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原售票中心
《秋叶原售票中心》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厌恶透顶。)
脖子底下围了条沾上污渍的围裙,敦无奈的叹气。
手里握着粉红色麦克风的女人,正用一双失焦的眼神盯着敦瞧。再怎么看,那女人身上穿的都是件打了褶边的女仆装。她和店门口的垃圾桶似乎交情不错,站得可近了。那张脸上还写着“有什么问题吗?”几个大字。
敦努力不让脸上出现凶神恶煞的神情,对女人警告道。
“可以请你到别的地方去吗?这样会妨碍我们做生意的。”
穿着女仆装的女人没有回话,只是微歪着头,露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摆在女仆脚边的便宜手提音响不断流泄出卡通歌曲的卡拉OK版本,这一点更是一再地刺激敦的神经。
“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样真的让我们很困扰啊。你挡在我们店门口唱歌,客人不就走不进来了吗?”
女人的视线在冷清的街道上左右观望了一圈,轻声回道。
“可是没有客人啊。”
平日的晚上十点。
秋叶原的夜晚比其它地方更早降临。几乎所有商店都已经拉下铁门,走在路上急着赶往车站的上班族也是屈指可数。这种时间,根本没有人会走进便利商店。
“……那又怎么样。话说回来,你又是什么东西?歌唱得那么难听,简直是噪音嘛。还有你身上那件衣服也很莫名其妙,根本没有人想听你唱歌啦!”
在这一带,多的是这种自以为是又任意妄为的家伙。已经走下坡的过气偶像和怎么看都不可能孵化的声优见习生,借着“青空Live”的名义,动不动就霸占道路散播噪音公害。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已经算是妨害营业了喔,我可以叫警察来的!”
敦又接着说,但女仆却转过头去,假装没听见敦在耳边大叫的声音。
敦愤恨地咬紧牙根。
在秋叶原的便利商店打工已经一年了。本以为早已经习惯这群莫名其妙的怪家伙,看来自己的修行还是不够啊。敦用力扒了扒头发,连责骂都称不上也不算自言自语的心声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啊——真是气死人了,给我差不多一点!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要太自以为是了,老做出这种惹人厌的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啦!”
抱怨的台词没有稍歇,敦挟着满腔怒火往柏油路面用力一蹬。
这时,突然一阵搞错场合的笑声窜入耳中。
“……什么?”
下意识地左右环视了一圈,那似觉行趣的呵呵笑声正是从眼前这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口中逸出的。看着她过于唐突又诡异的反应,敦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女人眯细了双眼,射来似乎能透视一切的目光,用模糊不清的语调对敦开口。
“——你骗人。”
明明是寒冬,湿黏的热汗却浸湿了背部。把敦痉挛抽搐的表情当成了最佳效果,女人迟迟没有停下笑声。在耳边流泄的卡通歌曲和笑声交融回响,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奇怪的合声淹没了。
敦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虚张声势。
“吵死人了!”
一脚踢飞脚边的手提音响。可怜这无辜的手提音响只能发出巨大的喀当响声,倒在柏油路面。“哇啊——!”一声错愕悲鸣过后,一切又将归于沉默。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有一丝淡淡的后悔瞬间掠过敦的脑海。
“都、都怪你不肯好好听别人说话啦……”
不知何时收起笑声的女人没有把敦看进眼里,只是缓步走向被踢飞的手提音响。捡起外观已经多了几条裂痕的手提音响后,发出“啊——唉……”的轻叹。套着蕾丝袖套的手仔细拂去了手提音响上沾染的尘埃。
“你还真是粗暴啊。”
没有责备敦的行为,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女仆双手抱着已经摔坏的手提音响,双眼直勾勾盯着敦的脸孔。
“啊……喂……”
这时她突然旋踵转过身,摇曳着围裙头也不回地去了。留下敦一个人。
只有SATOMUSEN射出的朦胧灯光,始终无言地注视这两人短暂的交集。(注:SATOMUSEN以秋叶原为中心,在东京、神奈川、千叶、琦玉等地都有分店,专卖3C家电与电脑。)
“辛苦你啦。”
“嗯。”
敦回到办公室,对同事的招呼随口应了声。阿胜庞大的身躯此时正背对着敦,忙着吞嚼遭到废弃处份的便当;拣了把铁椅在阿胜身边坐下,敦点燃一根烟。
“你还吼得真大声呀。”
“那女人真的很莫名其妙啊!下次再出现这种人,就换你去处理啦。”
“我才不要。”
“为什么?”
“麻烦死了。外头又冷,而且我很饿。”
为了表示他是真的打从心底对这种事感到厌烦,阿胜又扒了好几口牛舌便当;和敦同款的围裙上,还黏了好几颗饭粒。平常看他不管做什么都有气无力的,就只有跟吃扯上关系时,才会展现出过人的活力。如果把阿胜正在狼吞虎咽的这一幕配上“大发现!猩猩也会拿筷子吃饭!”的标语,应该可以登上地方频道的午间新闻吧。
“呼……”
看着烟头燃亮的微微红光,敦从鼻腔吐出一口气。从鼻孔窜出的白烟缓缓消失在狭窄的员工休息室中。染上油污的换气扇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转动着,小型闭路电视上映出设置在店内各处的防盗摄影机所照出的影像。
秋叶原的便利商店。
白天的时薪一千元,夜间则有一千两百五十元。就便利商店的兼职而言算是挺优厚的价码,但店员的流动率却始终高居不下。新来的工读生最多只能撑个几天,更差的甚至上班第一天就会开口辞职了。问他们辞职的理由——
“客人实在太烦人了(也可以说是太恶心了)。”
——全都不约而同这么说。
有人说便利商店是没有特色的最佳代名词,这句话真是大错特错,其实便利商店才是映出这座城市真正风貌的明镜。这间小小的便利商店,就是在地居民的“生活”缩影。
而这间店,就位于秋叶原的中心。
进到店里来的客人当然不是只有宅男宅女,但客人中出现御宅族的比率却相当高。这里大概是全日本宅男市占率最高的便利商店吧。那些站在外围观望的家伙们认为宅男业界会为金融市场带来数千亿元的商机,还说要成立什么萌萌企业;就算只有一个小时也好,拜托那些人来当一下这间便利商店的店员看看。不晓得是不是输了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混帐游戏,当恶心的胡子男说出:“请给我一个披萨肉包,喵喵~”时,敦真的有种想拿辣翻天咖哩肉包塞进他嘴里的杀人冲动;又或是听到死宅男在店里大叫“超萌的啦。”时,也超想不顾一切地拿起防盗球(collar ball)用力砸过去。
“要是没有那些二次元疯子就好了……”
敦轻喃了一句,把抽到底的烟屁股捻熄在烟灰缸里。
所谓的“二次元”是敦和阿胜还有其它在秋叶原便利商店打工的伙伴之间共享的隐喻用语。指的当然就是那些御宅族。
“真希望那些家伙全死光算了。”
阿胜没有转过身,但仍是回应了敦的自言自语。
“不,他们是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都是白痴啊。白痴病到死都治不好的,那些家伙的白痴病当然也不会好啰,所以说他们就跟二次元一样永远不灭啦。”
“原来如此。”
“……不要这么轻易就信以为真啦,笨蛋。”
敦从喉咙深处逸出笑声,懒散的把整个身躯摊在铁椅上。今天必须工作到早上五点,整整七小时的工作份量就堆积在眼前,但就是涌不出干劲来。光是和那个穿着女仆装的怪女人针锋相对,似乎就已经把储备的体力全部花光了。
电视机正播着无趣的新闻节目。
——秋叶原连续发生数起暴力事件。
被害者似乎被犯人以钝器殴打。警方的搜查陷入瓶颈,犯人至今仍未被逮捕。在这座与暴力无缘的城市居然会发生这种新闻,还真是奇了。不过一旦发生了,似乎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关掉电视。用手指刮了刮沾在围裙上的污渍。抬头看看时钟,时针依然停在十点的范围内。从上往下排出这份工作最让人不耐的排行榜,那些脑筋有问题的二次元疯子当仁不让霸占了第一名的位置,其次便是迟迟不肯往前迈进的时钟短针。
“……搞什么啦!”
