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瀨玲奈

第三章　七瀨玲奈

　　我澈底放棄當演員後，經過了大約半年。

　　我從國中畢業，今天是高中的入學典禮。我並非進入升學率超高的高中，而是進入一間位於我家附近，偏差值不高也不低，名叫星蘭高中的學校。

　　我還以為媽媽一定會叫我去升學率高的學校，我原本也打算去考那樣的學校，但事情並沒有那樣發展。媽媽為了不讓我繼續胡思亂想，讓我進有她認識的人在當老師的學校。這是為了方便管理我吧。只要留下好成績，似乎就不用去上什麼補習班。據說這也是為了避免我因為無謂的壓力又開始想東想西。

　　就算媽媽不做到這種地步，我也不會再說什麼想當演員了。

　　「星蘭高中的制服挺帥氣的耶。」

　　就在我變得有些感傷時，從旁邊傳來非～～常耳熟的聲音。

　　「欸，為什麼篤志你也跟我同一間高中啊？」

　　「……巧合吧？」

　　「別撒謊了。我知道你到處問學校的人我的志願學校是哪間。」

　　我這番話讓篤志露出一臉想說「不妙」的表情。難道他以為沒有穿幫嗎？

　　「我並不是在說不想跟你上同一間高中。但是，你不是有收到籃球名校的推薦嗎？」

　　「是啊。可是，籃球不管在哪都能打嘛。」

　　「是這樣沒錯啦，但假如你要以職業球員為目標──」

　　「好，停。我的事不重要啦。」

　　篤志啪一聲拍了手，強硬地結束這個話題。對他而言這是不想多說的事情嗎？無論是誰都會有不想被提起的事情呢。

　　接著我們換了話題，一邊閒聊一邊前進，沒多久便看見星蘭高中的校舍。

　　從今天開始，我會正式踏上跟以往不同的人生。

　　不作美夢也不去挑戰，而是過著非常正確的人生。

　　老實說，我的腦海還是會稍微閃過多餘的想法。

　　但等入學典禮結束後，這些想法也會全部消失無蹤吧。只要等入學典禮結束──

　　「綾瀨同學！」

　　剎那間，傳來一個我現在最不想聽見的聲音。我立刻低頭面向下方。

　　假如這是我想像中的人物，那實在糟糕透頂。應該說明明只見過一次，那之後又過了大約半年，為什麼我還清楚記得這個聲音啊？

　　「滿前面的那個人在呼喚綾瀨同學，是不是在叫妳啊？」

　　吵死了，篤志，現在別跟我說話。就像你有不想被別人提起的事，我也有不想被人提起的事，其中之一就是發出這個異常開朗的聲音的人……怎麼辦？總……總之我得盡快離開現場。

　　──就在我這麼心想的瞬間，我的臉被強硬地往上抬起。

　　「果然沒錯！是綾瀨同學！」

　　明亮得刺眼的笑容映入眼簾。留到肩膀的褐髮、白皙的肌膚，還特地在制服外面穿上甄選時穿的那件白色連帽外套。

　　……今天搞不好會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在星蘭高中的入學典禮這天，我跟七瀨玲奈重逢了。

◇◇◇

　　「咲，今天要去哪裡玩嗎？」「你在說什麼啊，當然要念書啦。」

　　我跟篤志在課堂中間的休息時間像這樣交談。

　　入學後經過兩個星期。我跟篤志同班，就連座位都在隔壁。

　　篤志已經在班上和社團交到不少朋友，還很受女生歡迎。

　　相較之下，我不知道是因為長得太可愛，還是該怪我散發出來的氛圍，班上同學好像很怕我，我至今還沒有青梅竹馬以外的聊天對象。

　　應該說總覺得班上同學的反應就跟我剛上國中時，從其他小學過來的人一樣。在那之後有慢慢變成朋友嗎……？

　　「那我可以跟妳一起念書嗎？我今天不用參加社團活動。」「……哎，是沒差啦。」

　　我這麼回應，於是篤志突然把課本一股腦兒地塞進書包。

　　他也太有幹勁了吧。明明還有課要上，他打算怎麼辦啊？

　　「綾瀨同學～～！」

　　這時教室忽然響起一個活潑又聒噪的聲音。

　　對了，我姑且還有個篤志以外可以聊天的對象……真的是姑且就是了。

　　「綾瀨同學！今天一起吃午餐吧！」

　　七瀨同學立刻來到我的座位，這麼說道。

　　她今天也在制服外面穿著白色連帽外套。那樣違反校規吧。

　　「跟妳吃午餐？我絕對不要。」

　　「為什麼？我們都這麼熟了耶！」

　　「我們根本沒多熟吧。還有妳不要每次下課時間都跑來這裡。」

　　「我不要。因為我想跟綾瀨同學妳做朋友啊。」

　　七瀨同學露出開朗的笑容。她是不知道客氣這個詞嗎……

　　「啊，那時我撿到的髮夾。原來妳會好好用啊。」

　　「……是啊，因為是很重要的東西。」

　　我摸了摸小櫻送我的髮夾。寄信給小櫻的時候，我曾想過是否要把這個髮夾也還回去，但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為我不想再傷害願意當我粉絲的人了。

