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神聖懶鬼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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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見登美彥

插畫:黃色書刊

錄入:Crys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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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森見登美彥

京大生的最佳代言者,亦爲京都的最佳導覽者。以獨特的京大學生故事,絕妙的寫作活躍於日本文壇。幽默、既宅且怪,爲讀者與書店店員喜愛。與萬城目學(《鹿男》作者)并稱「京大雙璧」,爲日本深受歡迎的新銳作家。

1979年生於奈良縣生駒市,森見爲本性,登美彥爲筆名。京都大學農學院畢業,農學研究所畢業。興趣是閲讀、電影賞析,以及和個性爽朗的朋友談天説地。哪怕只有一個人說他是頭腦清晰、充滿騎士精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萬人迷帥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爽快承認。

曾經在國立國會圖書館上班,後成爲專職作家。2003年以描寫 京都大學生活的處女作《太陽之塔》獲得第十五届日本奇幻小説大賞。2007年以《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獲得山本周五郎獎、書店大賞第2名、《達西文》雜志年度小説讀者票選第一。2008年以《有頂天家族》獲書店大賞第三名。2010年以《企鵝公路》榮獲日本SF大賞。2014年以《神聖懶鬼的冒險》再次獲書店大賞第9名的肯定。

其他著作有《狐狸的故事》、《美女與竹林》、《宵山萬花筒》、《四叠半宿舍,青春迷走》、《有頂天家族》、《情書的技術》等。

【譯者簡介】

緋華璃(Hikari)

不想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去固定的地方做固定的工作,只好 當起只有自己陪自己説話的自由譯者。

過去生產文字,現在翻譯別人生產的文字,但願有朝一日能返返璞歸真,左右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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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本屋大賞第九位

2014京都書本大賞得獎作

森見登美彥作家生涯10周年代表作

星期六開始了!小和田君已經準備好一整天都要窩在單身宿舍裡,

然而,这卻是關於他「如何被迫過一個異常充實的星期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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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負犬小説組已將此書錄入完畢,因此我就不再錄入這本小説了,請大家移步負犬小説組下載完本

http://blog.sina.com.cn/s/blog_94599ee00102vux3.html

目錄

楔子 星期六的男人

第一章 貍貓假面與週末偵探

第二章 度假天堂

第三章 宵山重來

第四章 神聖的懶鬼們

尾聲 星期日的男人

寫在最後

發生在懶鬼身上的十件事

【小和田君】

在位於京都郊外的某化學企業的研究所裡工作的年輕人。平日默默地工作,週末只想像長了青苔的地藏菩薩,在單身宿舍裡他那被子從來不摺的萬年鋪蓋上滾來滾去。比起大冒險,他更熱愛小冒險,比起任何事,他更致力於追求和平又靜謐的週末。這隻如假包換的懶鬼,當真能成為冒險者嗎?

【貍貓假面】

如無意外,所有人小時候都曾經崇拜過「正義的伙伴」吧!而貍貓假面正是在現代的京都街道上實現這種夢想的怪人。揮別那個因為他那身可疑的打扮,不管做任何事都會有人想要報警抓他的灰色時代,如今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名人。自稱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真面目卻籠罩在一層神祕的面紗下。簡而言之就是個怪人。

【玉川小姐】

在浦本偵探事務所打工當助手的女大學生。「週末偵探」應該不是適合女大學生的工作吧!遺憾的是,她雖然力求表現,但身為偵探助手的能力實在不怎麼樣。跟蹤的技術完全不行也就算了,還三不五時就會迷路。但是各位,能在該迷路的時候就迷路也算是一種才能

【浦本偵探】

他是世界上最懶惰的偵探。從來沒做過任何一件有實際利益的事,這點就連助手玉川小姐也看不下去。然而,在身為偵探最不可或缺的領域裡,他卻能施展天才般的手腕。那麼,他天才在什麼地方呢?具有快刀斬亂麻的推理能力?出神入化的調查能力?無論什麼樣的兇神惡煞都可以一拳打倒的臂力?以上皆非。答案就在這個故事裡。

【恩田前輩與桃木小姐】

恩田前輩是小和田君辦公室裡的前輩,桃木小姐則是他的女朋友。書中對他們的戀情並沒有太多的著墨,重點在於他們把全副的精神都放在如何澈底地善用假日上。這個故事同時也是描寫他們「充實的週末全貌」的故事。

【後藤所長】

當這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時,光頭會在路燈的反射下閃閃發亮,恐怖的模樣讓過路的行人全都退避三舍。不過他是小和田君工作的研究所所長,每天都對促進「人類的進步與調和」做出貢獻。就算看起來像個十惡不赦的人,但是可不能光憑外表來判斷一個人喔!

【五代目】

對於本身長得跟羊駝一模一樣這件事,他是怎麼想的呢?然而,這個疑問跟這個故事本身並沒有關係。更重要的是,他是某個巨大組織的首領。那或許是一個好的組織,也或許是一個壞的組織。不管怎麼樣,肯定都是非常累人的工作。

【山鉾】

裝飾著絢爛豪華裝飾品的山車,可以說是衹園祭的象徵。然而,山鉾中似乎也有稱之為「休息山鉾」的山鉾,指的是現在已經不參加遊行,等待復活時機的山鉾。聽到這裡,任何人都忍不住想像世上是否真的隱藏著此等匪夷所思的山鉾,例如「貍山」之類的。

【菊水餐廳】

位於四条大橋以東的古色古香建築物。要是這楝建築物消失的話,四条大橋附近的風景肯定會變得很冷清吧!當屋頂上的露天啤酒屋的紅色燈籠開始亮起,就能感覺到夏天走近的腳步聲。不知道為什麼,偵探們和五代目都曾在這間啤酒屋裡下跪。

【柳小路與八兵衛明神】

即使曾經找到過,但是只要過了一會兒,就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柳小路與八兵衛明神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存在。只不過,微不足道的東西可不見得看起來就是小小的。就像只有一天假日,也會根據要怎麽打發而變成看不到盡頭的漫漫長日。話說回來,八兵衛明神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明呢?