隔着一扇门,闯入者的声音越来越不知轻重。
“喂,客人上门了!快点出来结帐啦!”
一只臭猪仔在收银柜台前大吼大叫个没完。噗嘻。快点啊,客人等很久了耶。瞥了眼闭路电视上接收到的画面,“果不其然”映出了一个二次元家伙。
敦甚觉麻烦地打了个哈欠。
接着阿胜也呼出超大的哈欠声。
“给我差不多一点喔!喂,有人在里面吧?”
肮脏的眼镜上沾满了汗垢,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楚了,二次元还在拼命叫嚣着。
“阿胜,你上吧。”
“好啦好啦。”
阿胜慢慢挪动身体,开门低头走了出去。阿胜的身高有193厘米,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臂足足有一个小孩的身躯那么粗。要是惹毛这只大猩猩,砸毁一两间便利商店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喂!呃、啊……”
一抬头就看到伫立在眼前的猩猩大王,流了满身湿黏臭汗的猪仔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只见他一张一合的,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阿胜隔着收银柜台和猪仔相看两瞪眼,没有一句招呼,也不打算帮他结帐,只是用混浊的眼神不屑地鄙睨前一刻还在大吼大叫的臭猪仔。
“不是啦,那、那个……”
猪仔大概做梦都没想过,居然会在这种大都市里和大猩猩对上吧。猪仔不敢置信地将阿胜从头顶到腰部审视了一遍,视线再度回到阿胜的脸上时,猪仔只能可怜兮兮地全身颤抖。
“……喔!”
很唐突地,阿胜开口了。
猪仔吓得全身一僵,生怕他一开口就会吐出火焰还是什么似的。
“欢迎回来啊,亲爱的主人!”
粗哑的声音震动了空气。
仿佛就是从底狱底层传出的重低音。
“抱歉让你久等了!”
刻意扭了扭腰装出娇羞状,阿胜开始替猪仔结帐。每当他一扭动腰身,硕壮的胸肌所带来的压迫感几乎都快压扁猪仔的脸孔。握着电子条形码扫描机的右手小指当然也不忘要高高翘起。
阿胜从购物篮里拿出“浓郁口感的奶油布丁”,粗暴地抵在猪仔鼻子前,
“亲爱的主人,这个需要加热吗?”
“咦?啊,这个……”
“需要加热吗?”
“布、布丁……应、应该不用……”
“要加热是吧!我知道了!”
阿胜手脚敏捷地把布丁丢进微波炉里,随手将加热按钮转到最强。没一会儿微波炉便传出“噗啾~”一声令人不舒服的爆裂声。站在柜台另一头的猪仔只能发出悲痛的“哇啊啊啊啊”哀悼声,双腿膝盖不停打颤。
“总共是一千四百五十八元喔!”
数了数猪仔吓到丢出来的钞票,找零钱时还故意用布满手毛的双手恭敬地包覆住猪仔怯怯伸出的掌心,阿胜冲着猪仔露出一张连玫瑰都会为之凋零的恐怖微笑。猪仔一接过袋子,立刻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逃出了便利商店。身后还传来低沉的重低音,含糊地喊着“尽心期待您的再度光临!”
“……干得好。”
阿敦按着笑到发疼的肚子,对阿胜比出大姆指。阿胜同样也是满脸笑意的竖起大姆指,精神饱满的“喔!”了一声。
——总算赶跑“二次元”了。
在这间店工作的唯一乐趣,就是偶尔欺负一下那些自视甚高的二次元。
“下次对那些二次元来个大冈裁【注:公正又不失人情味的判决,源自江户中期被誉为名奉行(官职)的大冈忠相。】吧。”
——————————
哇哒,打卡机发出一声低鸣。
时间显示“05:00”的同时,也完成了下班打卡的动作,敦拖着蹒珊的步履从后门离开。
这条街仍在睡梦中。
微亮的街头少了一份真实感;饱和度不足的柏油路面在眼前延展开来,就像是幅粗糙的透视画。连续工作七小时所累积的疲劳,让身体变得异常沉重,敦漫步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突然,一道亮光吸引了敦的注意。
在几乎全紧闭着店门的幽暗大街上,居然有一间还透出明亮灯光的店正营业着。
“……?”
敦揉了揉眼皮,凝神细看。果然没错,如磷光的灯火正斜洒在马路上。敦已经数不清走过这条街几次了,应该没有哪间店会那么早就开始营业吧。
不自觉受到了吸引,敦缓缓走近那间店。或许那些三更半夜跑到便利商店的客人,也都是怀着这种心情吧。
【秋叶原售票中心】
小小的横式广告牌上,刻着带有怀旧风情的字体。两旁的管线配置公司和灯饰店就像缩着头的乌龟般蹲踞在两侧。
敦努力回想这附近什么时候开了这间售票中心,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谁叫这附近的店家看起来都差不多,实在无法轻易区分出来。
“啊……?”
这时,敦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一脚踏进了店里。
约莫三坪大小的狭隘空间里,地板被强烈的白光照得闪闪发亮,映照出某种不切实际的阴影。陈列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票券。有商品券、机票、火车票、手机易付卡、电影票、演唱会门票、股东优待券。
敦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静静注视着收在展示柜里的那些票券。一夜未眠的脑浆在低声嗫嚅着。真是太奇怪了,这种地方应该没有售票中心才对啊——
“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地方吗?”
店的角落深处。
收银柜台的另一头。
敦和店员四日交会了。
“如果想找什么票券的话,我可以帮忙喔。”
是那个被敦赶跑的,穿着女仆装挡在店门口的怪女人。
女人现在也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女仆装,缩着身体站在狭小的柜台里,别在头发上的蝴蝶结发饰微微摇晃着。她的穿着虽然和昨晚没什么两样,但这次胸前还加了一块写着“露露卡”的名牌。不晓得她是真的忘记敦了,还是故意装作不相识,只见她牵动嘴角露出充满朝气的明亮笑容。
这么显眼的女人,怎么刚才走进来时会完全没有注意到呢?这样的想法瞬间掠过敦的脑海,但他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敦刻意装得面无表情,随口对女人问了一句。
“这种地方有售票中心吗?”
“有啊,我们已经开很久了。”
女人点点头,正面迎视敦射来的目光。
“是喔,开这种店生意会好吗?”
“只要有人想到某处去,我们的店就还维持得下去。”
“嘎?”
“所谓的票券啊,简而言之就是‘许可证’的意思啦。为了能到各个不同的世界去,就必须先拥有通行许可证。像机票能到国外去;拿着演唱会门票就能走进会场观赏演唱会;而游乐园的入场券就能让你成为梦幻与魔法交织而成的游乐园贵宾喔。”
听着女仆一张嘴叽哩呱啦说个没完,敦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下。对二次元的反感又开始涌了上来。这种售票中心跟女仆八竿子也打不上边吧?难道你们这些脑袋秀逗的家伙说到秋叶原就只会想到女仆吗?
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敦转身准备离开。
“这是什么?”
