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結莉]精靈幻想記 23.春之戲曲[台/繁]
精靈幻想記 23.春之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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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北山結莉
插畫:Riv
譯者:林佳祥
圖源: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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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讓命運分歧的選項近在眼前,在那之後等著的結果究竟是──
為了顛覆超越者的法則,利歐與空一起踏上旅程,去尋找相關的線索。
他的第一個目的地,是聖女耶麗嘉被召喚來的地點。
在追尋聖女足跡的過程中,利歐對勇者之力的祕密進行了更深入的考究。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城齊聚一堂的四位勇者當中,就只有千堂貴久一人拒絕了鍛鍊自我的機會,選擇讓自己被孤立的道路。
這樣的貴久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修復自己與綾瀨美春之間的關係。
「亞紀……真羨慕妳。美春已經原諒妳了。」
少年仍對少女心懷渴求如焚的戀慕之情。他所採取的行動,甚至將開始扭曲世界!!
作者簡介
北山結莉
※聽說《精靈幻想記》的粉絲俱樂部一月就要開設了!
到時候請務必來同樂!
(註:由日本官方開設。)
畫師簡介
Riv
我最近作業時特別愛聽的背景音樂是催●麥克風。




CONTENTS
【序 章】
【第一章】二人之旅
【插 曲】動搖
【第二章】在卡爾亞克王國城
【第三章】返鄉
【第四章】耶麗嘉的軌跡
【第五章】追憶的貴久
【插 曲】美春的夢
【第六章】焦慮
【第七章】聖都托涅里科
【末 章】罪人
【後 記】

【序章】
早晨,卡爾亞克王國城。
在沙月等人所住宅邸的廚房。
原本正在做早餐的綾瀨美春,這時候停下手邊的工作,茫然地呆呆站著。她的腦中在思索的是──
(……那究竟是什麼夢?)
沒錯,她正在思考的,是關於昨晚做過的夢。夢境的舞台,是一片純白的空間,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在那裡,某人向美春開口說話。
「總有一天,妳必須做出決斷。」
那是某個女人的聲音。
「妳將被迫做出非常、非常重要的決斷。」
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場夢,並不是在現實中實際發生過的事。夢裡發生的事,想再多也沒有意義。
儘管明白這一點,但美春還是──
「我強烈建議,妳到時候應該選擇妳認為絕對是錯的那個選項。」
明明是夢裡發生的事,記憶卻莫名地鮮明。
這個夢,格外地令人印象深刻。
或許是因為這樣──
(……那究竟是誰在說話?)
美春忍不住要去思考夢中說話的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如今回想起來──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那個聲音……)
美春心裡有這樣的感覺。
照理說,那應該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才對。但是,美春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那個人的聲音,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對勁感受在心裡揮之不去……
這時候──
「美春姊姊。」
聽到亞紀叫喚自己的聲音,美春的思緒回到了現實。
「嗯,早安,亞紀。」
面對自己有如親妹妹般疼愛的亞紀,美春展露滿是慈愛的笑容。
一直到短短幾天前,美春還與亞紀分隔兩地,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現在卻像這樣住在一起。
「嗯,早安……」
如今,亞紀總算取回了與美春之間的和平日常。這樣的早晨問候,可說是如此事實的象徵,這似乎讓亞紀特別高興,臉上浮現幸福而靦腆的笑容。
「……過來。」
美春溫柔地微笑,對亞紀展開雙臂。
「咦?很難為情啊……」
亞紀嘴巴上雖然這麼說,還是怯生生地走向美春。美春也主動走向亞紀,將她擁入懷中。亞紀放心地將自己的身體投入美春溫暖的懷抱。美春輕輕地拍撫亞紀的背,好像在安撫嬰孩一樣。同時──
(…………選擇,是嗎?)
無意之間,美春的腦中再度浮現夢中被告知的話語。
假如今後美春真的會面臨什麼重要的決斷,目前想得到的,應該就是關於亞紀的事了。美春再也不想看到亞紀傷心的神情。為此,她必須──
「……我也得振作一點才行呢。」
美春暗自下定決心,如此喃喃自語,像是在激勵自己。
「咦?」
亞紀抬頭望著美春的臉,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了。
「不,沒事。」
美春這麼回答道,同時滿心愛惜地將亞紀抱得更緊了。
【第一章】❈二人之旅
在貝爾托姆王國的領地內、接近卡爾亞克王國國境的某處,瑟莉亞所造訪的城塞約數百公尺外的某個地方。
「無限力……!」「《超過剩魔力充填》……!」
瑟莉亞正在以背上的一對光之翅膀飛行。而蓮司則是被列斯抱著飛行。兩人在空中對峙,這時候──
「暴雪!」「《聖劍斬擊魔法》!」
雙方發動了各自的大絕招。
下一個瞬間,寒氣形成的斬擊與灼光之斬擊激烈碰撞,巨大的衝擊波與強光迸裂,佈滿周圍眼界所有可及之處。
「唔……!?」
「呀啊!?」
蓮司與瑟莉亞都被強大的爆風吹飛出去,無法在空中穩住身體。強光讓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不只失去平衡感、無法分辨上下左右,強烈的衝擊甚至讓他們幾乎要失去意識。
在如此急迫的狀況下──
(不行,我要振作!)
瑟莉亞拚命地把持住意識,動腦思考。
目前的狀況下,最壞的結果是自己在這裡被制伏、無法戰鬥,落入列斯與奧波公爵的手中。由於剛才使用了魔力消耗量特別大的聖劍斬擊魔法,而且還強化了威力,目前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在這樣的狀況下,下一步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我必須逃走……)
走為上策。在以寡敵眾的情況下,還要面對兩個實力深不可測的強者。瑟莉亞可沒有自傲到以為自己能在這種狀況下戰勝敵人的地步。
(我應該利用這股衝擊力……!)
瑟莉亞沒有反抗撲來的爆風,打算利用爆風來拉開與蓮司、列斯之間的距離。她勉強確認地面所在的方向,調整自己的姿勢──
「唔……」
瑟莉亞拍動光之翅膀,將所剩的魔力毫不保留地全數轉化為推進力,朝著卡爾亞克王國的國境筆直地加速飛去。
(………………這也沒辦法呢。)
同樣地,列斯沒有勉強在爆風中逆風飛行以追擊瑟莉亞,而是往與瑟莉亞相反的方向退去,藉此卸除衝擊波的力道。他就這樣一路退到奧波公爵等人所待機的城寨附近,這時才總算完全卸除衝擊的力道,在空中靜止。
但是,列斯又馬上抱著蓮司往爆炸的中心處飛去。因為他認為瑟莉亞雖然有可能乘著爆風的力道遠走高飛,但也有可能昏倒或躲在附近動彈不得。
目前周圍一帶的氣流仍在激盪,而且沙塵瀰漫、視野並不好,但是以列斯的能耐,還是有辦法在這樣的狀態下繼續往目的地飛行。這時候──
「……可惡,發生什麼事了?那個女人呢?幹掉了嗎?」
蓮司左手掩護著眼睛,快嘴這麼連續問道。右手仍握著他的神裝斧槍。
「這還不確定。」
列斯盯著剛才爆炸發生的中心處,面無表情地如此回答。於是──
「……那女人到底做了什麼?」
蓮司接著問道。他的情緒似乎也稍微恢復冷靜,口氣比剛才鎮定了一點。剛才,從雙方發動攻擊到相互碰撞之間,只有短短的一瞬間。蓮司似乎沒能看清剛才那短短一瞬間發生的事。不過,也有可能是即使看見了也不敢置信。
「蓮司先生,她發動了威力與你幾乎相等的一擊,抵銷了你的攻擊。」
「……這是真的嗎?」
「是,肯定錯不了。」
列斯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毫不遲疑。
「……我的無限力暴雪的威力遠超過這個世界最高等的攻擊魔法,這不是你說過的嗎?」
蓮司這麼問道,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強忍著不滿的情緒。之前列斯曾經打過包票,即使同時發動數發高殲滅力的廣範圍最上級攻擊魔法,也無法抵擋蓮司的攻擊。但是,如今瑟莉亞卻抵銷了他的攻擊。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這表示世界上還存在著威力比最上級攻擊魔法還要強大的攻擊魔法,就是這麼一回事。」
列斯面不改色地這麼回答。
「別胡說八道!既然這樣,哪能稱得上是最上級的魔法!?竟然還有魔法能夠跟神裝的一擊抗衡,哪有這樣的!?又不是那種魔王之上其實還有大魔王存在之類的超爛劇情隱藏設定!」
蓮司激動地吼叫,毫不掩飾不滿的情緒。看來對蓮司而言,瑟莉亞發動了威力與自己同等的攻擊,這件事實本身是個很大的問題。
因為只有被選中的勇者能夠使用的神裝,照理說應該是最強大的武器才對。要是世界上還有其他威力與神裝同等的某些東西存在,就會顯得神裝其實不是那麼特別。一旦神裝不再特別,神裝的使用者──也就是勇者──的特別感也會減低。對蓮司來說,這可是攸關他的自我定位與自尊心的大問題。但是──
「……哈哈哈。」
很難得地,列斯先是瞪圓了眼睛,然後愉快地笑了起來。
「喂,別鬧了!這一點都不好笑!」
「真是失禮了,蓮司先生,你有時候真的會說出很有趣的話呢。所謂的最上級,指的是目前在這個世界存在的魔法之中的最上級,不過如此而已。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的勇者們所存在的時代,據說還存在過更強大的魔法。」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女人所使用的就是那種魔法嗎?」
「正是。雖然也有可能是使用了威力強大的古代魔道具,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並不像是裝備了那一類的武器。」
「……我還是不能接受。照你這樣說的話,不就表示那個女人用了目前不存在於世上的魔法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但是,至於她為什麼能夠使用那樣的魔法,我就想不通了。」
「………………」
蓮司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還想問些什麼,不過他沉默了一下子之後……
「……我們要維持這種狀態到什麼時候?」
他滿臉嫌棄地向列斯問道。
這時候兩人已經回到了剛才爆炸發生的中心處。列斯正繞著周圍不斷飛行,似乎是在尋找瑟莉亞。為了在空中移動,蓮司必須讓他抱著飛行。但是蓮司似乎不喜歡一直被這個可疑的男人抱著。
「那真是失禮了,蓮司先生。看來差不多是時候該讓你學一點自行飛行的方法了。現在的你應該是不會落跑了才對。」
關於蓮司落跑的理由,追根究底來說,列斯與蓮司之間本來就不是友好的關係。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兩人為了露比雅王國的公主姊妹──西爾薇與雅絲特而敵對。當時蓮司敗在路西烏斯手下,才會有現在的處境。
當然,以列斯的立場來說,還是有必要防止蓮司逃走,不過蓮司似乎認為在列斯的指導下修行能夠有效率地提升實力,目前都表現出很配合的態度。要是能學會飛行精靈術,機動能力將能得到大幅的提升。不過列斯判斷現在的蓮司即使得到那般的機動力,應該也不太可能逃走才對。不只如此──
(真要說的話,以蓮司先生現在的實力,隨時都有可能自行學會飛行的方法。)
與其讓蓮司自己學會,還不如由自己指導他,藉此賣他人情、提升對自己的信賴──列斯判斷這樣應該比較好。
「……」
蓮司輕輕地「哼」了一聲。
「放我下去。我去地上找。你就繼續從空中搜索。」
他態度冷淡地如此指使列斯。
「這樣啊。那就有勞你了。」
說完,列斯很乾脆地放開了蓮司。目前離地面的高度約二十公尺,一般的人類從這麼高的地方被拋下很可能會喪命,但是目前的蓮司因為神裝的效果,不只是體能,肉體本身的強度也得到了強化。因此──
「…………」
蓮司並沒有發什麼牢騷,迅速地順勢落下,降落在地面上。
◇ ◇ ◇
正當蓮司降落在爆炸中心處的時候。
(……看來他們沒有追來。)
瑟莉亞已經逃到了距離城寨數公里外的地點,並躲在位於死角的森林內,注視著她剛才逃過來的方向。雖然目前看起來算是可以放心,不過也不能保證對方已經放棄了搜索,因此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可以的話,瑟莉亞也不想繼續在這裡躲著,很想馬上繼續飛行,離那座城寨愈遠愈好。但是──
(《超過剩魔力充填•聖劍斬擊魔法》的魔力消耗量真是非同小可。如果只使用我自己的魔力,可能就連一次都無法發動……)
目前瑟莉亞已經完全沒有魔力可用了。不過正確來說,她手上還有利歐給她的精靈石,其實還是能抽出其中的魔力來發動魔法。
不過,假使精靈石所蘊含的魔力量為一百,當施術者以精靈石的魔力為燃料於瞬間發動魔法時,一般來說一定會耗損其中的二到三成。如果完全不想浪費精靈石所蘊藏的一百分的魔力,則必須先多花一點時間將精靈石內的魔力慢慢轉移至施術者的體內。
精靈石內的魔力一旦使用掉,除非有人注入魔力,否則不會自動復原。瑟莉亞在想起跟利歐與艾西雅有關的記憶的同時所學會的古代魔法,大多是非常消耗魔力的魔法。因為這樣,在剛才的戰鬥中,瑟莉亞消耗了不少魔力。
(利歐給我的精靈石是還有魔力……)
瑟莉亞以懷有堅定決心的神情望著貝爾托姆王國所在方向的天空。
(我得先回到阿曼多才行。好……!)
於是,她開始吸收手中精靈石的魔力。過了一會兒之後──
「《光翼飛翔魔法》。」
瑟莉亞詠唱古代飛翔魔法的咒語,背上再度出現光之翅膀,起飛前往位於卡爾亞克王國國境之後的阿曼多。
◇ ◇ ◇
以瑟莉亞目前的實力來說,要飛到由莉賽蘿黛擔任地方官治理的阿曼多,不用數十分鐘的時間即可抵達。
一路上,列斯與蓮司並沒有追來,瑟莉亞順利地抵達了阿曼多。她先降落在城市近郊的森林內,然後徒步走向市內。她的目的地當然是莉賽蘿黛的地方官邸。
在遭聖女耶麗嘉擄走之後,莉賽蘿黛暫時卸下了阿曼多的地方官職務,指定別人代理。不過,現在她已經重回地方官的職位,身為六花商會會長的職務也正式重新開始,又變得跟之前一樣地忙碌了。
莉賽蘿黛是這麼地忙碌,肯定不方便在沒有任何事先約定的情況下,與突然來訪的貴族會面。因此,即使瑟莉亞被拒絕會面也無話可說。
但是,由於瑟莉亞是莉賽蘿黛特別重要的朋友,今天還是隻身一人造訪宅邸,瑟莉亞在這裡很順利地見到了莉賽蘿黛,沒有遇到任何障礙。
而瑟莉亞的老友艾莉雅這次也以莉賽蘿黛之隨從的身分跟著參與會面。現在,瑟莉亞與莉賽蘿黛正面對面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瑟莉亞決定先簡單扼要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包括她就在方才剛以克莉絲汀娜之使者的身分造訪了貝爾托姆王國的事。雖然險些被奧波公爵抓走,但她還是有驚無險地完成職務,來到了阿曼多。以及她目前的想法,也就是希望能盡快向王都的克莉絲汀娜與國王佛蘭索報告狀況……等等。然後──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需要妳先替我派人去卡爾亞克王國城向克莉絲汀娜大人傳話,可以嗎?我知道突然來訪還提出這樣的請求,實在是無理取鬧,但是……」
瑟莉亞希望莉賽蘿黛能替她派人傳令。
不過,莉賽蘿黛的反應當然是──
「這……」
事情實在是太過突然,莉賽蘿黛顯得非常困惑。為什麼瑟莉亞現在安然無恙地來到了阿曼多?這一點就算聽過概略的說明也完全無法理解。
即使她知道瑟莉亞身為魔道士擁有天才級的實力,可一旦被騎士們團團包圍,肯定只能束手就範才對。雖然還有很多其他想問的事,不過──
「……總之,先讓我整理一下狀況,瑟莉亞小姐。妳從卡爾亞克王國的王都出發,將克莉絲汀娜大人所交代的信件送達了奧波公爵所在的貝爾托姆王國城寨。雖然差點就被抓住,不過最後還是勉強逃出來了,目前則是在回程的路上──是這麼一回事嗎?」
莉賽蘿黛一手按著額頭,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事實。
「沒錯。」
「原來、如此……」
瑟莉亞以非常認真的表情點頭確認,即使如此,莉賽蘿黛仍然無法抹去臉上疑惑的神色。她並不認為瑟莉亞是會說謊的人,但是她這次所說的話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說什麼都無法照單全收。總之──
「……要派人傳話是沒問題,不過妳自己不回去卡爾亞克的王都嗎?」
莉賽蘿黛決定暫且把瑟莉亞所說的話完全當真,並當作前提,以繼續談下去為優先。
「是。我打算再去貝爾托姆王國一趟。」
「……還是就這樣回去卡爾亞克的王都比較好吧?為什麼還要再去一趟貝爾托姆王國呢?」
好不容易在九死一生中逃出來,瑟莉亞竟然還打算折返回貝爾托姆王國。也難怪莉賽蘿黛要反覆確認相同的問題。
「我想向家裡報告這次的事。之前多虧克莉絲汀娜大人的用心良苦,奧波公爵派應該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傷害家父才對。但是,奧波公爵今後會使出什麼樣的手段,誰也不知道……」
瑟莉亞說明她想回家一趟的理由,表情看起來非常不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克莉絲汀娜已經表明即位女王,並下令國內對此有任何異議,都該透過庫列爾伯爵家的成員提出,但光是這樣,瑟莉亞還是無法放心地認為父母一定不會遭受任何傷害。
「妳擔心妳的家人吧?」
「是。」
莉賽蘿黛似乎也理解了瑟莉亞的心情。可以的話,她肯定很想盡快回去報告。
「……瑟莉亞小姐,不只是艾莉雅,對我來說妳也是特別重要的朋友。可以的話,我也想馬上派魔道船送妳回去庫列爾伯爵的領地。但是羅達尼亞才剛淪陷,我們六花商會的船也受限入境,無法輕易地進入貝爾托姆王國……」
之前羅達尼亞還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據點的時候,他們能夠任意往返於兩國之間。如今雷斯托拉希翁失去了羅達尼亞這個據點,貝爾托姆王國似乎強化了對卡爾亞克王國的鎖國措施,現在除了將商品進口到部分都市的時候之外,六花商會的船也無法任意進出貝爾托姆王國了。
只要目的地是獲准運入商品的都市,六花商會的魔道船就能直接進入。但是,這些都市都不在瑟莉亞的老家所在的庫列爾伯爵領地內。就算想把瑟莉亞送到鄰近的都市,據說現在為了防止偷渡,監控得非常森嚴。
要是貿然採取行動,甚至很可能會發展為國際問題。因此目前用六花商會的魔道船將瑟莉亞送入貝爾托姆王國,不得不說是風險過高的手段。
由於後果實在太嚴重,假如真的要採行這樣的方法,必然要事先徵求領主──也就是莉賽蘿黛的父親庫雷提雅公爵──以及國王佛蘭索的同意才行。
「謝謝妳的關心。不過,妳不需要為我費心。我可以自己過去、自己回來。」
瑟莉亞表示自己不需要協助,態度看起來一派輕鬆、滿懷自信。
「這……這樣未免太有勇無謀了吧?」
莉賽蘿黛不確定瑟莉亞的能力是否真的能辦到這樣的事,不動聲色地望向在房間角落待命的艾莉雅,用眼神徵詢她的意見。艾莉雅的看法似乎也跟她的主人一樣,滿面狐疑地斜著頭。
「也難怪妳會這麼認為。不過,妳不用擔心,實際上我不就像這樣獨自從貝爾托姆王國回到這裡了嗎?」
瑟莉亞刻意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道,強調自己絕對不會有問題。
「雖然妳這麼說,可是……」
莉賽蘿黛並不是不相信瑟莉亞,但也沒辦法就這樣把她的話照單全收,說聲「那就沒問題了」就送她出發前往貝爾托姆王國。理由很明顯,當然是因為擔心。瑟莉亞也理解她的心意,於是──
「……這件事可不能說出去……如果只是純粹往返的話,我應該能在三天之內回到阿曼多。」
瑟莉亞決定提出佐證,好讓莉賽蘿黛對自己放心。
「只、只要三天嗎!?」
從阿曼多到瑟莉亞的老家所在的庫列伊亞,徒步移動的話肯定要花上至少一個月的時間。即使騎馬也頂多縮短一半的移動時間。但瑟莉亞卻說若只是單純往返能在三天以內回來,也難怪莉賽蘿黛會這麼驚訝。這說不定比騎獅鷲飛行還要快。
不過,前提條件是瑟莉亞沒有耗盡魔力。從今天在實戰中使用過飛翔魔法的感覺來看,瑟莉亞可以肯定飛行的速度愈快,消耗的魔力也愈多。如果只是慢慢飛的話還無所謂,但如果不使用精靈石,只靠自己的魔力的話,或許還不夠飛完單程。
「老實說,我學會了用魔術飛行的方法,而目前這個方法還沒有別人會用。所以我才能越過國境,直接飛到這阿曼多來。」
「原來是這樣,我就覺得妳從貝爾托姆王國出來就馬上到我這裡來,實在是很奇怪……而且也沒有任何人跟隨妳。」
在卡爾亞克王國的都市之中,阿曼多算是特別靠近貝爾托姆王國國境的都市。即使如此,在越過國境之後到阿曼多的途中,還是有由國家管理的城寨。
如果瑟莉亞從貝爾托姆王國回到了卡爾亞克王國,照理說應該會先造訪途中的城寨才對。而且明明是以公家使者的身分造訪貝爾托姆王國,卻沒有任何護衛同行,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在出發前往貝爾托姆王國的時候,夏洛特大人有派騎士護送我到國境。但是奧波公爵要求我不能帶任何人同行,所以……」
「……那麼,那些護衛的騎士呢?」
「老實說,我讓他們在國境附近的城寨待機。在立場上來說,夏洛特大人應該會事先命令他們,在我回到城寨後就護送我回卡爾亞克王國才對。」
由於就情況來說,瑟莉亞回不來的可能性很大,騎士們應該會被命令如果一直沒等到她出現,就自動回去王都。不過目前這個時間,騎士們應該還在城寨等著。
假如瑟莉亞一開始就先回到城寨與夏洛特派來的護衛騎士們會合,並向他們表明自己想先回貝爾托姆王國的家裡一趟,騎士們想必是絕對不會許可的。因為夏洛特給他們的命令是將從貝爾托姆王國回來的瑟莉亞安全地送回卡爾亞克王國城,如果答應了瑟莉亞的要求,就等於是違抗了夏洛特的命令。
身為效命於王國的騎士,說什麼都不能違抗命令,也不能擅作主張。
「所以妳才會先來找我,是吧。」
終於釐清了狀況之後,莉賽蘿黛很煩惱地嘆了一口氣。為了取得下判斷所需的情報,她才這樣探問。不出所料,目前的狀況非常複雜。
「我……我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瑟莉亞滿面尷尬地低頭道歉。
「別這麼說。妳這樣依靠我,身為朋友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但聽了妳的說明,就我來說會更想帶妳去城堡,我非這麼做不可。」
如果莉賽蘿黛不這麼做,就等於是違抗了公主夏洛特的意思。但是,她也能理解瑟莉亞想要早點回家傳達情報的心情。於是,莉賽蘿黛陷入兩難的局面,煩惱了起來。
以瑟莉亞的角度來說,除了送信給奧波公爵之外,克莉絲汀娜並沒有交代她其他更重要的任務,因此既然完成了任務,她必須盡早向克莉絲汀娜報告成果。回去自己的老家,完全是瑟莉亞個人擅作主張的判斷,所以她才來向莉賽蘿黛求助。
「我、我想也是……可是,還是拜託妳通融一下,好不好?奧波公爵很有可能馬上採取某些手段,我希望能夠盡快出發。」
瑟莉亞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是強人所難,神情顯得很過意不去,一直低頭懇求著。最後──
「…………好吧,我知道了。王都那邊就由我來報告。另外,我會派人代替妳去向在城寨待機的護衛騎士們說明狀況。」
「感激不盡!」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瑟莉亞非常開心地道謝,不過莉賽蘿黛馬上豎起食指,這麼說道。
「是什麼條件……?」
「請讓艾莉雅以護衛的身分陪妳一起去。」
莉賽蘿黛說道,同時眼光轉向站在室內待命的艾莉雅。
「咦?可是……」
瑟莉亞的眼光也轉向了艾莉雅。她正打算說出不該讓艾莉雅同行的理由,但──
「明知有危險還讓妳獨自前往,身為妳的朋友,我絕對辦不到。夏洛特大人事後要是知道,肯定也會責備我的。所以,這一點我絕不退讓。」
在瑟莉亞開口說話之前,莉賽蘿黛先發制人地說道。
「可、可是……莉賽蘿黛小姐,要是對方知道妳協助了我,很可能會發展為國際問題……」
「所以才必須將隨行的護衛人數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只讓艾莉雅一個人跟妳一起去。她的實力,妳應該也很清楚吧。而且艾莉雅原本也是貝爾托姆王國的貴族,即使被人看到她出現在國內,也總有辦法找理由開脫。」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艾莉雅可是妳重要的貼身戰力。她要是不在,妳這邊的警備該怎麼辦?」
「即使比不上艾莉雅,這邊還是有其他優秀的護衛。艾莉雅不在的時候,讓他們提高警戒的程度即可。艾莉雅,事情就是這樣。妳就以護衛的身分跟隨瑟莉亞小姐跑這一趟吧。」
瑟莉亞還來不及繼續反駁,莉賽蘿黛就接著對艾莉雅下令。
「……遵命。」
艾莉雅嘆了一口氣,點頭領命。
「這、這樣真的好嗎?艾莉雅,妳不跟著莉賽蘿黛小姐保護她嗎?」
莉賽蘿黛把事情安排得迅速而順暢,眼看局勢將定,瑟莉亞連忙問艾莉雅。
「我的主人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艾莉雅無奈地這麼說道,表示自己並沒有決定權。
「瑟莉亞小姐,既然妳會擔心我這邊的警備狀況,那妳應該也能理解我擔心妳的理由,不是嗎?」
「呃……是……」
被莉賽蘿黛說到痛處,瑟莉亞一臉尷尬地點頭。
「好了,那就請妳們快去快回吧。」
「……我會盡力。」
「我會等妳們回來。另外,還有其他我能幫忙的事嗎?雖然妳說會用魔術方面的手段飛行,不過我也可以借妳移動用的獅鷲,或者是提供魔力結晶之類的……」
如果要用魔術方面的手段飛行,必定得以魔力做為燃料。既然魔力本身是有限的,自然不可能一直不停地飛行。莉賽蘿黛理解這一點,才會如此提議。
「……真是太感謝了,我欠妳一次。既然這樣,請給我魔力結晶吧。另外,可以的話請給我一把劍做為護身之用。」
「知道了。艾莉雅,妳可以先退下了,快去做出發的準備吧。順便去準備要給瑟莉亞小姐的魔力結晶,以及適合她使用的劍。」
「遵命。」
艾莉雅這麼回應,先離開了房間。
◇ ◇ ◇
數十分鐘後。
出發的準備終於都完成了。
在宅邸的庭院前,瑟莉亞與艾莉雅正準備要出發。莉賽蘿黛來給兩人送行。除了她之外,珂賽多、納塔莉、克蘿伊等侍女也在場。
艾莉雅換下了侍女服,做有如冒險者般的輕裝打扮,腰際佩帶著莉賽蘿黛所借予的魔劍。
「我不在的時候,就麻煩妳們多擔待了。」
艾莉雅以侍女長的身分對部下們這麼說道。
「是、是,這裡的事就儘管交給我們,艾莉雅妳自己路上小心……不過,是妳的話,根本不需要擔心吧。」
侍女之中個性相對較輕浮的珂賽多輕佻地這麼說道。
「就是啊。反倒是妳自己比較令人擔心。」
性格認真的侍女納塔莉在一旁這麼嘀咕。
「我!?哪會!?比較令人擔心的是還是菜鳥的克蘿伊吧!」
「克蘿伊個性很認真,比較沒問題。雖然在某些方面還是有些生疏,但是她總是很仔細地報告狀況,所以可以放心地把工作交代給她。」
「謝、謝謝誇獎……!」
話鋒從珂賽多轉向克蘿伊,被身為侍女長的艾莉雅當面稱讚,克蘿伊連忙惶恐地低下頭。
「總之,這是個好機會。妳們都要仔細觀察、思考,我不在的時候,工作上是否會發生阻礙、與平日的工作是否會有所不同、或者是有沒有潛藏的問題等等,並且在工作日誌上詳細地報告觀察結果,知道嗎?」
「咦咦!?」
多了麻煩的業務,珂賽多發出了淑女不該有的叫聲。因為她知道艾莉雅特地要求要「詳細」地報告,肯定有她的理由。也就是說──
「可別為了偷懶而在日誌上用『沒什麼特別的變化』這類模糊的字眼虛應故事,知道嗎?當然,妳們可以跟彼此討論、協調,請藉著這個機會重新檢視目前的業務體制。尤其是關於莉賽蘿黛大人的警備體制,更是要仔細地檢視。」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久前才因為莉賽蘿黛遭擄而引發了不小騷動。即使已經回到和平的日常生活,也不該有任何鬆懈──或許這就是艾莉雅的考量。
「……瞭解。」
提起跟莉賽蘿黛的警備有關的話題,侍女們的臉色都一下子嚴肅了起來。同時在一旁,準備好要出發的瑟莉亞正在與莉賽蘿黛交談惜別。
「讓艾莉雅跟我一起去真的好嗎……?」
瑟莉亞滿面不安地這麼問道。即使她變得能夠自行飛翔、行動範圍大為增加,對於獨自旅行還是難免感到不安。艾莉雅是她的老朋友,而且實力高強,有她隨行的話,瑟莉亞自然會感到安心不少。
但是,莉賽蘿黛這邊若少了艾莉雅,平時各方面的工作是不是會發生不便呢?瑟莉亞很擔心這一點。
「沒問題。不如說這樣反而有益處,所以妳不需要這麼在意。」
「是這樣的嗎……?」
「……雖然日常生活已經回歸平穩,但是這陣子艾莉雅的神經似乎一直繃得很緊。」
不用說,肯定是因為上次莉賽蘿黛遭擄,讓艾莉雅至今仍耿耿於懷。自責的念頭可能仍在折磨艾莉雅的心,彷如荊棘緊緊地纏著、刺入肌膚。
「既然這樣,不是更應該……」
這樣的時候,艾莉雅豈不是更不應該離開莉賽蘿黛的身邊?──瑟莉亞以眼神如此向莉賽蘿黛問道。不過──
「不,請妳盡情地使喚她,最好讓她沒心思想起我的事。而且我想讓她看清楚,即使少了她,我身邊的業務還是能順暢地運作。」
看來,莉賽蘿黛似乎是打算讓艾莉雅跟著老朋友瑟莉亞行動,藉此轉換心情。
「……好吧,我知道了。如果沒發生任何事的話,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就會馬上回來。既然妳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妳。」
「嗯。」
瑟莉亞恭敬地鞠躬行禮,莉賽蘿黛點頭,兩人四目相交。然後──
「呵呵。」
不約而同地,兩人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開懷。
「艾莉雅,我們出發吧。」
瑟莉亞向艾莉雅說道。
「是。」
於是,艾莉雅結束跟侍女們之間的交談,站到瑟莉亞身旁。
「對了,我剛才說過要用飛的過去,妳應該不怕高吧?因為接著會由我抱著妳飛。」
「是,沒問題。我也曾經……」
艾莉雅自然而然地這麼應答,不過說到一半,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曾經怎樣?」
瑟莉亞疑惑地問道。
「不……我總覺得以前曾經被某人抱著飛行過,但記憶中卻完全沒有這回事,感覺很奇妙……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嗎?」
艾莉雅疑惑地歪著頭。
(……一定是利歐。)
瑟莉亞當下就想到了艾莉雅發生既視感的原因。
「艾莉雅,妳也有這種感覺嗎?其實我也有呢……真是太奇怪了。」
看來莉賽蘿黛也有相同的既視感。或許之前她被聖女耶麗嘉擄走後,被利歐救出時的記憶,在心裡還留有一點殘渣。這些記憶殘渣在腦海中隱約閃現,讓莉賽蘿黛滿臉不解地疑惑了起來。
「說不定是想起了騎獅鷲時的記憶。」
珂賽多加入了話題。她並沒有被利歐抱著在空中飛行過,在不同的意義上感到疑惑。
「……或許吧。不好意思,我說了多餘的話,不該打斷話題的。」
艾莉雅完全想不起來,馬上決定不再在乎這件事。
「不,沒關係。」
瑟莉亞有些落寞地搖頭說道。
「話說回來,我要怎麼讓妳帶著飛行呢?以妳的肌力來說,不用魔法強化體能的話應該無法抱起我才對……」
身高較高的艾莉雅,眼光向下望著瑟莉亞問道。
「這也是個問題……如果在飛行的同時還要強化體能的話,魔力的耗損會非常劇烈。或許,由妳摟著我會比較好吧……大概。到時候我的背上會發出有熱能的魔力能量,要小心別觸碰到喔。」
「原來如此……那麼,像這樣可以嗎?」
艾莉雅毫不遲疑地走向瑟莉亞,從正面抱住了她。說得貼切一點,應該是她蹲下來摟住了瑟莉亞的腰。
「嗯,這樣應該可以。」
瑟莉亞體型嬌小,艾莉雅的體型則是高䠷修長,有如模特兒。如果是由瑟莉亞抱著艾莉雅的腰,看起來應該會比較像樣。但是反過來的話……
「呵、呵呵……咳咳。」
這樣的情景看起來似乎有些滑稽,珂賽多忍不住笑了起來。被艾莉雅瞪了一眼之後,她連忙刻意地乾咳兩聲,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關係,我們可以先飛一段距離看看,不妥當的話再調整就行了。」
「說得也是。」
「那麼,我要變出翅膀了。《光翼飛翔魔法》。」
瑟莉亞詠唱咒文,背上立即浮現了一道魔法陣,片刻後,光之粒子猛地噴出,呈翅膀的形狀。她這副模樣,看起來彷如天使──
「…………哇啊。」
莉賽蘿黛等人看得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那麼,我們要出發了。莉賽蘿黛小姐,王都那邊就麻煩妳聯絡了。」
「呃、沒問題。請儘管交給我。」
聽到瑟莉亞開口提醒,莉賽蘿黛才回過神來,連忙回應。
「那麼艾莉雅,我要開始飛囉。速度會很快,妳可要抱緊我,才不會被甩下去喔。」
「知道了。」
於是,艾莉雅更用力地抱緊了瑟莉亞的腰。隨後,瑟莉亞的身體輕飄飄地自地面浮起。然後──
「告辭。」
瑟莉亞對莉賽蘿黛等人簡短地這麼說道,然後開始加速,往上空飛去。
「好驚人……」
莉賽蘿黛等人屏著氣息,抬頭望著瑟莉亞與艾莉雅在空中愈來愈小的身影。
◇ ◇ ◇
另一方面,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在瑟莉亞抵達阿曼多的稍早之前。
列斯與蓮司停止搜索瑟莉亞,回到了奧波公爵與查理所在的城寨。抱著蓮司飛行的列斯從空中降落至城寨內的地面。
「列、列斯閣下!」
他一著地,查理就馬上跑了過來。
「很遺憾,最後還是讓瑟莉亞•庫列爾跑掉了。」
列斯如此報告結果,語氣冷靜沉著,與往常沒有兩樣。
當然,列斯認為雙方的攻擊衝突時所發生的劇烈爆炸,將瑟莉亞的肉體消滅得一點都不剩──並非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但他似乎覺得機率趨近於零,因此沒有這麼說。
「這、這樣啊……不、不對!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好事!」
查理先是安心了一下子,卻馬上臉色一變,責備起列斯。
「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列斯歪著頭問道,一臉完全不明白的樣子。剛好在這個時候,奧波公爵也走了過來。
「竟然差點就殺掉了正要回去的使者,事情要是傳出去,情況會變得很麻煩。」
「喔?您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她回去嗎?叫她來這城寨,就是為了讓狀況變得麻煩。難道不是嗎?」
「這……!如今克莉絲汀娜公主宣示即位為王,情況已經不同了。現在應該盡量避免任何讓我們的立場不利的事情發生。」
查理似乎是想證明自己的主張是正確的,說話時一直望著父親奧波公爵。
「即使是這樣,你們剛才打算抓住她,光是這樣就難辭其咎了。為了避免她回去說些有的沒的,不是更有必要抓住她嗎?」
「就、就算是這樣,你們在我國的領土這樣恣意妄為,會讓我們很困擾的!竟然在國境附近發動那麼大規模的攻擊……!」
列斯的反駁一點都沒錯,讓查理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接著轉移了論點。但是──
「關於這一點,我感到很過意不去。但是沒那麼做的話,肯定會讓她跑掉。畢竟她的背上長出了光之翅膀,能自行在空中飛行。如果沒辦法抓住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殺人滅口。假如她死了,請問具體上來說會有什麼問題嗎?」
列斯馬上導正論點,提出理由表示該殺死瑟莉亞,並反問殺掉她會有什麼問題。
「這……!」
這次查理被駁得無言以對了。
「雖說她原本是你的未婚妻,但你應該不會對她有特別的情感吧?」
列斯如此質問道。這樣的問題實在是有欠思慮,不近人情。或許是因為這樣──
「……!」
無論查理實際上對瑟莉亞究竟懷有什麼樣的情感,也難以避免地顯露了不悅的神色。
「如果我說話冒犯了你,那我道歉。但是,你們早就已經違背了與雷斯托拉希翁締結的協定。就算克莉絲汀娜公主即將登上王位,不過事到如今還在乎體面,在道理上實在是說不過去。難道不是嗎?」
「……………………」
查理不發一語,神情一直很苦澀。或許是因為這樣──
「正式的即位應該要等到加冕典禮之後才算數。不過,你們也不能眼睜睜地承認她即位吧?」
列斯的眼光從眼前的查理轉向站在一旁的奧波公爵,對他這麼問道。於是──
「……那當然。我絕對不認同她即位,不可能認同。」
奧波公爵滿心憤恨地皺起眉頭,終於開口說話。
「既然這樣,該做的事還是不變。為了擊垮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做我們該做的事就對了。而且克莉絲汀娜公主的身邊有實力那麼強大的女人,從別的角度來說也很不妙。」
「這倒是。你說得對,如果能夠抹消,應該要趁早下手才對。區區一個小丫頭,就算殺了也不會引發什麼大問題。」
奧波公爵如此說道,贊同列斯的意見。接著──
「可、可是,父親……!如今這樣痛下殺手卻沒能得手,事情傳出去的話,就體面上來說對我們還是太不利了。要是她回去散播對我們不利的消息,說不定會有人倒戈……」
查理慌張地對父親提出異議。
「除了你的前未婚妻之外,沒有任何人看到這城寨內發生的事。無論她怎麼散佈消息,我們只要堅定地否認說那不是事實就行了。在政治與外交上,事實本來就沒有任何意義。怎麼?我看你是被俘虜太久了,竟然連這麼基本的事都忘了。」
奧波公爵斥責兒子,提醒他在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爭執中,只有較強大的那一方所提出的主張才會被當成事實。
「……!」
「目前國內絕大多數的貴族仍然在我們的掌握之下。無論她們散佈什麼消息,終歸只是雜音。即使祭出王權信物宣告即位也無濟於事……」
奧波公爵雖然這麼說,仍不甘地咬牙切齒了起來。對他來說,克莉絲汀娜宣告即位無疑是一件頭疼的事。
因為克莉絲汀娜本來就是貝爾托姆王國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者,要是她持有王權信物並宣告即位,要否定其正統性,就只能按照國法規定的手續提出反駁。在成功否定其即位的正統性之前,都必須將克莉絲汀娜視為有正統性的國王來對待。這是國家最高法規的規定,即使是國王也無法輕易地更改。
假如奧波公爵打破規則,不按照手續提出抗議,而強行採取任何將克莉絲汀娜拖下王位的行動,很可能會被指控為沒有正統性的謀反行為,甚至被扣上大罪人的汙名。
雖然只要按照法定的手續提出抗議,最後還是有可能否定克莉絲汀娜即位的正統性,但是照目前的狀況,貝爾托姆王國將會暫時同時存在兩個國王,也就是目前的國王菲利浦三世,以及他的女兒──剛宣告即位的克莉絲汀娜。這種雙頭政治的型態,在貝爾托姆王國史上沒有前例。
「可惡,多麼可恨啊……那些傢伙無論陷入什麼樣的絕境,總是能苟延殘喘。」
面對這樣的事態,也難怪奧波公爵要懊惱。這時候──
「你說得沒錯。簡直就像是有神明在保佑她們似的。就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神站在她們那邊一樣……」
列斯的神情轉為犀利,這麼說道。
「哼,這世上哪有……」
奧波公爵反射性地嗤之以鼻,主張神根本不存在。但是,他話還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畢竟在形式上他也是利用六賢神的神威維持著目前的支配體制,或許是因為這樣,他也不方便明目張膽地說出任何否定神存在的發言。
「為了保險起見,請容我再確認一次。到時候應該不會有無法否定即位正統性的狀況發生吧?」
列斯向奧波公爵確認道。
「那當然。要否定即位的正統性,需要四分之三的否定票,全都在我方陣營貴族的掌握之中。雷斯托拉希翁失去了據點與人力資源,事到如今可不會有任何貴族這麼有骨氣,去投靠那棵隨時要倒的大樹。也就是說,克莉絲汀娜公主是不可能即位成為女王的。她們做這種事不過是在爭取時間。」
目前奧波公爵手下的貴族已經掌握了九成以上的投票權。雖然部分人士的立場仍然有些不明,但在目前這樣的局勢下,肯定不會有人轉而投靠克莉絲汀娜。要是有人真的敢那麼做,不只會遭到奧波公爵壓迫,甚至會斷送往後的貴族生涯。
「聽公爵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即使是這樣,如果能做好萬全的準備,那會更好吧?因此,我有個主意……」
列斯先是拍手稱讚,接著對奧波公爵提出建議。
「……你是指庫列爾伯爵嗎?」
「真不愧是公爵。在目前的狀況下,最有可能給敵對陣營帶來利益的,正是庫列爾伯爵家。很明顯的,克莉絲汀娜公主千方百計想要保護庫列爾伯爵家,我們自然沒有理由不對他們下手。」
當然,根據先前締結的協定,庫列爾伯爵家立場中立,不屬於貝爾托姆本國與雷斯托拉希翁任何一方。不過現在貝爾托姆本國已經襲擊了羅達尼亞,還打算擄走瑟莉亞,協定的制約力實際上已經蕩然無存。