楔子 星期六的男人

很久很久以前。

其實也沒有那麼久以前啦!

有個怪人出現在京都的街道上。那傢伙穿著被蟲蛀了的舊制高中制服斗篷,臉上戴著超級卡哇伊的貍貓面具。

要是打扮成這樣的人物光天化日大搖大擺地走在暗巷裡的話,自詡正義使者的人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打電話報警吧!這麼一來,京都府的警察光是接急公好義的一般市民打來的報案電話就接到手軟,於是乎,這件事在怪人和警方之間挖出一條填也填不滿的鴻溝。話雖如此,怪人和警方原本也就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那麼,讀者諸君肯定會有這樣的想法。

「所謂怪人,想也知道是壞事做盡的傢伙!」

這種想法跳躍得太快了,請冷靜下來。

絲毫不把心驚膽戰的一般市民放在眼裡,怪人依舊秉持著為善不欲人知的信念,把在三条大 橋的橋墩旁哭泣的迷路小鬼帶回他祖母的身邊、撂倒三更半夜在木屋町脫光光還拿著皮帶亂揮的醉漢、安撫吵到再差一步就要大打出手的夫婦。

沒想到怪人真心是個「好傢伙」。

當大家了解到這一點,也難怪怪人受歡迎的程度直線上升。

早晨的談話節目裡,商店的老闆們都在討論怪人的消息;澡堂脫衣服的地方貼著報導怪人英雄事跡的新聞剪報;醉漢們在三更半夜的先斗町針對怪人的真面目展開你來我往的脣槍舌戰;新京極的土產店瞄準觀光客的荷包,店頭陳列著怪人的周邊商品。怪人從一般市民的敵人搖身一變,華麗地成為可靠的正義伙伴。

朝日新聞社京都總局的記者看中怪人如日中天的知名度,不知道暗地裡使了什麼手腳,說服報社,展開前所未有的貼身採訪。自怪人出現在京都的約莫一年後,大概是梅雨季的雨下個不停的六月中,怪人指定在四条通的地下道,也就是大九百貨公司的地下橱窗前做為訪問的地點。

當怪人披著黑色斗篷現身時,地下道裡熙來攘往的行人無不啞口無言地停下腳步,隨著時間過去,人群聚集得越來越多。

據說怪人是這麼告訴記者的。

「吾乃八兵衛明神的使者。」想必各位都知道八兵衛明神吧?

在新京極的商店街與河原町通之間,那一堆狀似蜘蛛網交錯的羊腸小徑中,有條咖哩店和居酒屋鱗次櫛比的「柳小路」。在這條微風輕輕地吹拂著新綠柳樹的巷子裡有一座小廟,裡頭有一排形狀各異的信樂燒貍貓,據說是用來供奉昔日棲息在這一帶寺廟裡的貍貓之神,而這隻貍貓之神就是怪人口中的「八兵衛明神」。

(註:信樂燒,意指以滋賀縣甲賀市信樂為中心所製作的陶器,為日本六大古窯之一。)

記者問他:「那麼該怎麼稱呼您才好呢?」

怪人抬頭挺胸地回答。

「希望你能叫我『貍貓假面』。」

聽見了嗎?各位。他說他是貍貓假面!

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

是親切待人的怪人。

是令人又敬又愛的貍貓假面。

「貍貓假面」的名號從此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過,筆者始終認為,人的運氣一旦爬到頂點,就會開始往下墜落。正是這篇訪談讓「貍貓假面」的聲勢開始走下坡。大家不妨去新京極碰碰運氣,店頭的花車裡還剩下大量賣不出去的貍貓假面商品,價格低得慘不忍睹,祭典已經結束了。

因為……

事到如今,貍貓假面已經一點也不稀奇了。

就在這篇訪談見報一個月後的七月十六日。

第二天要舉行祇園祭山鉾巡行的星期六早上。

有對快三十歲的情侶正走在三条大橋上。

從橋上往北看,可以看見遠處籠罩在薄霧裏的群山。有隻鳶張開巨大翅膀,在藍得望不見一片雲的晴空中滑行。銀光閃閃的鴨川河岸有排納涼床,昨晚還燈火通明地有如魔術表演的舞臺,如今已然空空如也。三条大橋上,走在前面的男性是「恩田前輩」,慢條斯理地跟在他後面的女性則是「桃木小姐」。

恩田前輩站在橋的正中央回頭說。

「星期六開始囉!」

「星期六開始囉!」桃木小姐亦如是說。

這時,恩田前輩的表情卻蒙上一層陰影。

「可是……不管再怎麼掙扎,星期一還是會來的。」

桃木小姐走到恩田前輩身邊,悄悄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別淨往壞處想。」

恩田前輩打開筆記本,兩人靠在橋的欄杆上,一起看著筆記本上的内容,想像接下來的星期 要怎麼過。筆記本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基於恩田前輩的創意巧思,安排得相當緊湊的星期六行動計書。

事實上,他們並非這個故事的主人翁。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從他們開始說起呢?因為筆者希望將這個故事設定為「充實的星期六全全貌」。讀者諸君,請繼續往下看。站在三条大橋上的這對情侶不是正散發出「保證能把星期六過得很充實」的光芒嗎?鲜活得閃閃發亮。逐漸在他們眼前甦醒過來的京都街道閃閃發亮,就連還沒有正式開始的星期六也閃閃發亮。放眼望去就是一個閃閃發亮的鮮活早晨!