　　所以我現在為了不傷害小櫻，一直夾著這個髮夾。

　　簡單來說，就是純粹的自我滿足。

　　「原來是很重要的東西。那麼當時可以好好物歸原主，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關於髮夾這件事我很感謝妳，所以能請妳快點回去自己班上嗎？」

　　然而七瀨同學依舊笑咪咪地留在原地，完全不打算回去。快點回自己班上啦。

　　「喂，七瀨，咲都叫妳回去了，妳快點回去啦。」

　　「咦，阿久津同學，原來你在啊？你真沒存在感耶。」「妳說什麼！」

　　篤志與七瀨同學四目交接，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我很早之前就老實告訴了篤志在「夕凪」的入團甄選時有一個人的演技很不得了，是我決定放棄當演員的原因之一。

　　因為篤志也一直支持著我，替我加油打氣。

　　篤志在入學典禮那天首次遇見七瀨同學時，還不曉得那個演技很不得了的人就是七瀨同學。不過看到我每次見到七瀨同學都會不太對勁，某天篤志直接問我是在哪裡跟七瀨同學認識的，結果他就知道了七瀨同學是我放棄當演員的原因之一。

　　後來篤志便對七瀨同學顯露出敵意，七瀨同學也不遑多讓地還以顏色。

　　「你們兩個很吵耶。差不多要開始上課嘍。」

　　「聽到沒，七瀨，快點回自己班上啦。」

　　「都是因為阿久津同學，害我跟綾瀨同學沒說到什麼話。我下次下課時間會再過來。」

　　七瀨同學朝篤志吐了吐舌頭，對我則是露出笑容，然後總算回去自己班了……沒有跟她同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咲，妳不是不想跟七瀨見面嗎？」

　　「可以的話，我是不想見到她……但是，最近開始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入學典禮那天見到七瀨同學時，我稍微對她湧現了嫉妒與憎恨之類的感情。不過也許是因為從「夕凪」的入團甄選後已經過了挺長一段時間，又或者因為每天都會聽到七瀨同學那悠哉的聲音，我對她幾乎沒有抱持負面感情了。雖然無法喜歡她，但也不至於討厭她。現在大概是這種感覺。

　　「篤志你也別動不動就去找七瀨同學的碴。」

　　「……我會努力看看。」篤志移開視線這麼說了。他撒謊時的習慣還是跟以前一樣。

　　我並沒有告訴七瀨同學我已經放棄當演員。我原本以為她會主動問我：「最近有參加甄選嗎？」但她似乎意外地有顧慮到我的心情。

　　順帶一提，七瀨同學通過那次的甄選後，好像就進了「夕凪」劇團。

　　我主動開口詢問，七瀨同學便一臉尷尬地回答我。既然她會在這麼多方面顧慮我的心情，為什麼還要每天跑來我的座位找我呢……哎，不過即使聽說七瀨同學進了「夕凪」，我還是沒有湧現什麼強烈的情緒。

　　這樣的我今後一定能過著正確的人生吧。

　　雖然跟七瀨同學重逢時有些害怕，看來是我多慮了……太好了。

◇◇◇

　　某天放學後。我離開教室準備前往圖書館念書時，遇到了在隔壁教室前被搭訕的女學生……是隔壁班的人嗎？

　　「立花同學，妳今天可以跟我一起去玩了吧？」「這……這個……那個……」

　　被勉強算是帥哥的男學生逼近，那個女學生很明顯地感到厭惡。

　　那個男的看不出來對方感到困擾嗎？

　　「不然跟我交換聯絡方式也行喔。這樣我馬上就會離開。」「那……那樣的話……」

　　女生拿出手機。這是常見的搭訕手法，先提出一起去玩的要求，再降低條件說交換聯絡方式就好。那個女生是因為男生會離開，才打算交換聯絡方式。

　　「等等，那邊的帥哥，跟我交換聯絡方式吧。」

　　男學生煩躁似的轉過頭來，但看到我的長相便驚訝地睜大了眼。

　　「咦，可以嗎？」「當然可以。我比那邊的女生可愛多了，選我比較划算喔。」

　　我這番話讓男學生瞄了女學生一眼後──

　　「那……那就拜託妳了。」

　　就這樣，他跟我交換聯絡方式後便心滿意足，立刻離開了現場。

　　「好啦，馬上來刪掉那種噁男的聯絡方式吧。」「咦……」

　　被搭訕的女學生好像還在旁邊，對我的行動大吃一驚。

　　她該不會以為我是真的想被搭訕才自己找上門的吧……

　　「我說妳啊，感到厭惡的時候就要直接說出來。那我走嘍。」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前往圖書館。