唯一有問題的是,任何跟克莉絲汀娜即位為王有關的事宜都必須以庫列爾伯爵為交涉窗口,因此在能夠否定即位的正統性之前,實在不方便對伯爵本人動手。
「既然沒能逮到他的女兒瑟莉亞,我打算找伯爵的其他家人下手。伯爵可是出了名的愛妻家,挑他的夫人下手就對了。」
奧波公爵表示他接著本來就打算對庫列爾伯爵家下手,不需要列斯提醒。
「佩服、佩服,公爵真是算無遺策,令人放心啊。」
列斯再度拍手,清脆的啪啪聲響徹房間。
「問題在於瑟莉亞•庫列爾這個人。不知道她使用的是什麼樣魔術還是魔法,竟然能發揮那麼強大的機動力。要是讓她用那種機動力回到家裡,很可能會先採取對策。」
「你說得沒錯。所以,現在應該要馬上前往庫列爾公爵領地。魔道船現在出發的話,明天中午之前應該就能抵達。當然,我們也會同行。」
列斯說要跟著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同時輪流望向蓮司、路奇、雅雷恩,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接著──
「………………查理。」
奧波公爵心裡似乎有了別的想法,盯著列斯的臉看,彷彿在思量他的能耐。然後,他叫了自己的兒子。
「是。」
「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吧?就由你率領部隊前往庫列爾伯爵的領地,並且把伯爵夫人帶來我的面前。我要先回王都一趟。」
奧波公爵命令查理去抓伯爵夫人,當然是打算讓她當人質。
「遵命。」
「快出發吧。即使是魔道船,也難保不會落後。」
「是。」
「……要不然,列斯閣下,你似乎也能用某種技術自行飛行,你能先趕過去嗎?」
經過這次的事件,奧波公爵才知道列斯有飛行能力,以試探的眼光望著他,這麼問道。
「這個嘛,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或是帶著蓮司先生兩個人先趕過去的話,的確是可行的。如果你願意信任我們,我很樂意先出發。」
列斯表情完全不變,問奧波公爵是否願意讓他先脫隊出發。
「……還是算了,這是我國領地內自己的問題。還是請你跟著查理前往伯爵領地吧。到時候要是現場發生了戰鬥,再請你們全力相助。」
奧波公爵似乎無法完全信賴列斯,到最後還是沒答應讓他獨自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
「知道了。那麼,就由我跟蓮司先生跟著去伯爵領地吧。至於這兩個傭兵,我打算派他們去別的地方。」
列斯沒有多說什麼,很乾脆地同意了奧波公爵的指示。然後,他望向路奇與雅雷恩。
「姑且還是容我確認一下,你打算讓他們去哪裡?」
路奇與雅雷恩都擁有自己的獅鷲,奧波公爵似乎擔心他們會在國內做些不好的事,向列斯確認道。
「老實說,我事先派了別的傭兵去查探卡爾亞克王國的狀況。我打算讓這兩人跟其會合之後再一起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
「原來如此。」
「路奇先生、雅雷恩先生,事情就是這樣。請你們先去一趟卡爾亞克王國,然後再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
「……是。」
列斯這項指令,似乎完全不在原定的計畫之中。
雅雷恩先是與路奇互看一眼,然後才點頭。
「對了,還得給他們這個呢。」
列斯從懷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錦囊,走向雅雷恩並交給他。然後他揚起嘴角,「呵」地輕笑一聲──
「要是沒能會合就麻煩了,你們可要盡快趕到伯爵領地喔。」
列斯如此補充道。雅雷恩從錦囊的開口縫隙瞄了裡面一眼,發現裡面裝的是一種魔力結晶,那是他們也熟悉的魔道具──也就是用過即拋的轉移結晶。
「……瞭解。」
雅雷恩似乎理解了列斯的意圖,揚起嘴角冷笑,點頭答應。
「那就拜託了。」
列斯說道,同時輕輕地拍了拍雅雷恩的肩膀。
「如果她先來了,就抹消掉。不過,要盡量避免引起騷動。」
列斯如此低聲喃喃,只讓雅雷恩一個人聽到,不等他回應便轉身。接著,他望向查理。
「那麼,查理先生,我們快點出發吧。」
「……嗯。」
於是,列斯與查理搭上魔道船,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
【插曲】❈動搖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被借予的某間客房的客廳。
莉莉安娜坐在沙發上,等待身為善托斯特拉王國使節團代表人的某個男性貴族來與她會面。
(……有跟勇者大人有關的大事要告訴我,是嗎……)
莉莉安娜有預感,這恐怕不是什麼好的話題,望著窗外的神情顯得憂心忡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一直到不久之前,說到善托斯特拉王國的勇者,指的就是貴久。不過,現在貴久的弟弟雅人也成為了勇者。因此,可以預料這肯定是跟千堂貴久或千堂雅人有關的話題。
不過,令她在意的是,善托斯特拉王國使節團抵達卡爾亞克王國之後,至今已經過了一些日子。如果有重要的事要說,在他們抵達卡爾亞克王國、與莉莉安娜會合之後,機會應該多得是才對。
明是如此,使節團卻一直等到現在才說有重要的事要談。使節團的代表人是善托斯特拉王國的宰相,是個精明能幹的男人。這樣的人物,肯定不會只憑心血來潮要求在這個時機談重要的話題。
也就是說──
(……這段期間,他肯定是在衡量、比較雅人大人與貴久大人。)
莉莉安娜如此推測。
目前還沒有決定身為勇者的雅人將歸屬於哪一個國家,不過光就現況來看,善托斯特拉王國與卡爾亞克王國,其中之一將能同時擁有兩個勇者,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而在同一個組織之內若有兩個相同職位的人物存在,當然會成為比較的對象。貴久至今為止已經闖禍過幾次。以善托斯特拉王國高層的立場來說,如果雅人是個比貴久更容易控制的勇者,肯定會想要得到雅人。會這麼想比較自然。
而莉莉安娜身為善托斯特拉王國的第一公主,有義務以自國的利益為最優先採取行動。莉莉安娜冰雪聰明,當然明白自己應該要設法拉攏雅人,讓他加入自己的國家。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
莉莉安娜望著窗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迷惘。
「莉莉安娜大人。」
這時候,某人叫喚了莉莉安娜的名字。
「莉莉安娜大人。」
那人再度叫喚了莉莉安娜的名字。
「……莉莉安娜大人?」
那個人又叫了一次莉莉安娜的名字,口氣聽起來像是在擔心她的身體狀況。這時候,莉莉安娜才從思緒的汪洋大海之中回到現實。
「……真是不好意思,我似乎有些發呆。」
莉莉安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回應剛才數次叫喚她的人物。站在她面前的是──
「您似乎很疲憊。」
那是善托斯特拉王國的宰相,也是這次造訪卡爾亞克王國的使節團之代表人物,名叫李貝爾特•托斯卡拿公爵。他的年紀看起來約四十歲左右,身邊跟著一個少女,是莉莉安娜的護衛──愛莉絲,少女的年紀看起來與亞紀、萊娣法差不多。
莉莉安娜事前交代愛莉絲,公爵一旦到達就直接帶他進來客房,因此愛莉絲照做,直接把人帶了進來。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不用擔心。」
「……是不是小女又讓殿下操心了?」
托斯卡拿公爵眼光轉向為他帶路的愛莉絲,不安地這麼問道。沒有錯,愛莉絲是公爵的女兒。
「爸、爸爸!?我、我才沒有讓殿下操心呢!」
突然被父親質疑,愛莉絲緊張地反駁。
「……妳應該稱呼我『父親』才對。在殿下面前說話要用更恭敬的語氣。」
「唔……好啦~」
愛莉絲拉長語尾回應。看女兒如此不懂禮節,托斯卡拿公爵忍不住扶著額頭,看起來很頭疼的樣子。這時候──
「愛莉絲她……雖然有時候的確是有些鬆懈,不過她的表現一直都很好。而且她不只是我的兒時玩伴,還是重要的朋友。有愛莉絲在,氣氛經常很融洽。公爵,請多稱讚她一點。」
莉莉安娜如此稱讚愛莉絲。
「看吧……呃──」
愛莉絲洋洋得意地微笑,不過被父親冷眼一瞪,馬上便立正站好。
「看來操心的應該是你吧,公爵。」
莉莉安娜覺得眼前的景象很好笑,這麼說道。
「讓殿下見笑了。因為這孩子是么女,我似乎是有些縱容過頭了。」
托斯卡拿公爵的臉色顯得有些疲憊,嘆了一口氣。然後──
「愛莉絲。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莉莉安娜大人談,妳先退下。除非是身分特別高的來訪者,否則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我們。」
公爵馬上調整好心情,如此吩咐女兒。
「是!」
愛莉絲精神奕奕地敬禮,然後退出房間。
「總之,你先坐下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莉莉安娜的催促下,托斯卡拿公爵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請用。」
莉莉安娜的隨從芙莉露立即端來了茶,擺在桌上。
「芙莉露,妳也退下,去隔壁的房間待命。」
「遵命。」
芙莉露鞠躬,一聲不響地出了房間。於是,房裡只剩下莉莉安娜與托斯卡拿公爵兩個人。
「你說有跟勇者大人有關的要事要談,究竟是什麼事?」
莉莉安娜單刀直入地提起了重點。
「這該說是國王陛下的指示、或是傳話呢……陛下要我觀察狀況之後再告訴您,我想說差不多是時候了。」
「……原來如此,果然是父王的意思。」
這表示托斯卡拿公爵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身為宰相的他的發言,而是國王的旨意。
「看來殿下已經料到了。真不愧是您。」
「至於內容……是跟雅人大人有關的事嗎?」
「正是。正確來說,也是關於您的事,莉莉安娜大人。」
「……容我重複,如果是關於雅人大人的歸屬問題,也就是他將屬於我國或是卡爾亞克王國,這個議題的結論是無法催促的。」
莉莉安娜如此提醒托斯卡拿公爵。她認為國王要公爵來傳話,應該是為了指示她針對雅人做些什麼。現在這個情況下,國王會要求莉莉安娜對雅人做的事,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說服他加入自己的國家。
「這是當然的。關於這一點,陛下也沒有異議。」
「……那麼,父王打算要我做什麼?」
「陛下的意思並不是要求您立即採取什麼行動。陛下要說的,是以國家的未來為前提的事。」
「以國家的未來為前提,是嗎?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圈子說話呢?」
莉莉安娜忍不住苦笑起來。
「這表示這件事就是有這麼難以啟齒,希望殿下能諒解。」
托斯卡拿公爵也同樣地苦笑起來。
「無妨,請說吧。」
「……遵命。那麼,陛下的旨意,就容我直接轉達給您。」
在莉莉安娜的催促下,托斯卡拿終於要開始轉達國王的指示。
那就是──
「莉莉安娜大人,陛下打算指定雅人大人為您的婚約對象。」
公爵代替國王轉達的,是跟莉莉安娜的婚約對象有關的話題。
「…………這樣啊。」
過了足足數秒鐘之後,莉莉安娜才開口回應。
「如果您沒有異議的話,今後請以這個方向為前提與雅人大人相處──這就是陛下的意思。」
「……………………」
莉莉安娜沉默不語。雖然沒有提出異議,但也沒有首肯。
「殿下,您的意思是有異議嗎?」
有如看透了莉莉安娜的心思似地,托斯卡拿公爵這麼問道。他似乎早就料到莉莉安娜不會乾脆地答應這件事,口氣十分沉著冷靜。
「……不,我沒有異議。在結婚方面,我本來就沒有自由。與陛下指定的對象締結婚姻關係,是我的職責。只是……」
「有什麼讓您在意的事嗎?」
「有幾點。」
莉莉安娜深深地點頭。
「願聞其詳。」
托斯卡拿公爵伸出右手,催促莉莉安娜繼續說下去。
「……首先,是我與雅人大人的年齡差距。就最大的前提來說,即使我方向雅人大人求婚,只要他拒絕,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他很有可能不想跟我結婚。」
做為第一個問題,莉莉安娜先提起了自己與雅人之間的年齡差距。但是……
「話雖這麼說,但您跟雅人大人的年紀差距並不大,差不到五歲,不是嗎?」
雅人今年十二歲,莉莉安娜十六歲。
兩人相差四歲。
「我聽說男性有可能不喜歡比自己年長四歲的女性。」
「……在男性貴族之間的確是有這樣的風潮存在,這我不否認。但我個人不贊同這樣的風潮。實際上我的妻子也大我四歲,而我打從心底愛著她。我們之間育有五個子女,而且……」
托斯卡拿公爵熱心地談論自己對妻子的愛,不過他說到一半卻突然停止,盯著坐在對面的莉莉安娜看。
「……而且怎麼樣?」
「關於您與雅人大人之間的關係……我認為雅人大人對您應該有好感,莉莉安娜大人。」
「那一定是你誤會了,公爵。」
莉莉安娜先是稍微睜大雙眼,然後一笑置之。
「真的是如此嗎?殿下您與雅人大人一起出席的場面,我有幾次都在場。從雅人大人的言行來看,我認為他對您肯定有某種程度上的好感。」
「那我想真的是你誤會了。因為雅人大人是個非常紳士的人物。」
「莉莉安娜大人冰雪聰明,應該不至於無法察覺雅人大人的好感才對……」
托斯卡拿公爵說道,打算避開重點,繞圈子說服莉莉安娜。
「你這樣說,好像我是很會擺佈男人的女人似的。」
莉莉安娜還是打算打發掉這個話題,半開玩笑地說道。
「真是冒犯了。總之,您擔心的第一點,我已經理解了。不過對兩位的婚姻來說,這並不會成為直接的阻礙。這是只要您努力就能克服的問題。」
「……是沒錯。」
「那麼,敢問莉莉安娜大人還擔心其他哪些事呢?」
一開始的時候,托斯卡拿公爵顧慮莉莉安娜的立場與心境,說話的態度比較保守,不過他身為宰相的能力可是名符其實,一提起正事,職業的習性就被啟動,即使面對王族也能毫無顧慮地發言。
「……原本我的婚約對象應該是貴久大人才對。實際上,一直到目前為止,我都是以這個前提跟貴久大人相處的。現在這件事已經不算數了嗎?」
莉莉安娜嘆一口氣,向公爵這麼問道。
「是。您要這樣想也無所謂。」
「那麼,接著告訴我將婚約對象更改為雅人大人的理由吧。真要說的話,大可以讓我的妹妹跟雅人大人結婚,不是嗎?」
「莉莉安娜大人,您不可能不明白吧?為了選擇適合您的婚約對象,必須從我國的王室典範考量才行。」
善托斯特拉王國在修托萊地區中,仍是特別守舊、封閉的國家。因此,身為第一公主的莉莉安娜與其妹之間的身分待遇相當懸殊,在婚姻方面當然也不例外。簡單來說,莉莉安娜的結婚對象與其妹的婚姻對象,兩者將來在王國內的待遇將會有明顯的落差。
因此,莉莉安娜妹妹的結婚對象,絕對不該是比莉莉安娜的結婚對象還重要的人物。與莉莉安娜結婚的,必須是條件更好者。這就是托斯卡拿公爵要表達的意思。在這個前提下──
「……陛下已經不指望貴久大人了。或者是說,陛下打算厚待雅人大人更甚於貴久大人,是嗎?」
自然不難推導出這樣的結論。
「也不是不指望。只要貴久大人還是勇者,對我國而言一樣是重要的人物。只是……」
「只是怎麼樣?」
「貴久大人心儀的對象不是您,而是那名為美春的少女,不是嗎?即使是現在,他仍每天造訪那名少女所住的宅邸。」
托斯卡拿公爵直截了當地點破了事實。
「…………是啊。」
莉莉安娜點頭附和,神情顯得有些落寞。
「既然這樣,就應該選擇可能性更高的一方做為您的婚約對象。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最適合與您結婚的正是雅人大人。雖說貴久大人日後也有可能回心轉意,改而對您懷有好感,不過……」
可能性恐怕很低──托斯卡拿公爵是這麼判斷的。
應該說──
「的確、是呢。」
聰明如莉莉安娜,這種事她自己當然清楚。即使如此,她點頭的動作仍然顯得猶豫。接著──
「而且,該怎麼說呢……」
托斯卡拿公爵似乎是察覺了莉莉安娜的心情,窺探著她的臉色,想要補充說些什麼。
「不需要顧慮我。」
看公爵遲遲不開口,莉莉安娜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這真的很難以啟齒,但是我覺得貴久大人的情緒看起來有些不穩定。而且他傾向反戰的思想似乎過於強烈,該說是在這方面無法均衡地拿捏瑪?總之,我認為在領導國家的方面,比較有素養的應該是……」
「……你是想說雅人大人比較適合嗎?」
「是。不過,他情緒不穩定的理由,其實不難察覺。至於傾向反戰的思想,也能透過學習改善就是了……」
反過來說,只要貴久無法改善這些缺點,就絕不可能重新被列為莉莉安娜的婚約考慮對象──托斯卡拿公爵如此暗示。
「…………我知道了。」
莉莉安娜點頭,但仍顯得很遲疑。
「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與雅人大人締結婚約……如果這是父王──是陛下的意思,我會努力讓雅人大人喜歡上我。但是,視情況而定,說不定這樣反而會讓雅人大人對我的印象更差。」
「敢問這話怎麼說?」
「直到今天為止,我負責照料的一直都是貴久大人。如今如果只因為雅人大人成為勇者,就明顯地表現出見風轉舵的態度,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待我……」
莉莉安娜似乎認為這樣的表現太過於勢利眼,表情也因為心虛而陰沉了起來。
「……陛下也擔憂過這一點。因此陛下的指示是,您應該做好跟雅人大人結婚的心理準備,但是表面上的表現必須循序漸進地改變。您必須自行判斷。」
「……說得倒是簡單。」
莉莉安娜如此自嘲,臉色顯得有些憔悴。
這也難怪。指示她做好結婚的心理準備,等於是要她愛上對方。
一直到剛才,莉莉安娜還打算與貴久結婚,並且試著愛上他。對於在婚姻方面沒有自由的莉莉安娜而言,貴久可說是她的初戀對象。
但是,現在卻要她馬上變心、愛上雅人。人的心意並沒有辦法如此靈巧地說變就變。
即使如此──
「莉莉安娜大人。我能理解您無法馬上改變心意,但是,這都是為了國家。」
莉莉安娜•善托斯特拉是王族。她生來就被要求為國犧牲自己。
「……我知道。」
不知是為了雅人,還是為了貴久,莉莉安娜滿面歉疚,點了頭。
【第二章】❈在卡爾亞克王國城
瑟莉亞獨自出發前往貝爾托姆王國那一天的上午。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訓練場。
皇沙月、千堂雅人、坂田弘明、千堂貴久這四位勇者齊聚。一旁還有豪喜與加代子的身影,眾人面對著彼此。
接下來似乎要進行某種活動。稍遠之處還有克莉絲汀娜與莉莉安娜的身影,國王佛蘭索與攸格諾公爵,以及其他極少數的王公貴族也在現場觀看。另外,浩太與怜也在現場,或許是因為他們的立場被視為等同於弘明的輔佐官。
「相信各位已經聽說了,在下被正式任命為沙月閣下與雅人閣下的武術指導者。由於機會難得,也同時邀請另外兩位勇者閣下一起參加。」
豪喜與沙月和雅人住在同一間宅邸,這件事應該已經向他們說明過了。因此他望著沒有跟他住在一起的弘明與貴久,簡要地說明緣由。然後──
「各位願意來這裡集合,表示都有想要變強的意志,在下可以如此理解吧?」
豪喜繼續望著弘明與貴久,這麼問道。
「……呃~我的確是想要變強啦。但是,我可不打算向比自己弱的傢伙求教喔。」
弘明質疑豪喜是否有資格擔任勇者的武術指導者,態度毫不畏縮。
「……我想豪喜先生應該比你強多了。或許在場的四個勇者一起上也打不過他。」
沙月望著弘明這麼說道,眼神顯得很不屑。在宅邸跟豪喜一起生活的時候,沙月跟雅人曾幾次與他交手,卻從來沒有贏過。
「啊?喂喂喂,妳這樣吹牛未免太過火了吧?該不會是妳不敢得罪對方,故意放水吧?」
弘明一臉狐疑地問道。
「呼哈哈哈,有如此猜疑心當然很好。既然這樣,還是百聞不如一見,現在就跟在下過個兩招,看看在下有沒有資格擔任武術指導者吧。你意下如何?」
豪喜提議與弘明過招。於是──
「喔……?」
弘明一下子收起質疑的神色,滿是戒心。那是因為──
(……我當然看得出來,這個大叔一定很強。)
心裡隱約有一股感覺,豪喜應該比自己強,與他交手的話自己可能會輸。
姑且不論弘明是否有自知之明,到目前為止,他總是只在形勢明顯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或是他自以為勝算較高的安全狀況下,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態度。那純粹是虛榮心作祟,除此之外也是因為害怕,怕輸給別人、怕被別人瞧不起。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樣的表現是因為謹慎。
但是,現在弘明已經理解了敗北。在羅達尼亞,被同為勇者的少年──菊地蓮司打敗,嚐過了屈辱的滋味。由於他現在還是有不想輸、不想被瞧不起的意志,才會在表面上依然維持平常那盛氣凌人的態度。不過──
「……好啊,就來動手吧。」
弘明答應與豪喜過招。如果是以前的他,面對自己有可能會輸的場面,會因為害怕丟人現眼而表現出更為強勢的態度,或者是會更多話。但是,弘明現在的反應卻不一樣,他沒多說什麼,表情緊繃,或許是因為緊張。
「很好。那麼,加代子,就麻煩妳擔任裁判。」
豪喜似乎看透了弘明的心境,微微地揚起嘴角。
「是。」
於是,豪喜和弘明走向訓練場的中央。其他人之中只有擔任裁判的加代子一個人跟著過去,沙月等人則是移動到角落處,等著觀戰。
「弘明閣下所使用的神裝……是叫做八岐大蛇吧。在下對這把武器有一點興趣,因為外型構造看起來與在下的這把鐮鼬很相似。」
豪喜這麼說,同時從佩帶在腰際的刀鞘中抽出了他的愛刀「鐮鼬」。那是上古矮人多米尼克為他鍛造的武器。
「大叔,我對你的武器也很感興趣。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刀吧。鐮鼬什麼的,你取的這個名字還真是威風呢。」
弘明這麼說,同時讓他的神裝之刀──八岐大蛇憑空實體化,握在手上。
(這個大叔使的武器也是日本刀。在他的眼中,我的戰鬥方式究竟如何?就讓我看看他的評價吧。)
在這之前,弘明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武術指導。不只是因為拜師、成為別人的徒弟,會讓他感覺自己低了別人一等,在修托萊地區不存在日本刀這種武器也是原因之一。他一直先入為主地認為使用西洋式雙刃劍的騎士,根本沒有能耐教他使用日本刀。
但是,上次敗在蓮司手下之後,他開始想追求力量。在八雲地區長年使用日本刀的這個名為豪喜的武士,可說是最適合指導弘明戰鬥方式的人物。
「禁止使用體能強化以外的法術。雙方只能以劍術決勝負。規則就這些,可以吧?」
「沒問題。」
弘明難得地展現出幹勁。
「如果雙方都準備好了,那就開始吧。」
「嗯。」「可以。」
雙方與彼此拉開距離,各自將刀舉至中段。豪喜的站姿與重心穩定得彷如根深扎地的大樹。相較之下,弘明的站姿相對顯得靠不住,彷彿插在地面上的樹枝。
「開始!」
加代子一聲令下,豪喜與弘明開始交手。
「喔啊!」
首先,弘明打算朝著豪喜直線奔去。但是──
「!?」
豪喜先發制人,一下子逼近過來,令弘明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於是豪喜也跟著停下腳步。兩人相距數公尺,盯著彼此。
「你打算趁在下出手之前先發制人,一開始就衝了過來,如此乾脆的意志的確是值得嘉許。問題在於太明顯,馬上就被看穿手腳。而且你似乎沒料到在下也會衝過去,一下子就像這樣被奪得了先機,動彈不得。還有,只因為發生了預料之外的狀況就停下動作,這也不應該。」
才剛開始交手,豪喜就馬上指出了弘明的毛病。
「你、你自己還不是停下了腳步!?」
弘明懊惱而激動地反駁了起來。
「哇哈哈,這還真是讓人無言以對。那麼……」
豪喜這麼說,接著馬上採取了行動。但是──
「……唔喔……」
弘明的反應慢了一步。明明他的眼睛一直緊盯著豪喜不放,卻沒察覺對方動起來了。當他發現的時候,豪喜已經逼近到眼前。弘明連忙舉起刀抵擋,但是──
「唔……!」
豪喜的刀輕而易舉地架住了弘明的刀,順勢將刀尖抵著他的喉頭。在這樣的狀態下,其實已經算是分出勝負了,豪喜卻馬上抽回了刀,並向後退。
「可不能就這樣結束,我們再繼續一下子吧。接著,在下不會出手攻擊,由你來出招攻擊看看。」
豪喜對弘明這麼說道。
「……耍我啊!?竟敢瞧不起我!可惡!」
弘明再度來勢洶洶地衝向豪喜,揮出了刀。但是,豪喜卻甚至沒有舉起自己的刀,只是稍微挪動身子,就輕易地移動到了斬擊可及的範圍之外。
「你是在擔心會傷害到在下嗎?不用擔心,儘管出手吧。」
「……算你有種!」
豪喜的話對弘明的鬥爭心火上加油,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豪喜完全只採守勢,弘明則是不停地出招進攻。豪喜完全識破弘明的刀路,陸續避開了他所有的攻擊。
「唔。」
他有時發出這樣的聲音。
「嗯嗯,原來如此。」
有時則這樣喃喃自語,他是在觀察弘明的動作。
「吁、吁……」
弘明的呼吸開始紊亂,停下了腳步。
(他的攻擊方式完全不屬於任何流派,沒有任何架勢可言。如果只是一般的對手,即使這樣他也可以憑這出色的體能制伏,不過這樣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這是個很值得教導的徒弟呢。)
豪喜在心裡如此評價弘明的能力,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這個大叔真的完全看穿了我的動作。感覺在我要揮刀的時候,他就已經看穿我會怎麼揮了。)
深切地體會到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比想像的還要懸殊,弘明焦慮地盯著豪喜看。然後──
「你出手果然很乾脆。也看得出來你很努力地為了擊中對手而動了腦筋。但是,多餘的動作還是太多。這刀身的長度是以雙手揮刀為前提的。胡亂揮刀只會讓對手輕易地看透你的刀路,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豪喜站著不動,繼續給弘明講評。
(嘖……既然我的動作已經被看穿的話!)
弘明假裝調整呼吸,同時在心裡思索對付豪喜的方法。一會兒之後,他似乎是想到了好主意。既然動作被看穿,那就以更快的速度逼近對手,讓對手即使看穿也無法應對就行了。打定主意之後,他發揮今天最快的速度,一口氣衝向豪喜。
「喔喔……」
──他竟然還能更快。
豪喜在心裡如此驚嘆,同時瞪大眼睛。但是,即使豪喜的眼神顯得驚訝,身體的動作卻相當地冷靜沉著。他往前跨步,揮出手中的刀。下一個瞬間──

「……!」
弘明手中的神裝之刀被彈飛出去,飛上半空中,最後插在地面上,化為光之粒子逐漸消失,就跟精靈化為靈體一樣。
「………………」
弘明仍維持著揮完刀的姿勢,似乎甚至沒察覺手中的刀已被彈飛出去。然後,他馬上察覺有異,發現手中的刀不見了,錯愕地站著不動。最後──
「真的假的……」
弘明揚起嘴角,在心裡讚嘆對手的厲害。兩眼直盯著失去八岐大蛇的雙手。
「老話一句,你多餘的動作太多了。剛才衝過來的時候也是,即使你的速度再快一倍,在下一樣能夠應付。」
豪喜以同樣的口氣,一派輕鬆地對弘明說道。
「啊啊,這樣啊。」
弘明用失去刀的右手搔了搔頭。
「還要繼續嗎?」
豪喜問道。
「不,是我輸了。」
弘明乾脆地認輸。
「喔?也就是說,你認可由在下擔任武術指導者,可以嗎?」
「沒錯,我認可。就拜託你指導我武術了。不過對於指導者只稱呼『你』好像也有點……以後我就叫你『豪喜大爺』吧。」
「呼哈哈哈。你愛怎麼稱呼在下都無所謂。」
豪喜愉快地大笑起來。
◇ ◇ ◇
交手結束之後,沙月、雅人、貴久走了過來。他們剛才都在一旁觀戰,因此大致上都能預料到交手的結果。不過──
「請問結果怎麼樣?」
沙月還是向豪喜問道。
「順利地得到他的同意了。」
豪喜堅定地點頭回答。
「這樣啊。也就是說,由豪喜先生擔任在場四個人的武術指導者,可說是正式決定的事了吧?」
沙月這麼說,同時望向貴久。
不只是她,弘明與雅人的眼光也轉向貴久。
對於戰爭與殺人,貴久的排斥與厭惡比一般人還要強烈。不久之前才剛為此跟其他三個勇者爭論過。即使如此,他卻像這樣跟其他勇者一起出現在這裡,等著接受戰鬥指導,這讓其他人無法理解他究竟有什麼打算,才會這樣盯著他看。然後──
「貴久閣下,你也接受嗎?只要在下擔任指導者,將會讓你學習更多以實戰為前提的戰鬥方式與觀念,而這些,都是只為了殺人而存在的技術啊。」
豪喜刻意以火上加油般的語氣試探貴久的心意。
「我……」
貴久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遲遲說不出口。
「關於這一點,我也很疑惑。你之前一直反對戰爭與殺人,還說為了避免戰鬥而使用戰鬥用的道具是荒唐的事。這不是你之前一直堅持的立場嗎?」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弘明這麼問道,毫不掩飾對貴久的嫌棄。
「…………」
貴久不悅地板起了臉色。
「弘明先生,別一口咬定對方的想法,這樣說話只會引發衝突。先聽聽貴久同學怎麼說吧。說不定在那之後他的想法有所改變了。」
察覺氣氛變差,沙月委婉地制止弘明。
「嘖,妳是班長嗎?引發衝突的明明就是這傢伙。我不希望被這個反對戰爭的傢伙扯後腿,害我無法學習該學的事,只是這樣而已。我可不希望修行的進度因為他而被拖遲。」
「你這麼說我也能理解,不過……如果你一開始就這樣一口咬定他的想法,說話還這麼衝,貴久同學也無法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意見啊。」
沙月認為人的想法是會改變的,因此每次都應該好好地聽對方怎麼說才對。這樣的性格,也是她的魅力所在。相反地,弘明一旦認定對方就是這樣的人,就很難改掉先入為主的看法。
這兩種態度沒有對錯之分。有時候堅持溝通的確能解決問題,但有時候溝通反而會讓問題惡化。必須憑著武斷的態度採取行動才能解決問題的場面,其實也是存在的。不管怎樣,人類這種生物,往往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至於現在,究竟該以什麼樣的姿態與貴久相處才是正確的,任何人都無法知曉正確答案。這種事,恐怕只有神才知道。
「既然這樣,就算不想殺人,面對某些蠢蛋的暴力威脅還是有必要以武力擊退──如果要在這裡繼續習武,至少要認同這樣的觀念才行。如果你無法認同這個觀念,最好還是馬上離開。」
弘明如此要求貴久。
「……別這樣。我只是因為莉莉的要求,才姑且過來看看。如果你們覺得我會妨礙你們,那我離開就是了。」
貴久難為地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啊……」
沙月朝他伸出手,打算說些什麼叫住他,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她認為,如果貴久的想法完全沒變的話,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就如同弘明所說的。
「看吧。他的想法根本沒變。」
看貴久離開,弘明感覺暢快多了,口氣仍有點激動。
「………………」
關於這件事,雅人對自己的哥哥似乎不打算插嘴,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真是的……」
身為學姊,沙月似乎希望自己能設法多少改善這對兄弟之間的關係。這個問題令她很煩惱,現在只能無奈地嘆氣。
「既然他要走,就讓他走吧。這種事也勉強不來,就決定由你們三位接受在下的指導,進行修練。你們現在的心情想必不太好,就當作洩憤,請你們跟彼此交手看看。這樣能讓你們掌握彼此的實力,培養競爭意識。」
豪喜拍了拍手,督促三人轉換心情。於是,接下來將由沙月、雅人、弘明三人與彼此交手。
◇ ◇ ◇
貴久獨自離開了訓練場之後。
「貴久大人。」
莉莉安娜提起禮服的裙襬,小跑步奔向他。
「莉莉……抱歉,結果我還是無法參加。」
無法跟著其他勇者一起參加訓練,似乎讓貴久感到過意不去,不敢正視莉莉安娜的眼睛,滿面尷尬地向她道歉。
「……不,該道歉的是我。強迫你投身不想參加的訓練,是我不應該,對不起。感謝你聽從了我的任性要求。」
莉莉安娜的臉上浮現嬌弱的笑容,滿懷歉疚地道歉。也就是說,貴久之所以會參加今天的集會,是因為莉莉安娜的建議。貴久一開始先拒絕過一次,但由於莉莉安娜難得比平常還要堅持地請求,他才會答應參加看看。只是,最後得到的還是這樣的結果。
「不,嗯……算了,妳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我打算去找美春她們,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貴久尷尬地搔了搔臉頰,試著轉換話題。不只是因為想避免繼續談論這件事,想見美春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由於王公貴族們也在現場觀看,美春等人沒有來到這個訓練場,而是留在宅邸。但是貴久不好意思獨自造訪宅邸,才這麼要求莉莉安娜陪他一起去。但是──
「……我很抱歉。由於雅人大人還在訓練,我打算留在這裡觀看。」
莉莉安娜如此拒絕了貴久的邀約,眼光望著在鬥技場上開始與弘明交手的雅人。
「呃……這、這樣啊。」
貴久似乎以為莉莉安娜肯定會答應陪他一起去,如今被她拒絕,他的言行顯得有些困惑。當然,擅長觀察的莉莉安娜應該也看穿了他的心境。不過──
「可以的話,你自己造訪宅邸如何?雅人大人要回去的時候,我會跟他一起過去。」
莉莉安娜如此提議。
然後──
「…………不,還是算了。我也在這裡觀看好了。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去吧。」
貴久似乎不敢獨自去宅邸找美春,滿臉尷尬地提出退而求其次的方案。假如美春也來到訓練場觀看,他應該能普通地上前搭話。但由於自己之前犯下的過失,對他來說獨自前往宅邸拜訪美春,門檻明顯要高上許多。
「……我知道了。」
莉莉安娜是早就料到貴久會如此回答,才會建議他自己去宅邸?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
◇ ◇ ◇
在訓練場參觀區的角落,卡爾亞克王國第二公主夏洛特與貝爾托姆王國的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正並著肩坐在一起。不久之前三位公主還一起坐在這裡,也就是莉莉安娜本來也在,不過她現在過去找貴久說話了。
芙蘿菈則與蘿艾娜坐在稍遠之處。周圍沒有其他的王公貴族,因此夏洛特與克莉絲汀娜在這裡的對話應該不會被其他人聽見。兩人望著在訓練場上交手的勇者們。
「克莉絲汀娜大人……不,我是不是該稱呼妳為克莉絲汀娜女王陛下呢?」
夏洛特忽然開口,對克莉絲汀娜問道。
「目前我還只是公主而已。在加冕典禮之後,我才能自稱為女王。」
克莉絲汀娜苦笑著答道。
「到時候妳就不再跟我一樣是公主了,有一點點不捨呢。但是,我打從心底盼願克莉絲汀娜大人的治世前途輝煌。日後我會發表正式的祝賀,不過還是先讓我在這裡恭喜妳。」
「謝謝妳的祝賀。」
克莉絲汀娜微笑著答道,但臉色看起來還是有些陰沉,似乎憂心忡忡。當然,夏洛特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妳還是放心不下瑟莉亞大人嗎?」
夏洛特說出她的推測。目前克莉絲汀娜派出瑟莉亞做為雷斯托拉希翁的使者,前去與貝爾托姆本國交涉,而且還是隻身前往奧波公爵的面前。
「……是啊。」
克莉絲汀娜沒有隱瞞心事,點頭承認。
「不會有問題的。瑟莉亞大人一定會回來。」
夏洛特毫不猶豫地說道。她看起來似乎不是隨口說說,眼神透露出對瑟莉亞堅定不移的信賴,與堅強的意志。
「夏洛特大人……妳真是堅強。」
克莉絲汀娜先是訝異地瞪大眼睛,望著夏洛特的側臉,然後吐露她的佩服之情。
「不,這應該只是關係性的差異而已。克莉絲汀娜大人,或許妳現在仍然把瑟莉亞大人當成是長輩、恩師看待,不過對我來說,她是平起平坐的朋友。」
「原來如此……」
「她確實答應過我,一定會平安歸來。因此,克莉絲汀娜大人,請妳也相信瑟莉亞大人吧。相信她一定會平安回來。」
這也是身為君主的職責。不過,夏洛特並沒有直白地這麼說。
「……是。」
夏洛特的話似乎讓克莉絲汀娜放心了一些,她緩緩地點了頭。
「而且,瑟莉亞大人回來之後,應該會因為瞞著大家出發而被圍著指責吧。到時候我要在一旁煽風點火,讓她非常困擾才行。」
「請手下留情。」
看著夏洛特臉上那調皮、愛搗蛋的小惡魔笑容,克莉絲汀娜有些困擾地笑了起來,臉頰浮現酒窩。
◇ ◇ ◇
約一個小時過後。
沙月等人的交手告一段落,回到了參觀區。
「呼,累死了、累死了~」
由於是第一天,觀看者也較多。雖然這一天的訓練提早結束,不過勇者們似乎充分地活動過身體並流了不少汗,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很暢快。
「弘明哥,辛苦了。」
「喔。」
怜與浩太在參觀區迎接弘明,他舉起右手回應。
「咦?哥,你還在啊?」
看到跟莉莉安娜坐在一起的貴久,雅人有些意外地說道。
「……嗯,是啊。畢竟我擔心你。」
貴久嘴巴上雖然這麼說,眼光卻不敢直視雅人。
「是喔……」
雅人故作冷淡地應聲。雖然兄弟之間有時會因為意見不同而對立,不過雅人似乎還是很高興哥哥會關心自己,看起來有一點靦腆。這時候──
「雅人大人,辛苦了。請用。」
莉莉安娜用托盤端來了冰涼的飲料,遞給雅人。
「喔喔,謝謝妳,莉莉安娜公主!」
公主親自端飲料來給自己喝,似乎讓雅人有些驚訝。他恭敬地接過托盤上的玻璃杯。不過他還是無法忍受口渴,忍不住馬上將飲料拿起來往嘴裡猛灌。
「呼~復活啦~!」
雅人說道,好像剛洗完澡就喝啤酒的男人。
「雅人,你這樣很像大叔耶。」
沙月看著雅人,輕笑著說道。
「沙月大人也請用。」
夏洛特也跟莉莉安娜一樣端飲料過來給沙月。
「謝謝妳,小夏。」
「豪喜大人、加代子大人,我也為兩位準備了飲料。」
「喔喔,真是感激不盡。」
「真是不敢當。」
豪喜與加代子道謝,然後從夏洛特的隨從手中接過飲料。
「喂喂喂,你們兩個看看,竟然不懂得為我準備飲料?學學人家啊。」
「這、這個嘛……」
弘明望著怜與浩太這兩個雙手空空的輔佐官二人組,嘆著氣嫌他們不伶俐。這時候──
「弘明大人,請用。」
蘿艾娜用托盤端著冰涼的飲料過來給弘明。
「呼,真不愧是蘿艾娜。謝啦。」
「就是這樣啦,弘明哥。由我們兩個臭男人給你端飲料,你也不會高興吧?所以我們就把這個重責大任交給蘿艾娜小姐啦。」
怜馬上在一旁向弘明這麼解釋道。
「哼,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弘明輕笑一聲,喝了一口飲料。這時候──
「啊,坂田先生。」
沙月忽然想到了什麼,叫住了弘明。
「……幹嘛?」
訓練已經結束,照理說勇者之間應該沒有什麼事要處理才對,因此他沒想到沙月會過來搭話,滿臉狐疑地應聲。
「今晚我們要舉行晚餐會,還邀請了克莉絲汀娜公主與芙蘿菈公主,你要不要一起來呢?」
「……啊?」
弘明無法理解沙月怎麼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一臉疑惑地盯著她看。
「你那是什麼眼神?今後我們三人要一起接受豪喜先生的指導,所以我想說來舉辦一場懇親會,只是這樣而已。難得有這樣的聚會,蘿艾娜小姐跟齊木同學、村雲同學也一起來吧。」
沙月如此解釋她邀約弘明的理由。
「懇親會是吧。呃……」
弘明沒什麼興致,打算拒絕。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
「喂,弘明哥!」
怜抓著弘明的手臂,將他拉了過去。
「呃、喂,怜!幹嘛啦!?」
「你是不是打算拒絕?」
怜背對著沙月,小聲地問道。
「嗯……是啊。」
「真笨,你真笨。」
「啊!?怎樣啦!怜,不然你想去嗎?」
「當然想去啦!聽說沙月小姐她們住的那間宅邸美女如雲,一堆美少女耶!而且好久沒有拜見莎拉小姐、歐妃雅小姐、愛爾瑪妹妹她們了……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要跟她們道謝啊。而且克莉絲汀娜公主跟芙蘿菈公主也會去呢。」
怜熱心地試圖說服弘明。
兩人的對話,在一旁的蘿艾娜跟浩太也聽得一清二楚。而正在稍遠處跟其他王公貴族交談的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也聽到怜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疑惑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提及。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已經有蘿莎這個未婚妻了嗎?」
弘明盯著怜問道,眼光非常不屑。
「這是兩碼子事!我才十七歲耶,有機會的話當然還想逍遙了!」
雖然有未婚妻,但是才十七歲,想玩樂也是應該的。怜如此主張十七歲就有資格玩樂,即使他的理論一點道理都沒有。
「呃……可是,我真的……」
弘明仍然意興闌珊。
「弘明哥,這樣真的太不像你了。完全不是你平常的風格。我想看你興致十足的樣子啊。以前的你多威風啊,還自己舉辦茶會邀請千金小姐參加呢!」
怜仍繼續試著說服。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
聽怜這麼一說,弘明也為自己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以前的弘明總是積極地參加美少女們的聚會,在聚會上搶風頭、試圖成為焦點。也許弘明事後客觀回顧過自己的行為,對此多少有點自知之明。
(但我就是提不起興致……就像對已經死會的女生完全無法產生興趣那樣的感覺?)
