以銳利的眼神盯著露薏絲等人。
「我們正在找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髮色是偏棕的黑髮,體型偏瘦,身高約一百七十到一百八十左右。身上應該穿著高級的衣服。昨天有沒有這樣的人來你們的妓院?」
聽露薏絲描述貴久的特徵後,諾曼的神情稍微變得犀利了一點。
「……我們好歹也是高級店,信用第一。假使昨晚真的來了那樣的公子哥,我們也不能透露客人的情報。」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嗎?」
「假如這是義務的話,當然另當別論。但是,我還不知道妳們是什麼單位派來的,所以不能隨便透露客人的情報──我只是這個意思。」
「我們是為王室效命的王城騎士。現在正奉國王陛下的命令進行調查。因此,住在王國的臣民都有義務配合調查。」
露薏絲說明自己的身分,同時展現刻有王室紋章的金屬牌。
「竟然是國王陛下的……!既然這樣,身為妳所謂的住在王國的臣民之一,這下子我可不能不回答呢。」
諾曼以戲劇化的口吻應對露薏絲的質詢。
「所以,有符合特徵的少年來過嗎?」
「哎,其實是有啦。妳可別說是我們說出來的喔。我們店裡似乎是來了那樣的客人,不過當時接待客人的並不是我。在我們這樣的高級店,有貴族客人上門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不過那個人的衣著非常高級,因此很引人注目。他還說想跟外表窮酸的女人睡睡看呢。」
諾曼回答,猥瑣地嘿嘿笑了起來。
「……這樣啊。真的來過了……」
露薏絲深深嘆了口氣,頭疼地扶著額頭。
「請問各位騎士大人為什麼要找那個小少爺呢?他到底是什麼人?」
「因為他是重要人物。不准你們多問。那麼,你知道那個少年後來上哪去了嗎?」
「很遺憾,我們不曉得他出了我們店之後上哪去了。真的非常遺憾……」
諾曼裝出笑容回答,看起來像是在強忍著情緒。
「……這樣啊。」
「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請問在這死胡同內,是不是有人受了重傷,或者是喪命呢?」
莎拉站了起來,望著小老闆被殺的地點向諾曼問道。
「啊……?」
「這裡留有濃烈的血腥味。」
「……!」
諾曼驚訝地瞪大雙眼,彷彿在說「妳怎麼會知道?」。不過,看到一旁實體化得跟大型犬差不多的銀狼赫爾,他立即轉為理解的表情。
「是這樣的嗎!?」
露薏絲緊張地對莎拉問道。
「是。除了血腥味之外,還留有一點點他的氣味。請問在這裡流的血跟我們在找的少年之間是否有關係?可以告訴我們嗎?」
莎拉盯著諾曼,態度坦然大方。
「真是了不起……前幾天的確是有人在這裡死掉了。莫非那隻小狗還能嗅出人是誰殺的嗎?」
諾曼望著赫爾,向莎拉這樣問道。
「……不,這就不得而知了,而且這裡還有很多其他人的氣味。」
莎拉緩緩地搖頭。
「這樣啊……」
「喂,先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們在找的少年,跟在這裡流出的血到底有沒有關係?」
想像到萬一的狀況,露薏絲口氣粗暴地追問道。
「不,沒有關係。這裡之前的確是發生了刺殺事件。被害人是我的姪子,不是那個小少爺。至於為什麼會有小少爺的氣味,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讓你想起了傷心事,我很抱歉。如果犯人還沒找到的話,不如我來替你們向巡邏隊通知一聲……」
「不,用不著麻煩妳。事情似乎已經快要解決了。」
諾曼立即拒絕道。
「……這樣啊。那麼,能替我們仔細地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少年的下落嗎?如果能提出有益的情報,我們會提供獎金。我們以後應該還會再來調查,不過如果你們有任何發現,也可以直接去衛兵分駐所通報。」
「喔,還真是慷慨呢。別看我這樣,除了風化區之外,我在其他地方的人面也是很廣的。我會努力蒐集那個小少爺的情報的。」
「期待你的好消息。那麼,告辭了。」
露薏絲對莎拉與部下女騎士們使了個眼色,示意一起離開這死胡同。
「好了,我們也回去妓院裡吧。」
看露薏絲等人打算離開,諾曼也領著流氓們回到妓院內。
「……接著去那邊看看吧。」
莎拉與赫爾嗅了嗅氣味之後,指著另一個方向說道。於是一行人繼續展開調查,離開了貴久曾經來過的妓院。不過,前進了十幾公尺之後,莎拉回過頭來,望向妓院旁小巷的入口。
(雖然只是微乎其微,但是我總覺得留在那裡的血腥味,好像混合了一點點貴久先生的氣味……)
莎拉有如要甩開雜念似地搖了搖頭,目光自巷子的入口處移開。
◇ ◇ ◇
另一方面,諾曼走進妓院之後──
「哼,沒想到國王親自派遣的騎士大人們會查到風化區這來。尼克,看來你從貴族街帶回來的消息是真的。」
他對走在身旁的傭兵尼克說道。
今天早上,在王都的貴族街蒐集了情報的尼克回來,向諾曼報告了某個傳聞。那就是──目前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的其中一個勇者失蹤了。勇者從昨天開始下落不明,整個王城上下都為此非常騷動。而國王派出的騎士剛剛才便來到這妓院調查。這表示──
「是呢。沒想到傳說中的勇者竟然會上妓院買女人,這實在是讓人有些難以置信,但是這樣一來,等於可以確定殺害小老闆的犯人身分了。」
「是啊。無論如何,一定要比城堡的人們先找到那個勇者……」
諾曼說道,難以壓抑內心沸騰的怒氣,但是──
「……但要是城堡的搜索隊正式展開搜索,情況是不是不太妙呢?」
其中一個流氓戰戰兢兢地提出自己的意見。
「啊?」
「先、先找到那個人或許不是難事,但城堡的人還派狗出來循著氣味追查。所以,即使我們先找到那個人,後來是不是一樣會被城堡的人發現呢?不管是殺死勇者還是反抗國家政府,再怎麼樣都不太妥當吧?我是想說,我們找到勇者之後,可以交出去給國家就好,這樣還能領到獎金……」
被諾曼瞪著,流氓畏縮地說明反對復仇的理由。隨後──
「這麼說也是……」「殺死勇者不太好吧。」「找到勇者把他交出去的話,獎金的數目應該不小吧?」
其他的流氓們也紛紛開始表示贊同,反對復仇。
「你們這些沒種的東西,別因為大官出面就退縮啊!你們以為讓風化區發展得這麼繁華的是誰!?不是國王,也不是勇者!是我們!我可不記得自己成了什麼王國臣民之類的東西!風化區是屬於我們的國家!」
諾曼完全不打算向強權屈服。心愛的姪子被殺害的怨恨,凌駕了對強權的畏懼。
「………………」
流氓們都畏縮得不敢說話。
「你們都給我聽好,誰找到那個殺了薩米的小鬼,我就給誰大量的金幣。我甚至可以給你們相當的地位做為回報。不管對手是勇者還是國王,我都不打算退縮。想退縮的傢伙就自便,但以後別想繼續活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喔?」
諾曼厲聲斥喝,同時提示慷慨的獎勵。在他賞罰分明的誘導下,流氓們的神情紛紛改變。因為這樣一來,對他們而言報酬的吸引力大過了風險。
「想出人頭地的話,就快點給我幹活!現在已經知道茱麗亞帶著小鬼去買了外套,也大概知道他們藏身的旅館所在的範圍。別忘了,你們的競爭對手不是只有城堡的傢伙們,在現場埋伏找人的弟兄們隨時都可能比你們搶先一步!」
在諾曼的喝叱下,流氓們連忙展開行動,跑出了妓院。
(……要是被城堡那邊的傢伙們先找到,我們就無法奈何那小子了。說什麼都不能放過他。管他是勇者還是什麼的,我要親手跟他算清這筆帳。)
諾曼心中燃燒的復仇之火,漸漸燒向了貴久與茱麗亞。
◇ ◇ ◇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到了中午。
在卡爾亞克王國王都市場內的某個區域。
這裡的建築物蓋得雜亂無章,巷弄十分複雜。巷弄內,有一家外表十分不起眼的老舊店家。披著外套、連帽罩著頭部的茱麗亞走出了門口。
「嘻嘻……」
望著手中裝著錢的小布袋,茱麗亞開心地笑了起來。小布袋裡面有兩枚金幣跟六枚大銀幣,是變賣貴久的衣服得來的。加上茱麗亞原本持有的錢幣,目前兩人所有的財產價值將近四枚金幣。
(有這些錢的話,應該暫時夠我們專心遠走高飛吧。)
一定要善用這筆錢,盡量逃到更遠的地方──茱麗亞幻想著仍不明朗的未來。
(用這筆錢跟貴久一起……)
茱麗亞將裝著錢的小布袋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抬頭望向上空。被迫承擔父母的債務而淪為娼妓的茱麗亞,根本沒有任何可依靠的人。因此她發過誓,要一個人堅強地活去下去。
每天過著有如被囚禁在妓院房間裡的生活,茱麗亞根本不敢奢望什麼明亮的未來。她一直認為只能無止境地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下去。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感覺今天的天空明亮得令人驚訝。現在的她能夠相信會有不同於今日的明日來臨。貴久將會為她改變明天。因此,茱麗亞認為與貴久的邂逅一定是命運。
因為貴久可是住在城堡裡的人,那是跟妓院完全無關的世界,照理說,本來她跟貴久是不可能會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現在他們卻是命運共同體。
(等我回去喔,我的王子……不,是勇者大人。)
好想見到他。現在就想見到貴久。想要見他,擁抱他。想要用肌膚感受他的存在。茱麗亞無法壓抑想馬上見到貴久的衝動,快步前往貴久所在的便宜旅館。但是……
她的心裡同時也很害怕。彷彿只要稍微一個疏忽,滿心的幸福就會被漆黑的恐懼侵蝕、摧毀。
會不會現在這個瞬間,小老闆所屬組織的人們正準備上門來報復?光是這樣想,茱麗亞就害怕無比。
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只要能躲藏到那個時候,今後一定有明亮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所以──
「……………………」
為了甩開心裡的恐懼,茱麗亞忍不住跑了起來。隨後,一個有如麻布袋的東西出現在眼前,茱麗亞的眼界轉為一片漆黑。
◇ ◇ ◇
幾個小時之後,到了傍晚將近的時候。
(奇怪了……)
千堂貴久內心充滿不安,在便宜旅館的房間內走來走去,坐立難安。
「她說頂多兩、三個小時就會回來的……」
無論怎麼等,就是等不到茱麗亞回來。莫非她出事了?
(難道是被那些人抓走了?)