值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票券。
【秋叶原系护照 ¥O】
那是一张长五厘米、宽十五厘米左右的粉红色纸片,右下角还印着“秋叶原售票中心”几个烫银的大字,在灯光下反射出亮眼的荧光色。上头还写着“有限期限=购入时间~~**”几个小字。
“搞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秋叶原系护照。”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念。女人的回答,让阿敦心中那把对御宅族反感的镰刀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居然还做了这种无聊透顶的促销品。以为是麦当劳免费附赠的微笑啊,这种东西连小孩子都骗不了啦!
“喔,是吗,那就给我好了。”
敦顺手抓起放在柜台上的护照,随便折几下便塞进外套口袋里。
“谢谢惠顾。”
女人露出一脸殷勤的笑容,接着又装模作样地握起拳头在平摊的另一只手上轻拍了下。
“对了对了!”
女人在狭小的柜台那头开始翻箱倒柜。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她要的东西了,
【凡人护照】
这一次的是张浅蓝色的票券。
“……凡人?”
“就是一般普通人的意思啦,也可以说是秋叶原系的相反。”
“是喔,那这个我也收下好了。”
已经开始感到有些烦躁了,但敦还是伸手想拿过那张票券。
但,女人却挡住敦打算拿走票券的手。
“……干嘛啦,不是要给我吗?”
敦惊讶地抬起视线,只见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有将近十秒钟的时间,她的双眼像在检视什么似地在敦身上来回巡视。
“这张票要十万圆。”
“什么?”
搞什么鬼啊。这种无聊的促销品,凭什么值这么高的价钱啊?敦再次伸手想确认一下那张纸片到底有什么不同,但女人也随即挡下了敦的动作,
“这张票要十万圆。”
睡眠不足的脑袋,瞬间就把仅存的耐心全部蒸发光了。
“那我不要行了吧!”
粗鲁的用力咋了下舌后,敦随即旋踵转身,踩着碰碰碰的脚步声离开这间店。背后传来了甜美的“谢谢光临”。
深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冷却一下差点挑起肝火的肺部。
“真是无聊……”
装作毫不在意地吐出这句台词后,敦扭了扭脖子,僵硬的关节发出喀哒喀哒的响声。真是间莫名其妙的售票中心。
拿出手机瞄了一眼。
“糟糕!”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路上也出现了三二两两的行人。
敦拖着沉重的身躯,加快脚步赶往车站。
“呼……”
加快速度跳上即将发动的电车里,敦吁了一大口气。这时才忽然想起,伸手探进外套口袋。
不见了。
前不久才塞进外口袋里的票券消失了。大概是急急忙忙冲上车站阶梯时,不小心掉出来了吧。
“……唔,算了。”
反正只是没啥价值的促销品罢了。坐在散发出暖暖热气的座位上,敦没一会儿就梦周公去了。秋叶原的街景只剩下溶解的色彩残影,转眼便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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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感到事有蹊跷,都是从指甲油开始的。
对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店员来说,白天的睡眠时间可是比见临死的父母最后一面还要重要,此时敦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昏睡着。
忽然,有股化学药品的臭味窜入鼻腔。
“嗯唔……”
敦拉高被子盖住头,虽然翻过身想避开化学药品的臭味,但油腻的臭味却迟迟无法散去。
“臭死了……”
敦皱起眉头微张开眼。设定睡眠时间的空调应该已经停止运转了,但此时房里却像失火般热得让人受不了,暖气还不断从送风口喷出。从窗外洒进的夕阳余晖,映出了水手服的轮廓。
“你醒啦——?”
那模糊的轮廓转过头来看着敦。手里拿着小小的刷头,正在为左手的无名指涂上橙红色。桌面上还放了好几罐各种颜色的指甲油。
“早啊。”
“早个屁啊……”
为了平复恼人的头痛,敦只能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挺直了还残留睡意与疲倦的脖颈,再也不想吸到臭死人的指甲油味道。
“把窗户打开啦,臭死人了。”
“才不要,外面很冷耶。”
拒绝了敦的要求后,由果又低头仔细地擦起指甲油。敦只好爬出暖烘烘的被窝,自己打开了窗户。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冰寒凉气随即窜入房里。身后传来“冷死人了啦”的责备声。敦当然也觉得冷,但并没有关上窗,只粗声回了句“少烦啦”。
抓起放在电视上的香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呼出的白烟在寒风吹袭下消融于空气中。山吹老师终于回到竹子与竹竿星球【注:日本漫画家乌山明的成名作《机器娃娃怪博士》(某S:就是《阿拉蕾》啦……)中所出现的星球】后,又到了晚间新闻的播报时间。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啊。”
“怎么会有钥匙?”
“你不是放在信箱里吗,我早就知道了啦。”
这次换涂小指,由果不是很专心地回答。她可能是放学后直接跑到敦这里来,也或许是跟平常一样在街上晃了一整天后,才跑来找敦。黑发里掺了一束颜色较亮的发片,地板上还躺着药妆店的纸袋,看来答案应该是后者吧。
把变短的烟屁股抵在铝制窗台上捻熄,敦关上窗。由果还在聚精会神地擦指甲油,走过她身旁的敦又再次钻进被窝里。
恍恍惚惚看着由果擦指甲油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偶尔会眨动一下,由果还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操纵着小小的刷毛;桌面上的小瓶子算算差不多有十瓶左右,在日光灯的折射下,几瓶加了亮粉的指甲油闪耀出绚丽的光芒。
“——嗯?”
敦突然皱起眉头,凝神睨向桌面。
有个怪东西,混在由果带来的许多瓶指甲油之中。
“那是什么?”
“什么啊?”
由果抬起头。敦扬了扬下巴指向放在桌上的那几瓶指甲油。
“人偶啊。你看,就是那个。”
听敦这么说,由果便从指甲油堆里拉出一具美少女模型。秋叶原的便利商店也有进货,所以敦很清楚。忘记是叫革命斗士欧尔格大人还是摩尔格,那些二次元疯子拿着它付帐时都开心得不得了。其中还有一次就买了一整箱的怪异客人。
“这是刚才掉在地上的呀,是你的吗?”
“不是啊。”
“不然是谁的?”
“我哪知道啊。”
与其花钱买这种东西,倒不如买北极的融冰还比较有意义。敦工作的便利商店也进了快十箱的货,但在开卖当天就销售一半了。到底卖了多少只,敦可是连数都不想数。
应该是阿胜的恶作剧吧。
可能是瑕疵品或被人丢在店门口的。捡到模型的阿胜知道敦对二次元的东西一向没好感,于是便把这玩意儿偷偷放进敦的背包里,之后又从背包里掉了出来,自己就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倒头呼呼大睡了。
做出合理的结论后,敦顺手拿起电视摇控器。按下主电源的红色按钮后,电视机发出“啪”的一声,NHK的新闻播报声随之出现。
画面上出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眼镜的男人。一头黑发,双眼不停往下看。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他应该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注意过吧。脸上清楚写着“狂爱二次元”几个大字,什么关于这座城市的独创性啦、又提到与网络世界融和的次世代社群怎样怎样的,播报员说的又急又快,传进耳里的却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
画面一角打出了字幕。
【带你深入了解秋叶原的现状!】
我才不想知道呢。
敦皱起眉头,狠狠瞪着映像管里的二次元怪客。那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被神选上的预言家吧,只可惜做出来的事就跟在厕所里乱涂鸦没什么两样。那些二次元疯子就是这样,老爱对一点都不有趣的事高谈阔论,听完后唯一的感想就是“那又怎么样嘛”。真想对那种人说“你的脑袋或许不错,但再会说话也弥补不了外表上的缺憾啦!”。
“啧。”
刻意用力咋了下舌,敦又拿起摇控器。连在家里都得面对二次元的话,对精神卫生实在不太好。
“哇啊,是二次元耶。”
由果凑了过来,挡在摇控器与电视之间。
“走开啦,我要转台了。”
“梳那种中分头也太可笑了吧!现在居然还会有人从头到脚都穿黑色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开心到听不见敦说话的声音,还是真的开心到就算听见了也打算不当一回事,由果正巴着电视笑个没完。国营频道原本是以“用最真挚的态度,重新审视现今与过去的秋叶原风貌”为观点所制作的节目内容,但看在由果眼中却只是“让一些珍奇的怪动物上电视说些怪话的怪节目”罢了。
“啊——超爆笑的。那些二次元现在还会到店里去吗?”