桃木小姐從欄杆上探出身子,望著空無一人的納涼床。

「昨天是在哪裡舉行所長的歡送會的?」

恩田前輩指著其中一個納涼床說:「大概是那邊吧?」然後又提高八度音說:「充實的星期六 早晨要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開始。」

「你在說什麼?」

「模仿所長囉!」

「怪怪的喔!」

「不知道所長怎麼樣了?昨天的歡送會上一直有人陸續不告而別,最後就連主客也自顧自地人間蒸發,簡直像是被貍貓耍了。」

說到這裡,恩田前輩一骨碌地將身體從欄杆上移開,舉起手來。「請等一下!剛才我腦子裡閃過一個非常好的點子喔!妳要聽嗎?」

「我要聽!我要聽!」

「去參拜八兵衛明神吧!」

桃木小姐宛如菩薩般地微笑。

「真虧你想得到這麼棒的主意!」

恩田前輩在筆記本上寫下「八兵衛明神」。

兩人跨過三条大橋,往西走到河原町通,再繼續往南走。早上的街道呈現出還沒有開店前的寧靜氣氛。

「不曉得小和田先生是不是平安回到家了 ?」

「他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事的啦!」

「明明是你丟下他先走,講得還真是輕鬆!」

「妳真以為那個小和田君會捲入什麼危險的事嗎?他的身邊一向都是天下太平喔!就像地藏菩薩似地百毒不侵,又像貍貓一樣懶到不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為所動……」

穿過河原町OPA旁的巷子,走到柳小路。兩人站在有一排信樂燒貍貓的小廟前,將香油錢 投入香油錢箱裡,雙手合十。桃木小姐「南無南無」地口中唸唸有詞,恩田前輩問她:「為什麼是南無南無?」(註:OPA是位於河原町的購物中心。)

「南無南無可是萬用的禱告詞喔!」

「南無南無、南無南無、南無南無。」

「不用說這麼多遍啦!」

閉上眼睛許願之後,恩田前輩說聲「走吧!」就拉著桃木小姐的手離開小廟。

「可以告訴我妳許了什麼願嗎?」

「希望可以度過一個充實到幾乎要流鼻血的週末。」

「這真是太棒了。……我的願望是『希望能遇到貍貓假面』。」

「這是什麽?太棒的願望了。」

「上次沒有要到他的簽名,下次一定要要到。……妳覺得他會給我嗎?」

「他一定會給的。因為貍貓假面是個對任何人都很親切的怪人呀!」

恩田前輩停下腳步,打開筆記本,在行程表上寫下「買簽名板」。「先找個地方吃早餐吧…… 然後再去無間蒿麥麵大會!」

於是他們便離開柳小路。

送走以度過充實的星期六為目標的情侶,讓我們停在柳小路上。

八兵衛明神對面有一間香菸攤。

有個年過三十的男人在那間香菸攤的二樓睡覺,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襯衫,一臉亂七八糟的鬍碴。枕邊有個貼著「天狗白蘭」仿古式標籤的酒瓶、《名偵探的條件》破舊單行本、小型的相機及黑色皮革的萬用手冊、滿是菸蒂的菸灰缸。棉被的旁邊則散落著啃了一口的甜麵包和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放在房間角落裡的每當黑色電風扇轉動時發出吱嘎吱嘎的噪音,這些東西便有如生物般竊竊私語。

事實上,這個男人也不是本故事的主角。主人翁遲遲不出來見客,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欲速則不達,吃太快會砸破碗。小說這種東西,還是細火慢燉比較好不是嗎?

他姓浦本,是個私家偵探。

為了抓住貍貓假面的狐貍尾巴,浦本偵探已經在這個密不通風的兩坪多房間裡盯梢了一個星期。貍貓假面自稱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因為曾經上過報紙,因此所有人都認識他。只是基於「既然如此,那就去盯著八兵衛明神吧!」這麼單純的出發點,瞎矇的程度就連推理也稱不上。目光呆滯地從二樓往柳小路看,看到的都是前來參拜八兵衛明神的一般市民。

「無所謂,只要等時機成熟就行了。」

浦本偵探從容不迫地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話雖如此,還是有繼續監視的必要,不然委託人是不會滿意的。」

他如同一塊巨大的岩石般盤踞在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故意把鬍碴留長,表現出「努力工作的感覺」,心浮氣躁地等待週末的來臨。因為週末一旦來臨,就可以和充滿幹勁的助手換班。 因為偵探是一份作息不正常的工作,所以才更需要好好地休息是他的原則。因此當望穿秋水的星期五夜晚來臨時,他便猛灌香菸攤的老婆婆送給他那瓶來源可疑的酒,喝得酩酊大醉,直到今天早上。

這天早上,他夢見自己的偵探事務所陷入經營危機。當他夢到助手利用財政困難的漏洞,把整家偵探事務所據為己有,還把招牌換掉,將他踢到室町通上的地方就醒了,發現有隻目中無人的貓正四平八穩地坐在他的胸口,仿佛一顆用來壓醬菜的石頭。