弘明思索提不起興致的理由。但是,他並沒有聽說過沙月等女生們有未婚夫之類的消息。至少就弘明所知,住在那間宅邸的女生們應該全都沒有伴侶才對。正因為這樣,怜才會異常地積極。
他思索了幾秒鐘,無意間望向沙月──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沙月太煩人了。)
他如此解釋自己的情緒,同時與沙月對上眼。
「……怎樣?你到底要不要出席?」
沙月疑惑著,不耐煩地催促道。
「再等我一下,我現在馬上決定。」
「這……可以的話,麻煩你快一點。」
沙月僵硬地揚起嘴角,打了圓場。弘明的口氣似乎觸怒了她,她正在強忍著不發火。蘿艾娜一臉過意不去地向沙月鞠躬賠罪。
(這麼好的女孩,怎麼會為這種男人盡心奉獻呢?)
沙月完全無法理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滿心為蘿艾娜惋惜,搖了搖頭。
「弘明哥,別讓沙月小姐等太久,就答應出席吧。」
「不管怎樣,那間宅邸的女生們不會把學長放在眼裡的啦。」
怜催促弘明答應,浩太則在一旁小聲地嘀咕。
「少囉唆,你這現充!最近剛開始跟米凱拉交往就得意起來了是吧!?」
順帶一提,米凱拉是怜的未婚妻蘿莎的朋友,是貝爾托姆王國下級貴族家的千金。
「哪、哪有?我跟她才不是那樣的關係。」
「啊?等等,浩太,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都、都說了,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當然不會……」
「弘明哥,你看他啦!這傢伙都默默地等獵物上門,有夠卑鄙的……」
三個男人就這樣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完全偏離了主題。
「呃……弘明大人。」
蘿艾娜看不下去,叫住了弘明。
「嗯?怎麼了?」
「讓沙月大人一直等下去就太失禮了,請快點回覆她吧。」
「呃~好,那就去吧。喂,沙月,我們這些人全都要出席。」
想到晚上沒有其他預定的行程,弘明終於決定參加,直接如此回應在一旁等得不耐煩的沙月。
「好啦好啦,那就晚點見囉。」
沙月隨意地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好耶!太棒啦!」
怜緊緊地握起右手,高舉拳頭歡呼。
「到時候要好好克制自己,否則我可要向蘿莎告狀喔。」
蘿艾娜冷冷地盯著怜,低聲說道。
「別、別這樣嘛,蘿艾娜小姐……」
怜的態度一下子沮喪了起來。另一方面,貴久在一旁望著三個男生與一個公爵千金這樣的對話。然後──
「今晚好像有餐會呢。」
雅人與莉莉安娜正在有說有笑,貴久對他們說道。
「對了,這件事我還沒告訴你呢。」
「……是啊,哥。你想來的話就來吧。」
雅人與莉莉安娜似乎已經知道懇親會的事,並且早就決定要參加了。
(在來訓練場之前明明就有時間交談,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件事呢……)
貴久感覺自己與他們有些疏遠。
「嗯,我會參加的。」
貴久沒理由拒絕,正確來說是想參加。於是他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既然這樣,你還是先回房間一趟,換個衣服再去吧。」
為了參加訓練,貴久目前身上穿的是厚質料的布甲。因此莉莉安娜建議他換上更輕便的便服。
「妳說得對。那麼……」
貴久正打算邀莉莉安娜跟他一起回去城堡,不過──
「是。那就晚點見了。我要先跟雅人大人一起前往宅邸。貴久大人之後再過來吧。」
莉莉安娜打斷了貴久,搶先決定接下來的安排。
「呃……嗯,知道了。」
貴久顯得有些錯愕,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只好弱弱地點頭。他完全沒料到莉莉安娜竟然會優先與自己以外的人一起行動。
「……那麼,莉莉安娜公主,我們走吧。」
莉莉安娜竟然沒有跟著貴久行動,雅人似乎也對此感到有些意外,稍微瞪大了雙眼。不過,他認為這樣或許能促使哥哥改過自新,決定配合莉莉安娜。
「是,雅人大人。」
於是,莉莉安娜與雅人有如理所當然似地並肩離去。在這之前,雅人的那個位置是屬於貴久的。不,應該說莉莉安娜總是陪在貴久的身邊。但是──
(為什麼……?)
為什麼莉莉安娜在雅人的身邊,而不是在自己的身邊?
或許莉莉安娜的行動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不是需要放在心上的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貴久忽然感覺自己被怠慢、被孤立了……明明沒有放手,一股彷彿失去了什麼似的喪失感卻油然而生……有如從高處墜落的焦慮感排山倒海般地來襲。
「…………」
貴久只能茫然地望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
◇ ◇ ◇
當天晚上。
在沙月等人所居住的宅邸,今晚來了很多客人。懇親會採自助餐的形式,飯廳的餐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料理。當然,一直站著交談就太累人了,現場也有椅子可坐。
「喂,雅人。以後我可不會再輸給你了。」
「嘿嘿,我求之不得。我也一樣,下次一定要打贏沙月姊姊。」
「我也是啊。沒想到我竟然會輸給這女人……」
「只是因為我的武器形式剛好比較有利而已啦。我的神裝是長柄武器,而且我一直都有在學習薙刀術。」
今天參加了訓練的弘明、雅人、沙月正在與彼此聊天。順帶一提,事實就如同他們所說的,交手的結果是沙月戰勝了雅人與弘明,雅人戰勝了弘明,弘明輸給了沙月與雅人。
由於三人的戰技還不純熟,而且使用的是露出刀鋒的神裝,有時候難免不敢出手攻擊。不過,三人都更進一步地掌握了彼此目前的實力。而弘明與雅人之間也萌生了良性的競爭意識。另一方面──
「…………」
由於貴久沒有參加訓練,同為勇者卻無法加入弘明他們的對話。他只能望著其他勇者們乾瞪眼,感覺自己格格不入,滿心尷尬。
「貴久大人,我看您還是跟著參加訓練吧。這樣才會有共通的話題啊。」
莉莉安娜似乎顧慮著貴久的心情,從旁這麼建議道。
「不……我還是算了。」
貴久似乎仍然要堅持自己的想法,臉色苦澀地搖了搖頭。另一方面──
「喂,怜!你少囉唆!」
「痛……別、別這樣啦,弘明哥。」
怜似乎是調侃了弘明,正在被他扣著脖子。他連忙拍打弘明的手,要求他放開。
「啊哈哈哈,弘明哥哥跟他的朋友們都好有趣喔。」
雅人開懷地笑著說道。
「啊哇哇……沒事吧?」
芙蘿菈擔心怜,這麼問道。對於王族出身、教養良好的她來說,這麼粗暴的場景似乎過於刺激。實際上,貴族之間要是這麼互動的話,搞不好會發展為家族之間的對立。
「不用擔心。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是這副德性。我們所在世界的學校裡,這是日常景象。」
沙月似乎是想起同齡的男生們有多麼地幼稚,無奈地搖了搖頭。
「是、是這樣的嗎?」
「是啊。不過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景象了,感覺有一點懷念呢。」
沙月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微笑了起來。大概是想起了以前在地球時的往事吧。
「一開始的時候,看到他們這樣我也很驚訝。不過在弘明大人他們的世界,同齡的男性之間似乎都會有這樣的肢體互動。」
平時經常與弘明等人一起行動的蘿艾娜向芙蘿菈說明。
「原來如此……」
蘿艾娜的說明讓芙蘿菈瞭然於心,眼神就像在看什麼稀奇的東西。
「不,其實也沒有妳所說明的那麼正式,意思好像不太一樣……我覺得應該純粹只是因為他們幼稚……」
沙月覺得她們好像誤會了什麼,表情有些困擾,試著糾正她們。
「弘、弘明哥,別管我了,管管浩太啊!快去問他關於米凱拉的事!」
怜試圖將矛頭轉向浩太。
「喔,對喔!喂,浩太,你給我說明清楚。等對方上門是什麼意思?」
「別、別胡說了。我跟她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你這麼遜,我也不認為你會主動採取行動。不過,我覺得米凱拉很可能主動對你做了些什麼。怜,你是這個意思吧?」
對於這種探人隱私的低俗話題,弘明似乎特別敏銳,如此推測狀況並向怜確認。
「一點都沒錯,弘明哥!」
「不!我跟她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啦!」
浩太這麼說,拚命地想擺脫這個話題。但是──
「有沒有不是由你判斷,而是我!」
弘明這時候終於放開了怜,豎起拇指指著自己。
「真是太蠻橫了……」
「哈哈,我也想知道關於浩太哥哥的事呢。」
「怎麼連雅人都這樣……」
雅人也滿懷興趣地舉手幫腔,讓浩太困擾無比,垂下雙肩。
「看,兩個勇者都這麼要求了,怜,你就說出來吧。」
「是!」
怜誇大地舉手敬禮,接著將浩太與米凱拉之間最近發生的事全盤托出。克莉絲汀娜望著日本的少年們如此交談──
「竟然會為了這樣的話題興高采烈,看來即使是不同世界的居民,精神方面的成熟程度其實沒有多大的差異呢。」
她微笑著說道。如她所說的,會這麼投入地談論這種探人隱私的話題似乎是人性,即使來自不同的世界也一樣。
「或許吧。」
沙月輕笑一聲,如此附和道。不知不覺間,來自地球的男性們與其他女性們自然而然地分別形成了兩個團體,各自聊了起來。
如果是平常的話,蘿艾娜會一直以若即若離的距離跟著弘明。不過她似乎認為今天弘明難得與能夠互相理解的同性友人暢快地聊天,過去打擾就太不知趣了,於是她選擇與克莉絲汀娜和芙蘿菈等人聚在一起。
沒有加入這兩個團體的例外,就只有身為年長者的加代子與豪喜,兩人只是在一旁看著年輕人們聊天。另外,就是貴久。即使貴久與弘明等人來自同一個世界、而且年紀相仿,卻與他們保持距離,明顯地格格不入。
由於他無法加入任何團體的對話,只好跟在莉莉安娜身邊,因此在位置上顯得比較靠近女性們聚集的地方。但是,他也沒有因為這樣就加入女性們的對話。
「莉莉啊,妳知道美春在哪裡嗎?」
他只在意著目前不在場的美春。
「……聽說她為了歡迎我們,今天晚上親自下廚。一會兒之後就會跟其他人一起過來參加聚餐了。」
如莉莉安娜所說的,美春正在廚房做料理。
除了美春之外,萊娣法、莎拉、歐妃雅、愛爾瑪,以及除了豪喜和加代子之外的八雲組的人們,也都在忙著做菜、上菜。原則上這間宅邸沒有聘用任何傭人,能自己完成的事居民們都自己打理。
「……這樣啊。那我也去幫忙好了。」
貴久已經連續好幾天造訪宅邸,與美春之間的關係卻一直沒能改善,他心裡似乎有些焦急,再加上他在這裡一直與其他人格格不入,滿滿的疏離感讓貴久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裡,一心只想去廚房見美春。就連跟著他一起行動的莉莉安娜都沒放在眼裡。
「請別這樣,貴久大人。今天你可是受邀的來賓。」
莉莉安娜委婉地勸阻貴久。
「可是,我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吧……」
貴久說出了這種話。
既然這樣,為什麼他還要來參加這場懇親會呢?
這實在是太沒道理了。
任何人聽他這麼說,肯定都會有如此疑問。
但是,即使問貴久這個問題,他肯定也無法給出任何對事情有幫助的回答。而且即使不必特地問他,莉莉安娜也知道答案。
貴久今天會來,完全是因為美春在這裡的關係。因為美春住在這間宅邸,貴久才會主動參加這場懇親會。即使到了現在,貴久的眼中依然只有美春一個人。如此明顯的事實,莉莉安娜當然看得出來。
「……沒那回事,貴久大人。你在這裡是有意義的。」
「是嗎?即使我不在,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會有影響吧,我想……」
貴久語帶自嘲地說道,眼光依依不捨地望著廚房所在的方向。然後,他轉動目光,環視會場。
「喂,雅人!你這小子太令人羨慕了!平常都跟這麼多可愛的女生一起生活,對不對?」
「別這麼說,怜哥哥。你自己還不是有可愛的未婚妻?」
「學長,你竟然淪落到要嫉妒小學男生的地步,真是……」
貴久看到雅人已經完全與弘明等人打成一片,聊得和樂融融,與自己形成強烈的對比。眼見這樣的景象,他的心似乎受到了刺激──
「……我簡直就像完全不存在於這裡。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人記得我,沒有人把我放在眼裡。會看著我的,就只有亞紀一個人。但是現在亞紀她也……」
亞紀也跟美春在一起。想到這裡,貴久再度望向了廚房所在的方向,眼神滿是依戀。於是──
「沒有那回事。你在這裡並不是沒有意義,也不是沒有人看著你,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是……」
莉莉安娜開口反駁貴久,口氣難得地有些情緒化。但是,她本來想說些什麼,卻不再說下去了。
從她的發言來看,貴久說沒有任何人看著他、即使自己不在對他人也沒有任何影響──這樣的話似乎意外地刺激了她的心情。
因為,一直到今天為止,莉莉安娜可是一直都在注視著貴久。但是,貴久的眼中卻一直只有美春一個人……
──貴久大人,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啊。但是,你卻始終沒把我看在眼裡……我跟隨在你的身旁,真的有意義嗎?
莉莉安娜凝視著貴久的臉龐,眼神像是在這麼訴說。貴久與她四目相交──
「妳怎麼了?」
貴久似乎不明白她的心事,只是一臉不解,一副「妳不明說我就不明白」的態度。
「……沒事。總之,確實有人一直在看著貴久大人的。即使你現在不明白,也請記住這一點。」
莉莉安娜的心裡湧起放棄的念頭,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搖頭。
這時候──
「兩位,怎麼了嗎?」
過來搭話的是小桃。她察覺貴久與莉莉安娜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於是過來關心看看。被比自己年幼幾歲的小女孩關懷,似乎讓莉莉安娜有些慚愧。
「沒事。說來丟臉,我剛才只是差點噎到而已。不過,我沒事了。」
莉莉安娜馬上轉換表情,優美地對小桃微笑,彷彿剛才那憂鬱的神情不曾存在過似地。
【第三章】❈返鄉
貝爾托姆王國東部的某個都市。在夕陽西沉、俗稱逢魔之刻的時候,兩位女性匆忙地進入了一間旅館。是瑟莉亞與艾莉雅。
在這個時段,大多數的旅館都已經沒有空房了。不過兩人找了幾間之後,還是幸運地找好了今晚可以過夜的地方。進入房間之後──
「能順利訂到房間,真是太好了。」
瑟莉亞坐在床上喘一口氣,顯得有些疲憊。
「是啊。長時間移動,辛苦妳了。」
「妳也辛苦了,艾莉雅。」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一直摟著妳而已。」
艾莉雅搖了搖頭,表示今天沒有什麼原因會讓自己疲勞。
「但是,這樣搭乘起來的感覺……不,該說是被搬運的感覺、還是抱起來的感覺?總之,一路上應該不怎麼舒適吧?畢竟我也飛得挺快的。」
從阿曼多飛到這座都市的途中,艾莉雅一直抱著瑟莉亞的腰。瑟莉亞不知該用什麼語詞形容那樣的狀態比較正確。正當她在思索的時候──
「不會,瑟莉亞。妳的身體抱起來很舒服。」
艾莉雅輕笑著說道。
「……討、討厭,別調侃我啦。」
瑟莉亞臉頰泛紅,垂下了頭。
「我並不是在調侃妳。不過,妳的確飛得很快呢。更驚人的是,明明加速成那樣,卻幾乎沒有感覺到空氣的阻力……」
物體在空氣中移動的過程中必定會與空氣衝突,發生與行進方向相反的阻力,也就是所謂的空氣阻力。但是──
「似乎是因為在展開光之翅膀的同時會展開風之結界,有中和使用者周圍空氣阻力的效果。只是目前還不知道有效的速度上限如何就是了。」
對於新學會的《光翼飛翔魔法》,瑟莉亞自己也還沒有完全理解。不過由於先前聽利歐說過,他在用精靈術飛行的時候,會在周圍展開結界以減少空氣阻力,因此瑟莉亞判斷這魔法應該也會展開效果相似的結界。
「妳的意思是說,妳還能用更快的速度飛行嗎?」
「沒錯,只要使用者注入足夠的魔力即可。只是飛行的速度愈快,魔力的消耗量也愈大。以我的魔力量來說,要持續長距離移動的話,今天這樣的速度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是利歐的話,應該可以飛得更快,而且可以持續飛行,不需要在途中停下來休息。不過那是因為利歐的魔力量多得不正常。
「原來如此……照這個速度來看,應該可以在明天中午之前趕到庫列伊亞吧。不過,妳的魔力還撐得下去嗎?」
「沒問題,而且還有莉賽蘿黛小姐給我的魔力結晶。總之,今晚就在這裡好好地休息,如果明天魔力恢復得不夠,出發前再用魔力結晶補充就行了。」
雖然會因為身體狀況而多少有一點影響,不過一般而言人的魔力在經過一夜的睡眠之後可以恢復三成左右。醒著的時候魔力的恢復速度會降低,因此如果想以自然的方式補充消耗掉的魔力,睡覺是最好的方法。
「瞭解。如果有必要的話,就由我去狩獵魔物、取魔石回來給妳,請儘管開口。」
「謝謝妳,艾莉雅。不過目前應該還不用。妳也好好休息吧。」
「知道了。」
◇ ◇ ◇
另一方面,在瑟莉亞與艾莉雅剛抵達旅館的時候。
場景來到貝爾托姆王國的庫列爾伯爵領地,領都庫列伊亞。
「喂,雅雷恩。其他人都就定位了。」
傭兵們避開伯爵宅邸巡視衛兵們的耳目,在宅邸圍牆外悄悄地行動。這些是原本由路西烏斯•歐爾基優所率領的飛天獅子團的成員。名為路奇的高大男人走向他的同夥雅雷恩,對他說道。路奇的腰際佩帶著一把漆黑色的魔劍,那是路西烏斯留下的遺物。
這時候,太陽已經幾乎要西沉,屋外昏暗了下來。
「好,那就在這裡待機,等列斯大爺他們過來。大夥輪流補眠,先由你去睡吧。」
雅雷恩如此指示,但是路奇仍站在原地不動,盯著伯爵宅邸看。
「……我說,雅雷恩啊。列斯大爺的目標,是伯爵夫人吧?既然這樣,不用等他們來,我們直接進去抓人不就好了嗎?」
路奇認為不需等列斯等人來會合,自己先行動即可,如此向雅雷恩提議。
「你傻了嗎?別忘了公爵那邊以為我們離開城寨之後先去了卡爾亞克王國。要是我們先闖進庫列爾伯爵宅邸、抓到了夫人,之後要怎麼辦?難道要向公爵老實地報告說我們抓到人了、把人交出去嗎?」
雅雷恩無奈地反問路奇。姑且不論公爵公子查理的能耐如何,其父奧波公爵老奸巨猾,而且並沒有完全信賴列斯。要是被他知道傭兵們擅自行動,很可能會連最基本的信賴都失去。
假使事後巧妙地掩飾,最後將伯爵夫人順利地交給了奧波公爵,就狀況來看列斯還是很可能會被質疑。因此──
「為了避免讓事情變得麻煩,我們千萬不能先行動、甚至被察覺。要等列斯大爺他們過來會合,透過正規的手續讓查理把人帶走,這才是最好的。」
雅雷恩如此補充道。追根究底來說,從他的角度來看,他根本就無法判斷瑟莉亞會不會前往庫列爾伯爵領地。假使來了也不見得會帶走伯爵夫人。她有可能會比列斯等人早到,也可能根本就不會來。
既然有機會順利無礙地帶走伯爵夫人,雅雷恩等人有必要特地透過可能會徒增衝突的方式把人抓走嗎?就他看來,目前似乎沒這個必要,也沒這麼緊急。如果真要行動的話,就有必要慎選手段,避免在事後造成衝突。
「可是……如果那個女人真的來了,到時候我們還是得行動吧?」
「一點都沒錯。要是那個女人乘著魔道船比列斯大爺他們早抵達,我們就必須抹消她。這是目前收到的指示。而且還要避免被發現是我們下的手。」
「也就是說,我們的任務其實是收拾那個矮子女,並不包括帶走伯爵夫人,是嗎?」
「對。只要我們能收拾那個女人,就結果來說也能防止那個女人把伯爵夫人藏到別處。」
「原來是這樣啊……好吧。我只要能跟那個女人戰鬥就滿意了。」
路奇說道,臉上浮現好戰的笑容。
在城寨的時候他曾與瑟莉亞交鋒,似乎還想跟她再戰。
不過──
「別傻了,既然對方是在準備萬全的狀態,我們才不正面跟她一決勝負呢。不然你以為我們幹嘛特地把在卡爾亞克王國潛伏的同夥們找來支援,還像這樣圍著這間宅邸監視?」
「不就是為了確實地幹掉那個女人嗎?」
「最終的確是這樣沒錯……正確來說,是為了在那女人發現我們之前先掌握她的行蹤。至於我們必須先掌握她行蹤的原因……」
「為的是在她施展詭異的魔法之前宰了她。是吧?」
在雅雷恩說完之前,路奇一臉不是滋味地推測道。
「沒錯,你這不是明白嗎?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機制,總之,那個女人上次在城寨裡用了奇怪的魔術或魔法。只要不讓她有機會使用那些花招,她的戰鬥能力就跟一般的娘們沒什麼兩樣。也就是說,她不使用魔法的話,就不具有威脅性。」
因此要在瑟莉亞使用魔法之前將她殺掉。就是這麼一回事。
「暗殺什麼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路奇不滿地如此嘀咕。看來他真的很想正面挑戰狀態萬全的瑟莉亞,並憑實力擊敗她。
「光就這一點來說,與團長最像的或許是你呢。」
想起了已逝的路西烏斯,雅雷恩忍不住如此呢喃。
「……哼。不過,現任的團長是你,雅雷恩。你可要好好地幹啊。我會按照你的作戰計畫行動。」
「那是我要說的。雖然最後決定由我管理傭兵團,但我們團的招牌可是繼承了團長魔劍的你。別忘了這一點。」
兩人望著彼此,眼光桀驁不馴。
「……當然。我絕對不會丟人現眼,愧對這把劍。」
路奇板起臉色,摸了摸佩帶在腰際的劍,點頭。
◇ ◇ ◇
翌日。瑟莉亞與艾莉雅一大早就出發離開了都市,在上午頗早的時段抵達了庫列爾伯爵領地的領都庫列伊亞。
兩人通過城門,在都市內前進。跟之前來的時候一樣,大道上有不少無業遊民。
瑟莉亞事後才聽說,由於奧波公爵在背後耍弄手段,親王派貴族們的領地都湧入了大量的移民。這些原本都是在攸格諾公爵派的領地就業、工作的人們。
為了防止治安惡化,羅蘭盡可能地為這些人安排臨時的工作,讓他們就業。但是狀況看起來還是很嚴峻。
「…………」
瑟莉亞環視著這樣的街景,眼神顯得憂慮。但是,現在的她無能為力,只能輕輕地嘆氣。於是──
「鎮上的景象讓妳掛心嗎?」
一旁的艾莉雅問道。
「咦……?嗯。雖說幾個月前我也來過一趟……不過那時候幾乎沒辦法在鎮上到處看。」
上次是跟利歐一起來的。想起了當時的事,瑟莉亞的眼光動搖,顯得落寞許多。
「既然這樣,或許辦完要事之後,妳可以在回程中偷偷地到處查看。畢竟這一趟旅行途中一直都在趕路,完全沒做什麼像是旅行的事吧。而且……」
「而且怎樣?」
「我也想偶爾悠哉地放個假。要是能跟知心老友一起度假,那就更好了。」
艾莉雅顧慮老友的心情,嘆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這樣啊。那麼,回程中我們就慢慢地逛一下再走吧。為了報答妳陪我辦事,我就陪妳度假。」
瑟莉亞開心地微笑著說道。
「那麼,我們就快點把事情辦完吧。要是被奧波公爵的爪牙搶先一步,後果可不堪設想。」
「說得也是。我們快走吧。」
瑟莉亞點頭,然後繃緊表情。
「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說。奧波公爵的爪牙有可能已經來了,所以,我有個主意。」
「……是什麼?」
接著,兩人稍微討論了一下子之後,繼續前往伯爵宅邸。
◇ ◇ ◇
場景來到庫列爾伯爵宅邸。
雅雷恩與路奇躲在圍牆外的某處,一直監視著正門前的道路。然後,他們看到有人接近了宅邸。
「……喂。」
最先察覺的是雅雷恩。
正在接近宅邸的人數為一個。
「……喔喔,這女的是個好貨色呢。」
看到了接近宅邸的人,路奇睜大了雙眼。
那是個做冒險者裝扮的妙齡女子。頂著一頭金髮,身材苗條而結實,似乎受過充分的鍛鍊。身材凹凸有致,結實的肌肉形狀富有女性之美。
最值得矚目的,則是那有如雕像藝術品般的標緻容貌。如此美貌,任何在街上與她錯身而過的人,肯定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盯著她看,不分男女。她的容貌就是如此地美麗。
至於這個女人的身分,其實就是瑟莉亞的老朋友──艾莉雅。路奇的注意力完全被她的容貌吸引了。
「蠢蛋,看看她的腰吧。」
雅雷恩如此提醒路奇。
「腰?看起來的確是個好腰。真想跟她玩玩。」
「不是,我指的是她的劍。那肯定是很鋒利的寶劍。」
「啊……?喔,真的耶。會是魔劍嗎?」
這時候,路奇才注意到艾莉雅佩帶在腰際的魔劍。
「應該是這間宅邸的訪客吧。會是貴族出身的騎士嗎?不過,我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女人……」
雅雷恩覺得艾莉雅很眼熟,一直盯著她看。
「不然讓我去查查如何?」
路奇說道,完全就是一副打算去搭訕的樣子。
「別胡鬧了。」
「嘖,反正還有別人在監視,有什麼關係呢?」
路奇說道,眼光仍依依不捨地盯著艾莉雅看,因為她的外表實在是太誘人了。
「其他人都去監視別的地方了。」
兩人說到這裡的時候,艾莉雅已經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口進入了圍牆之內。路奇見狀,終於放棄了上前搭話的念頭。
「那就沒辦法了……」
他無奈地嘆一口氣,不再堅持。
之後大約過了至少十分鐘。依然看得到衛兵在宅邸周圍巡視、傭人進出宅邸,不過一直沒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
然後,通往宅邸門口的那一條道路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吸引了兩個傭兵的目光。
「……嘖,竟然罩著斗蓬。」
路奇不滿地這麼嘀咕道。如他所說,往宅邸過來的那個人物罩著斗蓬,連帽深深地遮住了頭部。從兩人潛伏的位置無法看清那個人的面貌。但是──
「……這體型看起來很可疑。」
雅雷恩低聲喃喃。
「是啊。跟那個矮冬瓜女幾乎一樣。」
路奇的眼光也轉為凶狠,瞪著那個人看。
「那個人還帶著劍。看起來不像是便宜貨,但也不像使用過很多次的樣子。」
即使雅雷恩距離瑟莉亞約七十公尺遠,仍能觀察得很仔細。
「哼,也就是說,那個矮冬瓜女準備了新的劍,回來自己的老家,是嗎?」
「這很有可能。」
「看來這次來的人就是我們的目標了?該怎麼辦?如果真的是她,要是讓她進去宅邸就麻煩了。不如我們直接殺掉這個人?」
「………………」
對於路奇的問題,雅雷恩沒有馬上回答。因為假如這個披斗蓬的人物不是瑟莉亞的話,就必須多費一道功夫處理屍體,徒增麻煩。而且也很可能被巡視的衛兵發現,風險可不小。
但是,路奇說的也沒錯。要是來者是瑟莉亞的話,讓她進入宅邸就更麻煩了。能夠從這個可以看清目標的位置單方面地發動攻擊的機會,就只有現在而已,錯過就沒了。
最後──
「沒辦法了,動手吧。我從這裡發動魔法攻擊,你同時衝過去殺死那個人,然後再確認是不是那女人。確認完之後馬上回來。如果不是那女人,別忘了把屍體抬過來。」
雅雷恩終於做出了決斷。
「瞭解。」
「……好,路奇,去吧!《光彈魔法》。」
雅雷恩如此指示,同時朝著瑟莉亞伸出一手,詠唱咒文。
「喔!」
路奇應聲的同時,拔出路西烏斯的魔劍並發動體能強化,朝著那個披斗蓬的人物奔了過去。這時候路奇距離瑟莉亞約六十公尺遠,如此距離,透過魔劍強化過體能的路奇只需要短短兩、三秒就能跨越。但是──
「…………呃!?」「啊?」
雅雷恩的手掌前浮現魔法陣,正要發射魔法攻擊的時候,突然發出了怪聲。聽到背後傳來怪聲,路奇察覺情況有異,立即回頭。
他看到的是──
「請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艾莉雅握著魔劍站在那裡,而雅雷恩已經被她打昏了。
◇ ◇ ◇
在通往宅邸門口的道路上,瑟莉亞持續前進。
如同路奇與雅雷恩所預料的,披著斗蓬、深深地用連帽罩住頭部的這個人物,的確是瑟莉亞。在離她約六、七十公尺遠的某個地方,艾莉雅剛對路奇他們下手。
(真是安靜……)
不過,瑟莉亞並不知情。艾莉雅事前要她在前往宅邸的時候,盡量避免表現出留意周遭的樣子,因此她只想著要接近宅邸,一路走去。
而兩人在前往宅邸之前所決定好的作戰計畫是這樣的。奧波公爵的爪牙很可能已經先抵達了宅邸,因此宅邸的周圍很可能有敵人埋伏。在這個前提下,先由艾莉雅前往宅邸。
艾莉雅抵達宅邸之後,向伯爵夫婦簡要地說明狀況,然後從宅邸的後門出去,搜索宅邸的周圍。這時候瑟莉亞再從正門前往宅邸,看看是否會有襲擊者採取行動。如果有敵人出現的話,就由艾莉雅反過來以奇襲的方式將其收拾。如果什麼狀況都沒有,便回宅邸與瑟莉亞會合。這就是兩人的安排。
現在,也就是艾莉雅進入宅邸的十幾分鐘之後,門前的守衛似乎事前就被通知瑟莉亞會來,因此馬上就帶領瑟莉亞進去。
瑟莉亞通過大門,走向宅邸──
「……!」
她看到父母正在從玄關內窺探屋外。頓時一股衝動油然而生,讓瑟莉亞想馬上奔跑過去,但她還是忍住了。
假如有人在這裡監視,被人看到瑟莉亞快步跑向宅邸的話,可能會給人不好的聯想。
因此,她一直保持平靜的態度,走向玄關。進入屋內之後──
「父親!母親!」
瑟莉亞才解放情緒,與父母重逢。嬌小的身軀奮力地展開雙臂,同時擁抱父母。
「瑟莉亞啊!」
父親羅蘭輕輕地拍撫瑟莉亞的背,將她擁入懷中。
「……瑟莉亞、瑟莉亞,啊啊,我的寶貝女兒。」
站在羅蘭身旁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銀髮女性,她滿心愛惜地擁抱瑟莉亞。女性的外表看起來頂多只有二十幾歲,但實際上已經四十多歲了。她名叫茉妮卡•庫列爾。
她正是瑟莉亞的母親。瑟莉亞那比實際年齡幼小的外貌似乎是遺傳自母親。
當時茉妮卡並沒有出席瑟莉亞與查理的婚禮,瑟莉亞與利歐潛入地下室的時候也沒能見到母親。因此,瑟莉亞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母親了。
「母親……!」
瑟莉亞緊緊地抱著母親,彷彿要填補長久以來沒能見面的寂寞。
母女之所以這麼久沒有相見,其實是有理由的。與繼承庫列爾伯爵家血統的人之中,極少數人擁有的先天性特殊體質有關。
也就是有些人生來身體狀況就不穩定。
健康的時候要運動也不成問題。只要遵守某些條件,壽命也不會比一般人短,能夠正常地生活。
但是,有時候身體狀況會毫無前兆地惡化,身體的機能甚至會衰弱到必須躺著休養的地步。
只要躺著好好休息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不過要是在身體機能衰弱的時候勉強活動身體,就有可能危及性命。有時候甚至衰弱得連幾公尺都走不動。身體狀況惡化的期間長短則因人而異,但是在那樣的期間,當事人必須一直躺在病床上生活。
這種狀態可能幾週發生一次,也可能數個月或數年才發生一次。即使恢復健康,也隨時都有可能會再陷入衰弱狀態。
因此,為了安全起見,擁有這種體質的人基本上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出生的都市。而茉妮卡有生以來不曾離開過庫列伊亞。因為這樣,羅蘭也盡可能留在庫列伊亞的家生活,而不去住位於王都的別邸。
另外,據說擁有這種體質的人會在出生後幾年內第一次發作症狀。反過來說,只要出生後幾年之內一直沒有發作,即能證明生來並沒有這種特殊的體質。
雖然瑟莉亞幸運地沒有遺傳到,不過她的母親生來就有這樣的體質。
另外,雖然這有些離題,不過更進一步地說,對於跟茉妮卡一樣擁有這種特殊體質的庫列爾伯爵家女性來說,懷孕生產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完全無法保證能平安地完成生產。因為要是衰弱體質在生產的期間發作,很可能會有性命危險。因此,羅蘭與茉妮卡這對夫妻以前曾經為了是否生下繼承人而爭執過。
即使她不生,也能從分家收養子女來繼承當家,因此其實是沒有問題的──羅蘭當初如此主張,他一心只想保護愛妻的生命安全。但是,茉妮卡卻無論如何都想要自己的親生骨肉。經過了百般風波之後,兩人之間終於生下了瑟莉亞這個獨生女。
「母親,這麼久沒回來見您,真的很對不起。既然您能像這樣出來,想必最近的身體狀況……應該無恙吧?」
瑟莉亞問道,同時擔心地窺探母親的神色。
「我很好,瑟莉亞。上次妳來宅邸的地下室時,我還只能躺在床上。不過大約兩個月前開始,我的身體狀況好多了。只不過因為我上次一躺就躺了半年,身體的肌肉衰退了不少,因此還不算完全康復就是了。」
茉妮卡可愛地輕笑兩聲,這麼回答。她似乎完全不認為擁有這樣的體質是不幸的事。
那惹人憐愛的外表,實在讓人無法相信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即使有十幾歲的少年對她一見鍾情也不足為奇。

「這樣啊……」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只要好好地休息,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茉妮卡溫柔地撫摸瑟莉亞的臉頰說道。
「我一直都想像這樣親子三人抱在一起啊。真是太好了……」
羅蘭抱著妻子跟女兒磨蹭,接著想將兩人同時擁入懷中。不過──
「這樣就太悶熱了,老公,請你放開一點。」
茉妮卡委婉地要求丈夫放開她們。
「啊、是……」
羅蘭滿臉失望地點頭,放鬆了抱著母女倆的手臂。
「…………」
這樣的對話,終於讓瑟莉亞實際有了回到家的感覺,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起來。不過──
「對、對了,差不多該談正事了……」
不巧的是,現在的狀況可不容許親子三人繼續享受團圓的時光。瑟莉亞本身在城寨已經被奧波公爵襲擊過了,因此接下來奧波公爵一夥人的魔爪很有可能伸向羅蘭與茉妮卡。瑟莉亞之所以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這裡,就是為了在那之前先向父母報告這件事。
「……說得也是。事情我已經先聽艾莉雅簡單說明過了。現在她正照著作戰計畫去查看屋外的狀況……瑟莉亞,妳沒有怎麼樣吧?」
羅蘭板起臉色,後退一步,擔心著瑟莉亞。
「是,父親。如您所見,我很好。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您跟母親的安危。奧波公爵接下來很可能會對您跟母親不利,我今天趕來就是為了通知這件事。」
瑟莉亞抱著母親茉妮卡,來回望著父親與母親的臉。
「唔唔……」
羅蘭煩惱地低吟了起來。隨後,屋外傳來一聲巨響。
◇ ◇ ◇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一些。
在宅邸外面,艾莉雅與路奇正在對峙。
「請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艾莉雅以劍柄毆打了雅雷恩的延腦,使其昏厥之後,路奇回過頭來,滿懷戒心地瞪著她。她向路奇問道。
「……喔喔,我還以為是誰,這不是剛才那個進去宅邸的美女嗎?」
明明遭受了敵人的奇襲,路奇的態度卻依然氣定神閒。不只如此,臉上還浮現了遊刃有餘的笑容。這是因為他經驗老到,明白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時慌張也無濟於事。
「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
「小妞,要不要跟我玩玩?」
「……看來是無法對話了。」
艾莉雅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喂喂喂,別這麼說嘛。能跟妳交談,我可是很高興的。」
路奇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卻已經採取備戰態勢,絲毫不敢大意。
眼前這個女人,能夠在他們不知不覺間發動奇襲,而且還能打昏雅雷恩這樣的高手,肯定很有實力,當然不能大意。另一方面──
(這男人外表看起來像個街頭混混,但是實力應該很強。從外表特徵來看,這個人可能就是瑟莉亞說的那個會使魔劍的飛天獅子團團員。既然這樣,那把劍的能力應該是……)
還沒與路奇交手,艾莉雅即能從對方的架勢與外表準確地推測其實力,甚至其身分。因此,她盯著路奇手中的魔劍,同時繞著他走了起來。
(……沒辦法了。最壞的情況下,就只活捉剛才那個被我打暈的男人吧。)
艾莉雅瞥了昏倒的雅雷恩一眼,暗自如此決定。
「妳沒先把我打倒,是因為我比那個傢伙更符合妳的喜好,是不是?」
路奇望著雅雷恩,對艾莉雅問道。
「…………」
艾莉雅懶得否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之所以先出手攻擊雅雷恩,是因為當時他正要發動魔法,從遠距離單方面地攻擊瑟莉亞。光從外表也看得出來,裝備魔劍的路奇明顯地棘手許多,假如當時的情況允許,艾莉雅也比較想先打倒路奇。
「妳不說話,我就當作是肯定囉?」
對於艾莉雅的反應,路奇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不過不想死的話,建議你馬上投降。如果你是庫列爾伯爵宅邸的相關人士,就請報上名來。」
當然,路奇他們像這樣躲在偏離道路的樹叢中、還從暗處偷襲路上的行人,肯定是有問題的可疑份子。不過對艾莉雅來說,該有的程序還是不能少。
「那妳又如何?妳是庫列爾伯爵家的相關人士嗎?我可從沒聽說過伯爵家有妳這麼厲害的女騎士。」
路奇沒有回答問題,反問道。
「既然你刻意忽略我的問題,我就當你不是伯爵家的相關人士。看來應該是受某國所雇的傭兵吧。既然這樣,我必須把你當成可疑人物,以武力制伏。」
「……這樣啊。」
艾莉雅暗示自己已經知道路奇等人的來歷。因此路奇的眼光也轉為犀利,雙方完全進入備戰態勢,一觸即發。
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靠近彼此。
雙方都持有魔劍,體能強化的程度幾乎不相上下。在接近對手到攻擊可及的範圍時,雙方同時揮劍。
隨後,無數的尖銳金屬碰撞聲響起。在短短的一、兩秒之間,兩人的劍已經碰撞過數次。
交鋒一個回合之後仍然無法分出勝負,於是雙方各自往後跳,拉開了距離。
「咻~妳真是個好女人啊!不只是劍術,也讓我見識妳的床上技巧吧!」
路奇吹了一聲口哨,稱讚艾莉雅。
「我拒絕。」
不理會路奇的調戲,艾莉雅馬上衝上前逼近對手。
「唔喔!」
路奇擋開欺身而來的艾莉雅的一擊,正打算反擊的時候,艾莉雅卻又馬上後退,拉開了距離。後退之後,她沒有停在原地,而是馬上迅速地繞著路奇,有如畫弧線般跑了起來。
(嘖,真會東閃西躲。不過話說回來……)
路奇不悅地「嘖」了一聲,同時心裡感覺有點不太對勁。因為艾莉雅的動作看起來,似乎很謹慎地提防著路奇的反擊,甚至有些過度敏感。即使是一般來說可以停下腳步的狀況,她也絕不停留在原地,一直移動位置。
路奇的魔劍之能力能切開空間,讓劍身隔空攻擊他眼界可及的對手。不知情的對手對於這一招根本無從提防。但是,如果對手不停地移動的話,以路奇目前的實力還無法用這一招砍中對手。因此艾莉雅一直像這樣不斷移動的話,他就無法施展這個特殊能力。
看艾莉雅一直沒有停下腳步──
「……女人,妳是不是知道我這把劍的能力?」
路奇如此推測。
「………………」
艾莉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即使如此,路奇幾乎肯定艾莉雅已經識破了這把魔劍的能力,眼光依舊充滿質疑。
(知道這把劍能力的人物應該不多才對……)
路奇才剛繼承這把劍沒過多久。雖說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手之前看過路西烏斯使用這把魔劍,但路奇實在不認為路西烏斯會貿然地在陌生對象面前展現魔劍的能力。也就是說……
「是瑟莉亞•庫列爾告訴妳的吧?既然這樣,剛才進入宅邸的那個披斗蓬的傢伙果然是……」
路奇的意識一瞬間轉向瑟莉亞所在的那間宅邸。趁著他分神的這一瞬間,艾莉雅上前欺近路奇。她順勢揮劍,逼得路奇採取守勢,不得不往後退。然後──
「你還有閒工夫東張西望嗎?」
「嘖……!」
艾莉雅的猛攻讓路奇的姿勢大幅傾斜,劍柄雖然還握在手中,但已被大幅地彈開,全身呈後傾姿勢。
艾莉雅順勢逼近路奇,正要揮出手中的劍的時候──
「……!?」
她似乎是察覺了什麼,突然往旁一跳,遠離了路奇。幾乎同時,路奇前方一步處的地面冒出黑暗,魔劍的劍尖從中衝出。要是剛才艾莉雅再逼近路奇一步,這一劍恐怕已經刺穿了她的腳。仔細一看,路奇手中那一把魔劍的前端被黑暗吞沒,劍身變得比原本還要短。
「竟然能躲過剛才那一招?真是難以置信。」
路奇揚起嘴角痞笑。
明明自己的攻擊被對手躲過,他看起來卻很高興。
(原來他剛才是故意露出破綻,請君入甕……竟然懂得在戰鬥中像這樣設陷阱,真是棘手。)