不好的預感自心裡浮現──
「…………!」
貴久連忙披上外套,拉上連帽,跑出了房間。雖然茱麗亞叮嚀他絕對不能出來,但是他不安得焦躁難耐。
為了避免與剛好回來的茱麗亞錯身而過,貴久在看得到旅館門口的範圍內到處徘徊。就這樣在旅館的門前附近徘徊了二、三十分鐘之後──
「嘿,小哥。」
幾個男人走向貴久,叫住了他。都是些外表看起來凶惡、明顯像是流氓的人。
「…………請問有什麼事?」
貴久再次拉了外套的連帽罩住頭,明顯地提防了起來。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這裡徘徊,看起來很可疑呢,怎麼了嗎?」
「……沒事,我只是在找人而已。有什麼事嗎?」
「莫非你在找的,是一個叫茱麗亞的女人嗎?」
「……!?」
一聽到茱麗亞的名字,貴久的神態明顯地動搖了起來。
「看來就是他了。」
「好耶!」
男人們開心地舉起了拳頭。
「……你們是什麼人?」
「那個女人去賣衣服的那家店,老闆也在我們組織的掌握之下。還有,販售你現在穿著的外套的店也是。這樣說,你就明白了吧?」
「你們對茱麗亞做了什麼!?」
貴久的戒心提升至極限,滿懷敵意地問道。
「那傢伙說什麼就是不肯招出你的所在地呢。不過我們大致掌握到你們躲藏的範圍,於是展開地毯式搜索。」
「幸好你傻呼呼地出來走動,真是幫大忙啦。」
流氓們不屑地笑了起來,得意地說明。
「茱麗亞她沒事吧!?」
貴久完全亂了分寸,撲過去抓起流氓的領子。
「……這就要看你了啊?」
「……」
「你會放開我吧?」
「唔…………」
貴久全身顫抖,懊惱地放開了流氓的領子。
「我們老大在找你。跟我們走吧。」
在心理上佔了優勢,流氓冷笑了起來,對貴久命令道。於是,貴久跟著流氓們前往茱麗亞被抓走的地點。而莎拉等人趕到貴久他們所藏身的這間旅館,是短短幾分鐘之後的事。
◇ ◇ ◇
到了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刻。
「就是這裡。」
貴久被流氓們帶回到風化區,來到了一棟建築物前。
「這裡是……」
貴久認得這棟建築物。沒錯,這裡是茱麗亞原本上班的那間妓院。通過玄關,來到入口大廳之後──
「在這裡等著。」
其中一個流氓說道,走去樓上。
「………………」
守著櫃台的,是上次貴久來的時候守櫃台的那個男人。但是不同於當時,男人現在身上包著不少繃帶,固定著肩膀與腳。男人凶狠地瞪著貴久,一臉恨不得要咒死他的樣子。因為在小老闆被殺之後,他被諾曼不講理地施暴。
「…………」
但是,貴久並不知道這件事,被他瞪得渾身不自在。這時候,剛才上樓的那個流氓下來了──
「跟我來。」
他這麼說,要貴久跟他一起走。
「快走啊。」
「我知道啦。」
被身旁的流氓推背部催促,貴久不悅地板起了臉,踏上階梯。流氓領著他來到的是茱麗亞二樓的房間門前。門被打開,入內之後──
「喔,我等你很久了喔?」
諾曼坐在床上,招呼貴久。
「茱麗亞人呢?」
貴久立即環視室內問道。房間裡沒有茱麗亞的身影,只有諾曼一個人在。
「別這麼急。」
諾曼這麼說,揚起嘴角奸笑。同時──
「!?」
貴久後腦勺遭受強烈的衝擊,眼前一陣搖晃。
「咦……?」
貴久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向前傾倒的同時,轉頭往後看。在漸趨模糊的視野中看到的,是受雇於諾曼的傭兵──尼克的胸膛。
然後,貴久失去了意識。
◇ ◇ ◇
太陽西沉之後,天色暗了下來,黑夜降臨。
在找到貴久所住宿的旅館之後,莎拉讓別的搜索隊接手搜索,自己先回了城堡一趟。在國王佛蘭索專用的會客室內,她與一起調查的露薏絲召集了美春、亞紀、雅人、沙月、夏洛特、莉莉安娜,向眾人報告狀況。
「事情就是這樣,目前由搜查本隊繼續進行調查。莉莉安娜大人的護衛騎士們也跟著一起過去了。只要貴久大人一回到旅館,就會由她們出面說服,請他回來。」
這樣一來,貴久早晚會回到城堡──露薏絲如此說明,總結了報告。
「莎拉大人、露薏絲大人,真的很感激妳們從一大早就出去搜索到現在。」
莉莉安娜從沙發上站起來,向莎拉與露薏絲深深地鞠躬道謝。
「我只是跟著去而已,如果沒有莎拉閣下的話,肯定無法這麼快找到貴久大人住宿的地方。」
露薏絲搖了搖頭,望向莎拉。
「不,多虧露薏絲小姐等騎士們帶路,我們才能順暢地移動。王都這麼大,我一個人的話肯定會迷路。」
「莎拉、露薏絲小姐,真的很感謝妳們。」
美春也站起來,向莎拉與露薏絲鞠躬。
「謝謝妳們!」「謝謝妳們。」
亞紀與雅人也立即跟著起身道謝。然後──
「真的很對不起各位。都怪我家那個老哥……」
雅人接著向眾人道歉。
「這不是雅人大人該道歉的事。跟隨並協助貴久大人是我的職責。是我沒能善盡職責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是我不對。」
莉莉安娜為雅人說話,主張是自己不好。
「不,追根究底來說,是我太情緒化,打了貴久同學耳光。」
美春也主張是自己的錯。
「不是那樣的!都怪我沒有好好地扶持哥哥!」
亞紀也主張是自己不好。看他們這樣,沙月嘆了一口氣。
「好了,到此為止!停,停!」
沙月拉大嗓門,制止了他們。眾人的眼光都轉向沙月──
「總之,目前已經找到貴久暫住的地方了,現在就讓我們先來釐清一件事吧。我要說的是,這件事你們都沒有錯。不管怎麼看,有錯的都是貴久同學一個人。因為貴久同學的行為根本就是吵糖啊。」
沙月乾脆地主張道。
「吵糖,是什麼意思?」
不明白沙月所說的意思,夏洛特感到疑惑。
「當事情的發展在正常情況下不如自己願的時候,就不講理地持續抱怨、發牢騷,逼迫別人退讓。」
會吵的孩子有糖吃,所以叫做吵糖──沙月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這個詞真有意思。」
在宮廷內這是很常見的狀況呢──夏洛特說道,若有所思地輕聲笑了起來。佛蘭索似乎也深有同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因為美春不如他的意,他就離家出走,讓大家產生罪惡感,這就是貴久的手段,我是這麼認為的。實際上,現在你們都覺得是自己的錯了,對吧?你們是不是認為他回來之後該用不同的方式對待他?」
「………………」
聽沙月這麼問,美春、莉莉安娜、亞紀、雅人都一臉尷尬,說不出話來。
「果然是這樣啊。所以,我才會說現在大家要先釐清這件事。錯的不是你們,絕對不能讓貴久同學得逞。」
沙月無奈地嘆氣,然後叮嚀美春等人。
「我也贊同沙月大人的看法。現在要是縱容貴久大人,他可能會食髓知味,以為今後什麼事都能無理取鬧,讓大家依著他。這樣不但對貴久大人不好,對各位來說也會是沉重的負擔。」
夏洛特率先贊同沙月的意見。
「一點都沒錯。要是讓他因為這樣就佔到便宜,以後他是不是又會採用同樣的手段?難道為了避免同樣的事發生,你們要一直順著他的意嗎?不願意的事沒有明確地拒絕的話,只會讓你們承擔沉重的壓力。而且到時候最苦的可還是美春。」
再怎麼樣也不該毫無下限地縱容貴久──沙月補充夏洛特的發言,對美春等人呼籲。於是──
「……說得也是。現在縱容老哥是不應該的,我也覺得美春姊姊跟大家都不該為這件事自責。老哥對莉莉安娜公主說的話,真的太差勁了。我絕對無法原諒他說了那樣的話。美春姊姊打他耳光也是應該的。」
想起貴久的所作所為,雅人也跟著贊同沙月的意見。
「沒錯,大家都不該忘記貴久做過的事。所以說,美春、亞紀、莉莉安娜公主,妳們都沒必要為這件事自責。不如說應該要生氣才對。這都是貴久不對,明白了吧?」
沙月也如自己所說的正在生貴久的氣吧。她輪流看了看美春、亞紀與莉莉安娜,耳提面命道。
「呃……」
美春顯得困惑,但──
「明白了吧?」
「是、是……」
被沙月的氣勢震懾住,美春怯生生地點頭。
「明白就好。再來是亞紀跟莉莉安娜公主,妳們也一樣。明白了嗎?」
「呃…………」
亞紀似乎還是很猶豫。不過,以亞紀的立場來說,即使知道錯的是貴久,身為妹妹,在心情上來說她還是想盡量顧及哥哥的心情吧。亞紀的立場與被貴久單方面地追求、騷擾的美春不盡相同。因此──
「……亞紀,貴久雖然有錯,但即使如此妳還是想扶持他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喔。如果妳想這麼做,就儘管按照自己的心意吧。」
沙月體諒亞紀的立場,這麼補充說明。
「是!」
或許是沙月的話說到了亞紀的心坎裡,她堅定地點頭。
「……我、我也跟亞紀大人一樣,今後也想繼續輔佐貴久大人。」
莉莉安娜也跟著表明自己的立場。
「好,那以後就不許你們再為這件事責備自己了。」
沙月響亮地拍手一聲,如此總結道。然後,或許是因為她想讓美春等人不再為此事自責,也可能只是單純地感到無奈,她接著說──
「話說回來,這傢伙明明那樣一直糾纏美春,結果卻跑去妓院跟別的女人相好,到底是在想什麼!而且還一起去旅館住宿,這不是所謂的帶小姐出場嗎!?」
沙月開始指責貴久逃出城堡之後的行動,紅著臉頰打抱不平。
「算了、算了。男生嘛,累積過頭的話也是很辛苦的。」
夏洛特輕笑幾聲,半開玩笑地回應沙月。
「是、是這樣沒錯啦,只是……」
被夏洛特調侃,沙月的臉更紅了。身為青春期的少女,對於這樣的話題難免會有這種反應。接著──
「……但是,我有一個疑問。」
這時候,莉莉安娜開口了──
「貴久大人身上應該沒有能供他自由運用的錢幣才對。他到底是在哪裡取得錢幣,去妓院與旅館消費的呢……」
莉莉安娜說明她感到不解的部分。
「咦?是這樣的嗎?」
「是的。因為他的生活起居所需要的一切,都是由我們為他準備的……」
「……既然這樣,不是有人在貴久抵達卡爾亞克王國之前給了他錢,就是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生代他付了錢,是嗎?」
沙月舉出了她想得到的可能。
「我也只想得到這兩個可能性……」
「不管怎樣,只要貴久同學回來城堡,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到時候再問他本人看看吧。」
「……說得也是。我也會向我國的人們確認是否有人拿錢給貴久大人。」
對於貴久目前的處境一無所知,在場的眾人就這樣結束了討論。
◇ ◇ ◇
在卡爾亞克王國王都的風化區某處。
嘩啦一聲,貴久被潑了一身冷水──
「嗚……」
他逐漸清醒過來。
「小少爺,你醒啦。」
諾曼冷酷的聲音響起。
「嗚啊……」
貴久緩慢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模糊的視野逐漸轉為清晰。
他看到諾曼在眼前,蹺著腿坐在一張木椅子上,眼光向下看著貴久。他的身旁站著受雇於他的傭兵尼克,還有剛才帶著貴久前往妓院的流氓們。
不過,眼中看到的這些人物所站著的方向卻很奇怪,就像畫面剛好翻轉了九十度一樣。於是,貴久察覺自己正側躺在地上。
(這裡是……)
這裡不是茱麗亞在妓院內的房間。茱麗亞房間的裝潢是木製的,但是目前貴久所在的這個空間,地板、牆壁與天花板都是石砌的。房間沒有任何窗戶,魔道具發出的光是室內唯一的光源。
(這裡不是妓院?)