浦本偵探勃然大怒。

「你這隻目中無人的笨貓!信不信我把你煮成貓湯來喝!」

就在這個時候,菸草店的老婆婆穿著睡衣,三步併成兩步地衝上二樓,氣急敗壞地一掃帚甩在偵探的腦門上。

然後偵探便被轟到清晨的大街上。

下了好幾天的雨終於停了,沒有一朵雲的天空藍得像盛夏的晴空。他盡情地把背打直,讓肺部吸進滿滿的假日早晨的空氣。雖然助手還要一點時間才會到,但他心裡已經充滿了假日的計畫。雙手合十地拜了一下八兵衛明神之後走開。

走過計程車三三兩兩地停在路邊候客的河原町通,再穿過毫無章法地懸掛著居酒屋招牌的小 巷,來到木屋町上一看,只見在深夜中孕育出酒鬼的狂亂已宛若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恣意生長的枝椏彷彿要蓋住高瀨川的樹蔭中傳來蟬的鳴叫聲,讓人不禁懷念起少年時代的暑假。

「各位,星期六了。」

偵探自顧自地喃喃自語。

浦本偵探事務所位在室町通六角上行烏帽子屋町的住商混合大樓裡。

那是發生在大約兩週前的事。

那是個悶熱的陰天午後,浦本偵探正狼吞虎嚥地享用從街角的路邊攤買回來的新福菜館炒飯便當,從事務所的窗戶望著室町通。這時,有輛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加長型禮車停在一樓的理髮店前,車身散發出黑色的光澤,活像是一座高級的佛壇,輕快的夏威夷民謠從打開的車門裡乘風而來。一個跟羊駝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上樓,敲響了事務所的門。

浦本偵探事務所還算是小有名氣,只不過,從來沒聽說這位偵探解決過什麼驚動社會的重大案件。相反地,處理的全都是一些不曉得從哪裡撿來,雞毛蒜皮的小事,因而讓明明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事務所奇蹟似地存活下來也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

莫名其妙的名聲會招來莫名其妙的委託。

長得像羊駝的男人先用雪白的麻紗手帕把沙發上的灰塵擦乾淨之後才落坐,將事務所內環視過 一遍,對裱了框,但是隨意立在檔案櫃上的「偵探業從業證明」投去一瞥,證明書上還有潑灑到味增湯的痕跡。

根據男人的自我介绍所說,他是把店開在新橋通上的古董商。

「是朋友介紹我來的。」古董商說道。「聽說你在解決莫名其妙的問題上,在業界幾乎沒有其 他對手。」

「因為找上門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委託。」

「很好。」

這位神秘古董商的委託是「貍貓假面的身家調查」。雖然怪怪的,但又好像不用擔心會違法。 至於事成之後的酬勞,長得像羊駝的男人也沒有殺價,匆忙填好委託調查的合約書,跟來的時候一樣,風風火火地坐加長型禮車離開。

而今天——星期六的晚上就是缴交調查報告的期限了。

「可是啊……」

偵探在高瀨川的林蔭道上嘀嘀咕咕地抱怨起來。

「揭穿為大家做了這麼多事的正義使者的真面目,到底對誰有好處呢?真希望他不要做這麼無聊的事呢!」

或許是被逼得太緊了,委託人一再催促「趕快報告調查經過」,每次浦本偵探都會以「本事務所正傾巢而出在處理這件事」為藉口,顧左右而言他地帶過。問題是,整間事務所就只有他一個偵探,就連唯一的助手也只有週末來打工,再怎麼傾巢而出也就這兩個人,更何況他就連這樣的傾巢而出也捨不得。他的作風是裝出一副很認真工作的樣子,一面等待時機成熟。

沿著高瀨川往前走,立誠小學隨之映人眼簾。戰前建造的校舍牆壁的咖啡色十分暗沉。牆壁上有一排長方形的窗戶,沒有一個窗戶裡頭亮了燈。橫跨在高瀨川上的小橋對面有一扇通往操場的門。

偵探不以為意地往操場上一看,心頭一懍。

空蕩蕩的操場正中央孤零零地擺了一張小學生用的椅子,有個青年一臉憋屈地被綁在椅子上。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短袖襯衫和長褲都鬆垮垮的,頭髮也亂七八糟,看起來就像是喝多了,徒然虛擲一個晚上的樣子。

有個奇特的人物站在那個男人面前。明明已經是夏天了,卻還圍著一條黑色的斗篷,臉上戴著貍貓面具。風吹起地上的沙麈,也吹動了斗篷的下襬。

偵探嘆了一口大氣。「唉!這個混帳王八蛋,害我美好的假日……」

這時,行動電話響起,是他的助手打來的。

「浦本先生,你現在人在哪裡?」耳邊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啊!是玉川小姐嗎?妳到香菸攤啦?」

「你為什麼擅自離開盯梢的地方?至少要等到我來交接吧!」

「我被老婆婆趕出來了嘛!」

「我聽說了。你剛欺負小胖對吧?這件事是你不對。總而言之,既然決定要盯梢,就得堅持到最後一刻……」

偵探看了操場上的怪人一眼,打斷助手說的話。「不好意思,可以請妳馬上來木屋町嗎?立誠小學的操場這邊。」

「那盯梢該怎麼辦?」

「那妳就更要過來了……他就在這裡。」

「什麼?」

「貍貓假面就在這裡。」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助手就一言不發地把電話掛斷了。

「到底來不來得及呢……J 偵探看著操場,邊打呵欠邊喃喃自語。

青年在立誠小學的操場中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他走在祇園祭宵山的人潮裡。(註:衹園祭為曰本三大祭之一,從每年的七月一日到三十一日為止,期間長達一個月,其中又以山鉾巡行為最有名的活動。而宵山則是在衹園祭前後祭的山鉾巡行前一天所舉行的活動。)