◇◇◇

　　『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懷抱夢想。』

　　有個女性站在舞台上。

　　她身上穿的並非漂亮的禮服，而是十分寒酸的服裝。

　　但她抬頭挺胸說出跟裝扮一點都不搭的台詞。

　　我知道這是在演戲。我知道無論是服裝或台詞，都是被準備好的東西。

　　明明如此，我卻被她這番話吸引，內心深受感動。然後我這麼心想……

　　如果我也能變得像她那樣就好了──

　　「妳總算醒啦？」

　　我的意識清醒過來後，在視野因為亮光感到刺眼的狀態下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篤志的臉就在眼前──欸，太近了吧！

　　我大吃一驚，眼睛也逐漸習慣周圍。我確認狀況，看來在樓頂吃完午餐的我似乎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為……為什麼不叫醒我啊！」我立刻跟篤志拉開距離，這麼詢問。

　　「呃，看妳睡得那麼香，我實在不忍心叫醒妳啊。」

　　「就……就算這樣……」

　　我太不小心了，居然讓那個篤志看到這麼難為情的一面。

　　臉頰好燙。實在是糟透了……

　　「妳別那麼在意啦。身為妳的青梅竹馬也會受傷耶。」

　　「你……你很吵耶！應該說你為什麼能那樣若無其事地──！」

　　仔細一看，篤志的臉也變紅了……既然是彼此彼此，也只能原諒他了。

　　「那……那個，不好意思。」

　　這時忽然傳來一個彷彿幽靈的微弱聲音。我轉過頭看，只見那裡有個眼熟的女學生。

　　「哎呀？妳是昨天那個……」

　　「是……是的。昨天受妳幫助了，我是一年E班的立花芽衣。」

　　那個女學生──立花同學有禮地鞠躬。果然是隔壁班的人。

　　「立花同學嗎……不過，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因……因為昨天我有看見妳是從隔壁班教室走出來的，我……我就問了隔壁班的人，據……據說妳午休沒有待在教室時，經常會在樓頂看到妳……」

　　「這……這樣啊……那麼，妳有什麼事嗎？妳又被搭訕了？」

　　「不……不是的。我是想為昨天的事向妳道謝……謝……謝謝妳昨天救了我。」

　　「哎呀，妳真規矩耶。其實妳不用專程來道謝啦。」

　　「還……還有……我在想那個男生不知道有沒有去騷擾妳……」

　　「妳是在擔心我啊。不過不要緊，他昨天傳來的大量訊息我都無視了，結果他今天糾纏不休地跑來逼問我，但我朝他的要害踢了一腳後，他就哭著落荒而逃了。」

　　我這麼說明，於是一旁的篤志臉色發青。我不會踢你啦。

　　不過，也因此讓班上同學更怕我就是了。

　　「妳被奇怪的傢伙搭訕了嗎？真是場災難啊。」

　　篤志這麼說，立花同學則是緊盯著我。怎……怎麼了？

　　「妳……妳很帥氣！請……請跟我做朋友！」

　　立花同學深深低下頭，突然這麼向我告白……呃，她突然是怎麼啦！

　　「朋……朋友……？」

　　「是……是的。我……我一直很崇拜像妳一樣帥氣的人，我……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變成敢踢男性要害的人。」

　　「呃，我覺得那樣不太好吧……」

　　在我說話的時候，立花同學也是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我。

　　……哎，反正我也還沒交到朋友，真拿她沒辦法。

　　「我叫綾瀨咲。要當朋友的話，就叫我名字吧。還有我們是同年級，所以也禁止使用敬語。」

　　「是……嗯……嗯！小……小咲！」

　　立花同學很開心似的呼喚我的名字。雖然是我要她用名字叫我，但她突然就叫得這麼親密啊。看不出來，她其實意外地積極嗎？

　　「請多指教嘍，芽衣。」

　　我也直接叫她名字，於是芽衣露出看起來更開心的表情。

　　就這樣，我交到了一個叫立花芽衣的朋友。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我是鈴木達也，謝謝妳前幾天在我肚子餓到快死掉時給我炒麵麵包。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請跟我當朋友。』