莫非是地下室?貴久還記得自己去了茱麗亞的房間,但是剛清醒過來的腦袋,思緒仍不靈敏。
而且雖然想站起來,手腳卻動彈不得,被手枷與腳鐐緊緊扣住了。脖子也不知何時被套上了封印魔力的頸環。
「城堡的騎士們在找你。她們還派出訓練有素的狗,循著氣味搜索你。所以我只好換個地方。這裡是妓院的地下室,只有特別的貴客才能使用的空間。即使是循著氣味,這裡也不會被找到。」
即使騎士們再度上門來妓院調查,只要帶她們去二樓茱麗亞的房間,騎士們就不會懷疑他們在這裡做什麼──諾曼向貴久說明狀況。
「茱麗亞呢……?」
「不會吧,竟然一開口就先擔心那個骯髒妓女的安危,該說你真不愧是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嗎?」
諾曼笑著嘲諷道,環視周遭的部下們,要求他們附和。
「嘿嘿。」
流氓們跟著嘲笑起來。
「……跟茱麗亞無關。」
不滿茱麗亞遭受輕蔑,貴久說道,同時透露出敵意──
「啊?」
諾曼的表情轉為盛怒,他從椅子上起身奔向貴久,順勢往前踢了貴久的腹部一腳。
「咕嗚!?」
貴久的身體自地面稍微浮起一些。內臟遭受衝擊,胃酸自他口中噴出,身體倒在地上翻滾。諾曼再度走近貴久,一把抓起他的頭髮。
「怎麼可能無關?那個賤貨可是藏匿殺了薩米的你。即使沒有這件事,娼妓跟著客人私奔本身就是不該有的事,是重罪。她必須死,但是絕對不能死得輕鬆,是吧?」
諾曼凶狠地說道,湊近貴久的臉瞪著他。
「不、不是的!」
貴久連忙想為茱麗亞辯解,但是──
「囉唆,閉嘴!」
「嗚呃……」
諾曼抓著貴久的頭髮,將他的臉按在地上扭動。
「喂,把那娘們帶過來。」
「是!」
諾曼一聲令下,流氓們立即開門,出去房間外面。過了不到數十秒的時間──
「進去!」
流氓們從走廊上進來,拖著手腳被繩子綁著的茱麗亞,將她摔在地上。
「呀……」
茱麗亞在地上重重地滾了幾圈,倒在貴久面前。
「茱、茱麗亞!」
貴久臉色大變地叫喚。兩人四目相交──
「貴久……!」
茱麗亞皺起五官哭泣了起來。她雙眼通紅、眼皮腫脹,不知道已經哭了多久。似乎還流過大量的鼻血,她平常愛穿的那件破衣服被染紅了一大片。
「妳、妳怎麼了!?衣服怎麼都紅了!?是血嗎!?」
貴久非常震驚,有些破音地慌張叫道。
「對、對不、對不起、對不起,我!」
「妳該道歉的不是他吧,茱麗亞!」
茱麗亞淚流滿面,哽咽著向貴久道歉。但是諾曼一把抓起茱麗亞的頭髮,使勁拉扯。
「咿……」
「你對茱麗亞做了什麼!?」
看茱麗亞的表情因恐懼而僵硬抽動,貴久吼了起來。
「治癒魔法還真是方便啊。受了傷之後再施魔法,就能讓傷口完全癒合。」
諾曼若有所指地笑著說道。
「我、我問你對她做了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逼她招出你藏身的地點而已。畢竟這傢伙以後還得為我們賺錢,我可是有手下留情的喔?而且還用魔法為她治好了傷口。」
「你打了茱麗亞的臉嗎!?」
「不過最後她還是沒有招,從頭到尾堅持絕對不告訴我們。不過,聽說你因為她被我們抓到,她終於挫折了。於是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這副落魄模樣。」
諾曼訕笑著說道。
「你怎麼可以這樣!?」
貴久激動地高聲怒吼。
「啊啊!?那是我要說的,你這混帳東西!」
諾曼突然翻臉,一下子暴怒起來,踹了貴久的臉一腳。
「嗚啊!?」
貴久向後彎仰,整個人噴飛出去。牙齒被踢斷了幾根,口中不斷冒出鮮血。
「貴久!?」
即使被繩子綁著,茱麗亞仍然想要勉強站起來,在地板上激動掙扎。
「喂,茱麗亞!我只是稍微客氣一點逼供妳而已,妳可別得寸進尺啊?妳以為以後還需要妳做生意,我就不會讓妳變成像他那樣嗎?誰准妳擅自說話的?啊?」
諾曼走向茱麗亞,一把拉起她的頭髮,強行將她的頭轉向貴久灑在地上的血與牙齒。
「咿……」
茱麗亞的表情因恐懼而緊繃起來。
「妳知道嗎?某些地方比較喜歡沒有牙齒的商品喔?我大可以把妳關到那種地方去喔。牙齒要是拔掉了,即使用治癒魔法也無法再生喔。喂,想不想現在就被我拔掉牙齒?」
諾曼抖著他那寬闊的肩膀哄笑道。
「啊、啊、嗚嗚……」
茱麗亞全身顫抖,淚流不止。這時候──
「住、手……」
貴久倒在地上,仍試圖制止諾曼地開口。
「……啊?你剛才說了什麼?」
諾曼一下子收起笑容,放開茱麗亞的頭髮站了起來。他再度走近貴久,將耳朵湊過去。
「住、手……」
貴久口齒不清地呻吟著說道。
「啊,要我住手是嗎?」
諾曼斜著頭,繼續說道。
「你這小子還不明白狀況嗎?這裡是老子的國家。老子就是國王。在這裡,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就連蛆蟲都不如喔?而你竟然想命令我?你可是在懇求國王耶,應該要向我磕頭,請求我停手才對吧?你說啊!?」
諾曼抓著貴久的後腦勺,使勁地按在地上。然後,諾曼放手,示意要貴久開口懇求,站起來望著地上的貴久。
「……請、請你住手。求、求、你。」
貴久的臉貼在地面上,全身顫抖,滿心懊惱地按照諾曼的要求開口,但是──
「笨蛋,根本沒說清楚!」
諾曼立即用腳踩住貴久的後腦勺。
「嗚啊!?」
「你就真的這麼重視茱麗亞嗎?還是說,你重視的其實只是自己?你選啊?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希望我放過哪一邊?」
「請、放過……茱、茱、麗亞……」
貴久的臉仍貼著地面,開口向諾曼求饒,但是──
「休想,絕對不放過你們!」
諾曼的腳使勁地猛踩貴久的頭。目睹諾曼殘暴無情的折磨手法,旁觀的流氓們也都怕得臉色發青,表情緊繃。
「嗚呃……」
貴久嘴巴貼著的地面被流出的血染成深紅色。目睹如此情景,茱麗亞的臉色轉為鐵青──
「住、住手!拜託你住手!」
茱麗亞大喊。
「啊啊……?喂,茱麗亞,妳已經忘了老子剛才說過的話了嗎?誰說妳可以擅自開口的?」
諾曼停止踩踏,臉上浮現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盯著茱麗亞看。
「啊……啊、那個……可是……」
茱麗亞非常害怕,連忙低下頭,不敢直視諾曼。即使如此,當她再度注意到貴久的慘狀,還是鼓起了勇氣──
「求、求求您……請、請您放過貴久。我、我願意做任何事。我願意當一輩子的奴隸,努力為您賺很多錢。求求您,求求您──」

茱麗亞額頭抵在石地板,拚命地磕頭懇求諾曼。茱麗亞的如此舉動,似乎就連諾曼都不免要驚訝,睜大眼睛,臉上浮現打從心底佩服的表情。
「…………喔,小少爺你看,真是太好了呢。世間有女人肯為你做到這種地步,可是很難得的喔?你是給她灌了什麼迷湯,才讓她為你這樣神魂顛倒?還真了不起啊。」
諾曼將腳從貴久的頭上挪開,蹲下來問道。
「嗚──呼──……」
貴久痛苦地呻吟。然後──
「啊──……好吧,茱麗亞。看在妳這麼有心的份上,我就跟這小少爺稍微談談。妳先滾邊去。」
諾曼臉上浮現滿意的冷笑,站起來對茱麗亞命令道。
「真、真的嗎!?」
看到了一絲希望,茱麗亞的眼神恢復光輝,開心地抬起了頭。
「當然是真的。喂,帶茱麗亞離開。」
「拜、拜託您了!」
一個流氓過來抱起茱麗亞,帶著她出去。直到出去門外的最後一瞬間,茱麗亞仍懷著希望不停地懇求諾曼。接著門關上,倒在房間內地板上的只剩下貴久一個人。
「……喂,小少爺啊,你看到了嗎?那個女人竟然還真的以為你會得救呢。真是蠢啊。」
諾曼哼哼地冷笑起來,抓著貴久的頭髮,拉起他的頭。
「欸,小少爺──不,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啊。被你殺死的那個男人,是我的寶貝姪子。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會殺掉你。我絕對不會放過你。但是那個蠢女人卻開心成那樣……」
諾曼打從心底覺得好笑,忍俊不住地再度笑了起來。
「咕嗚嗚嗚嗚!」
貴久不成聲地呻吟著。
「不過,我也不是沒血沒淚。我答應過她會跟你談談。所以我就跟你談談更有趣的話題吧。那個蠢女人,剛才說會更努力地賺更多錢,不過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她為我們工作到死。而她卻以為賺錢這種事可以當作談判的籌碼,那麼拚命地……哼、哼哼、呼、哈哈哈哈!」
諾曼無視貴久的呻吟,以低沉的嗓音像個孩子般地嘻嘻笑了起來。
「咕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貴久憑著滔天的憤怒奮力掙扎了起來。手腳被綁著、魔力也被頸環封住,照理說應該無法運用魔力才對,但是貴久仍然發揮了難以置信的怪力,奮力掙扎。
「小子們,過來把這傢伙按在地上,讓他正面朝上。」
諾曼揚起嘴角,臉上浮現嗜虐的表情,命令手下們過來壓制貴久。
「……是。」「唔喔,這傢伙力氣好大。」
兩個強壯的流氓過來按住了貴久。然後,諾曼抽出佩帶在腰際的短劍,舉至貴久的頭上給他看。
「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啊。我接下來就要用這個刺穿你殺害薩米的部位,殺了你。我會慢慢地把體重壓上去,刺穿你的心臟。」
「嗚、嗚嗚嗚!」
「放心吧,我會讓那個蠢女人以為你還活著,讓她懷著希望一輩子為我工作。我會讓她優先接各種奇怪的客人。王都裡有很多變態狂,願意付大錢滿足他們的變態癖好。」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用來應付這種顧客的妓女,一般來說都是用完即拋,但是我會給那個蠢女人特別待遇,在接客之後付錢用魔法治療她。我要看看她會先變得無法被魔法治癒後壞掉,還是先失去希望後挫折。肯定很有意思。」
諾曼俯視著貴久,十分愉悅地說給他聽。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咕嗚嗚嗚嗚嗚嗚!」
「諾、諾曼先生,請快點動手吧!」
「這小子的力氣大得莫名其妙!」
兩個流氓必須以全身的體重才能壓制全力掙扎的貴久。
「知道啦,你們這兩個傢伙真是不中用。尼克,你也來按住這傢伙的腳。」
「……瞭解。」
傭兵尼克沉默了一瞬間,然後聳聳肩點頭答應,過來按住了貴久的雙腳。
「該道別了,小少爺。」
諾曼反手握起短劍,蹲了下來。
「嗚嗚嗚嗚!」
貴久淚流不止,惡狠狠地瞪著諾曼。
在這個瞬間……
貴久領悟到了。
這個世界上就是存在著無藥可救的畜生。有如惡魔般、說什麼都不可能悔改的人類真的存在。
因此,一道疑問油然而生。以前的自己,為什麼會那麼頑固地堅持殺人是不應該的呢?