一面欣賞讓整條路燦然生輝的山鉾,右手拿著一大串烤雞,左手拿著生啤酒,興致高昂到極點,無意中往四周圍一看,不禁一陣愕然。因為沐浴在駒形燈籠光暈下的遊客們無一不戴著貍貓的面具。真是令人頭皮發麻的貍貓祭,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恐怖!街上的每個角落都充斥著貍貓面具。就在他心想「完蛋了!該不會只有我不是貍貓假面吧?」的同時,滿街的貍貓假面全都指著他,高聲尖叫。(註:駒形燈籠,中間稍微高起來的地方和日本的將棋棋子(日文為「駒」 )相同的燈籠)

「抓住他!抓住他!」

於是他在暮色逐漸籠罩大地的羊腸小徑上倉皇而逃。

最後被逼進一個小型的停車場,裡頭一輛車也沒有。停車場在三面陰氣逼人的大樓包圍下,暗得就像太陽已經下山,與還殘留著夕陽餘暉的天空形成明顯的對比,只有用來投幣停車費的機器宛如沐浴在鎂光燈下,光燦耀眼。

貍貓假面如洪水般不斷湧入。

正當他被貍貓假面團團圍住,感到非常不舒服的時候,在前方的大樓頂樓,有一扇窗戶裡開了燈。伴隨著刺眼的光線,有個年輕的女性開窗探出身子來,逆著光的美麗剪影朝他張開雙手。他把貍貓假面們推開,看著那個女性的臉。她也戴著貍貓的面具。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他大叫。

身體被用力地搖晃一下,一切的一切都離他遠去。

四周寒涼徹骨,頭頂上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身體之所以動彈不得,好像是因為被繩子牢牢地綁在一張小板凳上。

他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怪人。陰森森的黑色斗篷、亂糟糟的頭髮、再加上貍貓面具。面具看起來十分廉價,就像是節分那天買撒豆用的豆子必定會送的贈品,用來掛在耳朵上的部分只是在兩邊各綁一條橡皮筋而已。

他嘆了一口氣說:「又是你啊?」

「早安,小和田君。」

怪人以光明正大的語氣說道。

「你昨天似乎喝多了呢!」

主角終於登場了。

換言之,故事從這裡揭開序幕。

第一章 貍貓假面與週末偵探

何謂「冒險」?

字典上的意思是「冒著危險去做的事」。

然而,在筆者念小學的時候,在筆者的認知裡,「冒險」就等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 透過大名鼎鼎的偵探的冒險故事,筆者對「冒險」這個字眼有了籠統的印象。冒險是件很酷的事、是令人興奮期待的事。另一方面,似乎又有種樸素而抒情的安全感,像假日早晨的野餐。

事實上,筆者並不喜歡冒著危險去做任何事。

說是討厭也不為過。

筆者從事過的大冒險,最多只發生在電影院的座位上。電影才開演沒多久,主角就陷入危機, 觀眾捏著一把冷汗,這時有個神祕的美女出現,說了一句充滿謎團的話,然後主角發揮敏銳的分析能力,安然度過危機,正當觀眾鬆了一口氣的瞬間,不是突然爆炸,就是汽車從橋上掉下去,再不然就是藏寶圖被搶走、或者是美女被劫走,於是再把美女搶回來……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之後,以美女和主角接吻的畫面畫下句點。基本上,所謂的冒險動作片大抵都是這一類作品。這樣就好了,大冒險只要發生在銀幕上就行了。

有一句話說——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終將為小冒險哭泣。

當然,這位青年——小和田君並非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物,反倒是個熱愛小冒險的人,就跟筆者一樣。對大冒險敬而遠之的心態也恰到好處。而戴著貍貓面具的怪人出生入死的世界誠屬於大冒險的領域。早晨清爽的微風吹動了怪人的黑色斗篷,也吹動了小和田君亂糟糟的頭髮。大冒險的代言人「貍貓假面」就在眼前。小和田君在涼風輕拂下,終於了解眼前的狀況,說了一句「你真是個學不乖的人啊!」 ,.

「本人會鍥而不捨地來三顧茅廬,直到你答應繼承我的衣缽為止。」

「把善良的一般市民五花大綁,實在不是件值得嘉許的事喔!」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會逃跑吧?」

「說的也是,這理由成立。」

「你在這之前逃跑過好幾次了。但我承認你的腳程真的很快就是了。」

貍貓假面似是在催促小和田君似地搖搖手。

「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你的答案了吧!怎麼樣?下定決心了嗎?」

小和田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拒絕!」

「你也是個頑固的人耶!」

貍貓假面彎下腰來,隔著作工粗糙的面具看著小和田君。

「很好,我就喜歡你這點,我對你的毅力表示尊敬。但你難道不想利用這分不屈不曉的毅力來為世上的人做出點貢獻嗎?」

「同樣的話你要說幾遍啊?」小和田君喟然長嘆。「我不也告訴過你好幾遍,我很忙,抱歉幫不上忙嗎?」

「你又沒有興趣,也沒有女朋友,就光棍一條,比很多人都閒得多不是嗎?」

「請等一下。」這句話就連小和田君本人也聽不下去。「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你又還不知道我 有多懶惰。」