　　『謝謝妳昨天幫了迷路的我妹妹，我叫高橋涼香……方……方便的話，希望妳能跟我當朋友……』

　　我只是正常過生活，結果又交到了兩個朋友。而且他們兩人都是別班的，似乎因為在自己班和別班都交不到半個朋友，正感到傷腦筋。

　　因為這樣，我變得常跟這四人一起度過下課時間。

　　「達也你昨天跟女籃的學姊告白，然後被甩了對吧？真遜耶。」

　　「吵……吵死了。我只是還沒拿出真本事而已，要是我認真起來──」

　　「總……總覺得鈴木同學被女生甩掉時都會這麼說。」

　　芽衣、達也、涼香很快樂地聊著天。這裡是我的班級耶……

　　「篤志，達也跟你一樣是籃球隊吧，你們怎麼不早點做朋友啊？」

　　「我以為他是不太想跟別人扯上關係的人，畢竟他在社團活動時也沒這麼多話。」

　　「會加入籃球隊的人，怎麼可能不想跟別人扯上關係啊。」

　　……哎，現在看起來很快樂的話就算了吧。畢竟他現在好像在籃球隊也跟其他人處得很好了。

　　芽衣跟涼香也是，如果她們待在這裡很快樂，就再好不過了。

　　「欸，咲，妳知道嗎？這就是妳國中時會被選為學生會長的理由喔。」

　　「啥？你突然在講什麼啊？」

　　「妳具備可以吸引任何人的魅力，所以在別班被孤立的人才會像這樣聚集到妳身旁。」

　　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嗎？雖然感到疑問，原本在聊天的三人呼喚了我。

　　「綾瀨，今天社團活動休息，要不要找個地方一起玩啊？」

　　「小咲！我們去唱卡拉OK吧！」「我……我也……我也想去。」

　　三人都露出期待的眼神這麼詢問我。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今天也要用功念書。」

　　「咦～～」我這番發言讓三人都不滿地發出噓聲。

　　看到這樣的他們，我也覺得有點好玩，稍微笑了出來。

　　「那麼，我也來用功念書吧。」「我也是～～」「我……我也是。」

　　結果，芽衣他們也決定跟我一起用功念書。因為我有告訴大家媽媽對課業要求很嚴格，他們抱怨歸抱怨，總會陪我一起念書。

　　「當然我也是喔。」

　　……還有我的青梅竹馬也是。結果他們說不定是認為只要是這五人一起行動，到哪裡都無所謂……哎，雖然我也是這麼想啦。

　　──可以吸引任何人的魅力啊。

　　要是我的演技也具備那種魅力就好了……開玩笑的。

◇◇◇

　　高中入學後經過兩個月。我在午休時間前往舊校舍。

　　聽說班上的女生昨晚跟朋友到舊校舍試膽時，忘了帶走手機。但她不敢再去一次舊校舍，哭著拜託碰巧聽到這件事的我……大概是這樣。她說感覺我應該不怕這些東西。

　　明明平常很怕我，還真是現實耶。

　　「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是因為沒什麼光線會從窗戶照射進來嗎？舊校舍的走廊有些陰暗，如果是晚上，感覺的確可以辦試膽大會，不過好像也沒有可怕到會讓人哭出來。順帶一提，篤志他們本來也想跟來，但那樣就好像我會害怕，感覺很不爽，所以我阻止了他們。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幽靈嘛──正當我這麼心想並前進時，在事先從女生那邊聽說的教室前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機。這下任務就結束了……就在我這麼心想後沒多久──

　　──砰！忽然響起了巨大的聲響。是從旁邊的教室傳來的。

　　「怎……怎麼回事啊……？」

　　我有點害怕……不，我才不會怕。我只是好奇那是什麼聲音而已。既然都感到好奇了，就得盡快確認清楚。嗯，去確認看看吧。我這麼想著，打開教室的門一看──

　　「……這什麼啊？」

　　只見教室裡四處擺著數不清的大量書本。

　　有些書在桌上堆積如山，書架也塞得滿滿的，還有書掉在地上……剛才的聲響就是因為這個嗎？這些書的類別五花八門，有小說、雜誌……還有關於演技的書。感到好奇的我更進一步探索之後，發現──！