艾莉雅眼光向下望著從地面探出的魔劍,臉上浮現厭煩的表情。趁對手以為自己勝券在握而大意的時候發動魔劍的能力,從意料之外的方向一舉拿下對手──這種攻擊手段,根本防不勝防,無法輕易迴避。但是──
(只要仔細留意劍的狀態,就能察覺能力發動的時機。雖說要打倒這樣的對手比較麻煩,需要更多的手段,不過……)
即使如此,艾莉雅還是看到了勝算。親眼確認過路奇的能力之後,她判斷不需要繼續試探了。正當她要繼續出手攻擊的時候──
「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三個披著斗蓬、頭部罩著連帽的男人出現了。
他們一過來就將艾莉雅團團包圍。
(……果然還有其他的同夥。)
艾莉雅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
剛才艾莉雅在宅邸內向羅蘭夫婦說明狀況之後,就馬上出去宅邸外面,接著她最優先提防的是正門玄關外的方向,因為瑟莉亞會從那裡前往宅邸。然後她發現了在宅邸附近的人造林內埋伏的路奇與雅雷恩,伺機對他們展開奇襲。
「如你們所見,這個大美女正在糾纏我。只是她有些太潑辣了,讓我有一點困擾。」
路奇看了仍在昏迷之中的雅雷恩一眼,對其他傭兵同夥們這麼說明狀況。
「……那就快點抹消這個女人吧。連庭院那邊都聽得到劍碰撞的聲響,再拖下去的話,衛兵們就要過來了。」
「嘖,沒辦法了。」
路奇做出決斷,打算跟其他三人聯手打倒艾莉雅。
這時候──
「《魔力砲擊魔法》。」
艾莉雅小聲詠唱咒文,一手伸向上空。於是,上空浮現魔法陣──
「什……!」
傭兵們見狀都慌張了起來,連忙要去阻止。
但是,艾莉雅從原地高高地躍起,跳上了一旁的樹枝。接著,她從那裡朝頭上發射了魔力之砲擊。魔法發動的同時引發巨響,連宅邸內都聽得到。
在被敵人包圍的狀況下,艾莉雅不但不慌不忙,還能毫不遲疑而迅速地發動魔法攻擊,的確是非常了不起。但是──
「妳……」
傭兵們惡狠狠地瞪著樹上的艾莉雅。
「因為我看你們好像很不想讓衛兵察覺的樣子,我就想辦法把人找來了。」
艾莉雅滿不在乎地說道。這樣一來,不用幾分鐘的時間,宅邸的衛兵應該就會趕到人造林這邊來了。
「嘖。」
路奇揮舞魔劍發動能力,讓劍身隔空砍向樹上的艾莉雅。但艾莉雅再度躍起,跳到了別的樹枝上,然後降落到地面。被路奇的這一記奇襲砍到的樹枝掉落下來。不過──
「包圍起來!」
艾莉雅一著地,傭兵們馬上朝著她一擁而上。為了避免她在衛兵們趕到現場之後提供情報,現在他們完全打算殺人滅口了。
飛天獅子團的傭兵們全都裝備了量產型的魔劍。那種魔劍不同於艾莉雅和路奇所使用的那種唯一品,附有的魔術只有體能強化,不過強化的幅度遠比透過魔法的體能強化高出許多。因此──
(太快了。)
傭兵們逼近的速度比艾莉雅預料中的還要快,讓她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過,心裡雖然驚訝,身體卻能快速而冷靜地反應。路奇以外的三個傭兵分別從前方與左右同時逼近而來,艾莉雅精準地擋開他們揮過來的劍,同時後退,優先避免讓敵人從自己的背後攻擊。
「唔,這娘們……!」
三人同時攻擊,卻遲遲無法拿下對手。切身體會到艾莉雅的應對能力,傭兵們的臉色明顯地焦慮了起來。
「哈哈!你們看,她真的很強吧!」
路奇一個人在後方愉快地大笑。
「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再不快點滅口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傭兵們在人數上佔優勢,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最後或許還是能打倒艾莉雅。但是目前的狀況看來,傭兵們似乎比較不利。
路奇以外的三個傭兵都是這麼想的。
不過,艾莉雅的狀態也並非遊刃有餘。
(每一個敵人的熟練度都異常地高。這就是傳聞中的飛天獅子團的實力嗎……情況對我不太有利。)
如果對手只是三個用魔法強化過體能的普通騎士,艾莉雅一定能輕易地打倒。
但是,現在對手可是三個透過魔劍強化過體能的老練戰士,那就不是艾莉雅能輕易應付的了。而且最該提防的路奇還守在三個傭兵的身後,艾莉雅不得不分散幾分注意力留意他的行動。考量到路奇魔劍的能力,隨時都可能會有劍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衝出來攻擊她。在這麼不利的狀況下,艾莉雅光是能抵擋所有的攻擊就已經值得讚賞了。
「喂,路奇!別偷懶,你也戰鬥啊!」
傭兵焦急地對路奇吼道。於是──
「別急嘛。這種事要照順序來。你們要先被她甩了,我才能追她啊!」
路奇這麼說,同時將魔劍往前一刺,伸向什麼都沒有的空中。不過,他的目的並不是要戳空氣。
路奇伸出魔劍之後,魔劍自劍尖被黑暗吞沒。同時,正在後退的艾莉雅背後的空中浮現了黑暗,劍尖自其中探出。多虧三個同夥傭兵吸引了艾莉雅的注意力,路奇才能夠輕易地瞄準敵人出手攻擊。雖是即席的連動作戰,傭兵們卻能巧妙而熟練地達成目的。
「!」
艾莉雅當然料到路奇會從背後偷襲,因此她察覺了這一擊。但是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即使能察覺偷襲也不見得能應付。
因為艾莉雅目前左右與前方都被傭兵們包圍著。要是她轉身向後抵擋魔劍,其他三個傭兵就會過來從背後攻擊她。但要是繼續應付三個傭兵,將會被魔劍從背後刺穿。
傭兵們的這一波連動攻擊有如詰將棋的致勝一手,明知會來卻無法阻止。
在這樣的狀態下,艾莉雅別無選擇,只能在不轉身向後、看不到的狀態下避開從背後來襲的魔劍。雖說即使能夠躲過,也可能會被三個傭兵逮到破綻而遭斬殺,但這仍是目前最有可能毫髮無傷地脫離險境的唯一選擇。目前的姿勢也不適合跳起來閃避攻擊。就算跳得起來也跳不遠,肯定會在著地的時候被斬殺。
因此,艾莉雅雙腳沒有離地,當場將身體往旁一彎。
但是──
「就知道妳會這麼做!」
路奇似乎早就料到艾莉雅會如此閃避攻擊,讓魔劍往她閃避的方向砍去。
「……!」
艾莉雅逼不得已,只好舉劍抵擋路奇的魔劍。這樣一來她就有了破綻,無法同時抵擋其他的攻擊。但是現在的她別無選擇。這時候──
「艾莉雅!」
少女的聲音響起。那是艾莉雅熟悉的聲音。
「……!」
剎那之間,艾莉雅的眼界中看到傭兵們以外的第五把劍探了過來。這一劍由下往上撥開了往艾莉雅的身體砍來的路奇之魔劍,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隨之響起。
路奇之魔劍意外地被迫轉向而撲了個空,然後被黑暗吞沒而憑空消失,回到原本的位置。
為艾莉雅擋下了路奇這一劍的,正是瑟莉亞。擋開路奇的魔劍之後,瑟莉亞接著轉劍砍向其他三個傭兵。
「唔喔!?」
三個傭兵被華麗的劍技逼退,只好遠離艾莉雅。然後──
「抱歉,我來遲了。」
瑟莉亞向後退,站到艾莉雅的身旁,同時向她這麼道歉。
「…………不,謝謝妳。嚇到我了,妳什麼時候練成了這般的劍技?」
艾莉雅訝異地睜大雙眼問道。因為瑟莉亞剛才展現的劍術,即使是在艾莉雅這樣的劍術高手眼中看來也非常精湛,甚至讓她讚嘆到即使還在戰鬥中,也忍不住要這麼問的地步。她側眼看著瑟莉亞的表情,發現她的眼光犀利而清晰,與平時判若兩人。不過──
「我目前的狀態有點算是作弊,這我之後再跟妳解釋。」
瑟莉亞苦笑著說道,這樣的表情倒是與平常的她沒有兩樣。
「……到時候請一定要告訴我。那麼,我的背後就交給妳守護了,可以嗎?」
艾莉雅揚起嘴角,對瑟莉亞問道。
現在艾莉雅心裡的感覺實在是不可思議,不是任何道理或根據可以解釋的。她所知道的瑟莉亞是個典型的魔道士,在這樣的狀況下應該是被保護的角色才對;但是,艾莉雅現在卻感覺能夠放心地把背後交給她守護。
「沒問題。」
瑟莉亞堅定地點了頭。

於是,形勢從一對四變成了二對四。光從人數上來看,依然是艾莉雅她們較為不利,但一個人要負擔的敵人數量更少,情況可說是天壤之別。尤其站在身邊的是可靠無比的搭檔,現在的艾莉雅已經沒有任何該不安的要素了。
瑟莉亞與艾莉雅都緊盯著路奇等人,絲毫不敢大意。
「嘖,沒辦法了。弟兄們,撤退。」
路奇瞄了仍在昏迷中的雅雷恩一眼,「嘖」了一聲之後向同夥們提議撤退。
「……那原本的計畫要怎麼辦?」
其中一個傭兵問向路奇。
「就是已經失敗啦。雖然也不是一定打不贏,不過要是讓戰鬥繼續拖下去,我們之中其中一人被打倒、被逮的話,那才是最壞的下場。」
路奇如此解釋理由。
(不過如果是列斯大爺,即使狀況變成那樣,他也有辦法下手滅口吧……)
他在心裡這麼想,滿臉苦澀地皺起了眉頭。
這並不是毫無根據的推測。先前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襲擊了利歐的宅邸之後,被逮的同夥們全都被列斯的魔道具滅了口。路奇想起了這件事。被滅口的還包括曾經長年與路奇組隊行動的一個名叫韋恩的男人。
任務一旦失敗,就會遭滅口。他們這一行本來就是這樣的職業。身為傭兵,他們沒有理由怨恨列斯。即使如此,是否能夠因為這樣而心甘情願地接受失去夥伴的現實,那又是另一回事。
「……帶走那傢伙之後就快點走人吧。」
路奇又瞄了雅雷恩一眼,似乎很在意他,同時催促同夥道。不過,以瑟莉亞和艾莉雅的立場來說,當然沒理由讓他們就這樣全身而退。
「你們似乎正在以能夠回去為前提討論,但你該不會以為可以就這樣回去吧?」
艾莉雅冷冰冰地問道。
「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路奇這麼回答,同時將魔劍插在地面上。隨後,黑暗在地面上擴展──
「……!」
目睹如此景象,瑟莉亞與艾莉雅立即提防周圍。不過,雖然兩人提高警覺,但路奇發動魔劍能力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傷害她們。
黑暗沒有憑空浮現在兩人的附近,而是出現在昏倒在地的雅雷恩所躺著的地面。雅雷恩有如陷入沼澤似地被吞沒入地面的黑暗之中。然後,他的身體從路奇插著魔劍的地面中冒出來。
「喂,這傢伙就交給你了。」
路奇說道,讓其中一個傭兵扛起雅雷恩。然後──
「……艾莉雅,還是就這樣讓他們離開吧。」
瑟莉亞小聲地對艾莉雅提議。
「這樣真的好嗎?」
「沒錯。我們其實也一樣,最好要避免不必要的戰鬥。既然這個人出現在這裡,就足以證實奧波公爵想對我的父親與母親不利,他們的本隊隨時都有可能會出現。也有可能他們只是調虎離山的誘餌……」
瑟莉亞想的一點都沒錯。目前的狀況下,隨時都有可能會有別動隊大舉入侵宅邸,襲擊羅蘭與茉妮卡。因此瑟莉亞判斷戀戰實在不是上策。她的想法碰巧地與路奇一致,或許是因為兩者都有想保護的人吧。
「……知道了。」
艾莉雅點頭,仍舉著劍。
然後──
「…………」
傭兵們提防著前方,同時慢慢往後退。然後,扛著雅雷恩的那個傭兵第一個轉身離去,剩下的兩人隨後跟上,並一直留意提防來自後方的追擊。
「哼。」
路奇殿後,隨時準備發動魔劍之力,以此箝制瑟莉亞與艾莉雅。不過,他察覺兩人沒有要追擊的樣子之後,就轉身跑走了。
◇ ◇ ◇
幾個小時之後,正午之前。幾艘貝爾托姆王國籍的魔道船降落在庫列爾伯爵領地之領都庫列伊亞的湖面上。
查理領著貝爾托姆本國軍的騎士與士兵們,大搖大擺地在都市中前進,前往伯爵的宅邸。
然後,他無視禮節,沒有先派人傳話就逕自闖入圍牆之後,並粗暴地打開了玄關的門。
「庫列爾伯爵!庫列爾伯爵!」
查理在入口大廳大聲叫喚著伯爵的名字。
「……有什麼事?怎麼這麼吵?」
庫列爾伯爵──也就是羅蘭馬上現身,瞥了查理、武裝騎士們,以及守在後方的列斯與蓮司一眼,然後──
「而且你們來勢洶洶,看起來不太友善。」
羅蘭無奈地皺起眉頭嘆氣。
「請問夫人在哪?」
查理甚至省略了最簡單的問候,開門見山就提起他的來意。不只是庫列爾伯爵這樣的高階貴族,即使對方是低階貴族,查理的舉止也是非常失禮的。用這種態度對待對方,即使被對方只因為感覺被冒犯就趕回去也不能有怨言。不過,現在沒有任何貴族敢規勸查理這種事。
「……找內人有什麼事?」
羅蘭停頓了一下子之後才開口詢問理由。他的反應讓查理以為羅蘭是因為擔心妻子的安危而感到不安,於是──
「曾聽聞夫人是鼎鼎大名的治癒魔道士。目前某個重要人物急需治療,因此希望伯爵夫人先跟我們回王都一趟。」
查理洋洋得意地說出了找伯爵夫人的目的。
「……內人天生體弱多病,你應該知道才是。」
羅蘭表情緊繃地道。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我們會以魔道船送她往返。而且聽說她只是身體不舒服,並不會有生命危險,不是嗎?目前事態緊急,希望夫人能擔待一些。」
查理臉不紅氣不喘地如此胡扯。對於茉妮卡的先天性疾病,他完全不諒解,才會說出這般有欠思慮的話。
「……她身體不好的時候,甚至無法承受船的搖晃。」
羅蘭依然皺著眉頭,即使如此還是冷靜地應答。
「你的意思是她現在身體狀況不好嗎?」
「不。只是,要是在移動的過程中症狀發作,那就麻煩了。就不能讓那急需治療的人物過來這座宅邸嗎?」
「不能。那個重要人物現在非常虛弱。應該要讓夫人前往王都,這是絕對的。」
「……看來我們無法達成共識。」
「你錯了,不需要共識,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假如你敢拒絕……」
查理如此暗示羅蘭,要是不肯把人交出來,他將會以強制的手段帶走伯爵夫人。於是──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羅蘭心不甘情不願地表示願意退讓。
「哼。」
查理洋洋得意地揚起嘴角冷笑。但是,羅蘭可是出了名地重視妻子,實在不可能會這麼輕易地答應才對。
假如這裡有熟知羅蘭之為人的人物在場,肯定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果是平時的話,光是聽查理說要帶茉妮卡去王都,羅蘭就會激動地駁斥對方無理取鬧,更不可能答應。
然後──
「不過很遺憾,我還是不能交出內人。」
羅蘭聳聳肩,同時說道。
「你的意思是要拒絕嗎?既然這樣,我們大可以用些粗暴的方式──」
「不。就算想讓她跟你們去,我也愛莫能助。因為內人目前不在家。」
「……什麼?」
查理疑惑地歪起了頭,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
「可能是嫌我太沒出息,內人已經對我徹底失望了。今天她才剛離家出走,說要去看看女兒。」
羅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感嘆自己的無能。
「你……別胡說八道!來人啊,給我搜!港口也要搜,快去!」
心裡浮現不好的預感──不,或許這也在事前的預料之中。查理連忙命令屬下騎士們搜查宅邸。但是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茉妮卡的身影,於是查理更激動地在宅邸內大吼大叫了起來。同時──
(……媽咪就拜託妳囉,瑟莉亞。)
羅蘭一個人面向玄關之外,仰望著東方的天空。那是卡爾亞克王國所在的方向。
◇ ◇ ◇
在貝爾托姆王國東部的上空。
一艘魔道船正在經過這裡,那是庫列爾伯爵家的魔道船。
這艘魔道船似乎在趕路,不顧魔力的耗損,以遠比一般行駛還要快上許多的速度朝著卡爾亞克王國所在的方向前進。
在這艘船上的貴賓室內,茉妮卡•庫列爾正坐在床上。身旁還有跟著她一起離開宅邸的侍女,負責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這時候,貴賓室內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茉妮卡這麼應聲之後──
「母親,是我。」
瑟莉亞進來房內。
艾莉雅也跟在她的背後。
「歡迎妳們。」
「母親,您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嗯,非常好喔。」
茉妮卡這麼回答,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今天傍晚之前,應該就能趕到卡爾亞克王國的阿曼多。」
當初瑟莉亞與艾莉雅是下午才離開阿曼多,抵達庫列伊亞的時候已經隔天了。不過,所幸這趟回程是在中午前就自庫列伊亞出發,只要繼續這樣飛行,應該能夠在當天之內抵達阿曼多。
「這樣啊,那真是太期待了。妳的父親就是太愛操心、保護過度,導致我一直都沒離開過都市呢。」
這是茉妮卡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都市。
這話應該不假。不過──
「母親,父親他……」
「不會有問題的。」
瑟莉亞提起獨自留在庫列伊亞的父親,茉妮卡臉上浮現柔弱的微笑,搖了搖頭。然後──
「沒事的。」
她將眼光轉向窗外,又這麼說了一次,像是同時也是在安撫自己似的。她肯定是在想著丈夫羅蘭。
茉妮卡轉頭望向窗外,一道晶亮滑過她的側臉,彷彿自眼眶溢出的淚珠。
◇ ◇ ◇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就在瑟莉亞與艾莉雅擊退路奇等人並回到宅邸的時候。
「……瑟莉亞啊。妳帶媽咪去卡爾亞克王國城,好嗎?」
突然地,羅蘭這麼要求瑟莉亞。
「……父親,那您呢?」
「我要留在這座宅邸。雖然我能夠暫時離開都市,但是我說什麼都不能拋下陛下託付給我的領地與領民們。而且要是連我都跟著去了卡爾亞克王國,就再也無法協助菲利浦國王陛下與克莉絲汀娜大人了。」
羅蘭解釋自己必須留在貝爾托姆王國的理由。也就是說,這是為了克盡貴族應盡的義務。因此──
「………………」
瑟莉亞無法要求父親拋下義務、跟她一起走。即使如此,她也無法掩飾臉上擔憂的神色。
「不會有事的,別露出那樣的表情,瑟莉亞。對奧波公爵來說,我現在仍有利用價值。應該說,目前他不得不利用我。」
因此目前沒必要擔心會被傷害──羅蘭冷靜而沉著地這麼解釋。
「但是,妳的媽咪就另當別論了。奧波公爵隨時都可能用各種手段對她下手。目前我手上所握有的實權不足以強行逼退他們,要是他們趁我不在的時候來找妳媽咪的麻煩……」
實際上,已經知道路奇等人埋伏在宅邸附近,原本還打算採取某種行動。因此,可以完全確定奧波公爵肯定會對伯爵家出手。
既然對方已經顧不得一切、開始不擇手段,要是茉妮卡繼續留在庫列伊亞,羅蘭恐怕沒有能力保護她。
「所以,一定要讓妳媽咪去安全的地方避難。雖然不放心,但是現在也只能祈禱在移動的過程中她的身體狀況不會惡化……瑟莉亞,媽咪就拜託妳囉。」
要讓茉妮卡離開都市,羅蘭並非完全不擔心。但是,總比繼續留在這宅邸還要安全。因此,羅蘭將茉妮卡託付給瑟莉亞。
「……是,我知道了,父親。」
瑟莉亞板著臉,鄭重地點頭。
「茉妮卡啊。我們的寶貝瑟莉亞也拜託妳了。」
羅蘭接著望向茉妮卡說道。
「當然。」
「這是妳第一次出遠門,雖然可能會很不安……」
「不用擔心啦。老公你真是太愛操心了。」
兩人嘴巴上雖然如此交談,不過他們注視著彼此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理解了彼此的意思,不需要更多的話語。
「……不過,一直以來都是因為有你保護我。因為有你保護,體弱多病的我才能夠每天幸福、平穩地活著,今天也一樣。謝謝你。我愛你。」
茉妮卡如此感謝羅蘭。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接下來要把為了家人努力的丈夫一個人留下,當然要開口表達一下心裡的感激與愛。不,應該說,這些話說再多都不夠表達我的心意。」
「重新愛上我了嗎?」
「每天都是。」
茉妮卡點頭,滿心憐愛地將手伸向羅蘭的臉頰,然後湊過去擁抱他。
「哈哈。」
羅蘭靦腆地微笑起來。兩人就這樣擁抱了好一會兒,然後──
「那麼,老公,要保重喔。」
茉妮卡如此向丈夫道別。
目前的局勢是如此地令人不安,更何況羅蘭本來就身處權力鬥爭的中心,今天道別之後,不知道何時才能重逢。也有可能再也見不到面。更何況茉妮卡自己體弱多病,她甚至比丈夫更有可能遭遇不幸。
──身為你的妻子,卻總是只能成為你的負擔,請原諒我。
茉妮卡的表情像是在這麼說。不過,她絕不把這樣的話說出口。因為她知道,羅蘭從未把她視為負擔。為了讓丈夫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完成身為貴族的職責,身為妻子的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去安全的地方避難。茉妮卡理解這一點,所以她要這麼做。
「嗯。妳就趁這個機會,盡情地享受外面的世界吧。祝妳一路順風,茉妮卡。」
就這樣,庫列爾伯爵夫妻向彼此道別。
◇ ◇ ◇
時間回到現在,正在前往阿曼多的庫列爾伯爵所屬之魔道船內。
「母親,那我們就先退下了。有任何事請馬上叫我。」
瑟莉亞說道,與艾莉雅一起離開了茉妮卡正在使用的魔道船貴賓室。兩人來到船艙內的走廊上。
「………………」
瑟莉亞的面色有些恍惚,吐出一道縹渺的氣息,彷彿要排解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似的。雖然還不到心不在焉的地步,但肯定是在思索、掛念些什麼。於是──
「……不嫌棄的話,就向我傾訴吧。看妳是要吐苦水或是要商量煩惱都行。」
艾莉雅側眼窺探瑟莉亞的表情,主動要聽她傾訴。
「咦……?嗯,謝謝。」
瑟莉亞彷彿突然回過神來,先是向艾莉雅道謝,然後──
「……我並不覺得難過。我相信父親。」
瑟莉亞傾吐目前的心境。
「嗯。」
艾莉雅也坦率地肯定她目前的心境。
「只是……」
「只是?」
「……嗯。我想,我現在的心情應該不是有煩惱或想發牢騷之類的。或許現在實在不是該想這種事的時候,不過……我很羨慕。看著父親跟母親,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妳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我也很嚮往。」
艾莉雅微笑,同意瑟莉亞的話。
「對了,是嚮往。我嚮往他們那樣子。很明顯地,他們兩人心靈相通,完全超越了話語的限制。而且即使分隔兩地,心卻仍是在一起的。所謂的夫婦,就是這樣的關係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想結婚了,是吧?」
艾莉雅直白地問道。
「……誰知道呢?之前我可是一點都不想結婚的,只是……」
艾莉雅的話讓瑟莉亞有些愕然,不過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想結婚」這個詞聽起來似乎特別地動人,她並沒有激動地否認。相反地,她的反應看起來像是馬上想起了某個異性。
「…………」
害臊的心情遲一步湧現,讓瑟莉亞雙頰泛紅。
「……我很驚訝。從妳的反應來看,莫非已經有在意的對象了?」
艾莉雅訝異地瞪大雙眼。因為在她所知的範圍內,實在想不到任何可能會被瑟莉亞喜歡的對象。
「真、真是的,別調侃我了。」
「不管怎麼說,看來這種話題需要借助一點酒力才行呢。下次再找個機會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吧。」
「說、說得也是。抱歉,艾莉雅。」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瑟莉亞突兀地開口道歉。
「……奇怪,有什麼好道歉的?」
「之前不是答應過妳,辦完事的回程上要陪妳好好地度假、放鬆嗎?但是,現在我們卻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阿曼多。」
「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原來是這種事啊。以後再找機會就行了。」
瑟莉亞想起的,是兩人在剛抵達庫列伊亞時的談話內容,或許那就連約定都算不上。不過,這守信的好友卻一直惦記著自己說過的話,這讓艾莉雅非常高興,溫和地微笑了起來。
「既然這樣,雖然算不上是補償,不過等我們回到阿曼多之後,今晚跟我好好地聊一聊如何?」
「好,當然。」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次瑟莉亞與艾莉雅確實地做了約定。這是從庫列伊亞回阿曼多的路上,在魔道船內的對話。
◇ ◇ ◇
場景再度移到庫列爾伯爵領地的領都──庫列伊亞。
列斯向查理說要去看看鎮上的狀況,然後領著蓮司離開了伯爵宅邸。他們在鎮上走動,為的是讓潛伏在鎮上的傭兵們主動過來接觸。於是,他們被帶領到了某一間旅館。在旅館的某個房間內,他們與路奇等傭兵們會合。傭兵們向列斯等人報告了在他們抵達庫列伊亞之前所發生過的事。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列斯大爺,我很抱歉。我完全大意了,都是我的錯。」
雅雷恩向列斯賠罪。他最先被艾莉雅偷襲而昏倒,似乎為此感到慚愧無比。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雖然還無法確定,但光從你們描述的特徵來看,那個人恐怕是莉賽蘿黛•庫雷提雅的貼身愛將──艾莉雅•伽佛努斯。沒想到她會陪瑟莉亞•庫列爾一起來到庫列伊亞,實在是始料未及。」
假如瑟莉亞獨自前來,路奇等人很可能已經成功暗殺她了。
瑟莉亞的近身戰鬥能力是藉由魔法獲得的,只要不讓她有機會施展那魔法,肯定有很多破綻可以讓傭兵們得手。但是,艾莉雅這名強力護衛的存在完全彌補了瑟莉亞的破綻。
(竟然能這樣接二連三地超越我的預料,真是不得不佩服……果然該以被看透一切為前提來考慮嗎?)
究竟是誰,看透了什麼?列斯似乎在思索如何提防某個看不到的超常對手。這時候──
「……但是,我們這樣暗中行動,最後是不是會被奧波公爵得知呢?這樣一來,公爵以後可能就不會信任你了,列斯大爺。」
雅雷恩擔心著計畫失敗所招致的後續影響。
「事情的確可能會因此變得有一點麻煩,但還在可以忽視的範圍內。沒關係,到時候再說吧。而且這樣正好呢──或許我們可以這樣想。」
「你是指什麼?」
雅雷恩等人不明白哪裡正好,疑惑地斜著頭。
「我正想去收回今後可能派得上用場的王牌。所以,我打算先回之前的根據地一趟。這樣一來就能先避避風頭,暫時不用跟奧波公爵見面。而蓮司先生、雅雷恩先生、路奇先生,麻煩你們三個繼續跟我一起行動。」
「這是當然的。你答應過要教我飛行的方法,這件事可不能往後延。」
蓮司一心只在乎讓自己變強,因此無論列斯要去哪裡,他都願意跟著去,沒什麼意見。
(假如對方已經看透了一切,那就只能準備夠強的戰力,讓對方即使看透也無能為力。雖然現在的我可能還無法控制,不過或許是該考慮啟動那玩意了。)
這個名為列斯的男人,他眼中的敵人究竟是什麼、又打算展開什麼樣的戰爭?知道答案的人,目前仍少之又少。
【第四章】❈耶麗嘉的軌跡
正好在瑟莉亞等人回去卡爾亞克王國的時候。
利歐與空來到了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
他們與艾西雅分頭行動,讓她去守著美春等人。之所以不惜分散戰力也要踏上旅程,是為了達成兩個目的。
其一,是為了探索神魔戰爭時代所發生過的事。
七賢神之一的理娜,是美春的前世,擁有預知未來的權能。據說她預知了這個時代即將發生的某件事,為此讓從前的龍王轉生為利歐。但是,實際上究竟將發生什麼樣的事,卻仍是一無所知。因此即使不見得能找到線索,利歐也打算去探索有神魔戰爭的傳說流傳的土地,展開了這一段旅程。
另外,還有第二個目的。之所以像這樣造訪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土地,正是為了達成第二個目的。
那就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悄地埋葬勇者耶麗嘉的遺體。她在先前與利歐的戰鬥中完全解放了超越者的權能,最後喪生。
──人類真是無比愚昧而醜惡的生物。因此,我並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即使是現在,我仍認為愚蠢的人類應該要滅亡才好。但是,人類之中也存在著善良的人,善良到愚蠢的地步。你肯定就是那樣的人。因此,對於善良的你,我有一個請求。你沒義務答應我就是了。
利歐想起耶麗嘉在死前對他留下的遺言。
──從我所建立的國家的首都往東……差不多五十公里處吧。在邊境有一個村莊。那是一個爛透的村莊,住著爛透的人們。那裡的山上深處……在瀑布旁邊有那個人的墳墓……可以的話,在那裡、將我……
耶麗嘉只說了這些。老實說,這樣的說明並不充分。不過,她的心願應該是要利歐把她跟已逝的未婚夫葬在一起吧。
她向卡爾亞克王國發起了戰爭,造成了莫大的困擾。說真的,對於這樣的人,利歐實在沒有必要守信、完成她的心願。
即使如此,利歐還是打算完成她的心願。或許純粹是因為他是個老好人。也可能是因為他本身也曾經為復仇而活,對於憎恨世界而用盡心力復仇的耶麗嘉,或許有些能夠感同身受的地方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
(這裡就是首都了。)
利歐抵達了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首都。
這個地方似乎叫做耶麗嘉堡。
(從這裡往東約五十公里處,是嗎?雖然我也可以就這樣直接過去,不過……)
利歐用精靈術在空中飛行,從上空俯視首都。他有點在意這個國家在失去耶麗嘉這個領導者之後變得怎麼樣了。因此──
「難得來了,就去看看都市的狀況吧,小空。」
利歐如此提議。
「是!」
空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於是,利歐降落至地面上,打算稍微看看首都現在的狀況。
◇ ◇ ◇
要推測一個國家的現狀與未來的走向,最簡單而快速的方法就是去看看國家高層目前的狀況如何。因此,利歐與空用精靈術張設了隱身的結界,要去看看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最高決策機關,也就是議會現在的狀況。
進入議事堂之後,發現目前正好在舉行議會。但是……從結論來說,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前途非常黯淡,令人憂慮。
「接下來的議題,是關於卡爾亞克王國派使者來抗議之事。做為釋放戰俘的條件,使者要求我國支付賠償金。我們該如何回應呢?今天一定要討論出一個結論。」
會議的主持人是安德列,他位極人臣,已經是這個國家的宰相。雖然比利歐年長,但仍是個青年的他,容貌卻顯得十分憔悴,明顯吃過了不少苦頭。
「這還能怎麼回應呢……?」
「都沒錢了,怎麼付賠償金?」
「既然這樣,要對戰俘見死不救嗎?」
「我可沒那麼說。我們應該透過談判,設法說服對方歸還……」
「哈,談判?哪來的籌碼?」
「如果無法付錢,就用金錢以外的東西代替。例如食物之類的……」
「食物!?明年起的食物來源都沒有著落了,還要把食物給別的國家嗎!?真是荒唐,我反對!」
對於以食物代替金錢做為賠償金這樣的提議,某人高聲反對,態度過激。
追根究底來說,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的農業與土地開發,本來都是打算仰仗耶麗嘉的土屬性神裝之力完成的事業。如今國家失去了耶麗嘉,原本的開發計畫當然都完全化為泡影了。不只如此──
「……話說回來,當初我國到底為什麼會向遙遠的卡爾亞克王國發起戰爭?」
「那是為了打倒邪惡的王公貴族,實現吾等的大義……」
「就算是這樣,有必要去找那個國家的碴嗎?」
「……………………」
跟利歐一樣,耶麗嘉因為成了超越者而被遺忘。因為這樣,眾人就連當初決定要侵略卡爾亞克王國的決策過程、甚至那一時的激情都完全遺忘了。因此,他們現在討論起原因的時候,誰也說不出話來。然後──
「各位的意見我都明白了。但是,我們不能再拖下去了,還是做出結論吧。對於那些淪為戰俘的同胞,究竟是要設法救回,還是放棄?」
安德列繼續引導討論進行。
「……我們也想討論出結論,正在努力啊。」
議員們非常心虛,不敢正視安德列的眼光。
「這件事已經反覆討論過很多次了。大家總是討論得很激動,但一旦提起對戰俘的處置,也就是是否要放棄救回戰俘,議論總是不了了之。目前的情況不管怎麼看都是如此。」
之所以不敢做出結論,是因為不想承擔做結論該負的責任。每個人都以做出結論為前提發言,卻怎麼樣也不肯親口提起結論。議會內的所有成員都是這種只知詭辯的人。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議論出有建設性的結論。
「這是當然的啊!我們的判斷將決定戰俘的處置!你也一樣必須負責,別忘了!」
「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我不逃避,想要討論出結論。而且也不知道卡爾亞克王國的使者願意在這裡等到什麼時候……」
「……既然這樣,乾脆俘虜卡爾亞克王國的使者,做為交換人質的籌碼。」
某人如此提議。
「別、別傻了!要是因此徹底觸怒了卡爾亞克王國,那該怎麼辦!?」
「你這膽小鬼!」
怒罵聲開始在議會上此起彼落。
這樣的景象,只能用拖泥帶水來形容。以前因為身為領導者的耶麗嘉還在,議會才能團結一致,有條理地往同一個方向進行。但現在的議會卻是一盤散沙,聚集在這裡的都是各持己見的烏合之眾。在建立這個國家的時候,原本統治此地的貴族都被處死或流放了。因此議會中沒有任何成員有參與政治的經驗,這也是致命的缺陷。
議會的運行狀況實在慘不忍睹,利歐根本看不下去,沒過幾分鐘就決定離開。
(小空,我們走吧。)
利歐一手輕輕地搭在空的肩上,以感應術對她說道。兩人出了首都之後,再度用精靈術飛上空中,前往以前耶麗嘉所居住過的那個村子。
◇ ◇ ◇
離開首都耶麗嘉堡後,過了數十分鐘。
利歐移動剛好約五十公里的時候,發現了一座村子,看起來很可能就是耶麗嘉所說的村子。利歐停止飛行,確認周遭的地形。
(這裡有山,也看得到瀑布。山腳下有村子。)
耶麗嘉當時說出的線索十分零碎,因此目前還不能斷定就是這裡。不過,從跟首都之間的距離來看,很可能就是這個地方。
「有可能就是那裡。我們去瀑布附近降落吧。」
利歐領著空,降落在瀑布旁邊。然後──
「龍王大人,那裡……」
「嗯,好像有什麼東西呢。」
在附近發現了看起來像是一座墳墓的人造物,兩人馬上降落在墳前。墳墓的材質看來是巨石,加工成板狀,外型簡單而樸素。
(是墓碑嗎……應該錯不了。這是……)
石碑上有刻字,似乎是用手刻的。
「……請問這上面寫著什麼呢?」
空盯著石碑上的文字問道。
「敕使河原彰……應該吧。」
利歐唸出了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居然能看得懂!真不愧是龍王大人!」
「只是因為我剛好看得懂這種文字而已。」
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是羅馬拼音。
除此之外,墓碑上沒有其他的文字。
因此,利歐也不確定漢字實際上是怎麼寫的。
利歐以手觸摸地面,試著輸入魔力。有如醫師的觸診,他正在確認埋在地下的物體之形狀。
(……這下面埋有骸骨,沒有被挖出過的跡象。看來這個人應該就是耶麗嘉小姐的未婚夫了。)
利歐如此推測之後,手離開地面,站了起來。雖說可以馬上將耶麗嘉葬在這裡,不過……
「去山腳下的村子看看吧。」
有一件事讓他有些在意,他決定先去查查看。於是,他帶著空前往山腳下的那座村子,那很有可能就是耶麗嘉以前與未婚夫一起居住過的地方。
◇ ◇ ◇
山腳下的村子非常安靜。
利歐與空一走進村子,村民們立即將眼光轉向他們。
由於成為了超越者,利歐本身的存在不易留在人類的記憶之中,難以被人的意識保留,光從這一點來說也可說是沒存在感。但是,村民們卻似乎對他懷有強烈的戒心。村子的氣氛明顯地封閉、排外,似乎想極力避免與外人有所牽扯。
即使村民們表現出滿懷戒心的態度,利歐還是問候了他們,然後走向村長的宅邸。他在木造的玄關前敲門,過了一會兒之後,門被打開了。
應門的是個壯年男人。
「……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男人仔細地打量利歐全身上下,為了確認對方的身分,開口問道。
「我們是旅人,有些事想問問這裡的村長,可以的話,可以讓我們跟村長談談嗎?如果能夠得到需要的情報,我們會提供相應的謝禮。」
利歐說道,同時拿出裝著銅幣與銀幣的錦囊給對方看。謝禮的存在似乎有效地打動了對方,男人的眼神明顯地變了。
「……請問您是貴族嗎?」
看利歐身上的都是一些質地良好的裝備,男人如此判斷。
「這……以前算是吧。不過,請別在意身分的事。」
利歐確實曾是名譽騎士。他並沒有說謊,而且他認為說自己是貴族的話,對方應該比較容易鬆口,便這麼回答村長。然後──
「……請進吧。」
男人讓利歐與空進入家中。
「不好意思,請問你就是村長嗎?」
「沒錯,我就是。請先坐下吧。」
「謝謝。」
在村長的催促下,利歐與空在飯廳內坐下。
「請問你想問些什麼?」
村長似乎不打算閒聊,單刀直入地問起了來意。
「我想問的是,最近大約一年之內的期間,是不是有來自外地的男人在這村子定居過呢?名字應該是敕使河原彰。」
利歐也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
「………………」
村長沒有馬上回答問題。
他的眼神看起來非常驚訝。
接著顯露的神色,是尷尬,以及心虛。
「看來是有了,對吧?」
根據村長的反應,利歐如此推測。
「…………嗯,算是吧。」
村長在心裡糾結了一番,最後滿面尷尬地肯定。
「請問這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跟那個男人有關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例如導致有人喪生之類的。」
「請、請問你跟那個男人是什麼關係?」
以前似乎曾經發生過非常不得了的事,村長的神色顯得非常慌張,反過來問利歐跟耶麗嘉的未婚夫之間的關係。
「我並沒有當面見過那個人,真要說的話,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吧。只是,我與那個人的未婚妻有過一些往來。不過,那位女性已經過世了。我正在調查那位女性,所以想多少瞭解一些跟她的未婚夫有關的事。」
利歐毫不隱瞞地坦承調查那個男人的理由。
「這、這樣啊……」
既然跟那男人沒有直接的關係,那應該不至於被怨恨吧?──利歐的話讓村長有了如此結論,稍微鬆了一口氣,態度也恢復鎮定。
「可以告訴我這個村子曾經發生過的事嗎?我只是想知道事實而已,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為此採取任何行動。如果你能夠毫不隱瞞地告訴我,這一整袋都給你當謝禮。」
利歐從大衣中掏出裝著銅幣與銀幣的錦囊,也就是他所謂的謝禮,擺在桌上,推向村長。
「…………………………!」
村長顯得十分糾結。好一陣子之後,他伸手握住了眼前的錢袋。最後他終於做好了覺悟,開始描述過去發生過的事件。
◇ ◇ ◇
某一天,一個衣冠楚楚的黑髮男人獨自來到了這個村子,並在這裡住了下來。為了博取村民們的信任,男人積極地承擔別人不喜歡的差事。男人頭腦很聰明,甚至能夠完成村民們所不會的工作。
於是,男人逐漸融入這個村子。
不過,男人有時候會賣弄村民們所不知道的知識。有時候明明村子裡的景氣並不好,他卻炫耀他所持有的貴重物品,這些行為讓村民們不是很喜歡他。
某一天,男人被選為了造訪都市的交易團成員之一。然後,發生了震撼全村的大事件。
由於男人在都市炫耀他所擁有的貴重物品,因此被貴族盯上了。於是貴族來到了這個村子。
最後……
經過查證,發現男人所擁有的物品竟然都是偷來的贓物。貴族是為了取回被偷走的東西,才會找到這個村子來。
村民們都很生氣,紛紛指責男人的不是。雖然貴族設法讓事情和平落幕,但是男人卻完全沒有一點要悔改的意思,還堅持要討回那些贓物。
其中男性特別執著的是一只戒指,鑲有看起來很昂貴的寶石。男人謊稱那是他的訂婚戒指,不顧村民們的勸說,堅持不肯還給貴族。不過,最後戒指還是被奪走了。然後──
男人竟然發揮了非比尋常的怪力,激烈地抵抗了起來。一開始打算和平收場的貴族逼不得已,只好命令他帶來的騎士們殺掉了男人。
由於村民們積極地協助,貴族並沒有譴責他們。還為了答謝村民的協助,答應要減免村子的稅賦。於是,這一起偷竊案件就這樣順利落幕了。
本該是如此的。但是──
很快地,新的問題又發生了。
事件解決之後,造訪村子的貴族一行人要打道回府,卻在剛離開村子之後就全數慘遭殺害,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除此之外,還有一戶三人家庭──一對年輕夫婦與他們的嬰孩──也被殘忍地殺害了。
貴族一行人與那一家三口的村民,究竟是被誰殺害的?