這個疑問,改變了他心裡那原本甚至是被他奉為神格的價值觀。
殺了他。只能殺了他。可以殺人。要是現在能自由活動,他肯定能毫不猶豫地用劍斬殺眼前這個男人。不只如此,貴久想殺光在場的所有人──貴久的心裡有生以來首度萌生了殺意。但是,現在想這些都來不及了。為時已晚。
「為薩米報仇。」
「嗚咕!?」
貴久的全身抽動了一下。他看到諾曼手中的短劍前端刺入自己的胸口。
「啊啊,薩米,對不起,對不起啊。」
諾曼邊向死去的小老闆道歉,邊不停地反覆刺穿貴久的心臟。
「嗚!?嗚、嗚……嗚……嗚…………」
每當心臟遭受刺穿,貴久的全身就跟著抽動,幾次之後,貴久的身體不再跟著抽動,眼睛完全失去光輝,徹底失去了意識。
「好了,小子們,把這個垃圾勇者丟進焚化爐燒了。身上的衣服都要跟著燒掉,一片骨頭都不能留。頸環也是。」
諾曼緩緩地站了起來,命令手下們將貴久火葬。
【第六章】❈暗之聖火
轟轟轟轟的,好像隱約聽到了狂風吹襲的聲音。身體灼熱異常,遠比滾燙的熱水還要熱。
莫非自己正浸泡在地獄的岩漿之中?想到這裡──
「………………!」
他想要大叫,但是,卻叫不出聲音來。
「………………!」
好熱。不只是體外,體內也熱燙無比,彷彿身體同時從內外被灼燒著一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知道。但是,他想逃出這裡。想逃出這地獄。
因此……因此……貴久他……
◇ ◇ ◇
在妓院的地下室某處,藏有一座隱密的焚化爐,用魔石當燃料,火力非常強大。而用來排放燃燒時發出的氣體的排氣管,與一樓廚房的排氣管相連,因此能夠順利地將燃煙排到屋外而不會引人起疑,掩飾得非常巧妙。
那隱密的焚化爐現在正在運作著。它在不久之前才剛被點燃,現在裡面已經燒起了旺盛的烈火。焚化爐中躺著貴久的遺體,他在短短幾分鐘前被諾曼刺殺。不過,和焚化爐內高得嚇人的溫度相較之下──
「……剛才的諾曼先生真的好恐怖啊。」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生氣。」
守在焚化爐前待機的流氓們卻是滿身雞皮疙瘩,打著寒顫。因為他們看到了剛才諾曼在報復貴久與茱麗亞時,展現出的深不可測的瘋狂執念。
「被他這樣一嚇,感覺我這陣子應該都睡不好了。」「他殺死的真的是勇者吧?」「會不會變成鬼出來索命啊?」
流氓們不寒而慄地討論著。就在這時候,焚化爐裡傳出「咚」的一聲悶響。
「!?」
被嚇著的流氓們緊張地同時轉頭,望向焚化爐。
「剛、剛才是不是……」「我也聽到了,有、有聲音。」「該、該不會真的變鬼出來討命了吧?」「都怪你胡說八道啦,烏鴉嘴!」
由於知道自己是協助殺害勇者的幫凶,心虛的流氓們都非常害怕。這個時候,有個人從門外走進了焚化室。那是受雇於諾曼的傭兵──尼克。
「你們好啊。」
尼克從容地舉起一手,問候滿面懼色的流氓們。
「啊,尼克先生。」
看到進來的是認識的人,流氓們都鬆了一口氣。在場的流氓們都是自幼就在王都生長、很久以前就加入組織的資深成員。以他們的角度來說,身為傭兵的尼克是來自王都之外的外人。
但是由於尼克實力強大、手段高明,他直接受到諾曼的挖角,成了組織的幹部。而且他平時待人親切、懂得照顧他人,所以也備受組織的成員們信賴。
「你們今天真是倒楣呢。」
尼克聳聳肩,對流氓們說道。
「對了,尼克先生!剛才那聲音你也聽到了嗎!?」「是不是不太妙!?」「會不會是勇者變成了鬼……」
流氓們紛紛放鬆了警惕,轉向尼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抱歉了。」
尼克走向他們,同時從腰際的劍鞘中抽出一把劍,迅速地揮了三下。
「咦……?」
坐在椅子上閒聊的三個流氓紛紛從椅子上倒下,仍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我就要退出這個組織了。」
望著倒在地上的流氓們,尼克以平淡的口吻說道。他將劍收回腰際的劍鞘之後,從焚化爐的燃料匣內掏出魔石,接著便著手進行排氣與滅火。一般來說,通常都會等待焚化爐自己燃燒完畢,不過──
「《水創生魔法》。」「《送風魔法》。」
尼克接連施展放出水的魔法與吹風的魔法,加快熄火的速度。
「真是的……」
尼克不情不願地取出焚化爐中的物體。那是諾曼為了湮滅證據而下令焚燒的貴久的遺體。雖然剛被拋進焚化爐內沒多久,但是肉體的大部分已經都被燒成焦炭了。
「呃……」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貴久竟然發出了沙啞的呻吟聲。仔細一看,他被燒焦的肉體正在迅速地復原。復原的範圍逐漸遍及全身。
「真的假的……這傢伙竟然變成這樣了都還死不了。」
明明心臟也被刺穿了好幾次──尼克繃緊了表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也不能在這種地方一直耗下去。尼克從懷中取出兩個紅色的魔力結晶,扛起貴久的身體。
「《轉移魔術》。」
使用拋棄式的轉移結晶發動魔術後,尼克的身影憑空消失。
◇ ◇ ◇
隨後,尼克扛著貴久,出現在卡爾亞克王國王都的平民街,某一間旅館的某個房間內。這時──
「尼克先生,辛苦了。」
某個人開口這樣問候尼克。而開口的人,正是普羅奇夏帝國的外交官──列斯,他正坐在椅子上。
「……按照原訂的計畫,我在這傢伙被火葬的時候把他救出來了。用來潛入那座地下室所需的座標結晶也已經確實設置好了。」
「太棒了,你做得真是太好了。讓你在卡爾亞克的黑社會中臥底果然是值得的。來,快讓他躺到床上。」
列斯掀起鋪在床上的被子,讓尼克把貴久放在床上。
「……雖然之前就聽說過了,不過這傢伙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
將昏迷的貴久放在床上後,尼克用彷彿在看著什麼詭異東西的眼神往下俯視貴久,同時向列斯問道。
「就如同我之前說明過的一樣啊。勇者擁有驚人的自癒能力。雖然這份力量並非沒有極限,但是這點小事是死不了的。」
「這算得上是自癒嗎……根本就可以說是復活了吧?」
「說得也是。」
列斯笑咪咪地肯定尼克的假設。
「那……接著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要賣他人情。至於具體上該怎麼做,也只能等他醒來再說了。畢竟也得看他本人的意願如何。」
「他被諾曼刺殺的時候,我人也在場。所以他要是碰到我,大概會把我當成敵人吧。」
「放心,那不是什麼大問題。總之,你就先若無其事地回去風化區的組織裡吧。不過,在那之前……」
(火葬讓他的同化程度加深了不少,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喪命。身體要完全治癒,恐怕還要花上不少時間。)
列斯望向躺在床上的貴久,觀察他的復原狀況。
「……他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醒來。在那之前,先來分享情報吧。我需要你盡可能詳盡地提供情報,包括現場發生了什麼事,以及就你觀察,他是什麼樣的人物等等。」
列斯俯視著貴久,臉上浮現冷笑,並要求尼克開始報告。
◇ ◇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在模糊的意識之中,千堂貴久正在自問自答。
對了。那是上次在卡爾亞克王國參加夜會時的事。好不容易在這個世界與美春、亞紀、雅人重逢的時候──
「我希望大家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並且一直待在一起。我會保護你們,我絕對會保護你們的。」
貴久熱切地向三人表明自己會保護他們的決心。然後,亞紀接納了貴久的心意。但是……
美春與雅人卻二話不說地拒絕了貴久。他們兩人不想讓貴久保護自己,反而是選擇了另一個人,一個貴久從未見過的男人。
貴久對那個男人充滿嫉妒。明明是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路人,卻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美春與雅人,而實際上他也真的辦到了。對於擁有如此實績的他,貴久真的很嫉妒。
那傢伙,是個殺人犯。
「你有殺過人嗎?」
貴久向他這麼問的時候──
「有。」
那傢伙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完全不心虛。
「你這樣不就是個殺人犯嗎?」
即使貴久這麼說──
「是啊。」
他也乾脆地坦然承認。對於殺過人的事實,他完全不覺得是虧心事。真是個差勁的人渣。
因此,貴久打從心底鄙視這個人。說什麼就是看這傢伙不順眼,並確信自己跟這傢伙肯定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就算美春跟你待在一起,也不會幸福。為了美春著想,她最好跟身為勇者的我在一起。我才有辦法守護她。」
貴久向那傢伙要求決鬥,結果卻落敗了,輸得一塌糊塗。不,是徹底敗北,體無完膚。這次的慘敗讓貴久非常不甘,滿心懊惱……感覺就像是被迫承認錯的人是在決鬥中落敗的自己一般。這種心情讓貴久簡直要發瘋。
因此,貴久說什麼都不肯承認敗北。
「莉莉妳知道的吧?身為勇者的我擁有什麼樣的力量。我的力量能守護重要的人。」
貴久堅持自己才有能力保護美春等人,並要求莉莉安娜為他幫腔。
「……你剛剛才輸給**閣下吧?神裝確實藏著強大力量,可是,就算你是勇者,一旦遇到他那種武藝高強的人,仍然會吃敗仗。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惡質的行為,單憑自身力量無法與之抗衡。請你理解這一點。」
莉莉安娜當時的忠告,貴久完全不理解。
「莉莉,不管妳說什麼,我都要守護他們。再繼續說下去,我們也是兩條平行線。」
當時的貴久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傻子,只知道堅持自己能保護他們。而如今,貴久在經過切身之痛後,已經能完全理解這個道理了。回想起當時的事,貴久悔不當初。
「求、求求您……請、請您放過貴久。我、我願意做任何事。我願意當一輩子的奴隸,努力為您賺很多錢。求求您,求求您──」
茱麗亞為了保護貴久而趴在冷硬的石頭地板上拚命磕頭懇求的身影,烙印在貴久的記憶之中,揮之不去。
「那個蠢女人,剛才說會更努力地賺更多錢,不過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她為我們工作到死。而她卻以為賺錢這種事可以當作談判的籌碼,那麼拚命地……哼、哼哼、呼、哈哈哈哈!」
同樣地,諾曼嘲笑並踐踏茱麗亞心意的話語,以及那惡魔般的笑容,也深深留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貴久說什麼都無法原諒這傢伙。
然而,他最無法原諒的是──
「莉莉,不管妳說什麼,我都要守護他們。再繼續說下去,我們也是兩條平行線。」
在當時輕率地認為絕對能守護住重要人們的自己。儘管說了大話,實際上卻沒能保護茱麗亞。不久之前的自己,是多麼地愚昧又沒出息。
貴久感到非常慚愧,無地自容。
──我、我……我沒能保護茱麗亞!