　　「這不是『夕凪』的劇本嗎？」

　　封面上寫著劇名與七瀨玲奈這個名字。

　　就在這瞬間，我理解了。這裡是七瀨同學為了練習演戲所打造的房間。

　　「雖說是舊校舍，她利用教室在做什麼啊……」

　　然而，我覺得這很像七瀨同學的作風。因為她不懂顧忌，即使在我會跟芽衣他們一起行動後，還是學不乖地想要跟我做朋友。

　　以她的性格來想，很有可能會利用舊校舍的教室，而且覺得只是借用一間沒人在用的教室，應該沒差。她最近還舉辦了玲奈節這個神祕的快閃活動，好像也被教師們當成麻煩製造者留意著。該說她真的不懂顧忌嗎……她還真是亂來呢。

　　「所以才能表現出那種演技嗎？」

　　我這麼喃喃自語後，不禁伸手拿起七瀨同學的劇本。雖然知道不該這麼做……身為「天才」的她會在劇本上寫些什麼呢？我無法壓抑這種好奇心。儘管感到過意不去，我還是翻開了劇本。

　　在劇本中可以看到台詞上方有好幾個登場人物，其中有被圓圈圈起來的人名。

　　那大概就是七瀨同學扮演的角色吧。那個角色只有幾句台詞，也就是連配角都稱不上，所謂的路人角……明明如此，劇本中的筆記量卻多得驚人。

　　演技的動作、台詞的講法、站立的位置，甚至還寫著自己用怎樣的演技會讓其他演員比較好表演。

　　應該只有這一本這麼誇張吧……我這麼心想，對七瀨同學真的很抱歉，但我也找了一下其他劇本翻閱……結果我找到了十本以上的劇本，無論哪一本都有差不多分量的詳細筆記。

　　而且每一本，七瀨同學的角色都是台詞少到極點的路人角。

　　我不會說七瀨同學比我還要努力。畢竟這是我也會做的事，我想以演員身分復活的時候也曾這麼勤奮地練習。

　　所以我絕不會說七瀨同學比較努力。

　　也絕不會說七瀨同學並不是「天才」。

　　她的演技確實是有天分才能辦到的。

　　──只不過看了這些劇本後，我也浮現了一個想法。

　　原來「天才」也是很拚命在努力啊。

　　知道這件事後，我稍微鬆了口氣。因為如果七瀨同學根本沒做任何努力，或是只有稍微努力一下，就表現出那樣的演技──雖然這樣想很任性，我說不定會變得有點討厭她。我之前跟篤志說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不過或許我的內心某處還是會在意……我還真是遜呢。

　　「……既然都找到手機了，還是快點回去吧。」

　　我收拾好劇本後，離開了教室。我明明已經放棄當演員，應該早就變得無事一身輕……然而這一天感覺心情又變得更輕鬆了一點。

　　「綾瀨同學～～！」

　　那一天的下課時間。七瀨同學像平常那樣毫不客氣地來到我的座位。

　　她理所當然地穿著那件違反校規的連帽外套……

　　現在芽衣、達也和涼香並不在這裡，一定是因為他們下一堂課要換教室之類吧。

　　七瀨同學基本上不會顧慮……但她一定會挑芽衣他們不在時才來找我搭話，會做這種最起碼的貼心行為正是她令人感到棘手的部分。

　　而且就連篤志也因為要上洗手間，目前不在座位上。

　　「妳好，七瀨同學。那麼，妳可以回去了嗎？慢走不送。」

　　「突然就趕人也太過分了吧！」

　　七瀨同學將手貼在雙眼附近，擺出啜泣的樣子。

　　妳的演技沒那麼差勁吧。這樣讓人有點火大耶。

　　「妳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呢？」

　　「當然是來跟綾瀨同學做朋友啊！」

　　七瀨同學露出燦爛的笑容。這種開朗的性格與明亮的笑容，再加上最近還有麻煩製造者這種有趣的一面，似乎有不少人變成她的粉絲，不分男女。聽說同時也有人覺得她太得意忘形，因此黑粉也變多了。

　　「欸，妳為什麼那麼想跟我變成朋友啊？」

　　我跟七瀨同學只是一起參加過甄選。明明沒什麼多深入的關聯，她卻堅持要跟我當朋友，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之前也說過啦，這是因為……我非常喜歡妳的演技。」

　　「咦……就只是這樣？」我這麼詢問，於是七瀨同學用力點了頭。

　　「看到妳的演技時，我心想這個人一定是賭上一切在演戲。這樣的人幾乎不存在，至少在『夕凪』的甄選會場上，只有妳而已。」

　　七瀨同學像這樣述說關於我的演技後──

　　「所以說！我想跟表現出那種精彩演技的綾瀨同學成為朋友！」

　　她面帶笑容這麼告訴我……這樣啊，原來她發現了。她確實發現我把一切都奉獻給演戲這件事。

　　「……好啊，我們來當朋友吧。」

　　我這麼表示，於是七瀨同學驚訝地愣住了。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我都表示要跟妳當朋友了，還是說，妳之前都只是嘴上說說，其實根本不想跟我當朋友？」