“废话,那些家伙就跟蟑螂一样,只要看见一只就表示还有三十只躲在暗处啦。”
由果不是很真心地回了句“那还真是辛苦你了”,视线又转回到电视机上,继续对节目所播出的内容捧腹大笑。由果一开始也是在那间便利商店打工的伙伴,当她开始进出敦的房间后,便以“我受够了”为理由辞去了工作。
屏幕上映出了中央大道人声鼎沸的假日实景。提高音量播放深夜时段的卡通片尾曲且手舞足蹈的集团、穿着强调乳沟线条的女仆装吸引那些拍照狂的角色扮演者。这些街头模仿秀吸引人潮围观的场景近来已不复往日的盛况,表演质量也越来越低下。但NHK正以国营事业最得意的生硬音质,一板一眼地配合画面上这些光会搞噱头的街头艺人进行解说。
这时,敦终于发现事有蹊跷,缓缓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由果……”
“怎么了?”
“你刚才有看电视吗?”
“现在不是正在看吗?”
“不是啦,我是说你有没有在我睡觉时开电视看啦?你是不是看了NHK?”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别管那么多,你回答我就对了!”
敦粗暴的口气让由果不满地嘟起嘴,
“我没看啦。”
乖乖回答后,由果又低头继续擦起指甲油。
无法释然的情绪在心里来来去去,敦愣愣地坐在床上。
电视上还在继续播报现今的秋叶原怪象。敦轻叹一口气,又闻到了刺鼻的指甲油味道。化学药品的臭味仍充斥整个房间。
“……算了,无所谓。”
自言自语说完后,敦又躺回枕头上。
【——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
开着没人理的电视机似乎传出了这么一句话。
没多久,敦又沉入了深深的梦乡中。
——————————
吸了口冰寒冷冽的空气,敦站在自家的公寓大门前。
从秋叶原搭电车只要坐一站。星期天的浅草桥静悄悄的。敦拉紧铺棉外套的前襟,以防冷空气入侵。
终于那“离报废的日子已经不远的熟悉引擎声”和“从腹部底层响起的大鼓声”渐渐驶近,划破了住宅区宁静的午后时光。车身悠悠哉哉晃动着,凌志(LEXUS)缓缓停在敦的面前。
“唷!”
阿胜从驾驶座探出大到不可思议的大头,随口打了声招呼。
“唷个屁啊。”
敦用鞋跟踩熄了等待时所点燃的第三支烟,对阿胜投以责备的目光。阿胜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做为响应;当他咧嘴笑时,套在前排牙齿上的牙套就会闪闪发亮。所谓的牙套就是装在门牙上的装饰品,这玩意儿会让牙齿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装上牙套的阿胜老是说很多名人都曾戴过牙套,如果是国外那些超级巨星就算了,但戴上牙套的阿胜看起来就只像只会用两脚站立走路的土佐犬罢了。
“快点上车啦,站着很冷吧。”
“坐在车里也一样冷啦。”
嘟嘟嚷嚷发着牢骚,敦还是坐上了助手席。在这种冷死人的气温下还开敞篷车,悲情的成分应该比帅气要来的多。音响流泄出低音效果极佳的贝斯与鼓的合奏,The Notonrious B-I-G【注:本名Christopher Wallace(1972—1997),美国HIP—HOP歌手。身高190厘米、体重136公斤的巨汉。昵称Biggie Smalles。】正自傲地歌颂吹捧他自己的大老二。
“走啰。”
阿胜踩下油门,凌志便震动着开始往前行驶。
敦躺在助手席的椅背上打了个大呵欠,从挡风玻璃旁呼啸而过的狂风粗暴地吹乱了头发。
“我一直觉得啊,你那张嘴未免太醒目了吧?”
“我前阵子走在路上,还有个小学生被我吓哭了呢。”
阿胜露出笑容,前排牙齿在阳光的反射下灿灿生辉。
“不要笑啦,闪得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听到敦这么说,阿胜更是刻意咧开嘴大笑。没有排班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像这样开车到处兜风。
“决定到哪里去了吗?”
“歌舞伎町。”
“我没钱。”
“西川口呢?”
“就说没钱了,况且我也不想得爱滋。”
“不然就到你最喜欢的由果家去玩好了。”
“你想死啊!”
“那吃午饭吧?”
“了解。”
点了两份三层起司汉堡、猪肉蕃茄莴苣三明治、一份大薯、大杯的布丁奶昔、再来三份热带芒果派。
盯着阿胜疯狂啃食那些光用看的就觉得血糖值会直线狂飙的垃圾快餐,敦轻啜了一口咖啡。阿胜拿掉了前排牙齿上闪闪发光的牙套,把它放在餐桌的一角。现在正是吃午餐的时间,络绎往来的客人把店里挤得水泄不通。
“之前不是有个唱歌的怪女人吗?”
“……啥啊?”
“之前我们值班的时候,不是有个疯女人在店门前唱歌吗?就是那个穿女仆装,被我赶走的女人啊。”
阿胜塞了满嘴的薯条,视线在半空中来回游移,
“不记得了。”
说完后,又喝了一大口布丁奶昔将满嘴的薯条一并冲进肚子里。
“有啦,就是那个拿着麦克风唱歌跳舞,脑子不太正常的怪女人啊。那天下班后,我无意发现了她工作的地方,原来她是售票中心的店员。”
敦呐呐陈述着那天的情景。阿胜又接着咬下另一份汉堡,抬起视线示意敦继续说下去。
“所以啊,我就收下来了。”
“收了什么?”
“秋叶原系护照。”
阿胜咬了满口食物的嘴突然发出“噗”的一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汉堡的残渣碎片飞散在空中。敦连忙用手护住脸,皱起眉头抱怨“很脏耶”,但阿胜还是止不住大笑,那些咀嚼到一半的食物也被喷得到处都是。那还挺有趣的嘛,居然收下一张邀请进入秋叶原系的入场券,你该不会做了什么梦还是不小心跑进老鼠王国里吧?好像迪斯尼乐园晚间的花车大游行喔,说不定你还能拿到梦与魔法的登山背包,里头还塞了一件小号的格子衬衫呢。
整整有五分钟的时间,阿胜一边大笑还边从嘴里喷出食物。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摇摇头,阿胜决定把敦的话当作玩笑听听就算。
他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不管再怎么回想,那个地方应该没有售票中心才对啊。敦和阿胜都是便利商店的店员,会来便利商店问路的客人也不在少数,所以他们对秋叶原的地理位置都算是知之甚详。在和穿着女仆装的怪女人见过面的隔天,敦又走了同一条路,那间本该是售票中心的店铺却铁门紧闭,连招牌也不见半个。
该不会是工作了一整夜,意识变得浑沌才看见幻影了吧。
敦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贴上“已解决·废弃物”的卷标沉进了记忆底层,这才动手享用起自己的那份汉堡。
但一走出快餐店,敦立刻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回事啊?”