整個村子頓時陷入混亂。
這是當然的。即使貴族不是在停留於村內的期間,而是在村子附近被殘忍地殺害,最先被懷疑的一樣會是村子的村民們。再這樣下去,搞不好全村都會被問罪、處死。實際上,國家已經對這個村子扣上了不實的罪名。
所幸在慘案發生的現場,發現了貴族使用過魔法的跡象,而且被害的騎士中也有幾個能夠施展體能強化的魔法,區區村民根本無法殺害他們。因為有了這樣的搜查結論,村民們才好不容易擺脫了嫌疑。
不過,殺害貴族與那一家三口村民的凶手,最後還是不得而知。這個謎到現在還是無解。說不定他們是被力量強大的魔物或野獸襲擊了。不過,無論是在案發之前還是之後,一直以來都沒有聽說過有人目擊過那樣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這樣──
──說不定是被殺死的那個男人死後仍懷恨在心,咒殺了貴族一行人與村民。
村民們開始這樣猜測。
那是因為被殺死的都是有可能會被男人深深怨恨的人物。下令殺害男人的貴族當然不在話下,至於遭到殺害的那一家三口,在嬰孩誕生時明明受過男人的幫助,最後卻說了不利於男人的證詞。
由此可見,被害者都有充分的理由被男人詛咒。
而且……
──說不定那個男人也會詛咒其他的村民。
如此恐懼開始在村內蔓延。因為在男人死後,村裡開始發生不祥的怪異現象。
像是發生了在修托萊地區不可能會發生的地震、田地遭受嚴重的破壞、家畜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去之類的……說不定這些怪異現象都是男人的詛咒,村民們都非常害怕。最後甚至有人質疑是其他村民搞的鬼,開始互相猜忌。
到了最近,那些怪異現象終於不再發生。但是村民們每天依然過得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發生怪事。
到了最後,全村都變得完全不肯信任外人,最近就連村民之間的關係,都變得愈來愈不融洽。
◇ ◇ ◇
以上這一段,就是村長對於事件的概略描述。
由於耶麗嘉在死前成為了超越者,因此神的法則在她的身上發動,所有認識她的人的記憶都跟著遭到了竄改。因為這樣,在村長的描述中,耶麗嘉與未婚夫的行動被當成同一個人的行為。有不少部分都有這樣的跡象。
而且利歐也無法肯定村長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符合現實。村長的敘述方式加入了不少他個人的主觀,很可能按照自己的方便竄改了事件的內容。
根據村長的描述,耶麗嘉的未婚夫似乎是個性格討人厭的壞人。但是,這一點也很可疑。
即使如此……
從村長所說的話當中,仍能窺見出一些事實。
那就是──
(……男人被質疑偷竊了貴重物品,肯定是被冤枉的。從日本轉移到這裡之後就一直在這村子生活,不可能有辦法出去偷竊貴族的東西。)
利歐推測,那些貴重物品應該是他從日本轉移過來的時候帶在身上的東西。利歐認為耶麗嘉的未婚夫八成是被冤枉,最後慘遭殺害。
至於這些村民,應該是害怕貴族的淫威,或者是在事前被減免稅賦之類的條件所引誘而利欲薰心,沒有一個人肯幫助耶麗嘉的未婚夫。最後,耶麗嘉的未婚夫因為不實之罪名而被村民們斥責為騙子,遭貴族殺害。
然後──
(貴族一行人被殺,是在回程的路上,剛離開村子的時候。這麼說來,未婚夫被殺的時候,難道她不在現場嗎?)
利歐心裡浮現了跟事實有關的疑問。
假如未婚夫在眼前即將被殺,她應該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遇害才對。因此,未婚夫被殺的時候,耶麗嘉可能不在現場。
(不,村長剛才說過,男人發揮了非比尋常的怪力掙扎,才會因此被殺。既然這樣,施展怪力掙扎的其實是她嗎?而且……她或許已經被殺過一次了。)
利歐如此修正他的推測。
這樣推測是有道理的。即使當時耶麗嘉的力量不如跟利歐對決時那般強大,面對以魔法強化過體能的騎士們,還是不可能會被輕易制伏才對。
但是,耶麗嘉原本是在日本生長的普通女性。照理說不可能會有動武廝殺的經驗才對。這樣的人即使獲得了勇者之力,一下子要她動手殺人恐怕很難。
即使是在逼不得已的狀況下被捲入鬥爭之中,也應該會有所顧忌或畏縮才對。當時貴族帶來了好幾個騎士,狀況應該是敵眾我寡,很有可能因為抵抗失敗而被殺死過一次。耶麗嘉即使受了致命傷也能復活,這是利歐親眼見識過的事實。不管怎麼說──
(未婚夫被殺之後,殺了騎士們與村子一家三口的肯定是她。)
推測到這裡,耶麗嘉向貴族與那一戶村民復仇成功,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實。之所以沒殺害其他的村人,有可能是因為他們與事件相關的程度不高,也有可能是想讓他們活著受罪。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得而知。
(她總是依賴勇者的復活能力,以自暴自棄的方式戰鬥。或許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勇者無法輕易死去的事實。)
勇者強大力量的祕密在於與被封印的高階精靈之間的『同化』。同化,即是精靈與契約者締結一種被稱為精靈靈約的特殊契約,讓兩者名符其實地合而為一的技法。
勇者與高階精靈同化,成為更接近非人之物的存在,藉此運用超越人類的力量,也能使神裝具象化。
但是,勇者不能與被封印的高階精靈完全同化。因為一旦無限制地完全同化,被封印的高階精靈將會喧賓奪主,有肉體的主導權被搶走的風險。因此,在神裝之中,或者該說被稱為勇者的系統當中,被附加了一種有如保險裝置的魔術,能夠限制同化的程度。
但是,耶麗嘉很明顯地擺脫了這保險裝置的抑制,發揮了更強大的勇者之力。雖然說在羅達尼亞與利歐交手過的蓮司所發揮的勇者之力也很強大,但就程度上來說,仍遠遠不及耶麗嘉。一直以來利歐都無法理解,耶麗嘉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方法,減緩了保險裝置的抑制,不過──
(發揮勇者之力的條件,莫非是……)
死亡?
想到這裡,利歐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實際上,耶麗嘉所發揮的那種近乎死而復生的復原力,肯定是透過同化而得的能力。既然這樣,她很可能受過一次,或者是多次會讓一般人類當場死亡的致命傷害,藉此減緩了保險裝置的限制。
根據這村子所發生的事件,以及耶麗嘉那種自暴自棄的戰鬥方式來看,這樣的解釋是有道理的。
(可是……)
這種事實在是無從驗證。要驗證的話,就只能讓勇者自殺,或者是對其給予會造成致命傷的攻擊。驗證這種事,完全是超乎常軌的行為。
只有為復仇而活的耶麗嘉才能辦到這種事。說不定耶麗嘉本身是因為察覺了這樣的祕密才會採用那種自暴自棄的戰鬥方式,但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只任由自己的力量失控。真相究竟如何,目前已無從得知。不過,無論如何──
「……………………」
這件事,實在是太悲慘了,完全沒有獲得救贖的餘地。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憎恨世界……)
但是,得知耶麗嘉的過去與遭遇之後,利歐才總算對耶麗嘉這個人物的心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如果是平常,利歐絕對不會貿然探究別人的事。他總是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如今他卻特地來這個村子一趟,調查了耶麗嘉的過去。這表示他對為復仇而活的耶麗嘉有一定程度的共感。
在湊齊必要的線索之後,他對耶麗嘉的共感似乎更為強烈了。不悅的心情油然而生,令利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利歐在思索這些事的同時,村長一直在批評那個男人,說他的性格有多麼惡劣。這時候,他終於說完──
「真的很感謝你。這件事也讓我很難過,不過如今像這樣找個人傾訴,我感覺心裡似乎稍微好過了一些。」
村長這麼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吐出滿懷的罪惡感似的。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舒暢,就跟懺悔過後就以為得到了原諒的人一樣。
「…………」
但是,利歐的神色卻相反地苦澀。
村長之所以會有現在這樣的表情,有可能是因為他對耶麗嘉那已逝的未婚夫懷有心虛、內疚的情感。因此,坦承了自己的罪過之後,他才會顯得輕鬆許多。
但是,這種事……
這種事……
真的該被原諒嗎?
「請問村民們是不是做過什麼有愧於他的事?」
利歐的臉上浮現不知該不該問的煩惱表情,然後向村長問道。
「咦……?…………為何這麼問?」
村長先是浮現極為錯愕的表情。片刻後,他的臉上再度充滿罪惡感,反問利歐為什麼要這麼問。
「你剛才說感覺好過了一些,是不是因為你們做過什麼對不起那個已死男人的事?我只是這樣猜想。」
利歐如此推測村長的心思。
「不、沒有啊。我、我們才沒有做過那樣的事呢,我……」
村長否認道,態度顯得非常狼狽。他尷尬地移開目光,不敢正視利歐。這樣的反應,等於承認自己做了虧心事。不過,利歐似乎不打算為這件事花太多時間──
「……這樣啊。那就好。」
利歐馬上結束話題,打算起身。但──
「你、你說什麼……」
「咦?」
「你說『那就好』是什麼意思?」
村長叫住了站起來的利歐,這麼問道。
「……人已經死了,那就再也無法道歉了。一直為無法道歉的事耿耿於懷,一定很痛苦吧。一輩子都要活在後悔之中。」
利歐猶豫了一下子之後,謹慎地選擇用詞,回答村長的疑問。
「…………」
利歐的話讓村長非常錯愕,只能愣愣地瞪大著雙眼。利歐接著對他這麼說:
「如果對方也期盼道歉的話,那還另當別論,不過大多數的狀況下,道歉只是為了讓自己輕鬆。假如犯下了即使道歉也不可能會被原諒的過錯,或許應該要一輩子都不道歉、任由對方永遠討厭自己會比較好吧。」
「………………」
村長依然不發一語,臉色看起來很差。
「……所以,如果你真的沒有對死者做過什麼虧心事的話,那就好。這就是我剛才那麼說的理由。看來是我說了奇怪的話,讓你困惑了。那麼,我要告辭了。很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利歐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對空使了一個眼色,領著她走向玄關。
「啊!」
村長似乎還有話想說,這麼叫了一聲,一手伸向利歐的背影。不過利歐似乎是沒察覺,或者是裝作沒察覺,他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出了玄關。
然後──
「…………」
村長的臉色十分苦澀,一直望著擺在桌上裝著謝禮的錦囊。
◇ ◇ ◇
出了村長的家之後。
利歐馬上離開了村子,回到耶麗嘉未婚夫的墳前。一路上利歐與空幾乎沒開口說話,似乎是因為從村長那裡聽來的話讓他們若有所思。
「………………」
利歐眼光向下望著墓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未婚夫被殺而引發的強烈負面情緒,讓她變成了聖女耶麗嘉。要是沒有誤入這個世界,她也不會失去未婚夫。她一定是這麼想,才會那麼憎恨世界與住在世界的人們。所以,她想讓整個世界陷入不幸。)
她的復仇心是如此地扭曲而不講理。耶麗嘉為了復仇而散播災禍、危及全世界,但是對利歐來說,他所重視的人們都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因此耶麗嘉與利歐之間終究免不了一戰。除了殺死她之外,利歐別無選擇。
不過,利歐也並非完全無法對耶麗嘉的憤怒感同身受。因為利歐自己也曾經為復仇而活。他無法否定耶麗嘉的憤怒,指責她是錯誤的。
因此,對利歐來說,像那樣別無選擇地與她拚個你死我活,只能說是遺憾而無奈的結果。假如今天沒有特地來調查耶麗嘉的過去,他現在的心情應該會更輕鬆才對。
不過,正因為理解了耶麗嘉的過去──
「……《解放魔術》。」
利歐打算鄭重地憑弔耶麗嘉。他從時空倉庫內取出雕刻刀,在刻著未婚夫姓名的石碑上刻上了耶麗嘉的姓名。
(櫻葉……繪梨花。)
利歐曾聽說過耶麗嘉的本名,但他不確定那名字的漢字該怎麼寫。幸好石碑上刻的未婚夫的名字是羅馬拼音。不,說不定她之所以用羅馬拼音在石碑上刻未婚夫的名字,為的就是以後讓別人在自己死後,以同樣的方式刻上自己的名字,即使那人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漢字要怎麼寫。
(不……這樣想就想太多了吧……)
不管怎麼想也於事無補,因為以羅馬拼音為未婚夫在石碑上刻上名字的耶麗嘉已經死了。利歐回想耶麗嘉的全名,仔細而謹慎地在石碑上刻字。刻好名字之後──
「《解放魔術》。」
利歐挖開墳墓下的土,從時空倉庫內喚出凍結的耶麗嘉之遺體,並輕輕地將遺體放入挖開的地洞中,然後將挖開的土全部埋回去,完成了土葬。在埋葬完畢之前,利歐偶然看到了她那安詳的表情,令他印象深刻──
「………………」
那表情讓利歐一下子停下了手,注視了起來。但是,已死的耶麗嘉不可能會對他說任何話。利歐搖了搖頭,接著將其埋葬完畢。然後,他又凝視著埋葬耶麗嘉與其未婚夫共眠的墓碑一段時間。
「龍王大人……」
一旁的空滿面擔心地窺探著利歐的側臉。由於兩人的身高差距完全就像大人與小孩,因此空必須抬著頭。
「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
利歐溫柔地笑著說,同時輕輕地撫摸空的頭。空感覺有些癢癢的,靦腆地微笑了起來。不過,她似乎想到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或者是覺得自己應該要跟現在的利歐說些什麼,連忙開口。
「龍、龍王大人!」
她拉開嗓門叫道。
「什麼事?」
利歐稍微斜著頭,以溫柔的語氣要空繼續說下去。
「……理娜曾經說過,六賢神對於人類的愚昧和醜惡,感到非常厭煩。雖然空很討厭他們,但也多少能夠體會他們這樣想的理由……」
空訴說她的感受。聽了村子裡發生過的事件之後,她試著把自己實際的感想說出來。
「……妳說得對。」
利歐自己也親身體驗過不少人類醜惡的一面。因此也能對空所說的話感同身受,臉色變得更為複雜。可是,那並不是空想看到的表情──
「不、不是的!空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龍王大人,空希望您能打起精神。您根本沒必要把那些討人厭的傢伙放在心上……」
空很努力地試著把自己的想法化做言詞。要是自己更會說話、能用更巧妙的話語讓主人打起精神就好了。對於不擅言詞的自己,空感到力不從心。
「……謝謝妳,小空。我明白的。只因為看到了人類的部分面向就對所有人類絕望,這樣是不對的。不好的一面並非人類的全部。所以……」
利歐說到這裡,稍微喘一口氣──
「所以,調整好心情,繼續旅行吧。」
他堅定地說道,決心繼續為未來努力。
「……是!」
空也堅定地點頭回應。

(總有一天,我會再來的。)
整個世界都遺忘了耶麗嘉的存在,如今能夠憑弔她的只有極少數的人物。利歐看了墓碑一眼,稍微鞠躬行禮之後,轉身要繼續出發。不過,在他發動精靈術起飛之前──
「謝謝你。」
「……?」
彷彿聽到了耶麗嘉的聲音,利歐猛地回頭。但是,後面沒有任何人。
「龍王大人,您怎麼了?」
「……沒事。我們走吧,前往據說是神魔戰爭起始點的土地。」
為了達成這趟旅行真正的目的,利歐與空往修托萊地區西方的天空飛去。
【第五章】❈追憶的貴久
千堂貴久有個心儀的對象,從第一次見到對方就一直喜歡著她。面對那名為綾瀨美春的女孩,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一見鍾情的感覺。
貴久第一次見到美春,是在他的父親再婚不久之後。至於兩人相識的契機,應該說介紹兩人認識的,正是貴久因為父親再婚而成為他義妹的亞紀。
剛再婚的時候,亞紀雖然有些怕生,不過她很快就跟貴久與雅人打成了一片。當初亞紀因為母親離婚而失去了父親與哥哥,這件事在她的心裡留下陰影。而貴久與雅人的存在,在不知不覺間為她填補了心靈缺口。
無論如何,亞紀把自己視為親姊姊般敬愛的美春介紹給了貴久與雅人認識。
第一次與美春見面的時候,貴久正準備參加中學的入學考試。第一眼見到她時心靈所受到的震撼,貴久依然能夠清楚地想起。
「…………」
美春是多麼地可愛,讓貴久完全說不出話來。
「美春姊姊,我之前也說過,我現在有新的兄弟了。這是貴久哥哥,而這是弟弟雅人!」
當時,亞紀既開心又驕傲地向美春介紹她的兩個兄弟。
「……這、這樣啊。我是綾瀨美春,幸會。」
美春似乎有些緊張,以僵硬的笑容問候兄弟倆。
「………………」
「……哥哥?」
由於貴久一直僵著不動,亞紀湊過去窺探他的臉色。這時候貴久才回過神來。
「咦?啊、嗯……我、我是貴久。千堂、貴久。現在我成了亞紀的哥哥。還、還請多多指教。」
貴久非常緊張,說話甚至有些破音。
「美春姊姊,妳真可愛。我從沒看過妳這麼可愛的女生。」
相較之下,雅人則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當下的心聲。
「咦?呃……那、那真是謝謝你了。以前從來沒人這樣說我呢。」
美春錯愕地眨了眨眼,然後靦腆地微笑道謝。
「雅人……」
貴久這麼唸了雅人一聲,看起來既是羨慕,又有些責備的意味。或許他有一點嫉妒雅人總是能夠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雖然他也想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卻總是很難像雅人那樣。
「雅人,你配不上美春姊姊啦,別動歪腦筋。」
亞紀抱住美春說道。
「我知道啦,真是的~」
雅人搔了搔臉頰。
「不過如果是哥哥的話,或許就配得上了,對吧?」
亞紀摟著美春的手臂,以問句說出自己的想法。她輪流看了看美春與貴久的臉,這句話像是同時說給兩人聽似的。
「咦?呃、亞、亞紀……!」
亞紀的話似乎讓貴久心頭一顫,全身激烈地抖動起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算巧妙,正當他在支支吾吾的時候──
「啊哈哈,亞紀妳真是的,怎麼突然說這種話?貴久同學也很困擾呢。」
美春先開口糾正了亞紀。美春這麼說的同時,自己也很困擾地苦笑著,這表情讓貴久印象深刻。
「哥哥,你覺得呢?」
「咦?呃……真是傷腦筋了。」
亞紀將話鋒轉向貴久,他靦腆地笑了起來,看起來倒是不怎麼排斥。不過,他也頂多只能如此回應……
──不,我根本不覺得困擾。
當時的貴久完全無法說出心裡話。
這就是貴久與美春的第一次相遇。雖說不知道美春是否還記得,不過貴久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過了幾天之後……
「……亞紀,問妳喔。美春有喜歡的人嗎?」
貴久鼓起勇氣,向亞紀提起了這個問題。
「咦?你是說美春姊姊嗎……?」
亞紀先是如此反問,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不過,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想起了以前的哥哥──天川春人,表情有一瞬間顯得緊繃。
「……亞紀?」
貴久湊過來看著亞紀的臉。
「呃……不,沒有喔!美春姊姊才沒有什麼喜歡的人呢。」
亞紀猛搖頭說道,音調有些高。
「這、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貴久感覺放心多了,臉部的肌肉也開心地鬆弛了下來。因為他一直在擔心,如果美春有心上人的話,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為了看不見的情敵滿懷嫉妒,坐立難安。這時候的貴久,當然沒有能力看透亞紀微妙的心情變化,把她的話照單全收而欣喜。然後──
「哥哥,難道你……有那個意思嗎?」
不知不覺間,亞紀的表情不再陰沉,笑咪咪地望著貴久,滿懷期待地問道。
「沒、沒有啦,我……」
貴久雖然沒有明確地承認,但也沒有否認。不過他面紅耳赤、靦腆地搔著臉頰的反應,其實也等同於承認了。
「呵呵~」
就這樣,亞紀輕而易舉地看出了貴久對美春的心意。
◇ ◇ ◇
但是……
在那之後,整整三年的中學時期……
貴久與美春之間的關係完全沒有任何進展。因為貴久在這三年的中學時期,完全沒有積極地追求過美春。
由於美春打從一開始就對貴久沒有那個意思,貴久沒有積極追求的話,是根本不可能會有進展的。
雖然就算貴久當時追求了美春,美春的心裡也仍然掛念著天川春人。即使貴久積極地追求她,或許也很難讓美春回心轉意。縱使如此,貴久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也是事實。明明可能性並非完全是零……
但是,貴久卻一直讓可能性停留在零的狀態。應該說,他似乎以為自己很有機會,心裡懷有不小的期待,即使不用主動追求也有可能與美春結合。
因為有亞紀在的關係,貴久總是能順理成章地出現在美春的身邊。亞紀把美春當成親姊姊看待,美春也將亞紀當成親妹妹一般地疼愛。也就是說,亞紀與美春之間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
因此,只要貴久仍是亞紀的好哥哥,必然有機會與美春交談。實際上,無論是在校內還是校外,男學生之中與美春最親近的的確是貴久。美春本身不習慣與異性相處也是原因之一,因此她的身邊一直沒有出現過貴久以外的男性。
兩人之間這樣的關係讓貴久感到安心,不過同時他也害怕,要是採取多餘的行動,可能會改變與美春之間的關係……他真的非常喜歡美春而無法自拔,因此他很害怕向美春告白之後會被拒絕。
另外,這樣的關係讓他感到快樂,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美春非常可愛,總是全校男學生注目的焦點。而自己能夠一直跟在美春身邊,光是這樣就讓他感覺自己很特別。尤其學校的學生之間傳聞他正在跟美春交往,更是讓他開心到不行。
因此,他一直認為沒有必要焦急,因為與美春最親近的異性是自己。既然這樣,美春應該也會對他懷有不少的好感才對。只要能維持目前這樣的關係,總有一天自然會水到渠成,與美春成為戀人。
他總是這麼告訴自己……
貴久中學三年的時光,就這樣結束了。
◇ ◇ ◇
在那之後。
中學的畢業典禮結束。
高中的入學典禮就快到了……
到了這個時期,貴久開始覺得有些不安。雖然最後還是順利地考上了美春即將就讀的高中,不過一旦成為高中生,周圍的人際關係也會大幅地改變。這樣一來,很可能會出現其他對美春有意思的男學生,甚至向她告白。
而且,要是美春有了喜歡的人,那該怎麼辦?
貴久開始焦急了。在春假期間,他一直煩惱,煩惱無比。他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向美春告白。
最後,貴久終於下定決心。即使不見得要做到告白的地步……升上高中之後也要開始更積極地對美春示好。
然後,到了入學典禮當天。
不只是在上學的路上,在校內也是一樣──
「哇啊,那個女生超可愛的!」
「她旁邊的那個人是她的男朋友嗎?」
「可惡,竟然是個帥哥。」
貴久常常聽到周遭的學生們如此討論著他與美春,這讓他有一點優越感。
──沒錯,我該對自己有自信。而且要更積極一點。在這所學校,我一樣是與美春最親近的人,這是不變的事實。
貴久如此激勵自己。
這時候的他怎麼想也想不到,其實美春的心裡一直在想著她的青梅竹馬天川春人,而天川春人也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
不過,即使知道,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就是了。因為在入學典禮結束之後,貴久在回家的路上就被召喚到異世界了。貴久與美春共度高中生活的未來,根本不存在。
在被召喚的前一瞬間,貴久還跟美春、亞紀、沙月、雅人這四個人在一起。
但是,當他察覺的時候──
「咦……?」
不知不覺之間,周圍的景色竟然完全變了。剛才明明還走在日本住宅區的路上,現在卻獨自一個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場所。
這個空間非常寬廣,裝潢素雅而洗練,看起來像是古希臘的風格,或者該說是西洋風格的神殿。貴久一個人站在祭壇上,茫然地望著前方的光景好一會兒。
另一方面,在這個房間內,除了貴久之外還有其他人存在。他們全都穿著非常豪華的衣服,是地球的現代人不會穿的款式,完全就像是奇幻電影登場人物的打扮。
「喔、喔喔……」
眾人都愣愣地望著貴久,口中發出讚嘆的聲音。室內的所有人都無法掌握現況,寂靜持續了好一陣子──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各位,沒事……吧?」
貴久回過神來,連忙轉身向後方的人們問道。照理說剛才跟他在一起的美春等人應該會在他的背後才對,但那當然只是他的幻想……
貴久的周遭沒有任何人。
「美、美春?喂,大家都去哪了!?」
貴久慌張地大聲叫道。接著他將眼光轉向在祭壇下抬頭望著他的那些人,試圖從其中找出認識的面孔。但是,這些人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日本人……
「不、這不是真的吧……」
貴久錯愕得當場跪倒在地。
這時候,聚集在祭壇下的人群之中走出了兩個人,身上的衣著比其他人更為華麗。背後還跟著一些騎士,似乎是他們的護衛。這兩人年紀相差不小,看上去像是親子。臉孔看起來很明顯地不是日本人。
其中一人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國王,另一人則像是公主。在這之後貴久馬上就會知道,這兩人分別是善托斯特拉國王,以及他的女兒──第一公主莉莉安娜。
「…………」
貴久茫然地跪坐在祭壇上──
「你……不,閣下就是勇者嗎?」
國王對他問道。
「………………咦?」
貴久的眼光轉向國王與莉莉安娜。不過,他似乎沒有聽清楚國王剛才說了什麼。
「朕說,閣下就是傳說中的勇者嗎?」
國王再度問道。這時候,貴久終於聽清楚了問題的內容。不過──
「……啊?」
貴久的眼神顯得十分錯愕。
「………………」
國王望著貴久,不發一語地打量了起來。
「……勇、勇者?請問你在說什麼?」
貴久好不容易擠出了這麼一句話。突然被問是不是勇者,會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假使有人能馬上反應過來,反問「咦?我是勇者嗎?我該不會被召喚到異世界了吧?」之類的話,還能馬上認清並接受現狀,那反而不正常。
「閣下現在站著的地方,正是祭壇……」
國王緩緩地舉起手,指著祭壇說道。
「祭、壇……」
貴久的眼光轉向腳下。
「原本上面供奉了一顆寶珠,那是我國的國寶,同時也是聖石。就在剛才,這顆聖石突然冒出了巨大的光柱,光芒收斂之後,供奉在祭壇上的聖石連同台座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地,閣下出現在祭壇上。」
國王簡單明瞭地向貴久說明在他出現之前所發生的事。
但是,即使得到了這樣的說明──
「……這、這樣嗎?」
貴久當然不會因為這樣就有身為勇者的自覺。
在這樣的狀況下,他也只能反問「那又如何?」。
「……據傳是六賢神所留下的聖典之中,記載了跟勇者有關的預言。其中的描述與閣下出現的情景完全一致。」
國王先如此起頭,接著開始背誦據傳是六賢神所留下的聖典中所記載的,跟勇者有關的一段預言也就是……
持有強猛的神裝,守護人類的勇者們。
在神魔相爭之後,千年後的未來。
當六色聖石發光,光柱擎天之時。
勇者們將會重回修托萊之地。
代替賢明的六柱神引導人世。
「這、這樣啊……」
即使聽完這段預言,貴久心裡依然沒有頭緒,不知該如何反應。
而且對他來說,還有其他更該在乎的事。
「請問……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來這裡嗎?一個名叫美春的女孩子……我剛才還跟她在一起的!」
貴久非常在意美春等人的所在,坐立難安地詢問美春等人到底在哪。
「……很遺憾,勇者閣下。除了閣下之外,沒有其他人出現。」
「…………怎麼會……」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勇者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對貴久來說,該在意的事明明很多,但目前的狀況實在太過於異常,腦袋一下子理解不來,也可能是因為美春不在這裡讓他大受打擊,貴久完全沒有心思在乎這些問題,只能茫然地發愣,不知所措。
「朕是善托斯特拉國王,名叫喬梵拿•善托斯特拉。可以請教勇者閣下的名號嗎?」
國王先是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問貴久的名字。
「……我是貴久。千堂、貴久……」
貴久的心裡還來不及理解狀況,只能一臉茫然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 ◇ ◇
在那之後,貴久被王國當成勇者禮遇,以國賓之禮款待,甚至讓貴為第一公主的莉莉安娜隨身照料他,仔細地為他說明狀況。
多虧了莉莉安娜的耐心解說,貴久才終於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這裡不是地球,而是另一個世界。與善托斯特拉王國的意志無關地,自己被當成勇者召喚到了這個世界。在這裡,到處都找不到被召喚之前跟貴久在一起的美春等人,看來只有自己一個人被召喚到異世界了。
無論貴久在城堡內與王都內怎麼尋找,還是找不到美春等人的身影。後來,貴久做了個怪夢,在夢中,有人教他如何運用神裝,也就是身為勇者的證明。對方只管指導,完全不理會貴久的提問。然後,貴久照著被教導的方法,真的喚出了神裝。而如此現象也與傳說的內容吻合,證明貴久真的是傳說中的勇者。但是──
(……我並不想當什麼勇者。)
貴久本人一點都不期望自己成為勇者。
如果這只是一場夢,真希望能夠馬上醒來。但是,無論是睡著還是醒著,他都沒有回到地球。因為這不是夢,而是現實。雖說這樣的狀況對貴久而言根本就是惡夢,但除了接受現實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
但是,貴久的心靈是否能承受如此現實,則又是另外一回事。難道以後再也無法回去地球了嗎?再也見不到美春等人了嗎?
「怎麼辦……怎麼辦……」
貴久無法放棄想回去的念頭,每天鬱鬱寡歡。
(明明好不容易才要開始……升上高中之後,我要跟美春……)
或許是因為獨自誤入異世界的關係,後來貴久開始覺得,先前在煩惱升上高中後該如何追求美春的自己,實在是太傻了。
因為現在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回去地球了。
如今貴久來到異世界,與美春之間的關係被物理性地斷絕了。貴久再也沒有機會向美春表明心意了。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當初就該更早鼓起勇氣……)
貴久悔不當初,應該要早點向美春坦白心意的。以前那個膽小的自己,是多麼地愚蠢啊。
同樣的後悔念頭與情感不斷地在貴久的心裡反覆浮現。
「唉唉,真是的……!」
貴久焦慮地吼了起來。
但是,不管再怎麼怒吼,也無法吐出沉積在心裡的負面情感。焦躁與不安無處宣洩,在心裡愈積愈深。
「啊啊、可惡、啊啊、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貴久好幾天都是這副德性。
每天早上──
「早安,貴久大人。」
莉莉安娜總是在固定的時刻造訪貴久的房間,身邊還跟隨著她的侍女芙莉露。
「…………啊啊,嗯。」
貴久的眼光轉向房間的門前,也就是莉莉安娜所在的地方。
但是,即使他知道這兩人來了,也完全沒有把她們放在心上。他的心理狀態非常窘迫,完全沒有心思好好地應對兩人。
說得難聽一些,在這個時候,對貴久來說莉莉安娜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在這之後又過了幾天,貴久才逐漸開始跟莉莉安娜變得要好。
◇ ◇ ◇
又過了幾天之後。
自從貴久誤入這個世界,已經過了至少十天。
某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早安,貴久大人。」
今天早上,莉莉安娜親自送早餐到貴久的房間。一如往常地,芙莉露在一旁推著餐車,跟公主一起進入房內。
「……早。妳們今天也來了。」
這一天貴久跟之前不太一樣。雖然看起來心情還是一樣地沮喪,不過一直沮喪下去,他自己似乎也感到疲倦了。
他終於肯把注意力放到兩人身上,說了能讓對話繼續下去的問候。莉莉安娜似乎也看得出來,現在貴久對於自己總算有一點興趣了。
「是。如果你不嫌棄,今天請讓我跟你一起共進早餐。」
她如此請求貴久。雖然莉莉安娜被任命照料貴久的生活起居,但只要貴久不肯主動交談,莉莉安娜會盡量避免主動搭話。如果貴久一直封閉著心靈,即使硬要跟他建立關係,也只會適得其反,這一點莉莉安娜當然是明白的。因此到昨天為止,莉莉安娜總是送來早餐之後就離開了。不過,這一天卻不一樣。
「咦……?喔,嗯,可以啊。無所謂……」
貴久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不過還是很乾脆地答應了。
「謝謝你。那麼,芙莉露。」「是。」
莉莉安娜一聲令下,芙莉露立即從推車中取出兩人份的料理,擺在房間裡的桌上。貴久與莉莉安娜坐在桌子前,等候芙莉露上完餐點。
(……原來她打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兩人份的早餐啊。)
貴久茫然地望著芙莉露俐落地上餐的樣子,同時在心裡想「她到底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其實莉莉安娜每天都為了能夠跟貴久一起共進早餐而準備了兩人份的料理,不過貴久一直沒有想到這樣的可能性。然後──
「貴久大人。請問到昨天為止的餐點之中,有沒有什麼不合你胃口的料理呢?」
莉莉安娜坐在貴久的正對面,對他問道。
「呃……不,應該沒有吧……我想。」
貴久回答得支支吾吾,顯得很尷尬。那是因為貴久這段時間完全沒有食慾。雖然不至於到不吃不喝的地步,不過送來的餐點總是剩下不少。
由於他的心情非常沮喪,即使吃了也是食不知味。甚至連自己吃了什麼樣的食物都不太記得。
「如果在調味方面有讓你無法接受的地方,請儘管說,不要客氣。」
莉莉安娜當然知道貴久每天都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只是,她無法斷定是因為心理因素還是對於食物本身的好惡,也有可能兩者都是。所以,她才會像這樣不著痕跡地向貴久探問理由。
「呃、嗯。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大概吧……謝謝妳。」
貴久滿臉尷尬地道謝。然後──
「……還有,我、我很抱歉。妳們讓我在這城堡住下,我卻好幾天什麼都不做,只顧著一直沮喪……」
貴久向莉莉安娜低下頭,如此道歉。或許是在過度沮喪之後,貴久的腦袋終於恢復冷靜,能夠客觀地反省自己這幾天以來的行動了。
貴久這麼說也沒錯。以貴久身為現代日本人的感覺來說,現在的生活就像是住在超高級飯店的頂樓豪華客房,無限享受衣食無缺的豪華生活,而且還不用付錢。即使他的心情一直很沮喪,連續十天過著這麼奢華的生活,也難怪他會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以你的立場來說,遇到這樣的事,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的。請別放在心上。」
莉莉安娜溫柔地對貴久微笑,搖了搖頭。
「……我真的很抱歉。」
由於莉莉安娜慷慨地對自己表現了體諒的態度,貴久滿心歉疚地低頭道歉。
「不,貴久大人,該道歉的是我們。雖說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狀況,不過我們所持有的聖石把你帶到了這個世界,是不爭的事實啊。」
「不,這……妳,不,我是說,公主大人,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或許我該慶幸被召喚而來的地點是這座城堡。」
貴久低著頭說道,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壓抑情緒。莉莉安娜靜靜注視著這樣的貴久,然後──
「……謝謝你的寬宏大量,貴久大人。自從你被召喚過來之後,我們也開始多方調查,現在仍在研究中。很遺憾地,目前還沒有找到能直接為你解決問題的方法。不過,原本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們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可能性並非完全沒有。」
莉莉安娜如此起頭。
「……咦?」
「這對你來說不見得是個希望,由於這還是未經確定的情報,最後可能會讓你更加絕望也說不定。因此,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告訴你這件事。不過,剛才跟你交談之後,我決定告訴你。」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美春他們也在這個世界嗎!?」
貴久坐立難安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能性並非為零,我只是這個意思。他們有可能在這個世界,但也有可能不在。要馬上見到他們,恐怕並不容易。即使如此,如果你還是想知道的話,我很樂意說明給你聽。」
「呃、嗯!告訴我吧!」
貴久不假思索地馬上答應。對他來說,這件事連想都不用想。
「知道了。但是,我有一個唯一的條件。」
「…………條件?」
不知道莉莉安娜會提出什麼樣的條件,被她雙眼直直盯著,貴久非常緊張,僵硬地斜著脖子。
她究竟會提出什麼樣的條件呢?
「請把早餐趁熱吃了吧。」
「咦……?」
莉莉安娜提出的條件意外得令人驚訝。
「你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似乎都沒怎麼進食的樣子。你要是因為這樣而搞壞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償失。所以,還請你……請好好攝取營養吧。」
莉莉安娜望著貴久,眼神看起來非常擔心。
「………………」
貴久眨了眨眼,回看莉莉安娜。與她像這樣四目相交,彼此注視了一下子之後──
(……啊,原來她是在擔心我啊。)
貴久終於清楚地理解了對方的心意。
同時──
(原來她是長這樣的啊……)
莉莉安娜是個外表非常可愛的少女。貴久發現自己到了這個時候,終於能夠把莉莉安娜真正地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在這之前,他滿腦子只顧著自己,完全沒有心思去留意周遭的人對於自己懷有什麼樣的情感……
現在,他終於有了自知之明。
(……唉唉,我真是太差勁了。)
察覺自己是多麼地窩囊,貴久慚愧得抱起了頭。他這樣突如其來的反應讓莉莉安娜有些驚愕。
「呃……貴久大人?我國的料理真的這麼不合你的胃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
莉莉安娜連忙站起來走向貴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對,不是的……我……該怎麼說呢……對不起。」
貴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同時向莉莉安娜道歉。
「你應該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吧……?」
或許對於莉莉安娜來說,在這個瞬間,她才真正接觸到貴久這個人的人品,得知他的為人。看著貴久低著頭反省自己的模樣,莉莉安娜的臉上浮現溫暖的笑容。
可以肯定的是,在貴久誤入異世界而沮喪的時候,一直陪伴、關心著他,對他伸出援手、溫柔地讓他重新振作起來的,無疑是莉莉安娜。能夠明白這有多麼可貴的,只有受她扶持的貴久本人。
無論如何──
「……我會好好吃早餐的。吃完再聽妳說吧。」
比起追求情報,貴久決定以吃早餐為優先。
「是。那麼,請坐下吧。」
這時候芙莉露已經將料理全都擺上桌了。
於是,兩人開始共進早餐。
吃下第一口料理的那一瞬間──
「…………原來食物是這麼地溫熱。」
貴久訝異地瞪大雙眼,如此喃喃自語。
自從誤入這個世界以來,對於送來的料理貴久都沒有馬上享用,總是在料理徹底涼掉之後才多少吃一點。
因此,現在他感覺自己很久沒有吃過剛做好的料理了。很久沒有嚐到料理的滋味了。而且,也很久沒有像這樣跟別人一起用餐……
(……啊,我、我……)
貴久無法停下握著餐具的手,這時候才察覺他的身體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飢餓。

不知不覺間,淚水開始自眼眶溢出──
「咦、奇怪……」
貴久擦拭淚水。
「貴久大人……」
「大概是有灰塵跑進眼睛了。」
「……是。」
莉莉安娜沒有點破,只是靜靜地點頭。
然後──
「呃……公、公主大人,妳……」
擦過淚水之後,貴久看著莉莉安娜的臉,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卻莫名地支支吾吾了起來,眼光也尷尬地游移著。那是因為──
(……糟糕,我竟然忘了公主大人叫什麼名字。)
一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現在跟自己面對面一起吃早餐的女生叫什麼名字。
不,正確來說,他不是不知道。當初莉莉安娜被任命照料貴久的時候,莉莉安娜就曾向他介紹過自己。但是,當時貴久卻完全不打算記住對方的名字。他當時的心情完全沒有餘裕,大腦把莉莉安娜的名字當成了不需留意的資訊。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貴久現在終於把眼前這個女孩子看在眼裡,並且想要進一步地瞭解對方的為人。正當貴久煩惱該怎麼問出對方的名字時──
「貴久大人,我是莉莉安娜。請以名字稱呼我。」
「咦!?呃……好。」
貴久心頭一震,點頭答應。全身有些顫抖。
(……啊,原來我的反應這麼明顯嗎?)
感覺自己犯了錯,貴久內心覺得很慚愧。不過他也很慶幸莉莉安娜像這樣再度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也知道這完全是自己不對。
「莉莉安娜公主,我很抱歉。明明聽過妳的名字,我卻忘了。」
貴久坦率地道歉。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沒關係,請別放在心上。以你目前的處境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要是貴久沒有承認自己忘了對方的名字,大可以打發掉這個話題。但是貴久卻特地認錯並且道歉,這讓莉莉安娜有些訝異地瞪大了雙眼。不過,貴久這誠實的一面似乎讓莉莉安娜頗有好感,她可愛地微笑著搖頭,看來並不介意貴久忘了她的名字。
「不,明明女生確實地向我介紹過自己,我卻還是忘了對方的名字,無論是以一個人還是以一個男性來說,這都太差勁了。」
「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請別為此消沉。」
看貴久深深地反省自己的過錯,莉莉安娜委婉地安慰他。
「……好,我決定了,今後我要好好地記住女生的名字,絕對要。」
貴久毅然決然地說道,表情非常認真。雖說他似乎搞錯了重點,不過這也是他反省過自己之後才能這麼下定決心。然後──
「呵、呵呵。」
莉莉安娜忍俊不住,笑了出來,她似乎真的覺得很好笑。
「妳、妳為什麼要笑?」
「因為你這樣說,實在是太奇怪了。不只是女性,也請記住男性的名字吧。不然對方就太可憐了。」
「不、不是啦,我父親說過,讓女性落淚的男人最差勁,所以我才……」
貴久尷尬地搔了搔頭。
雖然不知道具體而言是因為什麼樣的契機,不過兩人這時候一下子聊開了。貴久自己似乎沒有察覺,不過現在他能夠歡笑了,就像以前在地球的時候一樣。
在吃過早餐之後,貴久被告知美春等人也有可能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他的心裡因此有了希望。
在這一天之後,貴久的心態終於轉為積極。對於盡心盡力照料自己的莉莉安娜更是敞開了心胸,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後來得知沙月被召喚到卡爾亞克王國之後,心裡的希望也轉變為期待。說不定真的有機會再見到美春。要是能再見到她,到時候自己一定要向她坦白心意……
懷著如此決心,貴久出席了卡爾亞克王國的夜會。
◇ ◇ ◇
但是……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的……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出席夜會之後,貴久失去了一切。
他向美春坦承心意,卻不被接受,貴久甚至因此自暴自棄,打算強行將美春帶回善托斯特拉王國。
這樣一來,與美春結合的可能性不只為零,甚至已經是負數了。沙月與弟弟雅人想必也對他很失望。
因為貴久闖下了這樣的大禍,最後被強行遣返回國。回到了善托斯特拉王國之後,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由於實在是太尷尬,貴久也開始避免與莉莉安娜交談。能夠當面跟他交談的,只有懷著相同心傷的亞紀。
然後,某一天,變化發生了。
就是利歐成為超越者的那一天。究竟是因為什麼樣的契機,貴久自己並不明白,不過,他的想法突然轉變了。
──啊啊,我真的是……
──我怎麼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呢?