　　「沒……沒那回事喔！我只是因為事出突然嚇了一跳，其實非常開心～～！」

　　七瀨同學一把抱住我。她……她很煩耶，而且這樣很熱……

　　「總……總之，今後請多指教。還有快放開我。」

　　「嗯！請多指教嘍！綾瀨同學！」

　　我拉開七瀨同學，於是她這次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她叫我綾瀨同學……明明平常那麼積極，卻會在奇怪的地方有所顧慮。

　　「請多指教，玲奈。順帶一提，大家都是直接叫我咲，妳叫綾瀨同學就──」「請多指教嘍！咲！」

　　在我說完前，玲奈就直接叫我名字了。這小小的突襲讓我有些心跳加速……果然玲奈是個棘手的女人呢。

　　就這樣──我跟玲奈變成了朋友。

　　跟玲奈變成朋友後，我偶爾才會跟她結伴行動。要說為什麼是偶爾，這是因為玲奈顧慮到我原本的交友圈，會盡量讓我跟芽衣他們一起行動。她平常很亂來，但絕不會做讓別人感到厭惡的事。跟玲奈變成朋友後，我重新體認到她就是這樣的人。

　　跟玲奈結伴行動時，她會跟我聊最近的電影和連續劇。

　　因為媽媽禁止我看連續劇之類，加上我覺得沒那個必要，就沒有向芽衣他們表明我以前是演員，所以玲奈的話題很自然地勾起了我的興趣。

　　此外我們還會討論彼此喜歡的連續劇和電影作品，還有喜歡哪些演員的演技，有時還會因為想法不合而吵起來。

　　跟玲奈像這樣一起度過的時間──非常快樂！

　　「這樣啊。咲妳已經不會參加甄選了啊……」

　　午休時間。我跟玲奈兩人在樓頂吃午餐時，我主動表明自己已經放棄當演員了。

　　因為我覺得應該先跟朋友……不對，應該說先跟玲奈講清楚這件事。

　　順帶一提，篤志跟達也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午間練習，芽衣跟涼香正忙著趕如果下一堂課前沒繳交就得參加補課的作業。

　　「沒錯，雖然我從童星時期就開始努力……但我已經放棄當演員了。總覺得好像騙了妳，對不起。」

　　「別這麼說。其實我早就隱約明白說不定是這樣。」

　　玲奈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啊。或許我的表情和動作已經透露了不少，又或許是有什麼玲奈才看得出來的線索。

　　「但是，跟妳聊連續劇之類的很快樂，所以我們以後也多聊聊這些話題吧。」

　　「嗯！我跟妳聊天的時候也非常快樂喔！」

　　玲奈看起來真的很快樂地這麼對我說了。她像太陽一樣明亮，笑容也可愛得讓人大吃一驚，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成為她的粉絲。

　　「……可是，咲妳真的覺得放棄當演員好嗎？」

　　聽到玲奈忽然這麼問的瞬間，我的內心有什麼東西微微──真的是微微地動了起來。

　　我想一定是因為玲奈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但是就算這樣，我也絲毫沒有想要再挑戰的念頭。我不想再回到……那麼痛苦的生活了。