停车场里,几个小孩围在阿胜的凌志旁吵闹不已。就连从一旁经过的大人在看到那台凌志时,脸上也都泛起诡异的笑意。
敦和阿胜互看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冲向车子。
一看到呲牙裂嘴露出金属色门牙的阿胜,那群小鬼吓得马上四散奔逃。
阿胜激动地大吼。
“搞什么鬼啊!”
凌志的引擎盖上,不知何时被印上了美少女角色的图案。
车上的女仆漾出蜜糖融化般的甜美笑意。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轻盈跳动着,还有两个穿着洋装的粉红色长发少女肩并着肩,用湿润的眼神往敦所站的方向深情凝望。顺带一提,她们的裙子都短到可以窥见底下的小裤裤了。
在整齐并排着好几台轿车的停车场中,凌志显得异常惹人注目。
站在被改造成萌萌宣传车的爱车前,阿胜难过的发出“咕呜~”呜咽声。
一和被印在车体上的二次元少女四目相交,敦下意识地立刻别开视线。
——————————
“……他娘的!”
算算这已经是第十三句粗口,阿胜趴在方向盘上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冬天的阳光反射在引擎盖上,凌志沿着国道急驰。
CD机里的The Notonrious B-I-G控诉着这个无情城市的声音,伴随多普勒效应在后座流泄。周围的车辆都明哲保身地把路让给阿胜这台发出震耳嘻哈音乐又横冲直撞的萌萌宣传车。
时速表的指针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公里。阿胜正以飞快的速度追上前方的车辆;这种赌上性命的飙车,若是平时敦肯定会吓到尖叫。
但敦只是缩在助手席上,迎合那不断从脖颈边掠过的违和感。
阿胜单纯地认为这是“某人的恶作剧”而气极败坏,但敦可不这么想。这种必须花许多时间才能完成的车身彩绘,可不是趁着敦和阿胜进快餐餐厅吃午餐的短短三十分钟就能完成的。
许多无法解释的疑问在眼前来来去去。
混在指甲油里的模型。
自动转换频道播出的秋叶原特集。
还有……
摇摇头。
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敦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从脑中赶了出去。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啊。那间售票中心只是场梦吧,就算真的存在,自己也不过是收下一张无聊透顶的促销品罢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转僵硬的脖子。
“阿胜,你冷静一点啦。”
“…………”
“就算你再生气,也于事无补啊。”
阿胜轻轻应了声“我知道啦”,连带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多普勒效应消失后,总算能听清楚音乐在唱些什么。脚随着鼓声轻踏着节奏,贝斯发出低沉的哀鸣,与弦乐器合奏。
The Notonrious B-I-G发出“叽叽叽”的刷盘声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换成轻快的切分音,
【今天开始人家就是你的妹妹了,亲爱的哥哥~?】
车头差点冲向了对面车道。
随着摇晃的车身,座椅上的两人惯性的跟着左右晃动,差一点就以两百公里的相对速度和对向来车相撞。喇叭不断流泄出莫名其妙的高分贝音乐。
拼命稳住车身,阿胜放声大吼。
“关起来!敦,快点关起来啦!”
“我、我根本关不掉啊!”
敦按下音响的停止键,但音乐声并没有因此停止。里头明明只放了The Notonrious B-I-G的CD,扩音喇叭吐出的却是咿咿呀呀让人发狂的歌曲。不管按电源键或快转键还是静音键都没有办法关掉,音乐声还不停加大,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动了。
【2000年后也要在一起唷~最爱的哥哥~?】
车身晃动得更剧烈了。
慌了手脚的阿胜用力踩下油门想挥去那扰人的噪音,凌志引擎盖上的二次元萌萌美少女加上这种萌到不行的音乐,敦发出“哇啊啊啊啊”的叫声,下颚不受控制的打颤。
四周的景色蓦地往后退,几乎叫人无法呼吸的狂风打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时,视线前方突然出现一座“禁止进入”的三角锥路障。
“呜喔喔喔喔!”
三角锥的另一头满满的都是人潮。
“阿胜——!”
红色的等边三角型转眼已经近在眼前,耳边同时传来金属磨擦的紧急煞车声。
强烈的冲击瞬间袭向全身。
安全带紧紧勒住胸口,强大的冲击力道顿时哽住呼吸。有种类似橡胶燃烧的焦臭味窜入鼻腔。
……咚的一声。
被撞的三角锥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
敦像只乌龟般紧紧缩在助手席中。耳边传来的紊乱呼吸是谁的?花了几秒钟思索后,才发现那正是自己的喘息声。不知何时,双手指甲已经不自觉深深掐进了膝头。
平安无事。
身心俱疲地轻吁出一口气。
再抬起头,出现在三角锥另一头的是熟悉的吵杂街景。
秋叶原。
扩音喇叭依然流泄出爱慕哥哥的妹妹恋曲。
——————————
“没关系,放我下车。我搭电车回去就行了。”
拒绝了阿胜想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看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你还是快点走吧”敦抢先一步催促道。早就有人注意到这台用极大的音量播着怪歌,一头撞进步行者天国的萌萌宣传车,不少人还伫足对阿胜的宝贝爱车指指点点;要是再发生什么麻烦事可叫人敬谢不敏,敦也不想再跟阿胜瞎扯下去了。
看着凌志的车屁股摇摇晃晃逐渐远去,敦心想——我是不是太无情了一点。
但,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这种事了。
敦无视四周围观的人群,一旋踵便转身走向步行者天国,走向喧嚣的熙攘之中。
斗大的冰冷汗珠黏在背上。
明明是寒冬,两颊却烫得像是有把火在烧。
就快淹没整条中央大道的群众依然没有停下蠢动的迹象。每个人都抱着参加祭典的心态开心笑闹着,就连敦身旁都有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正随着卡通歌曲的节奏扭摆舞动。周围还围了一群拿出相机猛拍的观众。
喧闹吵杂的街头风景,这已经是秋叶原习以为常的一幕。
话虽如此,不知为何就是有股冰寒的感觉哽在喉间,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阵子以来,总刻意漠然忽略的不安,此刻正逐渐成形且一步步地朝敦靠近,终于咬上了没有半点遮蔽的脖颈。
“周围的东西……都变成二次元的产物了。”
独自走在街头,敦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起来。稍嫌愚昧的念头不知不觉已悄悄爬上头顶;回首望去,红色的三角锥路障仍倒在马路上,这不是想太多也绝非什么偶然。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混合了不安的疑问瞬间在脑海中形成一张轮廓。
那个售票中心穿着女仆装的女店员。
敦只能想到她。都怪那张莫名其妙的票不好。因为碰到那张秋叶原系护照,指甲油才会变成玩具模型,The Notonrious B-I-G才会变成妹妹恋曲。
发生了那么多脱离现实的怪事,要总结出这种脱离现实的结论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敦咬紧牙根。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原本盘踞在心头的惶惑不安顿时化为强烈的敌意;一定要把那个女人揪出来,不只要她负起责任,还要叫她把一切恢复原状才行。我一点错都没有,都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蠢女人在暗地里搞鬼,看我怎么对付你!
——话说回来,该到哪里找她才好?
只要站在步行者天国就知道,想在秋叶原找一个穿女仆装的女人,困难度可是S级的;况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待在秋叶原的某处,想找一个连所在之处都是个谜的女人实在太愚蠢了。基本上,光是有这种想法就足以跟蠢蛋两个字画上等号了。
如果这一秒她能出现在眼前就好了。
急于回归正常的心情,让敦连这种于事无补的奢望都冒了出来。放眼望去,这附近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那个还在跳着奇怪舞蹈的女生而已。怎么可能说找就立刻……
“找到了!”