「年輕人啊!請不要生氣,是我一時失言。」

貍貓假面攤開雙手,抬頭望天,一副隨時都要跳起舞來的樣子。

「本人乃貍貓假面是也,是幫助鎮上居民的正義怪人,這是一份偉大的工作,能讓大家都很開心。這可不是單純的助人而已喔!因為當人們取回相信善意的力量,也拯救了本人的靈魂。至今已有多少人將我奉若神明,全世界都和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報紙上經常刊登我的英雄事蹟、我還上過電視,聲勢可謂銳不可當!」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呢!」

「很有趣啊!有趣得不得了喔!你最好也體會一下。」

「可是你都不會想要偷懶一下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我可從來沒有這種念頭。」

貍貓假面甩了甩斗篷,豪氣干雲地說。

然而,當小和田君用充滿猜忌的語氣問他「真的嗎?」怪人卻承認說「……的確,世界上有很多惡劣的懶鬼呢!」

「像是有人拜託我幫忙丟大型垃圾、幫他兒子做功課、幫忙訂車票,我也很想幫忙,可是的確會覺得這些事再怎麼樣都該自己做吧!對於敢厚臉皮地拜託我做這些事的傢伙,我的確要握緊拳頭才能吞下這口氣……哎呀,我失言了,本人是正義的怪人,才不會生氣呢!才不會對可愛的小鎮居民們生氣呢!」

小和田君斬釘截鐵地說:「請恕我拒絕。」

「別急、別急、別急,小和田君!你等一下,不要那麼急躁嘛!」

貍貓假面雙手合十,在小和田君面前苦苦哀求。

「你對自己太不誠實了。你只是害怕而已喔!心裡其實還是想當正義使者,沒錯吧?你其實想當得不得了,肯定沒錯,你瞞不過本人的。」

小和田君默不作聲。

「人類都沒有發現自己真正追求的東西。真實的你正為了想要踏出新的一步而陷人矛盾糾葛。我了解這分苦楚,真的了解。因為本人也是這樣過來的。但是當你衝破内心的矛盾衝突,你就能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好男人。你可知本人費了多大的苦心,才讓世人接受這種貍貓怪人?不過,本人身上發生了很多難以言說的私人問題,已經無法再繼續擔此重責大任。但是如果因為這樣就讓好不容易受到世人認同的貍貓假面就此退休的話,豈不是太可惜了嗎?你不覺得可惜嗎?」

然小和田君還是化身為地藏菩薩,沉默不語。

貍貓假面喃喃自語道:

「……你這人真是一塊頑石耶!」

自從某次因緣際會地遇到貍貓假面以來,怪人就三不五時地來找小和田君,每次都逼他「繼承貍貓假面的衣鉢」,小和田君則是每次都抵死不從。

同樣的攻防到底重覆上演過幾次了呢?

小和田君像尊地藏菩薩似地沉默不語時,腦海中浮現出以下的對答。

「一提到正義的使者,肯定要有足以對抗邪惡組織的『肌肉』才行。可是你看看我的手臂,弱不禁風得像塊魚板。這種肌肉是要怎麼撂倒邪惡組織啊!……你說什麼?弱雞只要經過鍛鍊也能變成放山雞?你在說什麼傻話?先把肌肉的問題放到一邊,還有精神上的問題。的確,我是個清廉又正直的男人,還挺善良的,至少不算壞人。可是啊……這裡有個嚴重的問題,我也稱不上是什麼大好人。說得再誠實一點,我拿美女沒輒。我放在單身宿舍裡心愛的電腦就快要因為負荷不了黃色檔案而開始發熱了,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天底下有這種正義使者嗎?要是膚色白皙、體型豐滿的肉彈型壞女人來貼上來的話,我定會毫不猶豫地投向邪惡組織的陣營。」

所以小和田君才不說話。

「本人可是很忙的,沒時間在這裡跟你乾耗。」

這時,耳邊傳來「沙!沙!沙!」踏著砂子直衝而來的腳步聲。

空氣中同時響起高八度的尖叫聲。

怪人悲痛地悶哼一聲,作勢就要倒下。

定睛一看,有個年輕女子正從背後緊緊地擒抱住他。

貍貓假面和女子肢體交纒的樣子彷彿久別重逢的情人,在操場上轉圈起舞。貍貓假面輕而易舉地甩開女子苗條的身材,讓女子的纖纖玉腿幾乎踩不到地面。

「抓到了!抓到了!」

女子對小和田君大喊大叫:「幫我個忙!幫我個忙!」

「小姑娘,別指望那傢伙了。」

用來捆綁小和田君身體的黃黑夾雜的繩子就像惡魔的臍帶一樣,怎麼掙扎也掙不開。他事不關己地隔岸觀火,只見交纒的怪人和女子像陀螺般旋轉不停,一面以令人心驚膽顫的速度靠過來。「別過來、別過來,你們倆在那邊自己玩就好。」小和田君專心一意的祈禱並沒有奏效,女子一閃而過的腿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小和田君連人帶椅一起往旁邊翻到,痛得說不出話來。「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年輕的女子被貍貓假面甩開,倒在操場上。貌似眼冒金星,一下子站不起來。絲毫不在意T恤整個掀起來,美好的肚臍露出來見人,瞪著天空,喘著粗氣。貍貓假面的三半規管貌似也受到相當大的傷害,踉踉蹌蹌的步履讓人看了都覺得心生不忍。至於小和田君嘛——則是還沒有從肚子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腳的惡夢中醒來。早晨的操場上屍橫遍野。