　　「嗯，很好喔。」

　　我這麼回答，於是玲奈只低喃了一聲「這樣啊」，然後我們就像平常那樣聊天。果然跟玲奈一起度過的時間很快樂……而且特別。

　　──但我是「模範生」，玲奈則是「天才」。

　　這樣的兩人要當朋友，本來就不可能持續太久。

◇◇◇

　　「哎呀，芽衣，妳在做什麼？」

　　某天放學後。在班上同學已經回家的教室裡，篤志跟達也今天似乎沒有社團活動，老面孔的五人一起念書時，我發現芽衣在做別的事情。

　　「小……小咲。」我想探頭看她在做什麼，她就立刻藏起某些東西。

　　不過涼香代替這樣的芽衣告訴我們：

　　「我跟妳說，小咲，聽說芽衣她很擅長畫插畫喔。」

　　「是嗎？那不是很好嗎？」

　　「我完全不會畫畫或插畫什麼的。篤志你呢？」「我也不擅長啊。」

　　正當大家熱烈討論的時候，芽衣不時瞄向我這邊。

　　「如果妳不想讓別人看，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喔。」

　　「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怕你們看了會笑我。」

　　「不會笑妳的。在這裡的人不會做那種事。」

　　其他三人也點頭同意我這番話。於是芽衣戰戰兢兢地讓我們看她畫的插畫。

　　「什麼嘛，這插畫很可愛啊。」

　　不曉得是芽衣原創還是有其他原作，總之她畫了好幾個可愛的女孩子的插畫。可以理解為什麼說她擅長畫插畫。

　　「畫得真好。」「好厲害～～！」「真的很強耶。」

　　「謝……謝謝你們……」

　　聽到大家這麼稱讚，芽衣的臉頰微微泛紅。

　　──隨後，涼香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妳這麼會畫畫，應該能當上專業畫家吧？妳有立志當專業畫家嗎？」

　　專業。這個詞讓我的胸口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的確，感覺可以當上專業畫家啊。」

　　達也也說了這樣的話；篤志則是……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什麼也沒說。

　　然後對於這兩人說的話，芽衣她──

　　「嗯。其……其實……我的夢想……就是當上職業插畫家。」

　　聽到她這麼回答的瞬間，我完全是反射動作──明明可以不用問這種事的，應該說，我明明完全不打算問的……卻反射性地開口詢問：

　　「芽衣妳一天會畫多少張插畫？」

　　「咦？是多……多少張呢？有時候會畫很多張，但也有畫不太出來的時候。」

　　芽衣回了一個曖昧的答案。這讓我感到有些煩躁。

　　「為什麼？妳明明立志要當專業插畫家，還允許自己有不太畫畫的日子，真的好嗎？」

　　「這……這個……我……我是想說偶爾可以喘口氣，做些其他事情……」

　　她這番話又讓我感到有些煩躁。

　　「但妳打算以後要當專業插畫家吧？妳應該盡可能把所有時間都奉獻給插畫吧？還是說妳有壓倒性的天分，不用那麼努力也沒關係？欸，妳回答我啊。」

　　「小……小咲……妳……妳好凶喔……」

　　芽衣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向我。我又感到有些煩躁……慢慢累積起來的情緒快要超越極限。要是我能在這邊停下來就好了。

　　「就……就是說啊，小咲。是我不好，不該問這些的，妳先冷靜下來吧？」

　　「綾瀨，妳還好嗎？」涼香跟達也都在擔心我。

　　「咲，妳就別再說下去了……好嗎？」

　　篤志也在擔心我。沒錯，別再說了。我明明想停止……

　　但芽衣快哭出來的模樣總讓我覺得她瞧不起所謂的專業或夢想，我實在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

　　「妳別抱著半吊子的覺悟隨便說什麼想成為專業插畫家！如果妳的夢想那麼廉價，乾脆放棄還比較好！」

　　……糟透了。這番話剛說完沒多久，我就這麼想了。居然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價值觀，真的是差勁透頂。就算有人立志成為專業或是懷抱著夢想，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像我和玲奈這樣賭上一切追夢……我是笨蛋嗎？

　　「對……對不起。對不起……」

　　看吧，芽衣也哭出來了。涼香安慰著芽衣；達也嚇了一跳，愣在原地；篤志不知是感到傻眼或難過，伸手扶著額頭。

　　「咲，妳在做什麼？」

　　然後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挑在最糟糕的時間點過來了。

　　「玲奈，妳怎麼會……？」

　　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教室裡的玲奈，我這麼喃喃自語。

　　「我剛才接到聯絡，今天劇團的練習決定只讓扮演主要角色的人一起排練，所以我今天不用去了。我想說搞不好可以跟妳一起回家……」

　　「原……原來是這樣啊……」

　　玲奈緊盯著我，但我像要逃避似的移開視線。

　　於是她發出響亮的腳步聲來到我的面前──瞪著我。

　　「咲，我都聽見嘍。應該是立花同學？妳對她說：『如果妳的夢想那麼廉價，乾脆放棄還比較好。』妳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這是因為……一言難盡啦。」