眼前正在跳舞的那个人,不就是穿女仆装的怪女生吗!
就跟值夜班那天一样,她的手里握着粉红色的麦克风;唱歌的同时,她身上那件缀有蕾丝的围裙也随着动作翻飞舞动着。一发现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就连传进耳中的歌声都变成穿脑的魔音。敦气得恨不得立刻抓住那个女人,但中间却隔着好几个拿照相机猛拍的观众,想靠近她并没有那么容易。不知不觉间,观众围起的人墙也越来越厚了。
“可恶,喂……”
敦只能拼命挤向前,一边拨开围观的群众一边朝女人接近。相较于敦的狼狈,那女人倒显得气定神闲,依然用尖锐的嗓音唱着怪怪的卡通歌曲。那是首形容无法坦率地与对方当朋友的歌。
好不容易,敦终于挤到了人墙的最前排。
“喂!就是你!”
周围的视线瞬间全聚集在敦的身上。
还没来得及发威,敦的气势也只能到此为止。
“啊……那个……”
你给我的那张票,害我周围的东西全都变成二次元的产物了,你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小心我告你喔!
要真说出这种话,只怕不被周围的人当成疯子了。
紧贴在背后的男人们一齐射来苛责的视线。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那女人动手,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安然无恙的离开吧。
女人根本连看都不看敦一眼,只顾着一边唱歌,一边对围观的群众耍可爱。
敦气得磨牙,却也无可奈何。
经过了几十秒后,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有机会再见啰!”
穿着女仆装的怪女人用甜得腻死人的声音说道。
在此同时,闪光灯也此起彼伏闪个不停。围着她的大批群众开始蠢动,敦被淹没在混乱的人潮流动中,不仅无法靠近,还渐渐地离女仆越来越远。
“喂、喂!等一下啊……!”
身陷在让人忍不住怀疑会不会被挤死的汹涌人潮中,敦为了接近女仆而拼命扭动身躯,只可惜仍无法从重重人墙中脱困。
“——觉得有趣吗?”
无法从几乎连肋骨都快被折断的强大压力中脱困,敦却在此时听见了神秘的耳语。
人潮散去后,敦总算能回到刚才女仆所在的位置。
但,早已人去楼空。
——————————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自己已被二次元侵蚀,或许就能想出一些对策来对抗现在的状况。
早上一起床,枕在头底下的枕头居然变成了印有半裸美少女图案的抱枕。
看完后就丢在一旁的音乐杂志,也变成以眼瞳异常大颗的动漫美少女做为封面的漫画情报杂志。
收在壁橱里的Tommy Hilfger特价商品则变成印有超大“萌”字的运动衫。
二次元化的魔力仍在持续着。
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严重。
“……啧。”
打开房间的窗户,敦点了根烟。
再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回头审视了自己的房间一圈,随处都可以发现被二次元侵蚀的痕迹。再这样继续放任一个月下去,肯定会成为电视上那些秋叶原特辑所采访的二次元房间。
无意识地咬紧香烟滤嘴,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满口腔。
“……嗯?”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的响起。
咬着烟横过房间,敦透过门板上的猫眼窥看站在门外的访客。
“呀呵!”
原来是由果。
可能是刚放学吧,她身上穿着水手服,一派轻松地挥着手。
“是你啊,我现在就开——”
敦没多想就准备打开门让由果进来。
“等、等一下!”
猛一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状况。
——要是被她发现,那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里。把抱枕扔进壁橱,捡起丢在地上的同人志一股脑地塞进微波炉中。至于那堆广播剧CD实在不晓得该藏到哪里才好,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好丢进冰箱里。
“你怎么了?干嘛跑来跑去的呀?”
门一开,由果立刻像只猫般敏捷地踬进屋里。必须在短短几分钟内把这个二次元空间恢复成一般正常人的房间,紧绷的情绪让寿命瞬间缩短了三年。敦绷着脸,对皱起眉头追问的由果回了句“你很烦耶”。心脏活像敲钟似的,现在还怦通怦通跳个不停。由果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让敦感到心慌意乱。连冷汗滑过背脊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二次元同样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大家要好好相处才行喔。
真是有趣的玩笑话。要是裱框挂起来的话,大概可以笑个三天吧。所谓的二次元,就是问他“你愿不愿意放弃人类的身分呢?”,会想也不想就回答“我愿意!”的那种家伙耶。不管怎么说,二次元那些家伙就是不容于一般社会啦。之前由果看到那个肥滋滋的二次元宅男时,反射性吐出的嘲讽就已经点出了事实。
“恶心死了!”
就是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就决定了一切。
不管再多话语,都赢不了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由果发现我已经被二次元同化了。)
“哇啊,累死我了。”
也不管这是别人家,由果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敦的床上。两只脚甩啊甩的,丝毫不在意露出了底裤。
“该不会是年纪到了吧,我觉得超累的!”
“那、那还真是辛苦啊,上学也不轻松吧。要不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硬扯出有些抽搐的笑脸,敦亦步亦趋地跟在由果身边。就在由果所躺的这张床底下,还藏了好几张泳衣美少女和半裸美少女还有全裸美少女的海报。如果她把手伸下床捞一捞,敦就只能把头发剃光遁入佛门了。
看着敦只差没搓手哈腰的谄媚样,由果忍不住来回打量,
“你怎么了?好像怪怪的耶?”
那双视线明显透露出疑惑。
“敦,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喔。发短信给你也不回,可是却变得比以前更体贴耶。”
深沉的目光仿佛刺入了喉咙深处。敦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脑子迅速转动着想找出最适合的托辞。
(没问题的,应该还能蒙混过去,由果应该不会想到我正一步步被二次元同化吧。)
敦尽可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哪、哪有啊,我并没有特别——”
啪,这时电视机突然自动打开了。
屏幕上映出秋叶原人潮往来的风景。画了一脸大浓妆的女记者正握紧手中的麦克风,露出垂涎欲滴的笑容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道。
【——时下最流行的用语‘傲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了调查这件事,今天我们专程来到秋叶原……】
敦用力蹬了下地板。
“呜啊!”
纵身一跳,横过木头地板伸长手关掉了电视机的主电源。女记者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着陆失败的敦以侧腹部直接撞击地板,痛到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敦,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我们不是在谈很认真的话题吗,电视开着不太好吧?”
敦倒在地板上,虽然痛得要命还是不得不硬掰个借口。
“刚才电视是自己打开的吧?”
“这台电视已经很旧了,最近有些秀逗啦。”
“虽然只有一下子,不过刚才屏幕上好像出现了秋叶原耶?‘傲娇’是什么意思啊?”
“谁、谁知道啊,说不定是宗教用语吧,就像夏克提帕特实验一样吧。”(注:夏克提帕特实验出自奥修传第六章的二十二章节——Shaktipat,夏克提帕特是一个师父的能量,它也许能激活人们内在的能量,引起不自觉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比如哭,笑,混乱的呼吸,振动,发抖和庆祝。)
敦再也压抑不住了。丢下一句“抱歉,我上个厕所!”后,便逃进厕所里。身后传来由果的声音,但敦却充耳不闻,连忙躲进狭小的空间中。
反手扣上门锁。
“呼……”
同时敦也注意到了。
“糟糕!”