──我必須道歉,向大家道歉……
這樣的想法迅速在他的心裡萌生,貴久突然恢復理智,感覺就像從惡夢中驚醒似的。原本封印在心底深處的罪惡感,有如洪流般地爆發出來。因此貴久坐立難安,一下子就出了自己的房間,彷彿先前那個堅持足不出戶的自己不曾存在過似的。
這時候,城內剛好發生了某一起事件。聽說莉莉安娜與雅人突然消失無蹤了。
得知這件事之後,貴久與亞紀都很驚慌,打從心底擔心他們的安危。
然後,兩人忽然消失的原因在幾天之內就釐清了。雅人被選為新的勇者並受到強行召喚,而莉莉安娜則是被那轉移魔法波及才會跟著消失。
聽說兩人正在卡爾亞克王國接受保護。於是貴久親自去找國王談判,要求前往卡爾亞克王國。他表示自己很擔心雅人與莉莉安娜,而且也想為先前的所作所為向美春等人當面道歉,拚命地懇求國王。
之後,貴久終於獲准再度前往卡爾亞克王國,也順利地再次見到了雅人、莉莉安娜,以及美春等人。見到他們的時候,貴久一開口就為自己過去的過錯道歉。沙月與美春等人也允許他暫時留在城堡內。
不過……
──她們是不是其實還沒有原諒我?我們之間再也無法回到以前在地球時那樣的關係了嗎?
如此不安湧上心頭,貴久無法克制自己不去那樣想。且不安與日俱增,最後已經不只是不安,甚至成了恐懼。
──如果……
──如果美春真的討厭我了,那該怎麼辦?
不要。不想被她討厭。
這次絕對不能再被她討厭了。
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害怕被她討厭……
「……!?」
貴久在自己的寢室的床上驚醒,有如彈跳般地起身。他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不快的悸動持續不停,貴久呼吸急促,滿面不安地環視室內。時間似乎還是深夜,房間裡一片漆黑。
這時候,他才理解這才是現實。
「………………是夢啊。」
察覺自己已從惡夢中醒來,貴久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的現實與惡夢無異。不,正因為是現實,才有不得不面對問題。
要是在現實中再度闖禍的話,那會有什麼下場?
「…………不、不要。這次我不想再失敗了。我不想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
貴久光是想像就害怕得無法自已,表情扭曲了起來。
【插曲】❈美春的夢
當綾瀨美春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一個純白的空間內,周圍沒有別人。
美春對這股感覺有印象。對這景象也不陌生。不久之前,她才剛有過相似的體驗。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清醒夢嗎?
美春知道自己在做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她憑直覺理解這並不是現實。但──
「這……真的是我的夢嗎?」
她忍不住要這麼質疑。這時候──
「午安。不,或許該說『晚上好』才對吧。」
有個女性的聲音對美春說道。
美春沒看到對方的身影。
但是,她卻覺得這聲音莫名地熟悉……
「…………又是妳?」
美春非常肯定,這個向她說話的女性,跟上次夢中聲音的主人是同一個人。
「沒錯,又是我。看來妳確實記得呢。」
女性乾脆地承認,然而──
「妳究竟是……?」
「如果這是妳的夢,或許我就是妳的深層心理吧。」
「是我的……?」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現實中的妳正處於睡眠狀態。嗯,附著的程度比上次更多了,這是好的徵兆。」
「……附著?」
「沒事,是我自言自語。」
聲音的主人似乎不打算直接回答美春的所有疑問,巧妙地顧左右而言他。然後──
「上次我說過的話,妳還記得嗎?」
女人向美春問道。
「妳是指我今後將會被要求做出重大決斷的事嗎?」
「妳真是聰明。沒錯,妳將會被迫做出非常、非常重大的決斷。另外,我上次也說了,我強烈建議妳選擇妳認為絕對是錯誤的那個選項。」
「……請問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決斷?」
不知道是什麼事的話,自然無法判斷該如何選擇。因此美春向聲音的主人這麼確認道。但是──
「真傻,就是因為不能直接告訴妳,才必須說得這麼拐彎抹角啊。」
女人嘆道。
「可是,就算妳這樣說,我也……」
「……既然妳這麼不機靈,我只好給妳一點提示了。第一,該做出選擇的時刻或許就快到了。第二,未來將會因妳的決斷而變化。至於第三……不,還是不行。現在只能夠給妳這些情報。」
剛才是不是發生了某些狀況?
女人正要說出第三點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穩定。
「咦、咦咦?妳說這些好像跟沒說一樣……」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妳必須接受。」
「怎麼這樣……」
這真是太不講理了。正當美春想這樣抗議的時候──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不講理的。」
聲音的主人搶先說出了她想說的話,打斷了她。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嘆氣,好像很厭煩的樣子。
「………………」
美春不知道接著該說什麼,只能愣著。
「……沒辦法了。其實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不過最後還是再告訴妳一件事吧。」
「……什麼事?」
該怎麼說呢?女人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有點不耐煩。美春完全無法理解女人為何突然不高興,只能戰戰兢兢地這樣問道。然後……
「說不定我其實是討厭妳的。」
「咦……?」
女人說出這樣的話,讓美春簡直要懷疑是不是聽錯了。然後,美春失去了意識。
【第六章】❈焦慮
瑟莉亞抵達庫列爾伯爵領地的那一天。
莉賽蘿黛乘著魔道船造訪了卡爾亞克王國城。之所以親自跑這一趟,是為了向國王佛蘭索與克莉絲汀娜報告瑟莉亞前往老家的事。抵達之後,佛蘭索國王以最緊急的速度答應在辦公室內接見她,聽她報告。結果──
「唔唔……」「原、原來如此……」
佛蘭索與克莉絲汀娜兩人的反應都顯得很困惑。同時在場的還有平常與瑟莉亞住在一起的第二公主夏洛特,不過她的反應與兩人不同,完全就是一副聽了趣聞的樣子,聽得津津有味。
至於莉賽蘿黛的報告內容,簡單來說是這樣的──奧波公爵出手要抓瑟莉亞,因此與她在城寨內發生了戰鬥。即使如此,瑟莉亞還是完成了身為使者的使命,並在回程途中先去了一趟阿曼多。接著她擔心奧波公爵會對她的家人不利,因此用飛的前往了庫列爾伯爵領地。
「……順利地完成了身為使者的使命,該說是萬幸吧。不過,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意料之外的狀況。話說回來……朕無意質疑妳,不過用魔法或魔術自行在空中飛行,這實在有些……」
佛蘭索這麼說,也是在問與瑟莉亞特別親近的克莉絲汀娜與夏洛特,是否知道瑟莉亞會飛的事實。
「從未聽聞。」「我也不知道。既然她能辦到這麼有趣的事,真該早點讓我知道的。」
克莉絲汀娜與夏洛特都搖頭否認。
「但是,這是事實。我親眼看到瑟莉亞的背上長出一對光之翅膀,帶著艾莉雅飛上了空中。如果她能夠以那種方式移動的話,除非在目的地那邊遭遇什麼不測,不然要安全地回來應該不困難才對。而且我還派了艾莉雅擔任她的護衛,相信她在幾天之內就會回到這裡。」
莉賽蘿黛根據自己的主觀判斷如此補充說明,認為目前不需要擔心瑟莉亞的安危。
「這樣嗎……」
佛蘭索再度瞥了坐在椅子上的克莉絲汀娜一眼。因為這次瑟莉亞的行動完全歸克莉絲汀娜所管,佛蘭索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插嘴,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謝謝妳的報告,莉賽蘿黛女士。既然這樣,也只能靜觀其變、再等個幾天了。」
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克莉絲汀娜也一樣沒有其他能採取的行動。雖然仍有一點不安,但她還是決定繼續等待瑟莉亞歸來。
◇ ◇ ◇
另一方面,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沙月等人所居住的宅邸。除了夏洛特以外,宅邸的居民們都不知道瑟莉亞目前的下落,照常過著生活。
白天,沙月與雅人跟著豪喜等人前往城裡的訓練場。
美春則與萊娣法、莎拉、歐妃雅、愛爾瑪、小夜、小桃、亞紀一起留在宅邸內。
宅邸的居民們都盡可能自行準備生活所需的各種物品,不只自行加工食物,還會自己設計、製作服裝。如果完成了特別卓越的東西,六花商會會來收購專利並量產為商品。最近宅邸居民們在後院弄了一個小規模的菜園。
「喂,小夜,我這邊完成了。」
「那接著來幫忙這邊吧。」
與豪喜一起來到修托萊地區的小夜與信這對兄妹,自幼即在農村生長。這兩人帶領其他豪喜的隨從們在後院翻土,以準備種植蔬菜。
在剛翻好土的地方──
「這樣種可以嗎?」
「是,沒有問題。」
「這樣一來,以後就能在這個地區吃到番茄了。我已經等不及想吃加了蕃茄醬的通心粉跟蛋包飯啦!」
「啊哈哈,涼音,我們才剛要開始種耶,妳想得太遠啦。」
亞紀、小桃、萊娣法三人正在這裡種下番茄的種子。小桃的隨從葵也跟她們一起。
原本修托萊地區不存在番茄,不過如果有番茄的話,料理的調味與菜色將會有更多的可能性,是非常方便的食材。對於知道番茄存在的人來說,完全無法取得番茄是很不方便的。
雖說時空倉庫裡還有庫存,而且只要回去精靈村落就能取得番茄,不過還是有人提議乾脆自己在修托萊地區種植,於是就決定在宅邸的後院種植番茄了。至於種子的來源,則對外說明是豪喜等人帶來的。後來還有人提議要種植稻米,不過在這裡先不贅述。
莎拉、歐妃雅、愛爾瑪在稍遠之處種植別的蔬菜。她們似乎是聽到年幼女孩們融洽的交談聲,都浮現溫馨的笑容看著她們。而美春也在莎拉等人的身旁,不過──
(那個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美春停下手邊的工作,回想著昨晚再度做的夢。
──說不定我其實是討厭妳的。
這句話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一直盤踞在美春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個在夢中跟自己說話的人,到底是誰?既然是自己的夢,有可能是自己的潛意識,但交談起來的感覺,真的很像在跟自己以外的別人說話。而且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討厭自己,還有──
(……她還說,該做出選擇的時刻就快到了,對吧?)
到底是什麼的「選擇」目前還不得而知,只是夢裡那女人所說的「選擇」這個詞一直令美春莫名地在意。不過,畢竟那只是發生在夢中的事,應該沒必要想得太認真才對。只是……
(唔唔,會是預知夢嗎?不,那怎麼可能……)
美春這麼否認,苦笑了起來。這時候──
「美春?」
莎拉一臉不解地湊過來看美春的臉。
「啊、嗯。什麼事?」
「是沒事,不過妳看起來好像在想事情,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不,我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奇怪的夢……」
正當美春與莎拉如此交談的時候──
「……亞紀!」
一個年輕男人的叫喚聲傳到了後院。美春等人的注意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出現在那裡的是──
「……哥哥。」
是亞紀的哥哥──貴久。其他三位勇者都在城裡的訓練場接受豪喜的武術指導,唯獨貴久一個人堅持不參加。由於莉莉安娜陪同雅人去了訓練場,他只好自己一個人來造訪。
「呃……」
亞紀正忙著做手邊的工作,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貴久,表情顯得有些煩惱。
「沒關係,亞紀,妳就去吧。」
「是啊。這裡交給我跟涼音就好。」
萊娣法與小桃好心地對亞紀這麼說,要她去貴久那邊。
「……嗯,謝謝妳們。」
亞紀先向兩人道謝,然後小跑步去貴久面前。在亞紀來到貴久身邊之前──
「…………」
貴久很明顯地一直在意著美春,視線不斷瞄著她。跟美春在一起的莎拉、歐妃雅、愛爾瑪也都看得出來。
「各位,繼續做事吧。」
美春開口要莎拉等人繼續做事,將目光自貴久身上移開,看起來很尷尬。
「……嗯。」
莎拉等人有意無意地圍住美春,為她遮擋貴久的視線,繼續做事。
◇ ◇ ◇
察覺美春移開了目光,不願正眼看自己……
「啊……」
貴久感覺心頭一震,全身也跟著抽動了一下。
(……她果然是在逃避我嗎?)
負面的想法在貴久的腦中浮現。
──不,不要。
──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嗎?我不想這麼想。
如此想法讓貴久的心情愈來愈焦慮。這時候──
「哥哥,你怎麼來了?」
亞紀來到貴久面前問道。
「呃,沒有啦……我只是想來看看妳而已。莫非我不該來?」
貴久問道。他似乎認為美春刻意避著自己,表情十分卑微。
「咦?當然不了。沒那回事……你來見我,我當然很高興。」
亞紀先是有些錯愕,然後搖頭否認,並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這樣啊……」
亞紀的話讓貴久稍微得到了一點安慰,表情放鬆了一些。然後──
「美春在做什麼?」
他問起了美春的事,只針對她一個人。
「咦?這……我們正在庭院裡開拓家庭菜園,美春姊姊她們也在忙著播種。」
亞紀這麼回答,態度看起來有一些尷尬。之所以尷尬,或許是因為她不再希望貴久與美春結合,也可能是因為她明白美春今後絕對不可能喜歡上貴久。
「這樣啊……那也讓我幫忙好不好?有男生在比較好做事吧。」
貴久如此自告奮勇,是為了找機會自然地向美春搭話。他的意圖很明顯,任誰都看得出來。
「不過我們人手已經夠了……」
對亞紀來說,貴久現在仍是打從心底喜歡的哥哥。只是她似乎認為最好別讓貴久接近美春,找藉口委婉地拒絕。
「不用跟我客氣。」
貴久完全沒有察覺亞紀的心思,仍堅持要幫忙。
「可是……難得你身上穿著這麼好的衣服,弄髒就太糟蹋了。」
「不過是衣服而已,小事一樁。髒了也能穿,而且也有衣服可換啊。」
他說得沒錯,衣服即使髒了也能繼續穿,衣服本身的功能不會因為髒了就受到影響。但是,堂堂勇者身上穿著髒衣服,周圍的人會作何感想?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甚至會關係到善托斯特拉王國的面子。
而且,極為理所當然的是,衣服都是要錢的。身為勇者的貴久,他日常所穿的衣服原則上都是特別訂製的。而製作的費用都以善托斯特拉王國的公帑支付。
「既然這樣,你還是去換一件髒了也無所謂的衣服再來吧。」
「不用啦。」
貴久拒絕回去城堡內自己的房間換衣服。他似乎不願意多花時間與功夫。
「……哥哥,你可是勇者呢。怎麼能讓你在這裡幫忙務農呢?」
「我是自願的,當然沒問題。更何況我也不是自願要當勇者的。」
身為勇者的立場似乎讓貴久感覺特別拘束,表情陰沉了起來。
「哥哥……」
亞紀的表情顯得猶疑,不知道該對哥哥說些什麼才好。這樣的表情似乎讓貴久以為亞紀還在猶豫該不該答應。
「亞紀,拜託啦,可以吧?」
貴久繼續這麼懇求道。
「…………好吧,那你就跟我一起幫忙播種,可以嗎?」
「當然。」
「那就跟我來吧。」
亞紀留意著菜園那邊美春的樣子,同時拉著貴久的手走了起來,回到萊娣法與小桃所在的位置。
「涼音、小桃,哥哥要來幫忙,我就跟他一起播種旁邊那一排。」
「嗯!」「那就麻煩妳們了。」
亞紀向原本跟她一起作業的萊娣法與小桃知會一聲,接著跟貴久一起開始播種。
「哥哥,來這邊。」
亞紀拿起裝著種子的小袋子,在萊娣法她們旁邊的那一排蹲下。美春等人則從另一頭往亞紀她們所在的這邊播種過來,因此在播種工作的最後階段,貴久才有機會跟美春交談。
不過,如果貴久要主動去找美春交談,那就另當別論了。貴久在亞紀身旁站著不動,癡癡地望著美春所在的方向。
他想跟美春交談,但是留在亞紀所指定的位置可無法跟她交談。於是──
「……我還是從美春她們旁邊的那一排開始播種好了。這樣比較有效率吧。」
貴久對亞紀說。不過,這麼說實在是沒道理,即使他從美春她們那邊開始動手作業,也不會更有效率。
「呃……美春姊姊她們那邊已經有四個人了,這邊加上哥哥你有五個人,不管從哪邊開始動手應該都沒差吧……我想。」
貴久的提議完全沒有根據,莫名其妙。如果美春她們作業的速度明顯地緩慢,那倒還算有道理,但實際上完全沒那回事。亞紀勉強地反對,顯得很難以啟齒的樣子。
「這……這樣說是沒錯啦……」
貴久仍依依不捨地望著美春。
「…………哥哥,過來一下。」
亞紀的表情像是在煩惱些什麼,然後她站起來,拉著貴久的手離開了菜園,似乎是不想讓一旁的萊娣法等人聽到接下來她要說的話。
然後──
「哥哥,你果然還是喜歡美春姊姊,對吧?」
亞紀鼓起勇氣,向貴久問道。
「…………這、我…………與其說是喜歡……」
貴久的眼光游移不定,支支吾吾地動搖了起來。
「……我想宅邸的人們都看得出來喔。美春姊姊應該也是……」
「咦!?」
「光是看就看得出來。因為你總是盯著美春姊姊看,現在也很明顯地一直要找藉口接近她。」
看來貴久完全沒有自知之明,不只沒有察覺周遭的人們對他的看法,也沒發現自己的心思已經被美春看穿。對於這樣的貴久,亞紀煩惱得忍不住扶著額頭。
「…………我、我並不是因為喜歡她才想找她說話。我只是希望能夠真正地原諒我,至少將關係修復到像以前那樣,能夠毫無顧忌地交談,像之前那件事不曾發生過一樣……」
由於面對的是亞紀,他才能像這樣一點一點地吐露真心話。亞紀是少數能夠讓貴久敞開心胸訴苦的對象之一。上次夜會的時候也是一樣。
「…………哥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這樣想的心情,可是……」
亞紀當然也想幫助自己的哥哥。但是,亞紀已經明白了事實。她知道,貴久的戀情是不可能得到回報的。
「我們在來這裡之前不是說好了嗎?即使不被原諒也無所謂,只要能好好地道歉就夠了。」
「是、是這樣沒錯……」
貴久不情不願地點頭。
實際上,在來到卡爾亞克王國之前,貴久真的一心只想道歉。雖然知道自己不會被原諒,但還是想要好好地道歉。因此當時來到卡爾亞克王國城時見到美春的時候,他能夠馬上低頭道歉。
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往往很難滿足於現狀。達成了一個目的之後,就會忍不住想要得寸進尺。為了爭取更好的結果,無法不伸出手。要消除這樣的慾望是很困難的。應該說,這才是人性。
因此,現在的貴久光是道歉還覺得不夠,他想要更進一步,真正地讓美春原諒自己。在卡爾亞克王國停留的時間愈久,這樣的慾望就愈強烈,慾望最後在不知不覺間轉變為願望。他無法克制這樣的心願。
「……哥哥,你很焦急嗎?」
「我、我才沒有焦急……!不,當然焦急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在卡爾亞克王國待到什麼時候,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美春……」
「……可是,想讓關係恢復到以前那樣,並跟她毫無顧慮地交談,我想是很困難的。畢竟我們的所作所為就是這麼地嚴重……要當作沒發生過那起事件,是不可能的。」
亞紀很為難地說道。曾經發生過的事,無法當作不曾發生。這對貴久來說似乎是決定性的關鍵──
「可、可是……!」
即使如此,貴久還是希望能當作沒發生過。他的表情悲痛地扭曲,忍不住大聲了起來。於是,無可避免地,在菜園作業的其他人都察覺了異狀。
「…………怎麼了嗎?」
大家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貴久與亞紀那邊,留意著他們的狀況。美春也很擔心亞紀,不安地望著他們。
「亞紀……別連妳都說這種話啊……!我、我只是……我並不打算跟美春告白什麼的,我只是、想跟美春……」
「哥哥,對不起。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一天比一天焦急。我能體會你的焦慮,但是,或許你該試著回歸初衷比較好吧?先別想著要得到她的原諒……」
亞紀這麼說,完全是為哥哥著想。但是,眼前的貴久在心情上實在沒有餘裕接納這樣的建議,因此──
「亞紀……真羨慕妳。美春已經原諒妳了。」
他對自己的妹妹說了如此惡劣的話。
「…………對不起。」
亞紀心虛地道歉,表情看起來很受傷。亞紀這樣的表情成了決定性的證據,讓美春明確地判斷這邊發生了異狀。
「亞紀,怎麼了?」
美春難得地拉大了嗓門,並且比菜園中的其他人都還要早一步採取行動,跑向了亞紀。
「啊……」
亞紀與貴久兩人同時抽動了一下,彷彿被看到了不想被看到的樣子似的。
「亞紀,發生什麼事了?」
美春湊到亞紀的身邊,盯著她的臉龐。
「呃、這……」
亞紀似乎想袒護貴久,支支吾吾了起來。
「……貴久同學?」
美春凝視著貴久,表情充滿狐疑。
「沒、沒有,我……」
貴久剛才明明千方百計地想藉故跟美春交談,現在面對她的譴責情緒,卻有如要逃避般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你對亞紀說了什麼?你剛來到這座城堡的時候不是答應過了嗎?絕對不再做出讓亞紀傷心的事,不是嗎?」
美春毫不留情地責問。
「我、我沒有,我只是……」
別這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再也不會做任何壞事了,拜託相信我啊,貴久心裡這麼想,表情悲痛地扭曲了起來。這時候──
「……真、真是的,美春姊姊,妳是怎麼啦?」
亞紀刻意裝出開朗的口氣打圓場。
「……亞紀?」
美春隱約看得出來亞紀是打算袒護貴久,為難地皺起了眉頭。正當三人如此盯著彼此的時候──
「我們回來了!」
今天的訓練似乎是結束了,沙月與雅人回到了宅邸。負責指導的豪喜與加代子也一起回來了。
「啊,沙月姊姊跟雅人他們回來了。喂~!」
亞紀以更開朗的口氣大聲叫喚沙月他們,並對他們揮手。
「啊……」
沙月等人的眼光轉向美春等人。不過……即使亞紀也在場,看到貴久跟美春站在一塊,還是覺得有些稀奇。
「……涼音、小桃,美春她們是不是有些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說真不愧是沙月嗎?她一來就察覺狀況不太對勁,瞇起眼睛盯著站在遠處的美春等人,同時為了獲取情報,她走向萊娣法與小桃,開口向她們這麼探問。
「啊、呃……貴久先生剛才來到了宅邸,然後……」
「嗯、嗯,原來如此。」
萊娣法與小桃先是彼此看了一眼,然後將自己剛才看到、聽到的狀況如實告訴了沙月。貴久他們剛才的對話,兩人並沒有完全聽到,因此只能給沙月片段的情報。不過──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妳們告訴我。」
沙月還是隱約掌握了狀況。她先向兩個女孩道謝,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眼光轉向美春她們。然後──
「喂~貴久同學。」
她大聲叫喚貴久。
「咦……?呃,是!」
貴久似乎沒想到沙月會指名叫他,先是錯愕地瞪大眼睛,然後回應。
「你今天自己來宅邸啊。」
「……是。我是不是不該來呢?」
「不,沒那回事……只是,莉莉安娜公主說要去找你一起來,所以先回去了城堡。看來她白跑一趟了。」
沙月說道,眼光遙望莉莉安娜所在的城堡。
「這樣啊。我想說偶爾也要自己行動……」
應該說,貴久像這樣獨自造訪宅邸,表示他的心裡真的就是如此焦急。現在他覺得非常尷尬,不敢正眼看著沙月。
「這樣啊……沒關係,既然你都來了,今晚就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咦?真的可以嗎?」
貴久的眼神透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雖然最近貴久每天都來這座宅邸,但是到了晚餐時間總是回到城堡,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解決晚餐,這已經成了最近的例行公事。只有在有聚會或活動的時候才有可能被邀請一起吃晚餐,因此沙月像這樣邀他一起吃晚餐,讓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信賴,才會這麼高興。不過──
「嗯。剛好我也邀了一些人,而且到時候有些話要說。」
「……有話要說?」
沙月這麼說,讓貴久有了一點戒心。
「對。莉莉安娜公主那邊就由我來通知,你要空出時間喔。啊,對了,美春,跟我來一下。」
「……好。」
沙月沒有向貴久說明今晚要談的事,帶著美春離開了。現場只剩下貴久與亞紀。
或許是因為兄妹之間剛才發生了一點口角,也可能是因為美春對貴久的印象更差了,兩人之間的氣氛非常尷尬。
「…………亞紀,我……對不起。」
雖然不知道貴久到底是覺得自己哪裡不對,總之,他先向亞紀道歉。
「……不,我才該道歉。對不起。」
亞紀也向貴久道歉。她的表現可說是無怨無悔,臉上浮現令人心疼的笑容。她似乎是顧慮著哥哥的心情,很明顯地在勉強自己裝出開朗的態度。
「……我、我真的知錯了。我已經發過誓,絕對不再做出那樣的事。我希望妳們相信我,才會……」
「我知道,我知道的,哥哥,我完全能夠體會你的心情。就是因為這樣,我更不希望你因為焦急而迷失自己。別忘記,有我在……」
亞紀以懇切的表情如此懇求貴久。
「……………………」
貴久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滿心的抑鬱讓他表情扭曲、緊繃至極點,不發一語。
◇ ◇ ◇
到了當天的晚餐時間。
其他受邀參加這場晚餐會的還有克莉絲汀娜、芙蘿菈,以及來城堡報告瑟莉亞之事的莉賽蘿黛──
「莉賽蘿黛姊姊!」
一在宅邸的入口大廳看到莉賽蘿黛的身影,萊娣法便激動地撲了上去。不只是因為兩人平常無法在想見的時候相見,也因為萊娣法把莉賽蘿黛當成親姊姊一般地敬愛。
「晚上好,涼音。」
莉賽蘿黛溫柔地撫摸萊娣法的頭,像是在對待親妹妹一樣。然後萊娣法抱住了莉賽蘿黛。

「妳也來城堡啦,歡迎。」
「嗯,我來辦一些事。夏洛特大人邀我一起來,所以我就接受她的好意,來這間宅邸打擾了。今晚請多關照喔。」
「嗯!莉賽蘿黛姊姊的話,我們隨時都非常歡迎喔!妳乾脆住下來算了!咦?話說回來,今天艾莉雅小姐不在嗎?」
平時艾莉雅總是隨伺在莉賽蘿黛的身邊,今天卻不見人影,讓萊娣法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她去辦一些事。應該幾天後就會來王都了。」
關於瑟莉亞的事,夏洛特要求莉賽蘿黛在她們回來之前都要保密,因此一提起這件事,她的表情稍微陰沉了一些。不過──
「這樣啊。那莉賽蘿黛姊姊妳也會在王都多待幾天嗎?」
「嗯,我會。」
「太棒了!那妳再來宅邸過夜嘛!跟我多聊聊天!」
「我很樂意。」
看萊娣法天真無邪地開心的模樣,莉賽蘿黛覺得自己不該讓她不必要地操心,盡可能表現出開朗的態度。
「快過來這邊,跟我坐一起吧!」
萊娣法拉著莉賽蘿黛的手前往飯廳。
不久之後,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也來到了宅邸。在宅邸居住的豪喜隨從們為兩位公主帶路,帶領她們進了飯廳。
「沙月大人、夏洛特大人,感謝今晚再度邀請我們參加聚會。」
「別客氣,請在這裡慢慢坐。」
克莉絲汀娜先問候身為屋主的沙月與身為公主的夏洛特。
「貴久大人、雅人大人,兩位好。莉莉安娜公主,妳好。」
接著她問候同在宅邸內的另外兩位勇者,以及跟著兩人行動的莉莉安娜。在克莉絲汀娜問候之後,芙蘿菈也跟著姊姊鞠躬行禮。
「呃、是。妳們好。」
雅人打直腰桿子,敬畏地回應,顯得有些緊繃。或許是因為他與克莉絲汀娜和芙蘿菈見面的次數還不多,也可能是因為兩位貝爾托姆王國引以為傲的美麗公主讓他忍不住要緊張。
「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兩位好。」
雅人身旁的莉莉安娜輕笑一聲,問候兩位公主。
最後──
「……晚上好。今天弘明先生不在嗎?」
貴久有些警戒地張望周遭,沒看到弘明的身影,於是他向克莉絲汀娜這麼確認。弘明之所以不在,是因為──
「是。他今晚似乎已經跟齊木閣下和村雲閣下有約了。」
「原來是這樣。」
這一陣子,貴久與弘明經常在意見上對立,他似乎也明白弘明跟自己合不來,聽說弘明不參加今晚的聚會,暗自鬆了一口氣。但是,旁人都看得出來他正在為此感到安心。
(……這個人實在太容易被看穿心事了。)
沙月很想無奈地大嘆一口氣,不過她還是忍住了。在這種社交的場合上,為了特定人物不來而表現出開心的態度,以社會人士來說,實在是……不,身為一個人,這樣的態度是不妥當的。
更何況弘明可是克莉絲汀娜等人擁戴為勇者的人物,貴久在她們面前表現出這樣的反應,更是失禮。
「…………」
莉莉安娜默默地向兩位公主鞠躬,代替貴久道歉。克莉絲汀娜也不發一語,只是微微地斜著頭,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這時候──
「呵呵。雖然弘明大人不能參加很遺憾,不過,今晚就由我們這些人好好地享受吧。來,這邊請。」
夏洛特說道,催促一行人到座位上。她像是在期待接下來會發生某些有趣的事,口氣聽起來莫名地雀躍,或許不是錯覺。
◇ ◇ ◇
總之,晚餐會開始了。也許是沙月或夏洛特的刻意安排,美春與貴久的座位離得很遠。結果是沙月、雅人、莉莉安娜、克莉絲汀娜、夏洛特、貴久這些王族與勇者坐在同一桌,至於芙蘿菈則是和美春等人坐同一桌。
(又跟美春分開了……)
就座之後,貴久一直在意著美春所坐的那一桌,嘆了一口氣。看到哥哥表現出這種態度,雅人有些不悅。這時候──
「貴久同學。」
「咦?」
「竟然嘆氣,怎麼了呢?」
雖然沙月幾乎能肯定貴久嘆氣的理由,但是她還是假裝不知道,向貴久問道。
「呃、不,沒事……沒什麼事。」
「這樣啊。那就好好享受聚會吧。」
「……是。」
這讓貴久終於轉換心情,望著眼前的餐桌點了個頭。雅人似乎也忍下了這口氣,餐會就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開始了。
「哇啊,今天的料理也都好好吃喔。」
雅人最先吃了一口料理,一臉心滿意足地說出感想。
「就是啊。」
莉莉安娜微笑望著雅人,深深點頭同意。
「真的,在這間宅邸吃到的料理總是特別美味。前幾天弘明大人也在這裡接受了款待,很中意這裡的料理喔。齊木閣下與村雲閣下也是。」
克莉絲汀娜如此贊同,加入了交談。
「果然是因為美春姊姊在這裡的關係,料理特別接近日本人偏好的口味吧。對了,聽說這裡有白米和味噌湯,弘明哥哥他們也很想嚐嚐看呢。」
想起與弘明等人交談的內容,雅人對沙月說道。
雅人的性格喜歡與他人親近,在接受豪喜的武術訓練時,他常與弘明等人碰面,現在已經完全跟他們打成一片了。今天訓練的時候,弘明等人聽說這裡有白米與味噌,於是拜託雅人替他們向沙月請求。
「對了,上次的懇親會沒有拿出來吃。不然把食材給他們也行。」
「不,他們沒自信做得好吃,希望能過來這邊吃……」
雅人向身為屋主的沙月徵求同意。
「真拿他們沒辦法。既然這樣,下次訓練結束後就邀請他們來作客吧。」
沙月無奈地搖了搖頭,最後還是答應了。
「真是不好意思,沙月大人。」
因為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要麻煩沙月等人在這宅邸款待弘明等人,克莉絲汀娜立即代為道歉。
「沒關係,這是看在跟他們是同鄉的份上,公主請別放在心上。對了,克莉絲汀娜公主與芙蘿菈公主沒吃過白米與味噌湯吧。下次如果方便的話,請務必一起來。」
沙月順便對公主姊妹提出邀請。
「真是太感謝了。到時候請務必讓我們參加。」
於是,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也決定參加下次的聚餐了。這時候──
「沙月學姊,我也不知道這裡有白米跟味噌湯呢……」
貴久滿懷期待地向沙月說道,言下之意是他也想參加聚餐。
「對喔,你有來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們都沒拿出白米跟味噌湯吧……好啊,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吧。」
沙月似乎是在回想之前貴久來宅邸用餐的情境,或者是在思考些什麼,她停頓了一下子,才邀請貴久參加聚餐。
「太好了,謝謝學姊!」
貴久開心地答謝。但是──
「用不著高興成這樣,你要回善托斯特拉王國的時候,我可以讓你帶一些食材回去,這樣你就隨時都吃得到啦。」
沙月此話一出,貴久的表情一下子緊繃了起來。或許是因為沙月的話讓他想起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危機感在心裡萌生──
「不過,比起我自己料理,還是美春做的比較好吃吧。」
貴久說道,口氣顯露出些許的焦躁。
「……男生還是要學會做點料理比較好,這樣比較受歡迎。」
應該說,為什麼你理所當然地以為美春該做給你吃?──雖然想這樣吐槽,但沙月還是忍了下來,也忍住沒有無奈地嘆氣。然後──
「既然這樣,給我們食材的時候,也順便教我們料理的方法吧。我想芙莉露應該能夠學會才對。」
莉莉安娜提出了替代方案。
「知道了。既然這樣,下次要做料理的時候就安排一些時間來指導吧。」
沙月很乾脆地答應。
「呃、既、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學做料理好了。」
貴久連忙插嘴說道。他大概認為跟著一起學做菜就有機會跟美春交談了吧。他的意圖實在是太明顯,於是──
「那你就在回國之後讓芙莉露教你吧。」
沙月這樣打發他。
「……學姊想得太遠了。目前就連什麼時候要回國都還沒決定呢。」
貴久似乎感覺沙月這話是在趕他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如此打預防針,口氣有一點彆扭。不過──
「說得也是。」
由於克莉絲汀娜等人也在場,沙月似乎不打算繼續花時間談這個話題,很乾脆地點頭附和了貴久的話。她的反應讓貴久鬆了一口氣。
在那之後,沙月與夏洛特以接待者的角色妥善地主導話題。在這裡齊聚一堂的各國公主都不愧是國家引以為傲的才女,交談進行得非常順暢,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啊哈哈。」
雖然貴久有時候還是忍不住要偷瞄美春,不過在聊得開懷之後,心情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焦躁。心情好轉許多,也笑出了聲音來。歡樂的時光持續,到了即將用餐完畢的時候──
「各位來賓,請問在我國暫住的這段期間有沒有什麼不便之處呢?只要是我能解決的,我一定樂意協助,請儘管告訴我,千萬不要客氣。」
夏洛特依序望向目前暫住在卡爾亞克王國的克莉絲汀娜、雅人、貴久與莉莉安娜,如此問道。
「感謝妳的用心。不過,我們在這裡受到的待遇已經非常好了。」
克莉絲汀娜先這麼回答道。
「我也是。不但再度見到了沙月姊姊跟美春姊姊,還讓豪喜先生指導我修行,我非常滿足。」
雅人也不停地點頭附和。然後──
「我也是。這裡的料理比善托斯特拉王國好吃,待起來也比那裡自在,沒有什麼不便,不如說我都不想回去了。」
貴久也說道,表示對於在卡爾亞克王國的生活很滿意。
但是──
「…………」
沙月與雅人臉上浮現有些無法接受的表情。貴久似乎是把真心話說得太白了。或者應該說,為了讚賞在卡爾亞克王國這邊的生活而嫌棄善托斯特拉王國,聽起來好像不太對。
貴久這麼說,並不是真的要抗議什麼,但也因為這樣,才更讓人明白他就是打從心底不想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給人的印象反而更差。而且還是在善托斯特拉王國的王族莉莉安娜面前說出這樣的話,等於是在眾人的面前讓她丟臉。不過──
「我也跟雅人大人和貴久大人一樣,對在這裡的生活很滿意喔。」
莉莉安娜文靜地微笑著說道,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介意的模樣。只是她的眼光看起來有些因悲傷而動搖,應該不是錯覺。側眼望著這樣的她,雅人看起來很想對貴久說些什麼。不過由於克莉絲汀娜等人也在場,他只好忍住,只是有些不悅地緊閉著雙唇。
(克莉絲汀娜公主,真的很抱歉。)
沙月不聲不響地對克莉絲汀娜使了個眼色,然後微微地低頭表示歉意。因為自己人的糾紛而讓聚會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這讓沙月感到很過意不去。
(不會。)
克莉絲汀娜精確地觀察出沙月要表達的意思,溫柔地微笑,要她別放在心上。
◇ ◇ ◇
就這樣,晚餐會結束了……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回去之後──
「貴久同學,過來一下。」
沙月要求貴久先別離開宅邸,叫人帶領他去會客室。
「我之後會過去找你,先在那裡等一下。」
沙月對他這麼說。然後,貴久獨自在這裡等了十幾分鐘。
(……學姊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呢?)
除了坐在沙發上等待,貴久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東想西想,後來愈想愈不安,表情僵硬了起來。這時候,突然有人敲門。
「請進。」
「貴久同學,讓你久等了。」
沙月進來會客室。然後,雅人也跟著進來了。後面沒有其他人。貴久似乎察覺接下來要談的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表情顯露出戒心。
「看你這表情,應該是多少察覺了接下來要談什麼樣的話題,是吧?」
「……我不知道。」
貴久搖頭否認,表情更僵硬了。
「算了,沒關係。雅人,我們也坐下吧。」
「嗯。」
沙月與雅人在貴久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你別這樣滿臉提防的樣子。」
「……像這樣被叫出來,會提防也是應該的吧。」
「是沒錯啦。不過,說得難聽一些,那就表示你有必須這樣提防的理由,不是嗎?」
「……都說了,學姊說得拐彎抹角的,我實在聽不懂。我不知道妳要說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提防……」
「可是呢,貴久同學,今天在我跟雅人訓練回來之前,你跟亞紀發生了口角,對不對?」
沙月提出了更具體的疑問。
「…………是亞紀這麼說的嗎?」
貴久避免主動供述自己與亞紀之間是否發生過口角,反過來確認這是不是來自亞紀的供述。
「說這種話好像受偵訊的嫌犯一樣呢。」
「那當然了,妳現在對待我的方式就像在偵訊啊……」
「……亞紀否認有跟你發生口角。」
沙月別無他法,只好把亞紀的供述告訴貴久。
「既然這樣……!」
──根本沒發生什麼口角啊。
貴久打算趁勢這樣否認,不過──
「可是呢,當時在周圍的其他人都有聽到你大聲說話,口氣粗暴。而且大家都有看到亞紀當時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沙月先開口,打斷了他。
「………………」
沙月提起其他人的證詞,間接證明他與亞紀之間確實發生了口角。貴久一臉尷尬,不再說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跟亞紀談了什麼?我想聽你親口說明。」
沙月笑咪咪地要求貴久供述。她打算盡可能理智而冷靜地處理這件事。
「…………沒什麼。我只是跟她討論了一些,跟美春有關的事……」
「果然跟美春有關啊。」
聽貴久認分地坦承,沙月煩惱地以右手扶著額頭。
「容我先聲明,我找亞紀討論,並不是圖謀不軌。我只是想讓美春真正地原諒我,但是,明明離她這麼近,卻完全沒有機會跟她說話,我才想讓亞紀協助我。然後……」
「想被美春原諒,是嗎……看來你是因為在這方面會錯意,才會對現狀感到不滿,往錯誤的方向行動呢。」
「什麼會錯意?這樣說未免太……」
「實際上就是會錯意了。」
到此為止一直忍著不發言的雅人,終於開口責備貴久。
「你說什麼?」
貴久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抱歉,沙月姊姊,剛才明明答應只讓妳跟哥哥談的,但還是讓我說句話,可以嗎?」
「……請便。」
「哥,我看你還是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比較好吧?」
「什!?雅人,你又沒有權利決定這種事!」
突然被要求回國,貴久一下子激動起來,反駁雅人。
「……不,雅人應該有吧。更何況,即使雅人一個人無權決定,我也贊成他的意見。貴久同學,我也認為你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比較好。」
雅人的發言或許讓話題偏離了沙月原本預設的方向,不過沙月也跟著幫腔,要求貴久回國。
「為、為什麼!?我又沒做什麼壞事!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像之前那樣強行帶走美春!」
「事到如今,你有沒有那個意圖已經完全不是重點了。問題在於貴久同學你的所有心思都在美春身上,甚至迷失了自我啊。」
「我、我才沒有迷失自我!」
「你就是有,甚至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了。剛才你在晚餐會上的表現也有不少問題……」
「我不是很普通地吃了飯嗎!」
「……看來你的眼中真的只看得到自己跟美春呢。」
沙月說道,毫不掩飾失望與無奈的態度。
「沒那回事。我也有看著其他人啊。」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今天跟亞紀說話怎麼會讓她差點就哭出來了?這不是很奇怪嗎?貴久同學,你到底對亞紀說了什麼?」
沙月徹底保持理性的態度,如此質問貴久。
──亞紀……真羨慕妳。美春已經原諒妳了。
讓亞紀差點就哭出來的關鍵,就是貴久對她說的這句話。貴久似乎還記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所以──
「都說了,這、我……!我會那麼說,也是因為我有把大家的事放在心上,才會這麼做!我是為了大家著想啊!現在關係變得這麼尷尬,大家一定也都不願意吧?我希望大家的關係能早日修復,所以才想讓美春確實地原諒我……!想讓關係早點恢復成以前那樣……」
貴久這麼辯解道,他似乎很心虛,說話的途中還多次破音。但是──
「夠了。」
「咦?」
「我是說,你只是為了自己,卻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別人好,這種話可以免了。雖然我知道那也是你的真心話,但你這樣說,聽起來只是在找藉口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而已。」
沙月滿臉厭煩地如此點破了貴久。
「不、不是這樣的!」
「不,事實就是這樣。實際上想被原諒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不是嗎?別說得好像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意見似的,這會讓我們很困擾。」
「……難道你們大家都無所謂嗎?我們大家的關係不能恢復成像以前那樣也無所謂嗎?就這樣讓不和的關係繼續下去,你們真的不在乎嗎?」
貴久繼續反駁,說這種話就好像小孩子在無理取鬧。
「都說了,別擅自把主詞替換成『大家』之類的,這種說話的方式就是自私而卑鄙。你這樣說的話,好像美春姊姊不原諒你就是她不對似的。別利用我們把美春姊姊當成壞人。」
雅人指責貴久,明顯地不耐煩。
「我又沒有說是她的錯!應該是相反才對!是你們大家都把我……!」
大家都把我當成壞人──貴久雖然想這麼說,但是這樣的話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因為……
「貴久同學,壞人是你才對。因為你做了那樣的事。」
沙月淡淡地將現實攤開在貴久的面前。
「這我當然知道……都是我不對。但是……」
「但是怎樣?」
「……不,別這樣,別用這種看透一切的眼神……」
「那你就別做任何怕被人看透的事。」
我也不樂意看透這種事──沙月苦澀地說道。
「不是的。你們大家都誤會我了。你們都不肯仔細看著我……」
「我們一直在看著你,貴久同學。看你是不是真的反省過錯、改過自新。我們一直以最大的善意期待你的好表現。因為你是我們的朋友,是亞紀與雅人的哥哥,所以我們給你機會,以及緩期。」
「機會與……緩期?什麼時候?」
「像現在這樣允許你留在卡爾亞克王國,有條件地讓你進出這間宅邸。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一直都在看著你的態度跟言行。」
「看著我……」
只是為了看著我而已,沒有別的目的嗎?