這是最令他不甘的事。非常不甘,懊悔無比。
所以……
◇ ◇ ◇
到了黎明將至的時刻。
不知不覺間,躺在床上的貴久──
「唔、嗚、嗚嗚……」
回過神來時,貴久察覺自己正在因為滿心的懊悔而哭泣著。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根本沒有心思在意自己在什麼地方、身體有沒有問題、為什麼在這裡等等。
他一心只想著,自己應該要去救她。
「嗚、嗚嗚……」
必須馬上去拯救茱麗亞才行。貴久想著,不顧一切地從床上爬起來。然後,他踩著蹣跚的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向房間的門口。
「……且慢。你打算上哪去?」
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列斯叫住了貴久。
「嗚……?」
貴久這時才察覺房間裡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別人在。貴久擦去臉上的淚水,望向列斯。
「沒想到你一醒來就馬上打算離開,真是讓人出乎意料。」
列斯說道,愉快地哼哼笑起,闔上手中的書。
「你、是……?呃、咦?」
察覺自己說話口齒不清,貴久才想起自己被諾曼踢斷了好幾根牙齒,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嘴巴。但是,不可思議地,被踢斷的牙齒已經全都長齊了,完好如初。之所以說話口齒不清,原來是因為自己哭得很厲害。
「我姑且算是把你從鬼門關前救回來的人。」
列斯說道,瞇起眼睛對貴久微笑。
「這、這樣啊……茱麗亞……茱麗亞……」
貴久似乎無法思考茱麗亞以外的事,有如亡靈般再度跨出腳步,轉身要離開房間。
「都說了,先等等啊。我並不打算強行把你留下,但你連這裡是哪裡都不知道,要怎麼去你想去的地方?你剛才好像說過妓院什麼的,不過這裡並不是風化區喔。」
為了促使貴久掌握狀況,列斯這樣對他問道。然而──
「我必須去拯救某人,我非得去救她不可。我必須去……」
現在貴久滿心只想拯救茱麗亞,其他的事完全不在乎。說不定他就連為什麼要拯救茱麗亞都說不上來,心裡也沒有明確的計畫,一心只想盡快去找茱麗亞,將她救出來。從他的言行不難想像他目前的心理狀態。
(……看來他剛從死亡邊緣回神,神智不太清楚。既然這樣……)
列斯判斷貴久的精神狀態,於是──
「好吧。那就讓我為你帶路吧。」
列斯向貴久提出了他現在想要的選項。
「咦……?」
「你想要回去那間地下室,對吧?我可以送你過去。只要你想,我現在就能讓你潛入那裡。」
「……………………你是?」
剛從死亡邊緣復甦,貴久的思緒還很遲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只想得到這樣模糊的疑問。然後──
「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
接著,他便對列斯起了戒心。似乎是察覺事態過於順利,貴久難免有了警覺,迫使自己動腦思考。
「我、為什麼……?」
自己為什麼會得救?──貴久終於想到了這個疑問。
「茱麗亞、茱麗亞呢……!?」
貴久的眼神終於恢復了理性。在完全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之後,他最在乎的果然還是茱麗亞的安危。
然後,他想起了不共戴天的仇敵,讓自己與茱麗亞遭遇這種事的諾曼。
「嗚、嗚嗚嗚嗚嗚!」
想起了諾曼,貴久的表情頓時變得凶狠如惡鬼,眼神充滿憎恨。現在貴久一心只想殺死那個男人,展露出只要能殺掉他,什麼都願意做的氣魄……
「你會帶我去找茱麗亞吧!?拜託你!請馬上帶我去!」
即使還不知道眼前的列斯究竟是什麼人,貴久卻懇求了起來,要他為自己帶路。
「……這種事由我來說好像也有點怪,但你都不會想要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有可能是諾曼的同夥啊。假使不是,這也有可能是為了陷害你的某種圈套。說不定我還會對你提出其他的要求,做為帶路的回報也不一定喔。」
列斯提醒貴久應該要更為慎重,但是──
「無所謂。」
貴久立即這麼回答。
「喔……」
「只要能救茱麗亞,那些都不重要。如果你想要我回報,我可以任你差遣。只要是我給得起的東西,你想拿走什麼都無所謂。」
貴久說道,眼神非常鎮定。
「看來你一心只想達成一個目的,不惜付出一切。雖然稍嫌莽撞,但是我喜歡這樣的決心。」
列斯佩服地揚起嘴角。
「好吧,我答應你。現在就帶你去那間妓院的地下室吧。」
列斯說道,向貴久伸手,表示歡迎。

◇ ◇ ◇
諾曼所經營的高級妓院下方存在著廣大的地下空間,範圍其實比地上看得到的建築物大上許多,甚至與附近的其他建築物相通。除了先前用來監禁貴久的房間與焚化爐所在的房間之外,還有多得數不清的其他房間。
其中包括用來監禁因為特殊理由而無法出現在地上妓院的娼妓的房間。有的房間是用來提供不合法的特別服務,給那些口風特別緊、口袋特別深的貴客。
現在,在這地下空間之中發生了騷動。因為焚化爐室發生了殺人事件,而且為了湮滅證據而丟進焚化爐內焚燒的貴久屍體也不翼而飛了。
位於地下的諾曼專用的辦公室內,房間的主人諾曼召集了他的手下流氓們。
「該死!還沒找到嗎!?」
大發雷霆的諾曼吼叫道。
「是、是。我們已經找遍了地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但是……」
原本在焚化爐內的貴久的屍體,到現在仍然找不到──流氓們你看我、我看你,畏縮地向諾曼報告搜索的過程。
當時守在焚化爐旁的流氓們全都死了。也沒有任何目擊者。焚化爐內的貴久屍體則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完全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也不知道貴久的屍體被移動到哪裡去了,怎麼搜都搜不到任何線索。
「該不會真的被帶去地上了吧!?」
諾曼的心情糟透了。
「這……這應該是不可能的。」
「因為從地下空間通往地上的所有通道都有人把關。」
「今天進出的客人也沒有任何人攜帶大型行囊,組織的成員之中也沒有任何人搬運大型物體去外面。」
雖然從地下通往地上的出口有好幾個,但是每個出入口都同時有幾個人在看守。任何人想從地下將貴久的遺體運出去,都不可能不被察覺。
「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諾曼滿心憤恨地嘀咕,思索了起來。要是貴久的遺體被運到地上,諾曼經營的妓院可能會遭受質疑,到時候事情就麻煩了。好不容易如願殺死貴久、心情正好的時候,竟然又發生了這樣的事,心情又跌回了谷底。
但是,就算這地下空間再怎麼廣大,一樣是個封閉的空間。在這種條件下,屍體憑空消失、怎麼找也找不到什麼的太不合理了。屍體莫名其妙地消失得無影無蹤,究竟有有哪些可能性?諾曼開始思考。
(……會是客人嗎?不對。什麼不拿,偏偏帶走小鬼的屍體,表示犯人肯定是知道小鬼死在地下的人,而這件事只有內部的人知情。但是,到底是為什麼要帶走屍體?該不會是要交給城堡那邊的傢伙們吧?)
做這種事最能得利的,應該是風化區內的敵對勢力。也有可能是部下當中有人想陷害諾曼,並取而代之。
(不過,假使真是內賊所為,一個人哪有辦法把屍體運出去?莫非犯人串通了某個入口的所有守門人?)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諾曼開始無法相信眼前的部下們了。
(本來是想把茱麗亞留著當樂子的,不過事到如今,還是把她處理掉比較保險。)
茱麗亞一直以為貴久還活著。而如今貴久的屍體消失,不知道事態會變成什麼樣,到時候茱麗亞可能反而會成為麻煩的證人。既然如此──
「……繼續給我搜索地下空間的每個角落。我要去監禁茱麗亞的房間,兩個人跟我來……不,尼克,你也一起來,三個人。」
諾曼決定把茱麗亞處理掉,領著包括傭兵尼克的三個部下,走出了辦公室。
◇ ◇ ◇
茱麗亞被囚禁在地下空間中某個約三張疊蓆大的房間。這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其他什麼都沒有。
(發生什麼事了?)
茱麗亞從鐵柵欄內看到組織的成員們在外面慌張地來回奔走,氣氛非比尋常,讓她心裡非常不安。
(貴久……不要緊吧?)