放在厕所的擦手巾不知何时也变成卡通图案。慌张地扯下毛巾,塞进马桶水槽中。太危险了。要是这条卡通图案的毛巾被别人看见,除了当一个跟不上时代潮流的美国嬉皮之外,已经没有其它办法可想了。
“真头大……”
伸手搔了搔后脑勺,敦怀着满腔苦涩的情绪无奈地叹息。好不容易躲过由果的追问,这厢还得与现在进行式中的二次元魔力相抗衡。心脏仍然怦通怦通剧烈跳动着,让敦忍不住吐出“拜托别再吓我了,稍微让我休息一下吧”的软弱心声。
“可是……还是得撑过这一关啊。”
老是躲在厕所里也不是办法。
虽然没使用,敦还是冲了水,推开门走出厕所。
“哇啊!”一走出厕所,敦随即反射性的大叫。
只因一幕冲击的景象正出现在敦的面前。
“啊,借一下微波炉喔。”
由果左手拿着便利商店卖的墨西哥卷饼,另一只手正准备打开微波炉。
微波炉里还藏着未满十八岁禁止购买的同人志啊。
“危险!”
敦使出火箭发射般的脚力,以正面飞扑的摔角招式飞身挡在由果与微波炉之间。由果吓得发出“呜啊!”一声惨叫,连同墨西哥卷饼一同跌坐在地板上。
“抱、抱歉啦,我家的微波炉坏掉了,真的很危险耶,差一点就要爆炸了!真是千钧一发,好在我在家。嗯,没酿成大祸真是太好了。”
一边喘着大气,敦一张嘴更像连珠炮似地自顾自的说个没完。由果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抬起头来注视着满嘴借口的敦,
“痛死了啦!”
一站起来,由果立刻狠狠挥出一拳。
而且还是用来征服世界的右拳。
“你在搞什么啊?绝对有问题啦!”
因为微波炉里藏了好几本儿童不宜的色情书刊啦——这种话打死敦都说不出口。如果遭受二次元侵蚀的事被由果知道,就只能躲到深山里过着仙人般远离尘世的生活了。
“我也知道这么做一定吓到你了,可是真的真的真的没事啦,你别放在心上。”
由果一双眼狠狠瞪着敦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今天我还是先回家好了。”
由果拿起的书包,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敦站在狭窄的玄关前,除了凝视由果的背影之外什么都办不到。
但不管如何,总算瞒住二次元的事了。
趁着由果背过身没有注意到时,敦轻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之后,由果穿上平底鞋往地上踏了踏,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敦。原以为她只是想说句“拜拜”,但她的目光却透露出某些迟疑,
“敦……”
“怎么了?”
“唔……算了,没什么啦。”
“干嘛啦,想说什么就说啊。”
由果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几秒钟后,终于呐呐地开口。
彷若妖精的耳语般,传入耳中的,是有如女高音的优美声韵。
“……你是不是很喜欢卡通啊?”
世界就此冰冻了。
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跳出来,直接砸在由果的脸上。如果现在手上捧着餐具,肯定会掉到地上破个稀巴烂。腋下渗出带有黏性的汗水,如果不用力咬紧牙关,只怕脸颊会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
“为、为什么这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唔,也没为什么啦……”
“你把话说清楚啊!”
视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半空中游移着。自己在这十几分钟内的一举一动就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重复播放,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有什么二次元的物品没有实时藏好被她发现了?
“我就说了没什么嘛。那就先这样吧,我会再来的。”
强硬打断了敦的追问后,由果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地走了。
由果离开之后,敦又仔细地重新检视一遍房间。
贴在天花板上的二次元美少女全开海报,正露出温柔的微笑深情望着敦。
由果一躺上床时,想必就已经发现了。
……那晚敦喝的烂醉,醉到再也无法记起那该死的一切。
——————————
就像尸体会逐渐僵硬腐烂,敦的生活也慢慢失去了原本的自由。
甚至连便利商店的打工都不得不停止了。只要敦一出现,周围的东西就会自动变成二次元的物品。要是到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到了早上大概就会变成动漫专卖店了吧。
敦的房间更是早就荒废了。
最近每过一天,家里就会多出一张动漫海报,不只墙壁,就连窗户都被海报占据了。生活在阳光透不进来、被破铜烂铁塞满的房间里,敦任无数只动漫角色注视着自己,吐出一口烟。
啪的一声,电视打开了。
只要一到卡通播出的时间,电视机就会非常周到的自动打开电源。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反射出的光线。
就像潜伏在黑夜中的猫头鹰,敦默然凝视着电视画面。
“————!”
没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切断电视电源。
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颊。一边扭转脖颈,一边轻喃出“真糟……”的心声;反复几次深呼吸后,总算找回了理性。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迷上了看卡通。
看来诅咒不单单只是把周围的物品变成二次元。
就连敦的心,也渐渐被二次元侵占吞噬。
不能再有片刻的迟疑了。
——————————
万万不能对陌生人体贴温柔。
老是本着慈悲为怀的想法,处处为他人设想可不是件好事。
具体来说,就算闲着没事走在秋叶原的街头瞎逛时,突然出现一个落魄的胡渣男向你询问哪里有女仆咖啡厅,都绝不能好心的解答他的问题。一定要露出满脸不屑的表情,厌烦地回答:“我哪知道啊!”才行。
尽管对方正受到二次元的侵蚀而身陷困境中也是一样。
“请问你知道哪里有女仆咖啡厅吗?”
“咦?为什么问我啊?”
“也没为什么啦……只是觉得你说不定会知道。”
“搞什么鬼啊,烦死人了,滚一边去啦!”
“拜、拜托你!请告诉我哪里有女仆咖啡厅!”
“我才不要呢!喂,你别碰我啦,快点放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面对紧紧纠缠想问出女仆咖啡厅位置的敦,穿着无袖背心的男人脸上明显露出嫌恶,拨开敦的手立刻快步离开,只留下无助伫立在街头的敦。
秋叶原是如此宽广,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敦只能咬紧下唇,深深叹了一口气。
——凡人护照。
售票中心的女店员只拿出来亮了一下,但那张确实是与秋叶原系相反的票券。
那张票,就是敦最后的希望。
只要拿到那张凡人护照,一切便能重新来过。怀着这样的信念在秋叶原徘徊,就是敦尽己所能做的补救方式。当时只觉得那女人在开玩笑,不过现在就算把金额提高到二十万、三十万,敦肯定连屁都不会放一声。要敦乖乖低头道歉也可以,甚至要他跪下来认错都没问题,敦甚至愿意舔她的鞋子,而且还是女仆的鞋——啊啊,可恶。
拼命挥除三不五时就会冒上脑海的二次元思想,敦只能继续徘徊在纷扰的秋叶原街头。
在街上找了又找。正确说来,敦已经把女仆咖啡厅、女仆酒吧、女仆按摩店、女仆芳疗沙龙、女仆眼镜行、女仆金饰店、女仆美容院、女仆整骨院、女仆游乐场和女仆汉堡店都绕了一圈。
除了以滴水不漏的方式巡视每间女仆店之外,敦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做法。先别说这么做有没有效率了,就连成功率有几成都还是个大问题。但,敦还是只能一步一脚印的在秋叶原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亲爱的主人,欢迎您回来!”
“伊兰花香精的味道还可以吗?”
“主人,只要凑满二十一点,就是赢家了唷!”
“主人,耳下的头发剪短一点可以吗?”