真的就只是為了看著我而已嗎?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這麼做?
貴久的表情很明顯地表現出這樣的疑惑。
「我說過了,是為了判斷你是不是真的反省過錯、改過自新。這種事可以從平時的言行與態度看得出來。」
「……也就是說,你們什麼都沒告訴我,一直在暗中觀察我,是嗎?」
「觀察……的確是可以這麼說。經過觀察之後,我們正式判斷,你目前還不該回到美春的面前。」
「怎麼這樣…………你們……」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試探人的行為?
真是太差勁了。
貴久的表情很明顯地如此指控著。
不,對他來說,還不只是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懷疑、試探別人?」
貴久似乎感覺自己遭受欺騙,帶有責備意味的話語終於脫口而出。以他自己目前的立場來說,遭受質疑與試探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他卻對如此事實視而不見。
(這真是太卑劣了。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手段才對啊……就是啊。再多給我一點跟美春說話的機會也沒什麼不好吧。那樣的話,我也……)
如果能跟美春說上話,自己也不至於因為焦急而失態──他心裡抱持這樣的想法,一口咬定是對方的不對,明明在立場上來說他才是該被指責的那一方。
「的確,這樣說雖然比較難聽,但我們的確是因為懷疑而試探了你,貴久同學。但是,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因為我們相信你啊。」
「那我就要把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妳了,學姊。說是為了我,其實是為了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
貴久無法壓抑不滿的情緒,如此反駁沙月。他已經無法保持理性了。
「喂,哥,別太得寸進尺……」
雅人凶狠地皺起眉頭,正要繼續說下去,但是……
「即使是這樣,也總比從一開始就對你不抱期望、連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給你還要好吧?」
沙月舉起一手制止雅人說下去,繼續對貴久說道。
「!……………………」
貴久緊緊地咬著下唇,彷彿隨時都會滲出血。他似乎判斷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打定主意不再開口。沙月與雅人注視著這樣的貴久,神情十分複雜。
接下來,只要催促貴久回國,這段談話就可以結束了。他們大可以這麼做。但是,或許沙月認為光是這樣,貴久以後恐怕沒有改變的機會,所以──
「貴久同學,聽我說。追根究底來說,你之所以來卡爾亞克王國這一趟,不就只是為了道歉,即使得不到原諒也無所謂嗎?你的目的,並不是得到原諒。但是,現在的目的卻變了,你想要得到原諒。不是嗎?」
沙月對貴久說道,試著循循善誘。
「…………想要得到原諒,難道是不應該的嗎?」
「……這很難說,必須看情況與時機而定。」
沙月認為這種事無法以非好即壞的方式來斷定,避免說出普遍性的回答。接著──
「不過,貴久同學,你一心想要得到原諒,卻因此變得有些奇怪,這是事實吧?雖說到頭來還是不知道你跟亞紀說了什麼,但是你讓她傷心了。」
「………………」
「事情會變成這樣的理由,很明顯吧?」
「…………」
「貴久同學,你還喜歡著美春,對不對?」
「……!」
貴久一直悶不吭聲,直到藏在心底的真心被沙月徹底點破,終於全身開始顫抖了起來。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在這個前提下,我的建議是──你應該要先試著對美春死心,這才是你的第一步。」
「!?哪有、那麼容易……!」
貴久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終於忍不住開口回話。不過,察覺沙月與雅人一直注視著自己,他又馬上噤聲了。
「夜會之後,美春已經明確地拒絕過你一次了,對吧?」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是無法放棄呢?──沙月言外這樣問道。雖然沙月知道這的確是很困難的事,她還是這樣探問貴久的心意。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喜歡,所以無法輕易放棄啊……」
「……你的心意這麼堅定,我是真的很佩服。但是,這完全只是你單相思。所以,你必須對美春死心。要不然,你永遠都無法繼續前進。」
沙月這麼說,要貴久看清現實,勸他放棄。
「…………要我對她死心……」
──誤入這個世界之後,我已經嚐過絕望,放棄過很多事物了。也忍受了很多,受盡孤獨折磨。但是現在卻……
──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非得死心不可?
雖然沒有說出口,他的表情卻很明顯地透露了出來。
「我知道,要你馬上死心很難。所以,貴久同學,你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吧。等到你能夠完全對美春死心之後,再來見她吧。」
沙月做出結論,催促貴久回國。
不,應該說是命令他回去。
「哥,我先聲明,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雅人如此提醒,不容貴久反駁。
「……你們兩個憑什麼這樣擅自決定……」
「你說得對。如果說還有其他有權決定這件事的人,應該就是莉莉安娜公主與美春了。」
「既然這樣……」
「你想聽她們當面親口叫你回去嗎?我們沒帶美春與莉莉安娜過來這裡,是對你最起碼的體貼。」
「…………!」
想到可能會被美春拒絕,貴久的臉色顯得極為畏懼。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最晚會在兩、三天內讓你回去。在那之前會讓你嚐嚐這裡的白米跟味噌湯,畢竟已經答應過你了。」
「………………」
貴久似乎已經想不到任何根據或道理來反駁沙月,只能滿心不甘地垂著頭。
「那麼,雅人。」
沙月以眼神指示雅人。
「知道了。」
雅人站了起來,走向會客室的門口。仔細一看,發現會客室的門並沒有完全關上。因為雅人輕輕一推門就開了。而且,門外還有人──
「…………」
站在門外的是美春、亞紀與莉莉安娜。由於剛才門沒有完全關上,因此在室內的對話,她們應該都全部聽到了。
應該說,或許是貴久以外的所有人打從一開始就這麼串通好的。雅人與沙月看到門外有人,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反應,更是證實了這一點。只有垂著頭的貴久一個人,沒有察覺美春等人站在門外。
「……我們談完了。」
雅人回頭瞥了在房裡垂著頭的哥哥一眼,心酸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讓美春等人進來房內。不過,美春似乎覺得自己不該跟貴久碰面,只是從門外向沙月點頭致意,然後就從走廊上離開了。
「…………」
亞紀沒有去追美春,表情顯得很複雜,各種情緒在她的心裡交錯。然後,她轉眼注視房內的貴久。接著──
「打擾了。貴久大人,我來接你了。」
莉莉安娜說道,一個人進去房內。而亞紀仍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外。貴久則是一動也不動,仍垂著頭,表情十分苦澀。
「我們回城堡去吧,貴久大人。」
「…………」
貴久依然不動。
但是……
「站起來,貴久同學。別像個孩子一樣無理取鬧。」
沙月以嚴厲的口氣督促貴久。
「……!」
聞言,貴久的表情更為不甘地扭曲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對沙月與雅人一眼都不看,直接往房間外面走去。
「哥哥……」「…………」
只有在走廊上與亞紀錯身而過的時候,貴久才停下腳步一瞬間。但他的眉頭皺得更深,表情相當苦澀,然後繼續往宅邸外走去。
「呃……我、我可以送哥哥到宅邸外嗎?」
「……嗯,就麻煩妳了。」
莉莉安娜以眼神徵詢沙月的意見,得到她的同意之後,點頭向亞紀說道。接著,亞紀與莉莉安娜一起跟在貴久背後,送他出去。
房內只剩下沙月與雅人兩個人。
「……沙月姊姊,對不起。」
雅人低聲道歉。
「你是指什麼事?」
沙月裝傻問道,口氣十分溫柔。
「哥哥的事,明明是我們三兄妹自己的問題……」
「沒關係的。」
沙月搖頭,以開朗的口氣這麼回答。這時候──
「沙月學姊,雅人。」
美春從開著的門口進來房內。看來她剛才其實沒有走遠,只是為了避免跟貴久直接碰面而躲在走廊的角落而已,確認貴久走遠之後才進來。
「歡迎,美春。如同妳聽到的,事情都結束了。」
沙月雖然看起來在精神上有些疲倦,不過還是溫柔地笑著對美春說道。
「……真的很對不起,沙月學姊。」
「剛才雅人也跟我道歉呢……你們到底是在道歉什麼啊?」
「我還是覺得,這種事應該要由我自己當面跟貴久同學說清楚才對。但是,最後卻讓學姊扮黑臉,把這麼麻煩的事推給了妳。」
「……那樣不見得比較好吧。就如同我剛才說過的,妳應該要避免跟他見面,直到他能夠真正放下為止。我認為這樣比較好。」
「……………………」
美春還是深感自責,表情依然苦澀。
「美春,真要說的話,是貴久同學擅自喜歡上妳的,只是這樣而已,妳根本沒有責任,不該自責。而且夜會的時候妳已經明確地拒絕過他了。但是,他卻一直不肯放棄。如果妳因為無可奈何而再度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才是正中他的下懷。所以,由我來面對他才是最妥當的。嗯,就是這樣。」
沙月似乎打算鼓勵美春,堅定地說道。然後──
「……真的很謝謝學姊。」
美春才勉強地微笑起來,鞠躬道謝。
「不過說真的,這或許確實是大家共同的問題。但是,該設法解決的是貴久同學自己。這個問題我們無法替他解決。所以,雖說他不肯解決問題的話我們都會覺得焦慮、無奈,不過,讓我們耐心地等他吧。大家一起等他,好嗎?」
聽沙月這樣說,美春與雅人似乎勉強調整好了心態。
「……好。」「嗯……」
兩人靜靜地點了頭。
然後,美春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走廊。或許她還掛念著貴久……不,應該說是送貴久出去宅邸之外的亞紀。
「這時候貴久同學應該已經離開宅邸了吧。我們去看看亞紀?」
「……好。」
沙月如此提議,於是美春等人也出了會客室。
◇ ◇ ◇
不出沙月所料,貴久已經出去宅邸外面了。這時候已經快到就寢時間,屋外當然是一片漆黑。
在如此黑暗籠罩下,貴久默默地走在從宅邸通往城堡的路上。莉莉安娜與亞紀跟在他的身後。除了她們之外,還有三位護衛騎士──希爾妲、愛莉絲、琪雅拉,拿著照明用的魔道具圍在莉莉安娜等人的周遭。莉莉安娜的侍女芙莉露也跟在一旁。
「……………………」
貴久的心情似乎非常緊繃,其他人也感覺得出來,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就這樣來到了宅邸外牆的門口。亞紀不會跟著貴久去城堡,因此她差不多該跟哥哥道別了。
「……哥哥。」
亞紀鼓起勇氣,從背後叫喚哥哥。
「……………………」
貴久倏地停下腳步。
他還是一樣悶不吭聲,什麼話都不說。不過看到哥哥停下腳步,亞紀知道他還是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感到鬆了一口氣。
「我……我之後也會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一定會回去的。等我喔。」
亞紀最近已經開始習慣宅邸的生活,跟美春之間也重修舊好,可以的話,她也很想繼續跟美春等人一起生活。但是,亞紀還是向貴久表明自己的心意,說她將會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說她該回去的是貴久的身邊。
「……亞紀,莉莉。」
貴久有些遲疑地開口,轉身面向亞紀與莉莉安娜。
「……哥哥,什麼事?」
「怎麼了呢?」
「大家……大家都誤會我了。」
貴久如此主張道。但是,實際上完全沒有任何誤會。目前貴久表現出來的正是他自己真正的德性。反而該說,現在的他因為在精神上被逼到窘迫的狀態,呈現出來的才更接近真面目。這是無法否定的。但是──
「…………是、是啊,或許真的是這樣。」
亞紀卻沒有否定貴久的話。因為她確實理解現在的貴久渴望他人正視自己該有的面貌。因此,她溫柔而體貼地包容現在的貴久。
「才不是『或許』……」
「……嗯,我知道。哥哥,我明白的。」
亞紀走向傷心的貴久,溫柔地抱住他,輕輕地拍撫他的背部,像是在安撫哭泣不停的孩童一樣。
「……我、我真的必須一個人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不可嗎?」
貴久問道,口氣聽起來非常不安,幾乎可說是喪氣話。
「…………」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也別無他法了。」
看亞紀顯得難以啟齒,一旁的莉莉安娜代她回答。
「可是……要是莉莉妳跟亞紀肯幫我說服大家的話!……妳們替我向沙月學姊與雅人求情好不好?如果我自己去求他們,他們應該不會答應。妳們可以設法替我說服他們嗎?」
貴久理解除了依賴兩人之外別無他法,再微薄的希望也不想放棄,以懇求的眼神如此拜託了起來。
「這…………」
當然辦不到──亞紀臉上的表情明顯地透露出這樣的意思,即使現場的光源只有魔道具發出的微弱亮光,在這麼昏暗的環境中也看得出來。
「亞紀,妳也想跟美春在一起吧?那妳這次應該可以說服她一起來善托斯特拉王國啊。讓其他人一起過來也可以!」
不等亞紀開口拒絕,貴久連忙補充說道。
「……我當然也想讓大家再度聚在一起。我也想支持哥哥你。」
亞紀這麼說,這肯定是她的真心話,沒有任何矯飾。
「既然這樣!」
「可、可是,我不想再背叛大家的心意了。」
這也毋庸置疑是亞紀的真心話。
「……咦?」
「…………我不能再背叛大家了。所以,哥哥,對不起。我不能替你說服大家。不,你還是先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比較好。我現在真的覺得,這樣對你才是最好的。」
亞紀很難為地向貴久說出了自己的決斷。
「怎麼這樣………………」
貴久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然後──
「……妳、妳不是說真的吧?」
他聲音顫抖地問道。
「…………」
「亞紀啊……」
「……我是說真的。該怎麼做才會比較好,我也確實思考過了。即使美春姊姊不在,哥哥你也不是孤單一人。因此,你應該要努力取回大家對你的信任。而且還有我在啊。所以……」
亞紀面向貴久,坦白地訴說道。
接著──
「…………什麼信賴啊……什麼不是孤單一人……你們所有人都沒有孤單過,怎麼可能會明白!沒嚐過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孤獨感,才能這麼輕易地叫我滾回去!要我孤單、要我死心!」
有如累積已久的怨氣爆發出來似地,貴久在黑暗中大吼了起來。然後,現場一片死寂。
「……如果哥哥覺得寂寞的話,那我就不在這裡多待,現在馬上跟你一起回去。我會跟你在一起的。」
亞紀依然耐心地說服貴久,要他相信自己並非孤單一人。但是──
「……不,不是的。這才不是重點。」
貴久不滿而煩悶地搖頭。
既然這樣,他到底想要怎麼樣?
「…………哥哥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嗎?」
難道自己沒有辦法填補哥哥的寂寞嗎?──亞紀問道,表情顯得相當寂寞。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亞紀,妳也想跟大家在一起吧?妳想跟美春在一起吧?所以,應該要設法讓我們能夠跟大家在一起才對,這才是我的意思。而不是像這樣分隔兩地……」
貴久一直強調「大家」兩字,他的主張始終不變。但是──
「…………哥哥你真的想在一起的,其實是……」
亞紀看穿了貴久的心思,察覺他現在的理論不過是強詞奪理。不,或許她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察覺了也說不定。明明已經察覺,卻裝作不知道。但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情況再也不容許她視而不見了。
不過,即使如此……
──哥哥想在一起的不是大家,而是美春姊姊吧?
這樣的一句話,亞紀還是說不出口。
所以──
「……………………」
亞紀只能保持沉默,以沉默告訴貴久她「無法回應哥哥的心願」。貴久也察覺了她的意思──
「……莉莉!」
他心裡焦躁了起來,轉而向莉莉安娜開口。
「……………………」
莉莉安娜一直不發一語,站在原地。即使貴久轉過來叫她,她也沒有馬上開口應聲。
「真的、真的不能為我想想辦法嗎?拜託、拜託啦。我現在只能靠妳了……」
貴久拚命地纏著她,懇求了起來。
「……老實說,我很困惑,我無法理解貴久大人為何如此焦急。」
莉莉安娜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我都已經要被趕回去善托斯特拉王國了!當然焦急了!」
「我指的是更根本的部分。當初你來到卡爾亞克王國的時候,明明還很理性的。你對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打從心底反省自己過錯,至少看起來真的是這樣。但是,在這裡待得愈多天,你後悔與反省的意志就跟著愈淺,相反地愈來愈焦急。剛才說的話,也都是只顧自己、一直在找藉口……」
當初後悔與反省的念頭,現在到底到哪去了?──莉莉安娜表現出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樣子,這麼質問貴久。
「我、我才沒有忘記……我現在仍然後悔,也有在反省自己啊。所以我絕對沒有打算把美春強行帶去善托斯特拉王國,絕對不敢再有那種念頭了。我是真的很後悔……那、那不是真正的我。所以,我希望妳們能看到真正的我、理解我……」
貴久握緊拳頭,苦澀地答道。
「既然這樣,為什麼你不能耐心地等待呢?你說希望大家看到、理解真正的你,但是,一旦失去信賴,要挽回本來就不容易。對方會先跟你保持距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在目前這個階段,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你都應該要甘心接受,反省自己。這樣才能一步一步地取回大家對你的信任啊。你不能這樣想嗎?」
莉莉安娜以平靜的態度有條有理地說服貴久。
「…………這、這根本是強詞奪理。誰能保證這樣做就能取回信任呢?根本無法保障結果嘛!」
「不管怎麼樣,貴久大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只會適得其反。如果讓你變成這樣的原因是在這座城內,那麼讓你遠離這裡是最合理的處置方式。我也認為你還是先回善托斯特拉王國比較好。」
「我、我要去哪裡是我的自由!你們大家有什麼權利束縛我!?這樣做完全是忽視我的感情!你們根本就沒有試著理解我,劈頭就指責是我不對,這樣我當然無法服氣!」
「說到底,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貴久大人你忽視了美春大人的感情。同時也是你不能跟美春大人在一起的理由。因為你會造成對方的困擾,所以對方希望你回去,現在的狀況就是這樣。這一點,你能理解嗎?」
現在無論貴久說什麼,莉莉安娜都不為所動,以平靜的態度犀利地反駁。
「……都說了,那是…………」
看來即使是貴久也明白自己的存在讓對方感到困擾,神情看起來很受傷。不過,即使如此,他似乎仍然有話要說──
「追根究底來說,我又不是自願要成為勇者的。就是因為成了勇者,我才會被迫留在善托斯特拉王國,只有我一個人不能跟大家在一起……」
貴久說這種話,等於是在間接指控善托斯特拉王國束縛了他,同樣有錯。
「貴久大人,你真的就這麼……」
──你真的就這麼厭惡在善托斯特拉王國的生活嗎?
莉莉安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思索該不該這麼問。不過她沒遲疑太久,有如要拋開迷惘似地搖了搖頭之後──
「貴久大人,假使你不當勇者,也沒辦法跟美春大人在一起喔?」
莉莉安娜仍然理性地提起事實,應對貴久的言論。
「這!這種事又……!」
又不一定!──貴久雖然想這麼說,卻無法否認。因為他自己其實也明白,事實就如同莉莉安娜所說的那樣。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接受現實。他想要改變現實,想要掙扎、反抗。但是──
「莉莉啊,別、別這樣折磨我啊……」
貴久的心似乎完全挫折了,以卑微的表情訴說道。
「……我也不想折磨你。」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
「這完全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聞言,貴久的表情變得苦澀無比──
「……妳說真的?妳真的是為了我嗎?」
貴久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滿臉不信、眼神質疑地望著莉莉安娜。
「……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即使莉莉安娜冰雪聰明,似乎也無法看穿貴久現在究竟在懷疑什麼,不解地歪著頭反問道。
隨後──
「莉莉,妳喜歡我吧?再加上為了善托斯特拉王國,妳一定不希望我跟美春在一起,所以才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是嗎?」
貴久似乎以為這樣說就反擊到了對方的痛處,卑劣地咧嘴笑了起來。
「……………………呃、啊……」
所謂的晴天霹靂,指的肯定就是這樣的情況。莉莉安娜愣住了好一會兒,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即使如此,她仍嘴唇微動,試著想說點什麼,卻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很悲傷、非常傷心地低下頭。她的眼淚自臉頰滑落,滴滴答答地沾濕了地面。
這也難怪。貴久所說的這句話實在是差勁無比,甚至到致命的地步。就算心裡再怎麼焦急、就算他一時迷失了自我,說這種話是絕對不應該的,任誰都忍無可忍。
所以──
「……喂!!」
怒氣沖沖的一聲在宅邸的前庭內迴盪。
「……!?」
「雅、雅人!?」
貴久全身一震,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藏身在黑暗中的,是他的弟弟──雅人。在他的身後,還有美春與沙月的身影。
「臭老哥,別鬧了……說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吧?」
雅人滿面嫌棄地瞪著貴久,一步一步走向他,表情憤怒無比,彷彿隨時都要撲過去揍人似的。不過,他卻被人從背後按住肩膀制止了。
「喂,別……?」
別阻止我,沙月姊姊──雅人正要正麼說,同時回頭。不過,他看到的卻是──
「……美春姊姊?」
從背後制止了雅人的,竟是美春。
「雅人,等一下。」
「呃、好……」
雅人點頭。當下的這一瞬間,他立即理解這次貴久真正地觸怒了美春。因為他從未見過美春如此生氣的表情。
「美春…………!」
情急之下,沙月開口要制止美春。但是,她又馬上回心轉意,不打算制止她了。手伸到一半,就有意地縮了回來,搔了搔自己的頭。美春不發一語,走向貴久。
貴久似乎還想辯解些什麼,連忙開口。但是──
「美、美嗚!?」
美春的手掌打在貴久的臉上,給了他一記耳光,讓他閉上了嘴。
「啪」的清脆聲音響起的同時,貴久被物理性地打斷了話語,就連完整呼喚美春的名字都不被允許。
「咦?咦……?」
貴久陷入無比的混亂──
「太差勁了……」
美春氣惱地說道。

「……貴久同學,你太差勁了。」
這句話透露出美春滿溢的憤怒與悲傷。
「抱、抱歉!美春,我!」
貴久反射性地開口道歉。但是──
「怎麼樣?」
「咦?」
「你為什麼道歉?」
美春責問貴久,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樣子。
「咦?呃,我……因為我總是說些奇怪的話……」
貴久畏畏縮縮地說出他想得到的理由──
「如果你連自己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別道歉了。你的道歉不值得相信。」
美春斬釘截鐵地否定了貴久的歉意。
「啊,對不起、對不起……」
貴久慌慌張張地對美春不斷道歉。但是──
「你該道歉的不是我吧?莉莉安娜大人一定很傷心。」
美春說道,聲音在顫抖。不,不只是聲音。她肯定這輩子從沒打過別人耳光,拍了貴久臉頰的那一隻手仍在不停顫抖。剛才揮出的手臂與身體、甚至全身,都在微幅顫抖著,彷彿隨時都要倒下。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止指責貴久的不是。
「啊,我……」
這時候貴久的眼光才終於轉向莉莉安娜。
「你是因為我才要這樣傷害莉莉安娜大人嗎?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都是因為我嗎?」
美春問道。她認為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是自己造成的,神情透露出深深的自責。
「呃、不,不是。不是的,我!」
「不,算了,貴久同學。你每次都只會扯開話題,我再也不想聽你說任何話了。所以,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因為這全都是我不好,該怪我的態度不明不白。」
美春先如此起頭,然後──
「貴久同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美春以強烈的話語明確地表示了對貴久的拒絕。
「怎麼會……」
貴久的表情就像面臨了世界末日。
「希爾妲小姐。請帶貴久……不,請把這個人帶回城堡的房間。我想請莉莉安娜大人先跟我們回宅邸一趟,請妳之後再來接她。」
美春望向莉莉安娜的護衛騎士隊長希爾妲,請她帶走貴久。
「……是,我明白了。我們公主就拜託妳了。芙莉露,妳留下來跟著公主。」
希爾妲向美春深深地鞠躬行禮,然後如此指示侍女芙莉露。芙莉露點頭。
「莉莉安娜大人,我真的非常抱歉。都是因為我,害妳遭遇這種委屈……」
美春來到莉莉安娜的面前,深深地鞠躬道歉。
「不、不,美春大人,這並不是妳的錯……」
莉莉安娜擦了擦眼淚,有些茫然地搖頭否認。
「……貴久大人,我們走吧。」
「呃、不!等一下!美春,等等……!」
貴久甩開希爾妲的手,大聲叫喚美春。
「………………」
美春連看都不看貴久一眼。明明她不可能聽不到貴久的叫喚,卻表現出一副完全沒聽到的樣子,望著別的方向。
「我、我一直都很寂寞啊!不想再孤單一個人了!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直都很孤單……所以才會害怕又變成孤單一人,我不要那樣啊!美春,我真的太喜歡妳了,所以、才會變得愈來愈奇怪……」
貴久如此示弱,還趁機表白──
「我、我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啊!所以,拜託、拜託妳。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原諒我,請原諒我……這次我真的會好好地反省!求求妳了……」
貴久當場跪下,臉色差得彷彿隨時都要死去的樣子,拚命地低頭懇求。
「…………」
他的如此表現似乎讓美春猶豫了,她思考是不是該給他彌補的餘地,臉色陰沉地煩惱起來。
但是,美春心裡有預感,現在要是原諒貴久,將來肯定又會發生同樣的事。在這時候原諒貴久,絕對是錯誤的選擇。因此,現在必須確實地拒絕才行。
「美春大人,我們走吧。」
莉莉安娜的想法似乎也跟美春一樣,輕輕地推著她的背說道。
「……是。亞紀,過來吧。我們回去吧。」
美春明確地點頭,叫喚正在滿心擔憂地望著貴久的亞紀。
「…………嗯。」
亞紀似乎也終於決定狠下心來斬斷留戀,眼光自貴久身上移開,點頭應聲。然後,沙月走向了貴久。
「貴久同學,你回到房間後要讓腦袋冷靜下來,好好地思考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一直到歸國之前,知道嗎?我會去送行,到時候要讓我聽到你親口反省自己的過錯。」
這真的、真的是你最後的機會了──雖然沙月沒有在貴久面前把話說得這麼絕,不過她就是這個意思。聽了沙月的話,貴久仍垂著頭。
「唔、嗚………………」
貴久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對著地面的土哽咽。於是,美春等人回去宅邸,貴久也被帶回了城堡的房間。
◇ ◇ ◇
兩天後的早晨。
貴久被送回善托斯特拉王國的時候到了。昨天莉莉安娜親口告訴貴久,今天早上他必須離開卡爾亞克王國。
「那麼,我出門了。」
沙月在玄關準備要出門,替貴久送行。美春、亞紀與雅人在玄關送沙月出門,他們三人這次決定不去送貴久。
「……沙月姊姊,哥哥就拜託妳了。」
亞紀低下頭,對沙月說道。
「嗯……」
沙月點頭,這麼回應。
「…………咦?莉莉安娜公主?」
雅人正打算要說些什麼,卻突然察覺了異狀。他望向玄關外面,看到莉莉安娜正在宅邸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往這裡接近。
她似乎很急,雙手提起禮服的裙襬小跑步過來。看到她這副模樣,眾人都很訝異。
「等、等等,到底是怎麼了?」
沙月連忙出去宅邸外,跑向莉莉安娜。美春、亞紀、雅人也隨後跟上。一行人在宅邸外與莉莉安娜會合之後──
「非常抱歉。」
莉莉安娜氣喘吁吁,同時這麼道歉。
「……發生什麼事了?」
莉莉安娜到底為什麼要道歉?沙月等人感到不解。
究竟是──
「…………貴久大人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他。」
莉莉安娜鐵青著臉,向眾人坦承貴久失蹤的事實。
【第七章】❈聖都托涅里科
話題移至完全無關的另一件事。
在一千多年前。
據說神魔戰爭發生的起源地,是在修托萊地區的西側。當時,魔物大軍在修托萊地區的西側現身,往東進軍。因此,西側的土地受魔物大軍支配,人類完全無法居住。
一直要等到神魔戰爭結束之後,那裡的土地才開始有人類居住。原本住在西側土地的居民之後裔回到那裡,並建立了國家──文獻上是這麼記載的。
另外,魔物大軍最先出現的地點是修托萊地區最西端的土地,這也是廣為人知的歷史事實。因此,嚴格來說,神魔戰爭可說是始於修托萊地區的最西端。
至於說到修托萊地區東方的大國,便是正東方的卡爾亞克王國與東南方的善托斯特拉王國。修托萊地區中央的大國則是北方的普羅奇夏帝國,以及南方的貝爾托姆王國。
最後,說到修托萊地區西方的大國,最先會被想起的,是位於最西端的阿魯瑪達聖王國。
「……我們到了。」
埋葬聖女耶麗嘉的亡骸之後,他們現在來到了阿魯瑪達聖王國最西端的都市──聖都托涅里科。如同先前的敘述,這裡就是在神魔戰爭的時代魔物大軍最先出現的地點,也是神魔戰爭發生的起源地。
「路途遙遠,真是辛苦龍王大人了。」
空浮在半空中,向利歐鞠躬說道。
「小空,妳也辛苦了。」
利歐瞇起眼睛向空微笑說道,然後眼光再度轉向眼下的聖都。都市內最引人注目的人造物,是都市的統治者所居住的宮殿。不過,更引人注目的卻是某個非人造物。也就是──
(……那就是迷宮啊。)
那是一座迷宮。在沿海的開闊平地上,有一座巨大的洞窟在那裡張開大口,黑暗之氣從中冒出。據說在神魔戰爭的時代,魔物大軍就是從這迷宮中現身的。
迷宮的周圍有好幾層外牆,而且比都市外圍的城牆還要牢固。不過,那裡究竟能不能算是都市的一部分則很難說。迷宮的入口到都市之間的地面被夷平,還鋪了道路,但兩者之間相距至少一公里遠。
從這裡看得到都市與洞窟之間似乎有人往返,不過那裡看起來完全是非居住區的樣子。很明顯地,人們仍對洞窟心懷警戒,將其隔離在外。
(那些武裝的人們,是都市的士兵……以及冒險者嗎?以前在王立學院讀書的時候就有聽過關於迷宮的事,聽說那裡到現在還是會有魔物出現,看來是真的吧。)
都市如此嚴防迷宮,迷宮也有冒險者進出,由此可見這應該是事實──根據眼前看得到的資訊,利歐如此判斷。
(希望在這裡能找到一些線索,讓我瞭解神魔戰爭時代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曾是七賢神之一的理娜,似乎預知到這個時代即將發生某事。所以她讓龍王的靈魂轉生,投胎成為利歐。
但是,偏偏最關鍵的事,也就是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她希望利歐做什麼,則是依然不明。目前利歐等人仍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因此利歐與空造訪這塊土地,是為了蒐集情報。在神魔戰爭的時代魔物大軍最先出現的地點,說不定還留有一點蛛絲馬跡──懷著如此缺乏具體根據的期待,兩人來到了這裡。
不過,目前利歐對於聖都與迷宮的事瞭解得仍然太少。在得知跟理娜有關的事之前,他從沒想過要來這裡,因此對於聖都的理解,只有以前在王立學院學過的一般知識。因此──
「……總之,我們先下去都市看看,調查跟迷宮與神魔戰爭有關的事吧。」
「是!」
現在也只能實際採取行動了。
利歐與空馬上往聖都托涅里科降落。
◇ ◇ ◇
利歐與空進入聖都托涅里科之後,先廣泛地蒐集跟聖王國、聖都,以及迷宮有關的情報。
結果有了不少發現。
首先,在統治方面概略地說,阿魯瑪達聖王國對於六賢神的信仰特別虔誠,難怪會自稱為聖王國。
國家的元首是國王,國家整體的統治者也是國王,但除了國王之外,還有所謂的「法王」,在立場上是國家的宗教之首。
現任法王的名字是芬里斯•托涅里科。
在政治方面的立場與權力是國王較高,不過法王在聖王國內擁有享治外法權的自治區,在國王的認可下,法王在自治區擁有獨自統治的權力。而那自治區就是利歐與空目前所在的聖都托涅里科。國王所居住的王都與聖都似乎是不同的地方。
兩人在聖都內到處走動了兩、三個小時,蒐集情報之後──
「在政治方面理解這些應該就差不多了。」
利歐隨便找間茶店進去坐下,與空一起整理情報。
「是。最可能會有線索的地方,應該就是迷宮了。」
空說道。
「我也這麼想。」
如她所說,目前最關鍵的,應該就是迷宮。兩人這樣調查下來,對迷宮也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如同在進入聖都之前利歐所預料的,迷宮目前仍然會出現魔物。要是置之不理,魔物會愈來愈多,最後跑出來,因此平常都會有很多冒險者進去減少魔物的數量。
「以龍王大人與空的實力,要進入迷宮的最深處完全是小意思!」
空滿懷自信地說道。
「也是。難得來了,我也想進去看看。不過,如果一千多年來都沒人進到過最深處的話,或許除了魔物之外還有其他必須提防的危險也說不定。」
與空相反,利歐依然保持慎重的態度。目前還不知道迷宮的中心處究竟是什麼狀況,那是封閉的未知領域。
利歐缺乏在那種地方探險的經驗,無法預料會有什麼樣的危險,而且也有在裡面迷路的風險。也可能會發生其他光憑戰鬥能力無法擺平的問題。除此之外──
「小空,超越者所受的制約,會影響我與魔物戰鬥嗎?」
利歐忽然想到這個問題,向空問道。
他現在已經成了超越者,受神所制訂的法則束縛。神禁止超越者不公平地偏袒人類。
超越者的能力必須為了人類全體所用,不能只為了特定個人或勢力戰鬥。一旦違反法則,超越者將會因為責罰而失去記憶,遺忘自己要幫助的人類。
「……視情況而定。如果是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多少打倒一些魔物,應該也不至於讓法則發動才對。不過,打倒太多的話可能會有問題。如果附近有人,這就更難說了。所以,如果要進入迷宮探險的話,您還是戴上面具比較好。」
空思索了一下子之後,這麼回答利歐的疑問。另外,能夠規避神之法則的面具,目前還有五張。其中一張在先前於羅達尼亞幫助瑟莉亞等人逃脫時的戰鬥中已經半毀,目前寄放在瑟莉亞那邊,供她分析。一張則留給目前待在卡爾亞克王國的艾西雅。因此,利歐目前手上有三張面具。
「瞭解。我們就先在都市內買齊需要補充的物資,收在時空倉庫內。然後,去冒險者公會打聽一點跟迷宮有關的事比較好吧。」
迷宮也是聖都的領域,因此其管理權歸法王所有。而冒險者公會則是受法王委託,派遣冒險者進去迷宮。因此,如果要進入迷宮的話,有必要先在冒險者公會註冊成為冒險者。
既然這樣,對於迷宮瞭解最多的,應該就是派遣冒險者進入迷宮探險的冒險者公會了。接下來要進入的是完全未知的危險領域,能事前蒐集的情報自然是愈多愈好。這時候──
「讓兩位久等了。」
茶店的女店員端來了兩人所點的餐點。利歐點的是冰涼的茶,空面前擺的則是綜合水果拼盤。
「哇啊啊……」
望著擺在桌上的水果拼盤,空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
「總之,先吃點心再說吧。」
利歐微笑著說道。
「是!」
空開始享用起水果拼盤,表情看起來非常幸福。
◇ ◇ ◇
出了茶店之後,利歐與空前往冒險者公會。
「這裡好像就是冒險者公會。」
順帶一提,冒險者公會是受國家委託而成立的機構,讓那些無法從事正當職業的混混去對付魔物,或是擔任國內的警備工作。
這樣一來,可以省去為了擊退魔物而配置軍隊的成本,對國家而言好處特別大。因此冒險者公會的營運方法成了與他國共享的專業知識,可說是半國際機構。
真要說的話,冒險者公會是因為有魔物存在才得以成立的組織,由於聖都托涅里科會有魔物自迷宮中出現,這樣的角色更是明顯。事實上,據說聖都托涅里科是第一個成立冒險者公會的地方。
因此,聖都托涅里科是冒險者們的聖地,據說還是全世界最多冒險者聚集的都市。設置於此地的冒險者公會也被當成是冒險者公會的總部。
在這之前,利歐在卡爾亞克王國與貝爾托姆王國都有看過冒險者公會的建築物。兩者都有如豪宅般氣派富麗,但是──
(與其說豪宅,這根本就是城寨了吧。太壯觀了。)
此處聖都托涅里科的冒險者公會更是宏偉。應該是因為在這裡的冒險者大多以進迷宮探險為生的關係,冒險者公會的建築物本身和隔開迷宮與都市的圍牆合為一體。
建築物的外觀看起來就像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寨,應該是為了在萬一有魔物跑出迷宮的時候將其在這裡擋下吧。這樣看來,冒險者要在都市與迷宮之間往返,勢必要通過冒險者公會的內部才行。
「我們走吧。」
利歐領著空走向敞開著的玄關,進入了冒險者公會的建築物。
這石砌的建築物外觀看起來粗獷無華,內部裝潢卻整潔而洗練。裡面的空間很寬廣,有好幾個看起來像是冒險者的人。內部深處有乾淨無瑕的木製報到櫃台,好幾名看起來像是職員的人坐在櫃台後方待命。也有職員正在為冒險者辦理事務。
「好像可以在那裡註冊的樣子。」
利歐指著櫃台的一個角落說道。那裡有文字註明是冒險者註冊專用的櫃台。只是這個世界的識字率並不高,應該有不少人看不懂。剛好目前那裡沒有人在排隊,因此利歐馬上趕在有別人出現之前過去櫃台。
雖說在這公會的入口大廳內有各種體型與穿著打扮的人,不過空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個只有七、八歲的女孩子,照理說在這裡應該會顯得特別醒目才對。
不過,由於成了超越者的關係,利歐現在的存在感特別低。雖說只要向人搭話、讓對方的注意力向著自己,還是能正常地被認知到存在,但除此之外即使外表有些醒目,也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而空跟利歐一起行動的時候也會深受法則的效果影響。因此目前在這裡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人的存在。
「不好意思。」
「咦?呃,是。」
坐在櫃台後方待命的女性職員直到利歐來搭話之前,都沒有察覺他的存在,被搭話後吃了一驚,全身抽動一下之後連忙應聲。
「我想註冊成為冒險者,想先瞭解跟這方面有關的資訊……」
利歐假稱要註冊成為冒險者,試圖藉此蒐集情報。雖說要進入迷宮必須先在冒險者公會註冊成為冒險者,並出示註冊證明才能進去,不過利歐打算視現場的狀況,再決定是否要註冊成為冒險者。
因為要是在冒險者公會完成註冊,對於都市就有一定的義務。這樣一來就有可能抵觸神所制訂的法則,也就是不得偏袒特定團體與勢力之禁忌。
而且以利歐和空的能耐來說,即使不註冊成為冒險者也有辦法偷偷地潛入。即使因為潛入失敗而引發騷動,在神之法則的影響下,利歐與空的印象不會在人們的記憶中留存太久。
因此,利歐打算先假稱自己要註冊成為冒險者,在冒險者公會打聽跟迷宮有關的情報。
而且假如某些情報依規定只能提供給冒險者,到時候利歐就必須考慮真的註冊成為冒險者了。
「啊,原來如此……現在剛好沒什麼人,沒有問題。」
招募新人似乎也是業務內容之一,櫃台的女性職員乾脆地點頭答應了。
「謝謝妳。在這之前我從未接觸過冒險者公會,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另外,容我確認一下,要註冊的是……」
「是我。如果可以的話,這孩子也要。」
利歐這麼說,眼光向下望向站在身旁的空。
「咦?我看看……」
櫃台的女職員站了起來,望向站在櫃台外的空。她不得不往下看才看得到。這並不是因為她沒認知到空的存在,而是因為空的身材太矮小,坐在櫃台後方的話只能看到她的臉,因此女職員必須站起來確認她全身的模樣。
由於冒險者的工作是以擊退魔物為主,因此冒險者公會有規定要滿十二歲才能註冊成為冒險者。由於冒險者公會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確認年齡,因此只要有心的話,註冊者也能謊報年齡。即使如此,以冒險者公會的立場來說,還是必須確認註冊者的年齡才行。
「……她看起來雖然嬌小,其實只小我兩歲。」
利歐有些心虛地謊報空的年齡。就算誠實地告訴對方空至少有一千歲,對方也肯定不會相信,所以只能這麼說,別無他法。
「那麼,請問你的年齡是……」
「快十七歲了。」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就沒有問題……應該,大概吧。」
由於空的外表不管怎麼看都像個女童,櫃台的女職員向下望著她,沒把握地回答道。
「空已經是大人了!」
空不滿地大喊,聲音響徹櫃台區。於是,雖然過程中發生了一點小插曲,不過兩人還是開始在公會內打聽起情報。
由於神的法則影響,在這裡無論問什麼都不會在對方的記憶中留下印象,兩人打算趁這個機會積極地多打聽一些消息。
最後,雖然沒有打聽到直接與目的有關的情報,但還是有了一些收穫,主要是跟迷宮有關、從市內居民口中沒打聽到的消息。
「謝謝妳的解說,真是獲益良多。」
「不客氣。如果還有不明白的,請儘管來詢問。」
於是,利歐與空成功取得了進入迷宮所需的最基本該知道的情報。因此兩人沒有進一步註冊成為冒險者,轉身離開了櫃台。
出了公會的建築物之後,發現外面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紅。
看來日落的時刻快要到了。
「接下來去買些東西,然後今天就先在岩之屋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再進入迷宮。」
利歐在腦海中列出一些物品,是剛才在櫃台打聽到的進入迷宮前應該要先準備的物資。雖說目前時空倉庫內現有的物資足以應付這些需求,而且有些需求能靠利歐與空的精靈術解決,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利歐認為還是要先採購物資比較好。
「是!」
在採買物資之後,利歐與空今天在都市內的活動就告一個段落,兩人在都市郊外設置岩之屋,為了明天出發探索迷宮而早早就寢。
◇ ◇ ◇
神魔戰爭結束之後的這大約一千年的期間,有許多冒險者挑戰過這座迷宮。
不過,聽說沒有任何冒險者抵達迷宮的最深處。
雖說理由可分為很多種,不過簡單來說,就是難度太高了。迷宮內部十分廣大而複雜,而且有很多層。愈深處就有愈多魔物,也會出現更厲害的個體,更為危險。
即使如此,挑戰迷宮的冒險者依然絡繹不絕。
每個冒險者都曾立志要攻略迷宮。因為他們都想一舉成名,獲得財富。
只要打倒魔物,就能取得魔石。在迷宮內也能採集到高純度的天然魔力結晶,以及在修托萊地區被稱為魔玉的精靈石。只要採取到夠多的數量,帶回來賣掉的話就能過上與貴族一樣富足的生活。
而魔石愈大,表示打倒的魔物愈棘手。在迷宮的淺層無法取得魔力結晶與魔玉,因此能得到這些東西,便證明冒險者去過迷宮的深層。也就是說,帶回這些戰利品,能夠明確地證明自己達成了豐功偉業,受同行羨慕與尊敬,也會受一般大眾讚賞。
對冒險者來說,攻略迷宮是最直接的出人頭地的方法。這也是修托萊地區各地的冒險者聚集在聖都托涅里科的理由。因此在這都市內的冒險者日以繼夜地爭相挑戰迷宮,不惜拚上自己的性命。
現在,利歐與空兩人正要挑戰這樣的迷宮。
時刻是清晨。
兩人使用隱身精靈術,不為人知地翻越了包圍迷宮入口的圍牆。一旦進入圍牆內側,便沒人看得出來他們是不是註冊過的冒險者,因此兩人解除精靈術,光明正大地來到迷宮的入口前。
「這就是迷宮的入口……」
利歐與空站在彼此身旁,仰望眼前的迷宮入口。
這入口橫幅長達數百公尺,高度至少有一百公尺。昨天從上空看到的時候就已經很有存在感了,近看更感覺像一座雄偉的山。
除了利歐與空之外,附近還有其他準備要進入迷宮的冒險者。不過這入口實在太寬,沒必要為了進入的順序爭吵。
然後──
「……我們進去吧。」「是!」
利歐與空也像其他冒險者那樣步入迷宮。不過,一進入迷宮,利歐又馬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因為──
「好壯觀……」
迷宮內的光景奇幻無比,天花板的高度差不多跟入口一樣高。
雖然迷宮內沒有任何人工光源,利歐與空卻能清楚地看到高達一百公尺以上的天花板。
因為迷宮內存在著非人工的光源。洞壁整體本身發著微弱的光,視野其實很清楚。雖然昨天在冒險者公會就聽櫃台女職員說過這件事,不過如今實際看到,還是非常驚訝。
利歐本來推測是因為迷宮內部的牆壁含有特殊的礦石之類的,但聽說將迷宮的牆壁鑿下之後,光芒便會馬上消失。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原理呢?