貴久被諾曼殘忍地折磨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被帶出那個房間之後,茱麗亞就再也沒有見過貴久。
她希望貴久還活著。雖然她相信貴久不可能死,但仍無法壓抑滿心的不安。
(到底怎麼樣了?好想知道……)
她試著向在門口守門的人打聽狀況,但對方只會對她怒吼,要她別吵。想到自己的態度可能關係到貴久的生死,茱麗亞只好乖乖聽話。
就在這個時候──
「喂,茱麗亞。」
諾曼領著尼克與兩個流氓進來了。
「請、請問!貴久他怎麼了?」
「……妳想知道嗎?」
諾曼冷笑,反問茱麗亞。
「是的!」
「那就跟我來。我帶妳去他所在的房間。」
鐵欄杆門的鎖被打開,茱麗亞出了這間牢房。諾曼帶她前往貴久被殺的房間。那是用來拷問與處罰的房間,距離茱麗亞被囚禁的牢房約徒步十幾秒鐘的路程。茱麗亞跟著諾曼,馬上就抵達了目的地。但是,室內卻沒有任何人。
「……請問,貴久是去別的地方了嗎?」
環視房間內之後,茱麗亞問道。這個房間約十五張疊蓆大,比茱麗亞被囚禁的那個房間還要寬廣。為了防止聲音漏出,門造得特別厚,因此將門關上的話,走廊上就聽不到房間裡發出的聲音。
「那小子已經在那裡死了。」
諾曼指著先前刺殺貴久的位置,不在乎地對茱麗亞說道。
「咦……?」
「我刺穿了他的心臟,殺掉他了。」
「………………」
諾曼的話讓茱麗亞大受打擊,恍惚地眨了眨眼。
「妳傻呼呼地出了房間之後,我告訴了他妳以後會怎麼死,結果他用他那張少了牙齒的嘴巴口齒不清地鬼吼鬼叫起來,有夠難堪的。」
「啊、啊啊……」
茱麗亞滿心絕望,跪倒在地。
「明明是個男人卻哭得滿臉是淚,多麼窩囊啊。沒讓妳看到他是怎麼死的,真是太遺憾了。」
諾曼蹲下來,在茱麗亞的耳邊訕笑。
「你這騙子!」
茱麗亞留著眼淚吼叫,撲向諾曼,但是──
「少囉唆!」
諾曼一拳揍向茱麗亞的臉,把她打飛出去。
「嗚……!」
茱麗亞整個人猛地噴飛,重重地摔在地上。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決定把妳也處理掉。所以這次我不會再留手,也不會讓妳接受魔法治療。我要把妳的臉打到變形,把妳活活打死。不,臉還是留到最後當樂子,先揍妳的肚子好了。」
諾曼將茱麗亞的身體翻過來,讓她仰躺在地上,接著便跨坐在她的腰上。
「嗚、啊啊……」
茱麗亞懊惱地流著眼淚與鼻血,哽咽了起來。即使如此,她仍然不畏縮,拚命地掙扎,試圖向諾曼反擊。
「這女人真煩!」
諾曼揍了茱麗亞的肚子一拳。
「嗚!?」
「妳跟那個臭小鬼一樣,簡直是瘟神。」
諾曼又揍了茱麗亞的肚子好幾拳。這時候──
「諾、諾曼先生!」
一個流氓慌張地奔了進來。
「啊?」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諾曼停下舉起的拳頭轉頭。
「有敵人來襲擊了!」
◇ ◇ ◇
時間回溯到數分鐘前。
在妓院地下空間的某個空房間裡。
在這個沒有擺放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人的室內,空間突然扭曲起來。轉眼之間,兩個人影出現在那裡,是貴久與列斯。
「我們到了。這裡應該是妓院地下的其中一個房間。」
列斯環視室內說道。
「非常感謝你。那麼……」
貴久讓神裝之劍實體化,握在手中,毫不猶豫地走向房間的門口。列斯跟在他的身後。兩人將門打開,來到走廊上的時候──
「……啊?」
馬上就遇到了經過走廊的幾個流氓。一看到貴久從空房間裡走出,流氓們都愣住了。接著,在察覺到貴久的手中握著一把劍後──
「你是什麼人!?」「喂!有人入侵了!」
流氓們連忙抽出短劍,充滿敵意地出手攻擊貴久。
「………………」
貴久瞪著逼近的男人們,眼神頓時變得陰沉無比,他狠狠地握緊神裝之劍,用力得彷彿要將劍柄握碎。然後──
「喝啊啊啊!」
貴久將劍一揮,劍身隨即噴出烈火。轉眼之間,火焰佈滿了前方走廊幾公尺的範圍,將流氓們完全吞噬。
「唔喔喔喔!?」
流氓們全身著火,在地上打滾。還沒被火燒到的流氓們也跟著陷入混亂。
「別忘了這裡可是地下空間,勸你還是避免過度使用火焰比較好。有需要的時候再用吧。」
「……說得也是。我已經盡力克制力量了,對不起。」
看到火勢比想像中的還要強烈,貴久坦率地向列斯道歉。
「不會……」
列斯搖了搖頭,向還沒受到傷害的流氓們伸出手指。接著,指尖浮現魔力光彈,朝著流氓們的頭部猛地射出。
「唔喔!?」「嗚啊!?」
直徑數公分的光彈以時速數百公里的高速飛行,精準地射穿流氓們的頭部。頭骨遭粉碎,被射個正著的流氓們應聲倒下。
「我也會盡量協助你的,請儘管動手吧。」
「……謝謝你。」
見識到列斯的實力,貴久稍微睜大雙眼,向他道謝。
「啊、啊啊……」
還有一個流氓沒遭受到攻擊,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這也難怪,許多同夥在一轉眼之間被烈火吞噬、被打碎頭骨,不是當場死亡就是瀕死。
「嗚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燙、好燙!」
這些平時靠暴力為生的壯漢,現在全身被火燃燒著,窩囊地哀嚎、在地上打滾。即使目睹他們的如此慘狀──
(這些傢伙,死了也是活該……)
貴久的表情依舊冷漠無比,沒有一絲罪惡感,眼神充滿輕蔑。
(哎呀……他簡直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跟之前聽說的大不相同呢。)
察覺這次的事件讓貴久受了不少折磨,列斯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這……!?」
聽到騷動而趕到現場的幾個流氓目睹全身被火燃燒的同夥,全都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列斯立即朝他們發射光彈,讓他們永遠說不出話。
「咿、咿……」
跌坐在地上的男人拚命地想遠離貴久與列斯,雙腳卻使不上力,只能坐在地上倒退。貴久走近男人,使勁地抓起男人的領子。
「喂,茱麗亞在哪?」
「嗚、嗚……」
男人全身冷汗直流,痛苦地呻吟著。
「我問你茱麗亞在哪!告訴我!」
「嗚嗚嗚、住、住手啊!」
「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的身軀高壯,看起來至少九十公斤重,貴久卻能輕而易舉地抓著他的領子將他舉起,並將他狠狠地按在牆壁上。貴久有生以來不曾使用過暴力,現在根本不懂得節制力道。
「咳……諾、諾曼!諾曼先生帶走她了!那邊!右邊!」
男人指向走廊的另一端。
「諾曼……!?」
貴久滿心憤恨,雙手抓得更用力了。
「住、住手、別、別殺我!」
「住手?別殺你?」
自己總是對別人殘忍地施暴,還不講理地把女人們關在這種地方,這種人渣,到底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想到這裡──
「開什麼玩笑……!」
貴久怒吼了起來,抓著男人的胸口,將他猛力地按向牆壁。男人的胸口遭到非常沉重的力量壓迫,貴久的雙手感受到對方的骨肉跟著牆壁被壓碎的觸感。
「呃…………」
男人原本因恐懼而緊繃的身體,這時完全放鬆了。
「看來茱麗亞小姐在那邊。」
列斯為貴久指出接下來該前進的方向。
「我們走吧。」
對於倒在地上的屍體,貴久連一眼都不看,轉身前去拯救茱麗亞。途中看到一些被關在鐵柵欄內的女子們,貴久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決定以救出茱麗亞為優先,快步趕往目的地。
途中遭遇流氓的時候,列斯會在對方發難之前先發制人,發射光彈將其徹底制伏。其中只有一個漏網之魚,在被列斯打倒之前先奔進了諾曼正在毆打茱麗亞的房間。
「諾、諾曼先生!有敵人來襲了!……嗚啊!?」
男人這麼大聲報告之後,立即被列斯射出的光彈擊中了後腦勺。
「看來就在那個房間裡。」
「唔,茱麗亞!」
貴久跑了過去,闖進房間。
「你、你這傢伙……為什麼還沒死?」
諾曼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被自己親手刺穿心臟好幾次的貴久,竟然活蹦亂跳地闖了進來。雖然知道屍體消失了,但諾曼萬萬沒想到貴久竟然會復活,當然不可能不驚訝。
「嗚、啊……貴久……」
被諾曼騎在身上的茱麗亞流著鼻血,鼻青臉腫,淚流滿面。一看到她這副慘狀──
「諾曼啊啊啊啊!」
貴久滿懷憎恨地怒吼了諾曼的名字。
「別、別過來!難道你不在乎這女人會怎樣嗎!?」
諾曼被貴久嚇著,連忙抓起茱麗亞當人質。
「給我放了茱麗亞!」
「鬼、鬼才會放,小子們,給我上!」
諾曼改變姿勢,抱起了茱麗亞,同時命令部下們去攻擊貴久。
「唔!」
流氓們紛紛抽出短劍,但是──
「喝啊啊啊啊啊!」
貴久快步接近其中一人,揮出神裝之劍。經過體能強化後的臂力所揮出的這一劍,輕而易舉地將人類的肉體一刀兩斷。
「咿……」
另一個流氓害怕得縮起了身子,貴久接著馬上過去斬殺了他。這樣一來,能保護諾曼的部下就只剩下傭兵尼克一個人了。
「呃、喂!別動!要是敢動,我真的會殺了這女人!尼克,還杵在那裡幹什麼!?快去宰了那傢伙……!」
諾曼架著茱麗亞,破音地嚷嚷著命令尼克。
「諾曼先生,抱歉了。」
尼克從背後徒手攻擊諾曼,將茱麗亞從他的手中搶下。
「喂、喂!尼克,你!?」
諾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向尼克抗議道。
「他是我們的人,請別攻擊。」
列斯立即開口提醒貴久不要攻擊尼克。
「什、什麼!?尼克,你背叛我!?」
這時候諾曼才知道原來尼克是內鬼,非常震驚。當他推測組織裡可能有內鬼的時候,當然也有想過尼克就是內鬼的可能性,但是並不確定。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被尼克背叛,諾曼的表情染上絕望。
「我跟你之間的契約就到今天為止。《治癒魔法》。」