「我、先、撤退、了,你、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著,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貍貓假面呻吟著說道,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現場只剩下仰躺在地上望著天空的女子和小和田君。等肚子的陣痛稍微緩和過來,小和田君發出「喂!」的聲音,「妳不要緊吧?」

女子慢條斯理地撐起上半身。

「……被他逃走了。」

女子眉頭深鎖地自言自語,看著倒在地上,像塊去骨火腿似的小和田君說:「誰教你不肯幫我,你以為光靠我一個人就可以抓住貍貓假面嗎?」

「沒事吧?你沾到血囖!」

「我一興奮就會流鼻血。」

她站起來,撿起掉在操場上的帽子和小提琴琴盒。女子穿著一件橘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剪.得短短的。帽子像是《悲慘世界》裡的流浪兒裝扮,小提琴琴盒則像是從二手店拿來的老古董。女子用金魚圖案的手帕擦掉鼻血,狀似在欣賞現代美術作品,走到連椅子翻倒在地的小和田君身旁,皺著眉頭,說出「莫非這就是所謂的五花大綁嗎?」的感想。

「如妳所見,請趕快幫我解開。」

「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怎麼可能?」

幾分鐘後,小和田君終於恢復自由身,盡情地伸直懶腰,吸取早晨的空氣,耳邊傳來鳥兒在校舍屋頂上唱歌的聲音。就在他用全身去品嘗自由的喜悅時,女子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邊,在他耳畔低語:「你要繼承貍貓假面的衣缽嗎?」

小和田君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妳都聽見了?」

「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是你們討論得太大聲了。」她含笑說。

「這有點不妙,請妳忘掉。」

「忘得掉嗎?這個話題這麼有意思。」

「反正我又沒有要繼承他的衣缽。」

「爲什麽?」

「誰要當什麽正義的夥伴啊!我將誓死捍衛我的假日。為了偷懶,我願意付出一切。」

女子輕聲地低喃:「被你打敗了!」

小和田君問她:「妳爲什麼要抓貍貓假面?」她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這是商業機密。」既 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和田便二話不說地接受她的說法。「那就算了。就讓我們一起忘掉今天早上的事吧!拜託妳了。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

「你還沒睡醒嗎?這裡是木屋町。」

「我喝醉了,完全想不起來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被你打敗了!」

小和田君看了看錶,癟著嘴說:「哎呀!已經八點半啦!想要悠閒度過今天的話得加緊腳步了。那就祝妳有個美好的一天。」

即使是這種暴風雨的展開,也無法動搖小和田君想要悠閒度過週末的決心。我們在這隻高貴的懶鬼身上,看見了堅不可摧的「將怠惰貫徹到底」的意志。

小和田君匆匆告別神祕女子,打算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展開這趟追求悠閒假曰的旅程,可是,正如讀者諸君所預期,為了得到悠閒假日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導致小和田君和這位神祕女子再次「非命中注定」的重逢。

小和田君是某化學工業企業的研究員。

從研究所畢業之後就開始工作,還是進公司才第二年的菜鳥。

他上班的新素材硏究所位在從近鐵京都線的向島站往西展開的田圜地帶上。從硏究所的窗口往外看,世界看起來就像是光由農田和工廠、京滋快速道路構成。遠遠地可以看到AEON(註:日本一家大型的零售與金融服務集團,此指AEON旗下的購物中心。)簡直就像魔術師居住的高塔一樣,籠罩在霧氣裡,所以任何人都無法確信,AEON是不是真的存在。因此 在研究員間甚至流傳著一種說法,將還在實驗,尚未取得驗證的觀測稱為「簡直跟AEON一樣嘛」。

就像大學的硏究室一樣,這個研究所裡有好幾個研究團隊。小和田君在室長的指揮下,負責從事食品用的保鮮膜開發。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讀者諸君用微波爐加熱昨天剩下的咖哩時,蓋在容器上的那個東西。只要想成那種東西,就很容易理解了。室長的輪替是基於硏究的成果,也可能會被別的硏究團隊合併吸收,所以在無機質又冷冰冰的研究所内,其實一直靜靜地上演著弱肉強食的戰爭。但是小和田君光要完成自己每天的任務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所以對此等勾心鬥角的內幕還不甚了解,不是一聲不吭地更換測量儀器的蒸餾水,就是調配各式各樣的藥品,再不然就是用接著劑把試作的保鮮膜黏上去又撕下來。

照他同事們的說法,小和田君的日常生活平靜得「跟田裡的田螺沒兩樣」。每天在位於硏究所基地裡的單身宿舍睜開眼,平常從早到晚都在硏究所裡上班,週末不是在宿舍裡看書就是睡覺。只要恩田前輩沒約他出門,他就不會出門。晚上則是在硏究所外一望無際的漆黑田圜地帶裡散步,漫無目的地觀察滿天星星,心不在焉地眺望京滋快速道路上的橘色燈光連成一片的樣子。然後回到單身宿舍的房間,邊喝罐裝啤酒,邊以仔細修改「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度過漫漫長夜。

早上如果太早醒來,便騎著腳踏車奔馳在宇治川的堤防上。在設置於放材料的圍牆邊的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然後慢條斯理地走在田埂上。邊喝咖啡邊欣賞從橫跨在宇治川的桁架橋上奔馳而過的近鐵電車和對岸有如另一個世界的伏見桃山街道,曾經是他最大的樂趣之一。

當小和田君滔滔不絕地述說著罐裝咖啡帶來的小確幸時,恩田前輩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我明白,你也別太鑽牛角尖了。」