「看來牆壁整體含有微量的魔力。這或許就是發光的原因。」
利歐定睛觀察天花板,清楚地看到牆壁上佈滿了魔力。
「龍王大人,空氣中的魔力濃度也特別高。」
空也東張西望地觀察洞窟內部,顯得深感興趣。
「是啊。說不定這跟迷宮內會不斷出現魔物的理由有關……」
利歐這麼說,同時將眼光自天花板移開,望向前方的景象。
目前兩人所在的第一層是個廣大無比的空間,通往下層的道路似乎就在另一頭。聽說差不多有三公里遠,不過從這裡實在無法直接看到這一層最深處的部分。
這麼寬廣的地方,就算發生戰鬥應該也不會彼此妨礙才對。從這裡看得到遠處有冒險者正在跟綠矮人戰鬥,看起來並不至於不方便戰鬥的樣子。利歐繼續觀察這一層的內部。
(……如果理娜傳給艾西雅的記憶為真,一千多年前,六賢神很可能在這座迷宮的深處進行了某種實驗,結果引發了神魔戰爭。)
利歐想起這項情報。這是與聖女耶麗嘉決戰後,恢復了記憶的艾西雅告訴利歐的情報。據說六賢神幽禁了理娜之後,在這個世界的次元上開了一個孔。結果來自外面世界的魔物從那個孔闖進了這個世界。而魔物至今仍在這迷宮內出沒。
因此,如果理娜擔憂未來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便有可能會在這個地方發生。因此利歐才決定來到這聖都托涅里科。
(……看來這迷宮內果然有玄機。)
望著眼前開闊的景象,利歐如此判斷。
「聽說在第十層有強大的魔物看守,必須要有冒險者公會的許可才能挑戰魔物……總之,我們先前進到那之前的地方看看好了。」
「是!有龍王大人跟我在,這種事輕而易舉!」
雖然空這樣說,不過全人類目前探索最深的紀錄只到第十層。聽說還是有冒險者曾經打倒第十層的魔物守衛,並進入第十一層,不過全都在剛進入第十一層之後就馬上折返了。
而且據說在第十層擔任守衛的魔物似乎不只一具,即使已經打倒過了,再度挑戰的時候仍會出現相同的魔物,有如理所當然似地守在那裡。總之──
「是沒錯,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解放魔術》。」
利歐理解空的實力,除非對手特別強大,不然應該是不需要擔心才對。利歐從時空倉庫中取出面具戴上,開始與空一起攻略迷宮。
◇ ◇ ◇
雖然利歐是人類的少年,不過他現在已經成了超越者,而空則是他的眷屬。對這樣的兩人來說,攻略迷宮並不難,目前為止都很順利。
第一層,兩人往深處快速直線前進,不出幾分鐘就抵達了第二層。第一層出現的魔物大多是綠矮人,其中有少數是半獸豬人。
第二層出現的魔物同樣是以綠矮人與半獸豬人為主,不過數量比第一層更多。在地理條件方面,第二層跟第一層一樣是開闊的單一空間,不過隨處有岩石像障礙物般散佈。有時會有魔物躲藏在岩石後方,如果是一般的冒險者的話,在這裡必須非常謹慎地前進才行。
不過,利歐與空並不是普通的冒險者。他們聽說這層跟第一層一樣,往最深處前進就是去第三層的入口,因此兩人朝最深處迅速地筆直奔跑,一路上完全沒有放慢速度,與第一層同樣不出幾分鐘就通過了。
進入第三層之後,他們發現這裡的冒險者人數明顯比第二層少了許多。因為這裡的攻略難度又比第二層更高。地理條件方面與第二層一樣,不同的是出現的魔物種類。
在魔物之中,有些個體的皮膚顏色與一般的個體不同,被稱為變異種。而第三層的魔物之中即有變異種出現。變異種的膚色愈接近漆黑就愈強,在這裡出現的變異種膚色仍只是淺黑色。不過,一樣不是利歐與空的對手,兩人盡量避免戰鬥,速速通過了第三層。
到了第四層,魔物中開始出現膚色漆黑的變異種個體。不過,綠矮人與半獸豬人這種程度的魔物,即使是變異種也不足以對利歐與空造成威脅。在這裡看到的冒險者人數又比第三層更少了,不過地理條件仍與第二和第三層一樣,因此兩人再度暢行無阻地闖關成功。
到了第五層。
地理條件終於不同了。第一到第四層都是廣大的單一空間,而第五層則有許多岔路,天花板的高度也更低。不過,仍有數十公尺高就是了。
「就跟事前在冒險者公會聽說的一樣。」
來到第五層後,利歐停下腳步,望著前方分歧成許多條的道路說道。
在冒險者公會打聽的時候,利歐已經把第一到第十層的特徵都概略地記在腦海中了。先去冒險者公會蒐集情報果然是正確的決定。要是沒有任何事前準備就進來挑戰迷宮,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走。
「龍王大人,要走哪一條路呢?」
空問道。不過──
「聽說每一條都能通到下一層……我們就走中間這一條好了。只是,第五層開始路線似乎會複雜地交錯,雖然要花一點時間,不過還是用走的吧。」
利歐隨便選了一條路。
「是!」
就這樣,兩人開始攻略第五層。
徒步走了兩、三分鐘之後──
「噗哞喔喔喔喔!」
前方傳來了吼聲。
「……!」
從這裡看得到是什麼在大吼。是牛頭魔人。利歐邊走邊用風之精靈術探索周圍的敵人,因此在事前就察覺前方有敵人守著。不過由於牠的吼聲實在太吵,利歐與空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真是吵死了……給我閉嘴!」
空伸出食指,指向正在往這裡猛衝過來的牛頭魔人,隨後猛地發射魔力光彈。牛頭魔人也看到了利歐等人,才會像這樣大吼,並進入備戰狀態。但是──
「噗!?哞……?」
空射出的魔力光彈射穿了牛頭魔人的心臟。雖然牠有看到空的指尖發光,但是在那瞬間就已經被射中了,完全來不及閃避。牛頭魔人全身噴飛出去,灰飛煙滅。隨後,牛頭魔人的魔石「鏗」一聲地掉落在地上。
「這也跟事前聽說的一樣。第五層開始有牛頭魔人出沒。」
「區區牛頭魔人,就算來一千頭也是小菜一碟啦!」
空得意地挺起胸瞠。
「不過,如果出現的魔物真的會像這樣愈來愈強的話,第十層以下要攻略恐怕真的不容易吧。要是沒有魔劍,可能頂多只能攻略到第六或第七層。」
如果是由會使用魔法的戰士或魔道士組成的部隊,要打倒一、兩具牛頭魔人應該還是辦得到的,即使如此,牛頭魔人仍是大意不得的敵手。而且不見得每次都會像這樣從正面來襲。
到了第六或第七層,應該會開始有牛頭魔人的變異種出現,數量也會更多。探索迷宮不能只顧著前進,還要把休息與回去的方法納入考量,因此即使是能應付第六或第七層之戰鬥的冒險者,留在第五層戰鬥仍比較保險。
如果要繼續往深處前進的話,必須要有裝備古代魔劍的劍術高手,或是實力高強的精靈術士。
「這樣應該比較妥當吧。啊!龍王大人,魔石由空來撿拾就好!」
看到利歐走過去要回收牛頭魔人的魔石,空連忙搶先奔了過去。她彎腰撿起魔石之後,以滿懷期待的眼光望著利歐,似乎是想要利歐稱讚她。
「謝謝妳,小空。」
利歐說道,溫柔地撫摸空的頭。
「空是龍王大人您的眷屬,這是應該的。」
空雖然這麼說,臉上卻笑得很開心,好像一隻被主人稱讚的小狗一樣。
◇ ◇ ◇
又過了一段時間。
在利歐與空剛來到迷宮第九層的同時。
在迷宮內極深處,有個如大廳般極為寬廣的空間,其中站著一個披著純白色斗蓬的小孩子。斗蓬的連帽深深地罩著孩子的頭,無法看清其臉龐。從旁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
孩童仰著頭,茫然地望著發著微光的迷宮天花板。
「……好久沒有人入侵到第九層了。有兩人。到底是什麼人?似乎很強。」
不知孩童究竟看到了什麼,揚起的嘴角顯露出好奇心,如此說道。
「請問該怎麼辦?」
孩童的身旁響起一個陰森詭異的聲音。
仔細一看,有個奇妙的生物跪在孩童的身旁,外貌像是全身皮膚漆黑的人類,乍看之下彷彿一顆岩石。假如利歐或艾西雅在這裡,便會馬上察覺,那是先前他們對付過的魔獸──亡靈。
「再這樣下去,他們應該會闖到第十層吧。你去看看狀況吧,我送你去。」
孩童指示亡靈。
「遵命。」
亡靈對待孩童的態度畢恭畢敬,孩童的地位明顯地在它之上。亡靈尊敬地磕頭行禮,看起來是一具相當有理性的個體。
隨後,那一具漆黑色的亡靈當場消失無蹤。
◇ ◇ ◇
又過了一些時候。
利歐與空來到了從第九層通往第十層的通道前。
「這裡似乎就是通往第十層的通道。不過,聽說要挑戰第十層必須要有冒險者公會的許可才行……」
利歐這麼說,同時向下望著那通往下層的洞穴。
之所以規定要有冒險者公會的許可才能挑戰第十層,是因為公會不想輕易地失去有能力前進到第九層的優秀冒險者。為了讓冒險者在挑戰之前謹慎地評估,才會這樣規定。
話雖如此,沒有任何冒險者公會的職員有能力留在這麼危險的迷宮深處看守,避免冒險者違反規定。
利歐與空這一趟進入迷宮,最後一次看到其他的冒險者是在第七層。目前在這第九層,應該沒有利歐與空以外的冒險者才對。即使利歐與空就這樣闖進第十層,冒險者公會也不會察覺。更何況,利歐與空本來就不是冒險者。
「龍王大人,走吧。」
空催促利歐,對於挑戰第十層她毫不遲疑。
「……說得也是。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雖然做出違規行為,利歐難免有些良心不安,但他還是堅定地往下進入通往第十層的通道。接著──
「這裡就是第十層……」
下來到迷宮的第十層之後,利歐在連結兩階層的通道出口前停下腳步,環視確認周遭的環境。這個空間內一片寂靜。
到第九層為止還是錯綜複雜的迷宮,第十層則是個開闊的半球型空間,跟第一層有點像。
不過,寬廣的程度卻明顯不同。之前各層都是直徑長達數公里的廣大空間,但第十層看起來直徑頂多只有七、八百公尺長,唯獨天花板卻異常地高。
(……這真是太驚人了。我們已經來到地下很深的地方了,這裡的天花板高度竟然高達一百多公尺。)
利歐目測天花板的高度,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天花板這麼高的話,應該能在一定的程度內於迷宮內自在地飛行。
(這迷宮到底有多深?)
迷宮的入口位於海岸,進入迷宮之後則一直往海所在的方向朝斜下方前進,因此現在這裡應該是海底之下。雖說各層的天花板高度的合計值應該不會完全等於迷宮的深度,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裡應該是離地面很深很深的地底下。
聽說人類挑戰迷宮的最深紀錄是第十一層。如果第十一層下面還有迷宮的話,那到底會深入到什麼地方?雖說到目前為止完全還沒看到任何人造物,不過這樣的迷宮真的有可能會是自然形成的嗎?
利歐想著這些疑問,不解地歪起了頭。不過,他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沉思,眼光接著望向前方。這個空間的最深處,有通往第十一層的通道,以及──
「唔喔喔喔喔喔!」
被稱為第十層之守門人的存在也守在那裡,發出滿是怨懟的怒吼聲。那是一具巨大的骨骸騎士,龐大的身軀長達十幾公尺,手上握著造型凶惡可怕的單手劍,長達數公尺。手持盾牌,全身有鎧甲覆蓋。背上有一對漆黑色的翅膀,看起來彷彿墮天使或惡魔。它原本跪在通路前,就像在沉睡,隨後突然起身,狂吼了起來。
經過調查,利歐事前就知道這裡有看守者。而且它如此巨大,即使相距幾百公尺遠也能清楚看見,因此利歐與空都不驚訝。
(它察覺我們了。應該是之前艾西雅對付過的那種魔物吧?)
英雄殺手(屍鬼)──以前利歐為了向路西烏斯復仇而前往巴拉迪雅王國的時候,列斯曾經使喚這種魔物與艾西雅對峙。
還有,利歐去拯救被聖女耶麗嘉擄走的莉賽蘿黛時,同種類的魔物也出現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後來被瑟莉亞與豪喜等人擊退了。不過當時魔物被打倒之後並沒有留下魔石,因此就連那究竟是不是魔物都不得而知。
而這是利歐第一次親自與這種魔物對峙。由於對方的特徵,與先前艾西雅和瑟莉亞描述過的一致,因此利歐判斷應該是相同的存在。實際上他的推測並沒有錯。先前聽說這是非常棘手的對手,但是──
「喔,原來是這傢伙啊。」
空說道,好像很熟悉似的。而且空似乎還瞭解對方的實力,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提防的樣子。
「小空,妳知道這個嗎?」
「以前在神魔戰爭的時代,我曾經在八雲地區看過這個。可以說是比其他小嘍囉稍微厲害一點的小嘍囉吧。」
「……這樣啊。總之,先由我來對付看看吧。雖然目前看起來周圍沒有其他魔物,不過還是要提高警覺喔。」
利歐這麼說,打算親自對付。不過──
「不不不!這種小嘍囉,可不能勞煩龍王大人親自動手。請儘管讓身為眷屬的空處理即可!」
空一手按著那小小的胸膛,自告奮勇說要跟魔物戰鬥。
「但是……嗯,好吧。那麼,小空,就讓我見識妳的實力吧。」
由於空的外表完全就是個年幼的小女孩,利歐實在不好意思讓她戰鬥,當下想要拒絕,但最後還是答應交給她了。利歐之前看過空與艾西雅交手,對她的實力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不過,他目前還不知道空的真正實力到什麼程度,或許是想藉著這個機會確認看看吧。
「是!敬請觀賞!」
空點頭答應。身為眷屬,能被主人指派使命似乎讓空非常高興,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開心。隨後,她踩著細碎急促的腳步上前,轉了轉手臂當熱身運動。接著──
「啊啊啊啊!」
英雄殺手振翅,騰空飛起。
利歐觀察著英雄殺手的行動──
(這空間的寬度剛好適合讓那龐大的身軀到處飛行……看來這空間本身就是為了讓那傢伙戰鬥而造的。簡直就像一座鬥技場……)
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他依然冷靜地觀察室內的環境,如此分析。然後──
(話說回來,這股糾纏不休、揮之不去的不快感受,到底是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討厭感受湧上心頭,明知這裡除了自己與空和英雄殺手之外沒有別人,利歐還是忍不住要到處張望。這裡看起來的確沒有其他的魔物。
這時候,英雄殺手以極快的速度飛了過來。雖然心裡仍有一股近似不安的不對勁感受,但利歐還是將注意力轉向前方,觀看即將發生的戰鬥。空與英雄殺手,衝突一觸即發──
「要去了!」
空鼓起勁,腳往地面一蹬。一個眨眼之間,空逼近了原本距她仍有一百多公尺遠的英雄殺手,一口氣來到它的眼前。平時維持在靈體狀態的龍體也在不知不覺間實體化,附著在她的手臂上。
於是,空與英雄殺手在迷宮空間的空中對峙。
「!」
眼看空突然逼近至眼前,英雄殺手情急之下將舉在身體前的盾牌往前推,打算以此將空拍開。雙方身高差距達十倍以上,體重的差距更是肯定不只十倍。
要比喻如此情況,就像人類的高大壯漢以全力將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動物打飛出去。但──
「煩死人了!」
將對手打飛出去的,居然是體格上完全處於劣勢的空。
局部龍體化的右手臂猛力一揮,將逼近而來的盾牌打了回去。隨後,刺耳的巨響響徹迷宮的空間。
空的一擊簡直是純粹的暴力,即使用不可理喻也無法形容其強大。英雄殺手的盾牌遭粉碎,逐漸崩解。
「呃啊!?」
眼看剛才往前推出的盾牌竟然往自己的胸口彈了過來,英雄殺手非常錯愕。握著盾牌的手狠狠地撞在自己的胸膛上,英雄殺手的身體在空中大幅地傾斜。然後──
「馬上解決你!」
空逼近至英雄殺手的眼前,狠狠地以龍體化的粗壯左拳毆打其臉部。

「嗚!?」
明明不是慣用手,發揮的力量卻還是引發了沉悶的巨響,英雄殺手的脖子開始斷裂,臉部的骨頭碎裂飛散,噴出的碎片有如蒸發般雲消霧散。這時候英雄殺手已經幾乎要沒命了,但是──
「送你上路!」
朝著英雄殺手鎧甲下的心臟,空以渾身解數揮出右拳。結果,這歷史上承受過眾多英雄的攻擊也不為所動的鎧甲,竟然被一拳粉碎了。這一拳同時打穿了英雄殺手的肋骨。長達十幾公尺的巨大骸骨往地面猛地噴飛──
「……!」
在撞上地面之前,英雄殺手就已經命喪黃泉了。它手上的劍跟身上裝備的盾牌與鎧甲,都跟著軀體一起瓦解,消失得一乾二淨。英雄殺手死亡時的現象跟魔物十分相似,卻沒有留下魔石。
總而言之,空只以區區三拳就打倒了英雄殺手。正確來說,其實在挨過第二拳之後,英雄殺手就幾近喪命了。雖然只用盾牌擋下了一次攻擊,不過能夠承受空的一擊,英雄殺手的耐力仍然值得驚嘆。即使如此,空還是能一面倒地壓制對手,大獲全勝。她的戰鬥,只能以精采形容。
「……真厲害。」
利歐不由自主地讚嘆道。
「龍王大人,結束了!」
空回過頭來笑著說道,同時豎起食指與中指。看著她這樣──
(……看來是我白擔心了。)
利歐也回以笑容。他搖搖頭,心想或許是因為開戰前那纏人的奇妙不快感受,才會讓自己杞人憂天。
即使打倒了這麼強的魔物,臉上的面具也完全沒有受到負擔的樣子。可能是因為這一層的迷宮內沒有利歐以外的人類。
不過,在通往第十一層的通路,有一個人從頭到尾觀察了剛才的戰鬥──不,不是人,而是一具魔物。是一具擁有漆黑色皮膚的亡靈。看到空打倒了英雄殺手,他似乎驚訝得有好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
他有如突然回過神來似地連忙離開,前往第十一層。
「嗯?」
利歐從來到第十層的洞穴旁望向通往第十一層的洞穴。兩者相距雖有數百公尺遠,不過他似乎還是察覺到奇妙的動靜。然而,這時候亡靈早已離去,只能看到洞穴在那裡朝著他陰森地張開大口。
◇ ◇ ◇
第十一層。
聽說過去還是有少得數得出來的冒險者挑戰過這一層,不過他們不是在這裡喪命,就是馬上折返。因此對人類而言,第十一層仍是完全未知的領域。至於原因……
「噗哞喔喔喔喔!」
利歐與空的腳步一踏入第十一層的地面,立即有牛頭魔人的吼聲響起。到了這個階段,區區牛頭魔人早已不是對手,但仍不能因此掉以輕心。因為,數量非常多。
(到底有幾具?)
利歐板著臉色,環視第十一層。空間的構造看來與第二層很相似,直徑約數公里,地上有無數岩石散佈,形成視線死角。不過,或許整個第十一層的魔物都聚集到入口附近了,牠們的身影擋住了視線,從這裡無法看到空間的另一頭。
利歐事前在冒險者公會聽說過以前在第十一層發生過的事,在通過層與層之間的通道時,也先透過風之精靈術查探過了第十一層的狀態,因此他早就知道這裡有大量的魔物埋伏。不過,實際出現的數量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有綠矮人、半獸豬人、牛頭魔人,還有少數的亡靈混在其中。利歐過去曾經見過的魔物都在這裡一起出現,而且數量非常多。
也難怪過去挑戰過這裡的冒險者不是喪命就是馬上折返。這裡的魔物數量看起來肯定不只一兩千或三千。如此大量的魔物,以壓倒性的數量同時圍攻剛進入第十一層的冒險者,那會有什麼後果?
就算冒險者的身手再怎麼好,且出現的都是一對一能夠輕易打敗的魔物,在這種數量懸殊的情況下都已經無關了。只要一部分魔物同時湧上來,冒險者肯定會馬上被淹沒,根本無能為力。即使折返,要是魔物們追到上面的階層,也不見得一定逃得掉。
過去挑戰過第十一層的冒險者,或許都是因為看到了這幅景象而馬上決定撤退。只要是有足夠經驗並擁有常理判斷能力的冒險者,肯定都會這麼決定。
但是,利歐與空的能力可不在常理的範圍內。即使身為人類,但少年可是超越者。而空則是他的眷屬。
「一群汙穢的東西!不准接近龍王大人!」
空往前幾步,大大地張開嘴巴,凝聚含有熱能的光。隨後,空朝著前方排山倒海而來的大量魔物發射凝聚於嘴巴的熱光。有如龍所噴出的龍息,灼熱光束迸射而出。
「噗哞喔喔……」
魔物群前方的近千魔物被擴散而來的光之龍息吞噬,立即被消滅,完全無從抵抗。不過,為了避免對迷宮內部造成損傷,空已經有克制力量了。
「龍王大人,請先讓空去減少敵人的數量!請在此稍待!」
空這麼說,正要轉身繼續對付剩下的魔物。不過──
「不,我也一起戰鬥!讓我們同心協力,一起打倒牠們吧!右側的魔物就交給妳了,可以嗎?」
利歐對空說道,同時抽出佩帶在腰際的兩把匕首。
「跟龍王大人一起……是!」
能夠跟利歐一起戰鬥,空似乎非常開心,朝氣十足地應答。
「那就開始吧!」
利歐話一說完,立即朝在左側蠢蠢欲動的大量魔物奔了過去,同時以精靈術在周遭展開無數的能量球。
「嗚啊!?」
無數光球同時化為光線,朝著擋在前方的魔物們掃射。同時,利歐將魔力凝聚於手中的兩把匕首上,形成巨大的能量刀。雙手一揮,便有好幾具魔物同時遭到斬殺。
「真、真不愧是龍王大人……」
利歐的英姿讓空看得陶醉出神。
「啊!?我、我可不能就這樣愣著。一定要為龍王大人派上用場才行!看我的!」
空馬上回過神來,激勵自己之後隻身衝向大群魔物,讓平時維持靈體狀態的龍體雙臂現形,揮手掃除眼前看得到的所有魔物。
於是,超越者與其眷屬和魔物大軍之間的戰鬥,就在這人類無法介入的迷宮深處不為人知地展開了。
◇ ◇ ◇
第十一層。
利歐與空目前在這一層的入口前。而在數百公尺外的地方,膚色漆黑的亡靈正在觀察兩人的戰鬥。
「什麼……」
兩人戰鬥的景況讓膚色漆黑的亡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從他那裡可以看到每當兩人發動攻擊,魔物們就有如小型人偶般成群被噴飛,毫無抵抗之力。
「這真是太荒唐了……」
數量完全沒有意義。將會失去戰意的不是迷宮的挑戰者利歐與空,反而是魔物們。如此景象讓漆黑色的亡靈忍不住瑟瑟發抖。
「………………」
亡靈判斷自己跟魔物們無法應付這兩個對手,多達數千的魔物遲早都會被全數打倒,臉上浮現焦慮的神情。
就在這個時候──
──啊哈哈,真是太厲害了。
一個孩童的笑聲,在亡靈的腦中響起。
(請、請恕罪!您所賜的魔物,就這樣被──)
漆黑色的亡靈反射性地在心裡賠罪。
──不,你不需要自責。反正魔物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這兩個對手,就算再多的魔物都對付不了。尤其是那個小女孩,肯定是超越者的眷屬,不會錯的。那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眷、屬?)
漆黑亡靈似乎不懂這個詞,顯得十分疑惑。
──另一個男人似乎只是人類,不過他也很強。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孩童沒有回答亡靈的問題,他的語氣顯得疑惑,就像發現了什麼不合邏輯的現象似的。
──算了,無所謂。我把通往第十二層的通道封起來了,他們根本無法找到。你可以回來了。
孩童馬上停止思索,命令亡靈回去。
(遵命。)
漆黑色的亡靈如此回應,同時當場消失。
◇ ◇ ◇
那之後,由於利歐加入了戰鬥,殲滅魔物的速度一下子加快許多。最後,終於不再有魔物主動來襲。
「看來是解決了。」
利歐過去與空會合。
「龍王大人請恕罪。竟然還勞煩大人出手相助。」
對於剛才因為能跟利歐一起戰鬥而得意忘形的自己,空似乎有些罪惡感,沮喪地低著頭,向利歐賠罪。
「別這麼說。本來就不該只讓妳一個人戰鬥,也讓我一起戰鬥吧。」
利歐反而覺得只讓空一個人戰鬥會感到過意不去。他刻意以開朗的口氣說道,好讓空不再放在心上。然後,他環視回歸寧靜的空間。
「那麼,我們去找通往第十二層的通道吧。魔石我們也盡量帶走,不然也是可惜。」
他這麼指示空。
理所當然地,現在地面上到處都掉落著魔石。牛頭魔人的魔石能賣到好價錢,全都帶出去賣掉的話,應該一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是,龍王大人。」
然後,利歐與空開始尋找通往第十二層的通道。第十二層是還沒有任何人類進入過的領域。由於單獨撿拾魔石比較有效率,於是兩人也分頭搜索。不過,奇怪的是──
(……奇怪了,完全找不到通往下層的通路。)
先前通過的每一層都一樣,在入口所在處的另一頭一定有通往下一層的通道。但是,在這第十一層,符合條件的位置卻完全找不到通道。於是利歐試著沿著牆壁尋找,但還是完全找不到通道。利歐只沿著牆壁找過了這一層的半邊,他便推測通道可能會在另一半的某處。但是……
「龍王大人,沒有發現通往下一層的通道。」
空似乎已經搜尋過另一半邊,向利歐報告沒有找到通道。
「我這邊也沒找到。」
「莫非這裡就是迷宮的最下層?」
空不可思議地斜著頭。
「或許吧……不過,我們還是再找找看吧。我用飛的去中間找,小空妳就沿著牆壁再搜一圈看看。」
於是,利歐與空再度仔細地搜索這一層。但是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通往第十二層的通道。
就這樣,雖然利歐與空挑戰迷宮很順利,一路以勢如破竹的速度闖關至此,可到了第十一層就無法繼續前進了。
◇ ◇ ◇
另一方面。
在迷宮深處的某個地方。
「他們還在找呢。真是白費功夫。」
孩童望著迷宮的天花板,微笑著說道,顯得很愉快的樣子。而漆黑色的亡靈在角落處恭敬地跪著。
「話說回來,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呢?讓他們進來第十二層應該也很有意思。不,或許該由我主動去問候他們。」
正當孩童猶豫不決的時候──
「晚上好。」
另一道聲音在空間內響起。
是成年男人的聲音。
「喔,是你啊。好久不見了。」
孩童雖然如此回應,但他似乎對來者完全不感興趣,眼光仍盯著天花板看。
「我需要使用哥雷姆,於是來這裡收回……請問你在看什麼?」
男人先表明來意,然後對孩童問道。
「出現了有點……不,是非常有趣的傢伙。最近外面的世界怎麼樣?」
孩童仍盯著天花板,對男人問道。
「……真是稀奇,你竟然會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
男人說道,顯得很意外。
「嗯,我突然有興趣了。說不定跟你來收回哥雷姆的理由有關呢……你說是吧?芬里斯哥哥。」
孩童的眼光終於自天花板移開,轉向男人,臉上浮現調皮的笑容。
◇ ◇ ◇
那之後,過了約一個小時的時間。
場景來到迷宮之外,聖都托涅里科的宮殿。
那是法王芬里斯•托涅里科的住處。
在法王辦公室內──
「唉唉……」
一個男人滿臉厭倦地唉聲嘆氣,同時在椅子上坐下。男人身上的純白長袍,是身為法王的證明。更何況,法王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被允許坐這張椅子。然後──
「猊下,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請進。」
得到法王的許可,一位年輕女性走進辦公室。從她的裝扮來看,應該是高階神官。
「長達數個月的封印儀式,真是辛苦您了。」
女神官說道,同時向法王恭敬地鞠躬行禮。
「是啊,真是累壞我了。而且我接下來還得馬上回去繼續進行封印儀式,可以的話我現在想要休息。」
「那可不行,猊下。您不在的時候,累積了很多需要您過目的文件。請確認。」
女神官這麼說,手中捧著大量的文件。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要回來啊。可以請妳簡單扼要地說明給我聽嗎?女神官安娜。」
法王含蓄而優美地嘆了一口氣,對被稱為安娜的女性微笑。看來這位女性高階神官與法王之間是熟識彼此的關係。
「我很樂意,猊下。」
安娜嘆了一口氣,刻意地表現出無奈的樣子,答應法王的要求,並對此地聖都托涅里科的掌權者微笑。
法王芬里斯•托涅里科。
奇妙無比的是……
這位法王的容貌,竟然與剛才出現在迷宮深處的普羅奇夏帝國外交官──列斯•沃爾夫一模一樣。

【末章】❈罪人
場景再度回到卡爾亞克王國。
王都卡爾托克。
差不多是太陽即將西沉的時間。
地點是貧民窟與紅燈區附近的某處人煙稀少的巷弄內……
滴答,滴答。
液體滴落的聲響持續不停。
「呃、啊……」
千堂貴久手握神裝之劍,全身顫抖不止。
「你、你……」
一個面貌凶惡、外表有如混混一般的男人惡狠狠地瞪著他,彷彿恨不得馬上咒死他似的。
「…………」
貴久與混混的附近,有個身上裹著破布的少女跌坐在地上,一臉錯愕。
滴答,滴答,液體滴落的聲音持續不停。暗巷的地面上有一灘紅色的液體。那是大量的鮮血。
「啊、啊、啊……」
貴久的眼光不斷反覆看著自己的手、地上的那一大灘血,以及插著神裝之劍的混混胸口。他似乎想要設法解決眼前的狀況,眼神不斷徬徨地游移。但是,貴久的神裝已經無情地貫穿了混混的心臟。
「不、不行啊……」
沒錯,這是不行的。
明知如此……
一旦殺了人……
唯獨殺人……
是無論如何都不該做的事……
「咳、咳……」
混混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鮮血。
「噫……」
貴久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同時,全身有如要逃避似地,反射性地往後退。因此,貴久貫穿了混混心臟的劍也跟著被抽出。片刻之後,大量的鮮血自胸口湧出。
「嗚啊……」
混混「咚」地一聲癱倒在地上。然後──
「………………」
化為了無法說話的屍體。
已經來不及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覆水難收,無論什麼都挽回不了。
這一天──
「呃、啊啊…………」
千堂貴久,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了人。

【後記】
各位讀者好,感謝各位平時的支持,我是北山結莉。感謝大家閱讀這本『精靈幻想記23 春之戲曲』。
這一本就是我在2023年獻給大家的第一本作品!在各位讀者與相關人士的支持下,23集也順利地問世了,容我在此表達由衷的感謝。在這一集的本文之中,我寫了所有自己想寫的內容,若一樣能讓各位有「想趕快看到下一集!」的想法,我會非常高興!同時也歡迎各位讀者回饋感想,包括「你這次搞砸啦」或「你是誰啊?」之類的也都可以喔!
另外,如同本書的卷末預告所提及的,已經決定製作廣播劇CD第五彈了!目前預定收錄於第24集的特裝版(編註:此指日本出版情形。),還請各位多多支持。那麼,本集的後記就到此為止,讓我們在第24集再會吧!
二○二三年一月上旬 北山結莉



『和煦時光』特典小冊子
好朋友的午茶時光
在貝爾托姆王國領地的上空。瑟莉亞自位於庫列爾伯爵領地的老家搭乘魔道船,返回卡爾亞克王國的途中。
以護衛的身分與瑟莉亞同行的艾莉雅,正與她在魔道船中的一間房間內,坐在沙發上面對著彼此。
「時候差不多了。請用。」
艾莉雅拿起茶壺,將茶倒入茶杯,遞給瑟莉亞。
「謝謝。好香啊。」
瑟莉亞以右手握住杯耳,拿起茶杯,深深地吸氣,專注地品味茶香。然後她將杯子一斜,以優美的姿勢喝了一口──
「好喝,真不愧是艾莉雅。」
瑟莉亞滿面幸福地說出感想。
「謝謝妳的稱讚。能被喜歡品茶的妳如此看得起,讓人很有自信呢。」
艾莉雅將茶倒入自己的茶杯,開心地微笑起來。
「用不著我稱讚,莉賽蘿黛小姐每天都會稱讚妳吧。」
瑟莉亞有些靦腆地笑著說。
「確實,我的主人對品茶的喜愛也不輸給妳。她平時也常說,還想再跟妳一起喝茶喔。」
「真的?太高興了。」
「下次請務必找個時間陪她喝茶。」
「當然。」
瑟莉亞開心地點頭答應,再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
艾莉雅也靜靜地喝起了茶。之後,為了排解旅途的疲勞,兩人都放鬆了心情,沉浸在品茗的樂趣中。即使有時候沒有話可聊,但兩人都不會因為沉默而尷尬。和煦的時光慢慢流淌著。
「好幸福啊~」
「是啊。」
兩人之間的話不多,頂多只有這樣簡短的交談。不過──
「呵呵。」
毫無前兆地,瑟莉亞突然開心地微笑了起來。
「怎麼了?」
艾莉雅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啦。我只是想說,跟妳像這樣兩個人單獨相處,就好像回到了以前在學院的時候一樣,我覺得很高興。」
「原來是這樣,我也這麼覺得。」
「當時我們兩人經常一起讀書呢。」
回想起過往的情境,瑟莉亞滿心懷念,感觸良多地說道。
「是啊。有點不敢相信那已經是十二、三年前的往事了。」
「咦咦?不過,也是,已經過那麼久了啊。」
「一想到過了那麼久的時間,就不得不想起年紀增長的事實,真是討厭呢。」
艾莉雅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是這樣嗎?可是,艾莉雅變得很漂亮喔。雖然妳從以前就是美女,不過現在更美了。」
瑟莉亞這麼稱讚艾莉雅,笑得很開心。
「就算稱讚我,也不會給妳什麼好處喔。」
「無所謂,我就是想稱讚妳而已。」
瑟莉亞笑咪咪地由衷說道。
「這樣啊。至於妳……則是從以前就沒什麼變呢。」
艾莉雅先是靦腆地微笑,然後仔細地打量了瑟莉亞一下子,這麼說道。
「咦咦!?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有變吧!?我、我在十二歲之前一直都有在長高耶!」
瑟莉亞連忙站起來,以手勢表示自己當時大約的身高。
「這就不太好說了。不管怎麼樣,妳以前跟現在都一樣很可愛。不只是外表,內在也是。」
望著眼前的瑟莉亞,艾莉雅想起她以前的模樣,眼神非常溫柔地如此說道。
牽手
阿魯瑪達聖王國之聖都托涅里科。為了更進一步地瞭解關於神魔戰爭時代的事,利歐與空兩人踏上旅程,來到了這裡。
托涅里科設有冒險者公會的總部。為了攻略迷宮,來自世界各地的冒險者都聚集在這裡。因此,托涅里科在修托萊地區之中也是人口特別多的大都市。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不少,相當熱鬧。在托涅里科的街上,利歐與空正在到處打聽情報。
雖然兩人要並肩走在一起並不難,但由於路上的行人實在太多,加上空的身高只跟七、八歲的孩童差不多,因此從前方走來的大人不容易看到身材矮小的她,致使她經常走沒幾步就差點被路上的行人撞上。
「唔……」
空雖然能夠靈巧地往左右避開,但她還是想緊跟在利歐的身邊,因此每次拉開距離,她就小跑步跟上利歐。於是──
「小空,我們牽手吧。」
察覺空的狀況,利歐立即伸出了手。
「咦!?」
空訝異地抬頭望向利歐。
「這都市的路人比其他地方還多,牽著手才不會走散。可以吧?」
利歐仍對空伸著手。
「……………………」
空眨了眨眼,有些錯愕地凝視著利歐的手。
「當然,如果妳不好意思牽手,我也不勉強妳……」
「沒、沒那回事!只是對空來說,跟龍王大人牽手實在是太冒犯了!」
空連忙解釋道。
「妳不嫌棄就好。跟我牽手吧,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看空表示她並不排斥,利歐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繼續等空過來牽他的手。最後──
「那、那就容我失禮了!」
空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了利歐的手。
(是龍王大人的手!又大又溫暖!呼哇啊啊!)
空的心裡非常感動,臉上浮現開心無比的笑容。
「好,那我們走吧。」
「呃、是!」
於是,兩人繼續在街上蒐集情報。

傲嬌睡美人
這是某個假設世界的故事。
地點在日本,東京都內的某一所高中。放學後的學生會辦公室內有兩個人,分別是現任學生會長皇沙月,以及擔任會計的天川春人。
春人正在用學生會的公用茶壺泡茶──
「這次的戲劇也順利地決定了主題,真是太好了呢。」
同時對沙月這麼說道。每逢學校或當地區域有什麼活動,以沙月與春人為首的學生會成員經常會協助戲劇社,一起進行各種戲劇表演,也兼作志願活動的一環。而這次要演的戲劇是童話《睡美人》。
但是,沙月的臉色卻不太好看。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滿,又像是在鬧彆扭。
那是因為──
「主題決定得很順利,當然是好事。但是我認為比起我,還是美春更適合來演公主。」
沙月不滿地嘀咕道。這次飾演公主,也就是《睡美人》故事的主角兼女主角的不是別人,正是沙月。不過她似乎認為自己不適合飾演公主。
「春人,你應該也比較想看美春扮演公主吧?而且既然你要演王子的話,美春來演公主也比較適合。」
沙月嘟著嘴,對春人這麼問道。
「的確,說不想看她扮公主是騙人的,不過沙月學姊,這跟妳是否適合扮演公主是兩回事。我覺得妳非常適合喔。」
春人苦笑,坦率地說出他的想法。
「什麼…………」
沙月先是有些錯愕,然後臉頰紅了起來──
「這、這種話別當面說得這麼直白啦!」
她一臉害羞地抗議道。
「因為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春人也有一些靦腆,右手的食指搔了搔臉頰。
「……………………」
沙月鼓起臉頰,瞇起眼睛瞪著春人。
「呃……」
春人不知該如何是好,支支吾吾了起來,看來有些困惑。
「什麼嘛,我可是想跟美春換角色的,你卻說出這種花言巧語,明明就沒那個意思……」
而且長相又好看到令人惱火的地步,更是過分──沙月以春人聽不到的音量這麼嘀咕。
「……沙月學姊?」
沒聽清楚沙月在說什麼,春人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窺探沙月的表情。接著──
「是喔~原來你想看我扮演公主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希望我來當公主,那你可要負起責任,好好扮演我的王子喔?」
雖然春人應該沒有說到想看沙月扮演公主、希望沙月來當公主才對,沙月卻面露無畏的笑容,這麼說道。
「啊哈哈。那個,可以的話,請手下留情……」
「不行。我先聲明,我這個睡美人可是有很多玫瑰花刺的。你要是不好好地演,我可是會戳你的喔。就算到時候反悔,覺得換美春來演公主比較好也來不及了。做好覺悟吧。」
沙月這麼說道,開起了玩笑。同時──
「我戳!」
她豎起手指當作花剌,開始戳起了春人的肩膀。
「別這樣,沙月學姊,很癢啦。」
春人扭起身子,想避開沙月的攻擊,但沙月這朵玫瑰花卻朝氣蓬勃地不斷伸出花刺。就這樣,兩人度過了一段和樂融融的放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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