尼克抱著茱麗亞走到列斯與貴久的身旁,停下腳步之後,對茱麗亞的臉施展治癒魔法。雖然傷口並不會立即癒合,不過治癒之光溫柔地籠罩了茱麗亞的臉。貴久見狀,決定暫且相信尼克。
「……看來已經沒人能保護你了。」
貴久更用力地握緊手中的劍,步步逼近諾曼。
「別、別過來!」
諾曼連忙站起來,抽出短劍指向貴久。他維持這個姿勢不斷往後退,最後背部碰上了牆壁。
「我絕對不原諒你,你休想死得痛快。」
貴久手中的劍燃起火光,彷彿在呼應貴久的心境似地,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
「別、別胡說八道!追根究底來說,都怪你殺死了薩米!那個笨女人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奴隸!難道身為勇者就可以為所欲為嗎!?混帳東西!」
束手無策的諾曼只能責罵貴久,但是──
「那是我要說的。你這人渣……!」
貴久的表情凶惡如惡鬼,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劍。
然後──
「可、惡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諾曼大吼起來,舉著短劍朝貴久殺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貴久也放聲怒吼,劍指著諾曼衝了過去。接著,貴久的劍先抵達了諾曼的心臟,劍尖乘著驚人的臂力與速度,狠狠刺穿了諾曼的身體,將他插在牆壁上。
「嗚喔……」
粉身碎骨般的衝擊力傳遍全身,諾曼發出了有如內臟被擠出似的呻吟聲,手中的短劍「鏗」一聲地掉落在地上。
「呼──呼──」
貴久眨也不眨眼,雙眼緊盯著瀕死的諾曼的面孔。諾曼那雙逐漸黯淡的眼睛也瞇起來回瞪貴久。貴久的劍所燃起的黑火轉眼之間延燒至諾曼的全身。
「先去、地獄、等你……」
在臉也被黑火燃燒前的最後一瞬間,諾曼的臉上浮現淺笑。貴久將劍抽出之後,諾曼燃燒著的屍體倒在地上。
「………………」
貴久眼光向下,一直瞪著諾曼燃燒著的屍體。
「貴、久……」「!?」
聽到背後傳來茱麗亞的聲音,貴久頓時回過神來,轉頭一看。
「這樣的姿勢下我不好治療,可以麻煩你來抱著她嗎?」
尼克走向貴久,將茱麗亞交給他。
「啊……」
貴久讓神裝之劍消失,以顫抖的雙手接過茱麗亞,將她抱在懷中。
「嘿、嘿嘿……謝謝你,我的、勇者、大人……」

活著真是太好了──茱麗亞說道,幸福滿面地笑了起來,向貴久道謝。然後,她似乎是完全放鬆了身心,昏迷過去了。
「她沒有生命危險,臉上的傷也能完全治好。我也來幫忙治療吧。」
列斯走過來,對茱麗亞施展治癒精靈術。
「……謝謝你。」
貴久深深地低頭向列斯道謝,他皺起五官,一臉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在來這裡之前我也說過了,我幫助你並非純粹是出於正義感。請抬起頭吧。」
列斯笑咪咪地說道。
「我知道。我答應你,成為普羅奇夏帝國的勇者。我會遵守約定。但是,我最後還有一件想做的事。」
「是什麼事?」
「我想放走所有被關在這地下空間與地上妓院的女子們,然後毀了這間妓院。這種地方,應該要從世界上完全消失。」
再也不讓這個場所發生那麼不講理的事──貴久嫌棄似地宣言道。
◇ ◇ ◇
十幾分鐘之後。
黎明時刻剛至,天空依然昏暗。
在王都的風化區,突然升起一道巨大的火柱。火焰只燃燒茱麗亞原本所屬的那間妓院,有如沖天的漩渦般高高盛燃著。這道火焰乃是由貴久手中之劍所放出,完全受其控制。
「喔喔,這還真是……」
列斯站在貴久的身旁,仰望這道火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看來他身為勇者的能力覺醒得很順利。)
他在內心暗自這麼佩服道。
「喔喔……」
附近的大街小巷中擠滿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了貴久從妓院放走的人們,以及許多圍過來看熱鬧的民眾。奇妙火焰燃燒的景象如夢似幻,讓大眾看得出神。
貴久正站在另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從那裡用劍指向燃燒中的妓院,以此操控火焰。茱麗亞所受的傷已經完全被治好,目前被尼克抱著。在目睹燃燒中的建築物倒塌之後──
「……我們走吧。」
貴久似乎是滿意了,火柱立即消散無蹤。讓神裝之劍憑空消失後,貴久從尼克手中接過仍在昏迷的茱麗亞。
「那麼,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的願意就這樣直接離開這個國家嗎?」
列斯向貴久問道。
「……對。那城堡中,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貴久遙望城堡,表情苦澀地唾棄道。
「很好。那麼,請你先跟著尼克過去吧。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處理,完成了就過去跟你們會合。」
列斯也望著城堡,指示貴久。
「我知道了。」
「那麼,尼克先生。」
「是。勇者閣下,這邊請。」
尼克帶著貴久遠離列斯幾步。緊接著──
「《轉移魔術》。」
他使用了拋棄式的轉移結晶。抱著茱麗亞的貴久與尼克的身影立即消失,現場只剩下列斯一個人──
(……那麼,我也該去排除剩下的障礙了。)
列斯騰空飛起,往太陽剛開始升起的琉璃色天空飛去。
【末章】❈
在風化區升起的沖天火柱,從王城也看得見。
那火焰既詭異又不祥,讓所有看到的人都不免要擔心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是在天空依然昏暗的黎明時分,但是城堡裡已經吵成一片。美春等人所居住的宅邸院子裡也不例外,眾人都出來觀望。
「那火焰是……」
望著在遠處盛燃的火焰,沙月的表情緊張地繃緊。因為那燃燒方式看起來很明顯地不是在自然狀態下燒起的火焰,肯定是某人藉由魔術或精靈術等手段操控,以人工的方式引發的。一想到操控火焰的能力,沙月最先想起的可能性是──
「該不會……」
那是不可能的──沙月如此說服自己,搖了搖頭。一旁亞紀與雅人的神情也很不安。接著,火焰熄滅了。
「………………」
即使是在火焰熄滅之後,眾人仍留在宅邸的院子裡,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
「我、我說啊,那火該不會是……」
雅人戰戰兢兢地開口。
「對、對了,美春姊姊呢!?」
有如要逃避心裡不好的預感似地,亞紀朝四周東張西望。不過,在院子內卻沒看到美春的身影……
這時候,變化發生了。
城堡的上空突然出現龐大的魔力。
強大的魔力足以撼動大氣,讓眾人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
「……!?」
能察覺魔力的人們同時採取備戰態勢。隨後──
「精靈的氣息!?」
莎拉等人有所驚覺地轉頭望向院子的角落處。似乎是她們的契約精靈察覺到附近有精靈的氣息出現,告訴了她們。
接著,她們看到一道人影站在那裡。那是正準備要戴上面具的艾西雅──
「……那是誰?」
眾人都充滿了疑惑。同時──
(艾西雅!?為什麼實體化了……不,這表示『那個』就是有這麼不妙吧。)
只有瑟莉亞一個人推測到了艾西雅現身的理由。畢竟那突然出現在城堡上空的魔力實在是強大得非比尋常……
「大家,快逃!」
艾西雅這麼說,同時飛向上空。平時總是不顯露情緒的她,現在的口氣卻急迫異常。於是──
「各位,留在這裡太危險了!快走……!」
瑟莉亞也跟著這麼提醒眾人。
就在這個時候,美春從宅邸的玄關走了出來。只見她一臉茫然,漫步走去──
「美春,快過來啊!」
瑟莉亞連忙叫喚美春過來會合。但是美春彷彿完全沒有聽到瑟莉亞的聲音似的,停下了腳步,茫然地仰望天空。
(美春!?到底是怎麼了!?)
瑟莉亞心急如焚,正要奔向美春。
這時候──
「《附身》──」
美春開口了。
「咦……?」
瑟莉亞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咒文是?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各種疑問在瑟莉亞的腦海中接連浮現。接著──
「《型•第七賢神•英雄模造魔法•改》。」
美春繼續詠唱咒文,發動了魔法。

◇ ◇ ◇
另一方面,時間往前稍微回溯一些。
地點在遙遠的阿魯瑪達聖王國的聖都托涅里科。
凌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
利歐與空正要再度潛入迷宮。兩人走向有如血盆大口般開闊的迷宮入口時,遇到了熟面孔。
「喲,利歐與空,你們好。」
又見面了──耶爾開心地向兩人打招呼。
「妳是……耶爾?」
利歐與空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
「昨天剛見過面呢。」
耶爾說道。想起昨天在聖都的餐廳跟利歐與空共進午餐,她的表情充滿懷念。
「呃……妳記得我們嗎?」
身為超越者與其眷屬,利歐與空是必然會被人們遺忘的存在。沒想到耶爾還記得,利歐顯得非常驚訝。
「我說過,對自己的記性很有把握吧?而且不是昨天才見過面嗎?」
「這、是這樣沒錯……」
「看到你們,我又想吃燉飯了。我們不是約好了嗎?下次你會親手做燉飯給我吃。」
「是、是啊……話說回來,為什麼耶爾妳會在這種地方?」
利歐雖然滿心疑惑,還是繼續跟耶爾對話。
「我昨天剛建議過你們,如果對迷宮之謎有興趣的話可以親自進去看看,記得嗎?所以我想說在這裡或許可以見到你們。果然不出我所料呢。」
耶爾說道,臉上浮現妖異的微笑。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偶然呢……對吧?」
不,這真的是偶然嗎?