二次元概念的物品如波涛般汹涌而来。
手边的所有东西都被替换了,秋叶原不断对敦洗脑,将二次元的观念注入他的体内。一开始还会嫌恶地对每样改变皱起眉头,但慢慢地也越来越习惯,甚至懒得抗拒了。
面无表情的敦怀着复杂的心思,一间店逛过另一间店。
时间过得越久,敦身上的东西也一件接一件被替换成二次元的图案。脚上的帆布鞋变成登洛普球鞋(Dunlop);垮裤变成经过化学洗(Chemical Wash)的宅男裤;Rocawear的外套变成Uniqlo的格子衬衫。不知不觉间,背后居然还生出一个登山背包。(注:Rocawear是美国知名乐手Jay Z所创的Hip-hop品牌;Uniqlo为日本的平价品牌。)
除此之外,还得和逐步二次元化的思考模式相抗衡;是为了找出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而在秋叶原走动,还是为了在秋叶原走动才以寻找那女人做为借口。一路上,目的与手段好几次倒错冲突,每当意识到自己又快失去自我时,敦就会用力拍拍脸颊抓回散漫的理智。
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远方的天空已经洒下夕阳余辉,敦就像受到凌辱的少女般身心皆憔悴。
弯腰坐在栏杆上,敦睁着怀疑的目光凝视着秋叶原的中央大道。看见的是跟过去的自己一样的人们,正对敦指指点点暗自窃笑。对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而言,现在的敦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秋叶原宅男”吧。今天在秋叶原瞎晃了一整天,好几个一般人一看到敦,劈头就问:“哪里有女仆咖啡厅啊?”
拉紧连帽粗呢大衣的前襟,敦吸了吸鼻子。
突然,敦抬头看见眼前的一栋建筑物。那是栋拥有咖啡色砖瓦外观的复合式大楼,灯光照出位于一楼的店面,招牌上印着“COS-ANGEL”几个大字。
本来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不知何时敦已经站在这间女仆咖啡厅的门口。
“呵呵……”
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意。看来秋叶原系护照的诅咒终于也迈入最终阶段了。那可憎的二次元魔咒,竟让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移动双腿走到女仆咖啡厅的门口。
有些自暴自弃的伸手拉开大门,敦大脚踩进了女仆咖啡厅中。
正在等待客人上门的一名女仆迎向前来,对敦低下头轻道。
——亲爱的主人,欢迎您回来。
就是那个穿着女仆装的怪女人。
——————————
问题:请在空格中填入适当的答案。
敦一见到女仆,就对她(1)。
A 发出怒吼。
B 追问事实的真相。
C 狠狠痛殴了一顿。
D 恳求原谅。
许多选项瞬间从眼前溜过。
脑袋经历了几秒钟的空白,才总算理解了横亘在眼前的状况。敦像根棍子似的挺直了身体呆愣在原地,女仆则露出淡淡微笑窥视着敦脸上茫然的神情。
“你、你是……”
到头来,敦还是什么选项都无法选择。
“请到这里来。”
看敦还愣在原地,女仆先发制人,一旋踵就把敦领进店的最深处。
“等……”
敦恍惚踉跄的跟着女仆的脚步,已经切断好几盏灯的店里没有其它客人或店员,只有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出不甚清晰的轮廓。
“请坐。”
女仆指了指最里头的座位。不知为何敦竟无法抵抗,只能顺从的坐进她所指示的位置。柔软的海绵承受敦着走了一整天而疲惫不堪的身躯。
桌上准备了两套茶具。
雪白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陶瓷壶里的红茶倒进杯中。袅袅热气升起,红茶的香味在敦的鼻子前端似有若无地引诱着。
“请用茶。”
女仆把杯子送到敦的面前,再把另一个杯子放在餐桌的另一边。本以为她倒好茶之后就会离开了,没想到女仆却在敦的对面坐了下来。
微带墨绿色彩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敦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
用软软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后,女仆似乎很开心地上下打量起敦的改变。敦突然对从头顶到脚指都变成二次元宅男的自己感到羞耻,不由得垂下视线。
不知道女仆是否察觉到此刻正充满敦胸口的羞愧,整整有一分钟的时间,她的视线都没有从敦的身上移开。然后,
“来,这个给你。”
她从围裙胸前的口袋中抽出一张纸片。
那是张薄薄的,散发出蓝色光泽的长方形票券。
就是敦这些日子以来所梦寐以求的凡人护照。
“啊……啊呀!”
呆愣了好久,终于拾回散落在周围的理智。敦的喉头逸出呻吟,就像马一看到红萝卜就会跳起来一口咬住,敦也渴望地伸长了手。
但,女仆却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一不注意,就撞倒了摆在餐桌上的茶具。
“拜、拜托你!不管是十万还是一百万我都愿意出!请你救救我吧!”
敦哭喊出哀求,但女仆的眼里并没有浮现出半点情感。无能为力的不安让敦的脸不受控制地扭曲,没想到女仆这时却说了一句叫人意外的台词。
“我可以免费把这张票送给你。”
“不、不用钱吗……?”
女仆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而敦只能露出狼狈无助的表情怔怔望着女仆的一举一动。香甜的红茶气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女仆的脸孔无声无息贴了上来。在昏暗的照明下,映出了白瓷般的肌肤光泽。
彼此间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能清楚感觉得到,女仆轻声嗫嚅道。
“——你觉得开心吗?”
顷刻间,敦像被掴了一巴掌似地往后退开,但背部随即被柔软的触感包围。后方有墙壁和椅子挡着,根本无处可逃,女仆就站在面前不容许敦逃避。
“怎、怎么可能觉得开心……”
敦连牙关都咬不紧,只觉得室温突然降了好几度。脑子明知道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但双脚就像被黏在地面上动也不能动。
“为什么?难道不有趣吗?”
“我、我才不想变成秋叶原宅男,也不想硬逼自己喜欢本来就不喜欢的东西。”
敦喘着大气,用力挤出拒绝。
女仆脸上悠然自得的盈盈笑意并没有因此溃散。就像为了安抚不听话的孩子,而露出温柔的微笑。
“…………!”
女仆把脸靠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就快两唇相贴了。
女仆压低声音,偷偷对敦说。
“——那张秋叶原系护照,只会把你周围的物品变成二次元样式而已啊。”
女仆的确是这么说的。
秋叶原系护照,只会把周围的东西变成秋叶原系。
若真是如此,那敦的心理变化又该怎么解释才好?如果对二次元的东西产生嗜好,不是因为那张秋叶原系护照的话——
刺入喉头的现实,让敦无意识泄出如蚊蝇般“啊啊……”的呻吟。
换句话说,自己会变成这样是因为……
“我再问你一次。”
女仆用甜美的声音轻声道。
“你觉得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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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阳余晖洒落的房间里,敦和由果面对面坐着。
二次元化已经达到极致的房内,勾勒出某种异样的氛围。整面墙都被海报贴满了,堆得如山高的游戏卡带和漫画占据了原本的空间,剩下的一点小空隙也被模型和抱枕塞满了。不仅脚都没地方放,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很缺乏。
两个人都没有正视对方,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双手。
“——看到这个房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敦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总算下定决心开口,但仍然没办法正视由果的脸。
“……其实,我是个二次元。”
告白。
藏在肺腑深处的那些话,没想到轻轻松松就脱口而出。
终于说出口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须再做任何辩解,也无法回头了。
不知是安心了、还是放弃了,只见敦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个……”
接着换由果开口了。她似乎很困惑的眨了好几下眼睛。双手手指交叠着,左右两只姆指不停画着圈圈。
敦慢慢闭上眼。
心想,其实你不用多说什么也无所谓的。
就算丢下一句“恶心死了”,立刻掉头离去也无所谓;当作是被疯狗咬了一口,从此把两人相处的这段回忆永远封印起来也没关系;如果想赏自己一巴掌也可以。敦甚至希望由果能快点给个反应。
但,由果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敦的料想之外。
只见她拿起放在脚边的书包,递到敦的面前。
轻轻的,用颤抖的嘴唇低喃。
用仿佛要吟唱出千年之恋般的细哑声音。
“……其实,我也是。”
拉开书包拉链。
里头塞了满满的女性取向的同人志。
敦不禁仰天泄出一声叹息。
天花板上的二次元美少女仍是一脸的嫣然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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