　　「一言難盡是什麼意思？請妳明確地回答我。我是在問妳為什麼否定了別人的夢想。」

　　玲奈一直瞪著我。我甚至覺得她的眼神越來越銳利。

　　我連一秒都沒看過她這樣的表情。我心想她是認真地生氣了。

　　「喂，七瀨！妳可別因為最近跟咲感情不錯就得意忘形了！」

　　「你怎麼啦，阿久津同學？我現在是跟咲在說話喔。」

　　篤志試圖袒護我，於是玲奈連他一起瞪了。不過篤志也毫不畏縮地回瞪玲奈，這氣氛感覺一觸即發。

　　「篤志，別說了。我來跟玲奈談就好……拜託你。」

　　我懇切地這麼請求，於是篤志咂了嘴，還是退到我的後面。

　　這樣就行了。要平息玲奈的怒火，只能由我跟她好好溝通。

　　……其實我也可以在這時老實說出一切。說我是對芽衣以半吊子的心情立志當職業插畫家、懷抱著夢想這件事感到火大。

　　但就算我這麼說了，玲奈的怒火即使多少會平息下來，大概也不會接受吧。我也不能再繼續因為自己的自私傷害朋友。

　　「說起來，妳根本沒資格對別人的夢想說三道四吧？」

　　明明只能靠溝通來解決，然而就在我說不出任何話時，玲奈忽然開口這麼說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我這麼詢問，於是玲奈挑釁般回應後，突然豎起了兩根手指。

　　「我討厭兩種人，一種是會否定別人的夢想和目標的人，還有一種是明明自己無法接受，卻放棄夢想和目標的人。」

　　玲奈用直截了當的說法這麼說明後……

　　「咲今天符合了我最討厭的這兩種人呢。」

　　接著這麼斷言。聽到她這番話，我開口反駁：

　　「先給我等一下。第一種我懂，但是，妳說明明自己無法接受卻放棄夢想和目標……我才不是那樣！」

　　「妳是。因為妳明明自己沒有接受，卻放棄當演員了吧？」

　　玲奈用感到失望的眼神看向我。那簡直就像在以往的試鏡和甄選中看著我的評審。

　　別這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也不是自己想放棄才放棄當演員的！

　　我拚命努力過！能犧牲的東西都犧牲了！即使失敗，我也努力爬起來無數次！就算這樣！就算這樣還是行不通，所以我才放棄的啊！

　　明明如此，玲奈這傢伙卻……！

　　「『天才』少在那邊得意忘形了！」

　　「什麼？『天才』是說我嗎？」

　　「除了妳還有誰啊！我來告訴妳為什麼我要放棄當演員吧？就是因為看到妳的演技！感到絕望！在『夕凪』的入團甄選中沒辦法照自己所想的那樣去表演！又再次感到絕望！所以才放棄的！是妳害我放棄當演員的！」

　　「那是什麼意思？是說因為我的演技比妳好，導致妳在甄選時無法順利表演嗎？所以妳就放棄當演員了？」

　　「對，沒錯！我感受到所謂的天分有多麼不講理了！」

　　「什麼啊，妳因為天分就放棄了夢想嗎？在主張天分會造成什麼影響前，更認真練習就好了吧？」

　　「我練習過了！但就算拚命練習！一直練習！瘋狂練習！實力還是不會增強多少啊！」

　　「就算這樣，如果妳真的想作為演員活下去，就應該更加努力！」

　　「別開玩笑了！像妳這樣的『天才』別說什麼『努力』這種話！」

　　「我每天都很拚命練習，不讓自己留下絲毫後悔地在練習。還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棄夢想。」

　　「那當然是因為妳是『天才』，才可以什麼都不用放棄！我跟妳不同！我跟妳從頭到尾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我跟妳都是把一切賭在演戲上，我們一樣吧！妳其實也還想繼續當演員的！像妳這樣有出色演技的人，不可能放棄當演員！」

　　「吵死了！別講得好像妳很懂一樣！『天才』不管講什麼都只會讓人感到火大！妳這種人，玲奈妳這種人──」

　　「我最討厭玲奈妳了！妳再也不要跟我說話！」

　　「我現在也很討厭妳了，請妳再也不要跟我說話。」

　　我們激烈地大吵一番後，玲奈在最後留下「妳一定要跟立花同學道歉」這句話，便離開了教室。我則是……向芽衣道歉了，因為我真心覺得對不起她。

　　之後我原本以為涼香他們會問我什麼，但他們三人什麼都沒有多問。

　　我想他們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我的朋友都是些溫柔的人呢──我不禁有點想哭。然後──我們五人一起回去了。

　　就這樣，我跟七瀨玲奈的友情瓦解了。

　　這是入學才過三個月，變成朋友後才僅僅一個月時發生的事情。

幕間

　　我──目前正在進行挑戰。但老實說……我非常害怕。

　　我害怕自己會失敗，害怕這段時間都會徒勞無功。

　　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有想做的事情，有想完成的目標。

　　而且我想鼓勵小咲，所以我正在挑戰。

　　雖然剛剛才說很害怕，但或許還是有點不一樣。

　　雖然害怕……感到雀躍期待的自己也確實存在。因為我現在正在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這種心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如果我一直當個「模範生」，一定無法體驗到這種心情吧。

　　這樣啊，我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