嘴巴上雖然附和耶爾,但是利歐心裡滿是疑惑。
「不是偶然,是必然才對。畢竟是你跟我的交情嘛。不對,應該是你跟我們呢。還有空也是。」
耶爾說道,同時眼光轉向空。
「……必然?」
利歐有些警戒地反問道。
「是啊。老實說,我打算如果在這裡再度遇到你們,就要告訴你們更重要的事。不讓我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那是什麼事?」
「關於你的真……」
當耶爾正要道出她所謂的重要的事時,突然──
變化發生了。
「咦……?」
以利歐為起點的空間扭曲了起來。而利歐最後看到的是耶爾張開嘴巴、正要說些什麼的模樣……空間的扭曲範圍接著吞噬了空,轉眼之間,利歐與空的身影憑空消失了。
「哎呀……」
現場只剩下耶爾一個人──
「真是的……」
過了一會兒之後,耶爾臉上浮現有些懊惱的神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也是那個女人搞的鬼吧……」
耶爾嘟起嘴唇嘀咕道。
「看來這個未來已經被她預知到了呢,哥哥。」
耶爾遙望自卡爾亞克王國所在的東方天空升起的黎明太陽,感到有些刺眼地瞇起了眼睛。
後記
各位讀者好,感謝各位平時的支持,我是北山結莉。感謝大家閱讀這本『精靈幻想記24 暗之聖火』。
這次同樣多虧各位讀者與各方相關人士的支持,第24集順利地上市了,請讓我在此表達由衷的感謝。
大家還喜歡本集的內容嗎?回顧第10集與第20集就知道,『精靈幻想記』這部作品的故事進展,每十集都是一個起承轉合。
雖說今後的故事不見得一定會以這樣的速度進展,不過從第21集開始的新階段劇情,在這第24集已經進展到『承』的階段。為了讓故事進入到下一個『轉』的階段,我在本集的最後一個章節留下了頗有爆點的伏筆。
如同本集最後的預告頁所介紹的,第25集的副標題是『我們的英雄』。內容我就不明說,但真的是讓大家久等了呢。『我們的英雄』所指的到底是誰呢?請各位讀者先猜測看看,同時期待第25集的出版吧。
總之,從第21集到第24集,為了埋下發展今後內容所需的各種伏筆,我奢侈地用了很多篇幅描寫沒有利歐在場的劇情。而利歐的缺席,受影響最多的自然是『那傢伙』,應該說是『他』。
利歐不在的情況下,『他』怎麼行動才會比較自然,讓我絞盡腦汁。百般思考的結果,即是如這第24集的內容所示,『他』原有的價值觀,或者可說是道德觀,徹底被改變了。
一個人原本堅信的價值觀,究竟要怎麼樣才會被改變?那肯定不是可以輕易扭轉的。在這個結論下,我讓故事走向那樣的發展,徹底呼應了『暗之聖火』這個副標題。由於以後不會再讓劇情如此聚焦於『他』的身上,我趁著這一集果敢地以全力描寫了『他』的故事。
老實說,本來也有想過要讓『他』遭受仙人跳的劇情,不過到最後還是沒有採用(笑)。假如以後在網路版還有機會描寫到類似的劇情,或許我可以試著寫出來看看。如果沒有機會就請多包涵了。
由於這一集久違地給了我許多的篇幅寫後記,寫到這裡我還有一頁可以任意運用,所以我打算來宣傳一下。
首先是廣播劇CD!對,就是廣播劇CD!『精靈幻想記』第24集同時推出了附廣播劇CD的特裝版(編註:以下皆指日本出版情形。)。
本次廣播劇CD的劇本同樣由我執筆。不同於氣氛陰暗的本篇,這一次廣播劇CD的劇情同樣以歡樂搞笑(?)為主。在本篇劇情中利歐與女主角們完全沒有互動,相信有些讀者一定很渴望看利歐跟女主角們融洽、歡樂、熱鬧地相處的情境。這樣的讀者,請一定要聽聽這次的廣播劇CD,真的非常歡樂喔(我很有把握)。
這次的廣播劇內容是『瑟莉亞老師的雀躍魔法廣播』,靈感乃是來自為本作漫畫版執筆的みなづきふたご老師的『瑟莉亞老師的雀躍魔法教室』。從標題不難推知,內容是與本篇劇情無關的非日常故事。也因為這樣,才有機會讓某些在本篇沒機會相遇的角色們在這裡交流,小空也有登場喔!畢竟是廣播劇CD嘛。利歐等人之間的對話台詞都有聲音,非常有趣喔!
另外,精靈幻想記專賣店也將在二○二三年開幕。期間是八月一日到九月三日,地點在秋葉原。詳情請參考Melonbooks的官方網站或是Twitter帳號等公布的資訊,請各位讀者踴躍光臨,共襄盛舉!
那麼,本集的後記就到此為止,讓我們在第25集再會吧!
二○二三年六月下旬 北山結莉


特典小冊子❈睡衣派對❈
轉生後三人的睡衣派對
這是利歐在成為超越者之前,還住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的宅邸時的小故事。
這一天,莉賽蘿黛來宅邸玩,並且留下來過夜。
晚上,在就寢之前,利歐獨自在自己的臥房內看書,忽然有人敲門。
「哪位?」
「大哥哥,是我!」
利歐開口問門外的人是誰,然後聽到了萊娣法的回應。
「進來吧。」
利歐的嘴角溫柔地揚起,闔上手中的書本,擺在桌上。接著,門馬上被打開,身穿連身裙式睡衣的萊娣法進來了。隨後──
「……打、打擾了。」
莉賽蘿黛也跟著一起進來了。跟萊娣法一樣,她身上穿的也是連身裙式的睡衣。她似乎是不好意思讓利歐看到自己穿這身睡衣的模樣,看起來很害羞,臉頰泛紅。
「莉賽蘿黛小姐,妳也來了啊。」
利歐瞪大雙眼,顯得有一點驚訝。
「深夜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莉賽蘿黛捏起裙襬,嬌羞地低頭致歉。
「沒關係,肯定是萊娣法要妳一起來的吧,是我該覺得不好意思……謝謝妳總是對我妹妹這麼好。」
利歐也靦腆地微笑道謝。然後──
「總之,還是先坐下再說吧。請坐床上。」
由於臥房內沒有其他能坐的椅子,利歐讓萊娣法與莉賽蘿黛坐在自己的床上。
「好~」「冒犯了……」
萊娣法立即坐下,看起來習以為常;相反地,莉賽蘿黛則顯得有些猶豫,怯生生地坐下。畢竟這是莉賽蘿黛第一次造訪異性的臥房,會感到緊張也是無可厚非。
(這就是春人先生平時睡覺的床……)
莉賽蘿黛在床上坐下之後,伸手輕輕撫摸利歐平時蓋的棉被。她似乎有些過度在意,臉頰變得更紅了。
「呵呵呵,這可是大哥哥每天睡覺的地方喔!嘿!」
為了緩和莉賽蘿黛的緊張,萊娣法過來抱住了莉賽蘿黛,順勢將她撲倒在床上。
「啊、等等!萊娣法!?」
莉賽蘿黛滿臉通紅地驚呼道。
「欸嘿嘿,大哥哥的床好軟喔。滾滾~抱抱~!」
萊娣法抱著莉賽蘿黛在利歐平時睡覺的床上打滾。眼看裙子就要跟著稍微被捲起──
「萊娣法,別這樣。不可以讓莉賽蘿黛小姐困擾。」
利歐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開口制止萊娣法。
「是~」
萊娣法聽話地回應並停止打滾,但仍抱著莉賽蘿黛躺在床上。
「莉賽蘿黛小姐,真是對不起。」
「不、不會,我才該道歉。擅自亂翻你的棉被……應該說,擅自躺了你的床……」
「請別放在心上,這是常有的事了。請用這個。」
說著,利歐從時空倉庫取出裝著飲料的容器,擺在桌上給莉賽蘿黛飲用。
「謝謝。」
「我想在睡覺前跟大哥哥聊天,就帶她一起來了。我們三個人來聊天吧。」
萊娣法這時才肯放開莉賽蘿黛,起身坐在床上,說明來訪的理由。莉賽蘿黛也跟著起身,在萊娣法的身旁坐好。
「原來是這樣。要聊什麼呢?」
利歐在椅子上坐下,面向二人。
「難得我們這個三人聚在一起,不如來聊聊轉生前的事嘛。我就是為此帶莉賽蘿黛姊姊來的。」
萊娣法提議聊天的話題,雙眼興奮得閃閃發亮。
「轉生前的事……我知道了,好啊。」
利歐微笑著點頭答應,眼神顯得有些懷念。
「好耶!」
於是,三人聊起了跟彼此前世有關的話題。

阿曼多的睡美人
某一天,在卡爾亞克王國的庫雷提雅公爵領地,交易都市阿曼多的地方官官邸內。
官邸的主人莉賽蘿黛非常忙碌,每天的行程都是滿檔。她不只是阿曼多的地方官,同時也是六花商會的會長,忙碌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
「呼……呼……」
在還是大白天的現在,莉賽蘿黛卻躺在自己臥房的床上睡午覺。她睡得非常安穩,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之所以會這樣,原因在於約一個小時前發生的事。那時候,莉賽蘿黛還在宅邸的辦公室內。
「請休息吧。」
莉賽蘿黛的侍女長艾莉雅•伽佛努斯突然對自己的主人這麼說道。
「……什麼?」
莉賽蘿黛錯愕地瞪圓了眼睛。
「主人這五天來的行程實在太過緊湊,使夜間的睡眠時間比平時要來得短。小人判斷,為了提升工作效率與維持健康狀態,您應該去午睡補眠。因此,接下來約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請您去睡覺。」
艾莉雅滔滔不絕地說明了莉賽蘿黛該午睡的理由。
「這、這樣嗎?不過,妳這麼說太誇張了。只不過是這幾天睡得比較少而已,沒有那麼嚴重。而且我現在工作得正起勁呢。」
莉賽蘿黛半開玩笑地說道,打算就這麼打發艾莉雅的要求。但是──
「那可不行。管理主人的健康,也是我的職責。睡眠不足可是美容的大忌。而且,真要說的話,身為主人的您要是不休息,也許有些需要休息的部下也會跟著無法休息。我會做好安排,時間一到就會將您叫醒,所以……」
您會好好休息吧?艾莉雅言外這麼暗示,以不由分說的強勢眼光盯著主人看。
「嗚……好、好吧,我知道了啦。妳說得對,我不休息的話部下的休息時間也會減少,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既然這樣,我就去睡個午覺好了。」
於是,莉賽蘿黛很難得地決定睡午覺。她被半強迫地拖到自己的臥房,然後──
「聽說抱著布偶睡覺可以提升睡眠的品質。雖然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有多少效果,如果不介意的話請試試看。」
艾莉雅這麼說道,同時遞給莉賽蘿黛一個小布偶。那是一個人類小男孩造型的布偶。
「……是很可愛沒錯,但是我早就過了抱著布偶睡覺的年紀了。而且,這個布偶……」
(看起來好像跟春人先生有一點像……)
莉賽蘿黛接過布偶,眼光一直向下盯著布偶看。
「請問怎麼了嗎?」
「……沒有啦,只是,妳不覺得這跟誰有點像嗎?」
雖然莉賽蘿黛覺得布偶看起來像春人,但她沒有明說。
「這是珂賽多在工作時偷懶做的布偶,被我沒收而來的。我不知道她是照著誰的樣子做的。」
艾莉雅也許是知道莉賽蘿黛的意思,卻故意裝傻,她心照不宣地輕笑。
「珂賽多?哦……」
在服侍莉賽蘿黛的侍女之中,珂賽多是對春人最有好感的。既然這布偶是她做的,那應該是不會錯了。這個布偶精確地表現出春人的外表特徵,只要是熟識春人的人,應該都會認為這個布偶是照著他的外表做的。
「如果主人您不好意思跟布偶一起睡,這個布偶就由我保管吧。」
艾莉雅呵呵地揚起嘴角這麼說道。
「……沒關係,就放在枕邊試試看吧。」
莉賽蘿黛故作隨意地這麼說,把布偶抱入懷中。
「這樣啊。那麼,我先告退了……」
艾莉雅就這樣快步離開臥房。臥房內只剩下莉賽蘿黛一個人。
(呵呵,真可愛。)
莉賽蘿黛注視著布偶,在床上躺下。這一陣子她果然睡得太少,躺下後沒多久便睡著了。就這樣一直熟睡到現在──
「呼……」
布偶擺在枕邊,莉賽蘿黛毫不設防地安穩熟睡的模樣,就好像女神一樣。在社交界中,有傳聞說只要目睹過莉賽蘿黛本人,無論是任何男性都會想要娶她為妻。這睡臉會讓人不禁瞭然地贊同此傳聞。而這樣的她──
「春人先生……」
似乎是在做夢,她說著夢話,唸著某個少年的名字。不知是不是布偶真的有效,莉賽蘿黛這一覺的睡眠品質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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