「我沒有鑽牛角尖啊!」

「沒關係,沒關係,我明白的,我明白喔!」

恩田前輩就是這麼體貼。

恩田前輩和小和田君隸屬同一個研究小組,是早他兩年進公司的前輩。長相似馬,也是個愛馬人,中午休息時間經常都在員工餐廳熟讀《賽馬雜誌》。對於恩田前輩而言,小和田君是第一個分到他手下的後輩,也是應該要給予適切指導的存在。

小和田君對京都幾乎一無所悉,恩田前輩則是畢業於京都市内的某所大學,誇口說「京都的一切就交給我了」、「京都的怪人我幾乎都認識」。恩田前輩也住在單身宿舍,但是因為他的女朋友桃木小姐住在京都市内,所以週末很少待在宿舍。

恩田前輩一直鼓吹小和田君離開單身宿舍,搬到市區裡。

「把那裡當成我們的前線基地吧!」

「請恕我拒絕。」

「一直窩在單身宿舍裡會發霉喔!」

「請把單身宿舍想成是威士忌的橡木桶,我是在讓自己熟成,有朝一日會變得很好喝喔!」 「少胡扯了!別講那麼多廢話,好好地過週末吧!」

恩田前輩是會把週末的行事曆排得滿滿的那種人,他那令人肅然起敬的活力真不知是打哪兒來

潛伏在恩田前輩體内的野性致力於追求每個週末的冒險,還會三不五時來約小和田君。

小和田君曾被恩田前輩拖去參加黑暗火鍋、搭神祕青年實業家的紅色跑車泡遍各大澡堂、 參加出町商店街的七夕祭、在衹園的鰻魚店吃怪物般的蒲燒鰻、從大文字山健行到琵琶湖、去看鞍馬的火祭、參加法輪寺和吉田神社的節分祭。老實說,參加這些活動很累人,但是拒絕恩田前輩的邀請,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也很累人,所以三次裡至少會陪他去一次。結論就是他還滿喜歡恩田前輩的。

(註:黑暗火鍋,是一種社團或親近好友間煮食火鍋的遊戲,規則是一人最少帶一樣料進人漆黑的房間,然後在不清楚他人帶的料的情況下將所有的火鍋料投入鍋中煮,最後煮好了之後在漆黑中每個人夾到什麼就要吃什麼。)

至於小和田君這號人物,無時無刻都像是老僧入定的地藏菩薩般待在溪谷裡沖瀑布,無論帶他經歷過什麼樣的冒險都不會改變。即使在三更半夜爬上南襌寺的水路閣、以四肢著地的方式匍匐前進時,也都一臉平靜的樣子,就連恩田前輩也看得目瞪口呆。

「小和田君啊!就沒有能讓你心跳加速的事嗎?」恩田前輩問道。

「我的心臟都有在跳喔……你看,我這不是躍躍欲試了嗎?」

「躍躍欲試又怎樣?」

恩田前輩在黑暗中保持匍匐前進的姿勢回頭,用手電筒照亮小和田君的臉。「你有聽過『滾石不生苔』這句話嗎?」

「聽過。」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多長一些青苔嗎?」

「喂、喂!你可不是地藏菩薩喔!」恩田前輩喟然長嘆。「你給我聽清楚,我們需要冒險,不 能茫然地在時間的洪流裡隨波逐流,人生可不是孜孜不倦地認真工作就能有收穫的。」

「才不是這樣,認真工作的人生最美麗了。」小和田君不滿地嘟嚷。「恩田前輩只是把所長的 理論拿來現學現賣吧?」

「現學現賣又怎樣?所長的人生經驗比我們豐富太多了。」

「經驗和真理有什麼關係?」

「又在扯一堆歪理了。」

恩田前輩原本悶不吭聲地沿著琵琶湖疏洪道在黑暗中前進,突然停住不動,直勾勾看著前方 說:「真的什麼都看不見耶,感覺真陰森。」

「前途一片黑暗。」

「可以回頭。」

「也可以前進。」

「不過我們已經是頂天立地的社會人了……你意下如何?」

在那之後,恩田前輩宣布冒險到此結束。

也是因為和恩田前輩的冒險,小和田君才會遇到貍貓假面。

位於北白川瓜生山一家名為「白幽」的拉麵店是一切的起源。

已經不指望過人間生活的「拉麵之鬼」在瓜生山的洞穴裡蝸居了十年之久,根據自稱白幽子的仙人所留下的食譜,致力於鑽硏拉麵之道。先把為什麼要遠離塵世來鑽研拉麵之道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擱在一邊,只要在破爛的山中小屋吃過他煮的拉麵,溫和細緻的油脂就會在嘴巴裡擴散開來,不知道是何種山菜的甘甜則有如森林裡的樹木細語般源源不絕地湧上來。聽說客人會喪失人世間的記憶,直到喝下最後一滴湯為止。

恩田前輩在居酒屋裡跟女朋友講了這件事,只可惜辦公室位在京都市下京區的專利事務所職員——桃木小姐只是盈盈一笑,並不相信。

「騙人的吧!你這個大騙子!」

她是世間少有,工作能力和包容力奇蹟似地一樣高的人。小和田君在私底下稱她為「千手觀 音」。一旦因某種刺激而對一些雞皮蒜皮的瑣事開始堅持的時候,就會頑固到八匹馬都拉不動。於是他們開始辯論起這家夢幻拉麵店是否真實存在,而且兩人之間的爭執越來越白熱化。當喝醉的桃木小姐大喊:「你總是講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把酒瓶全部推倒,恩田前輩眼眶泛红地說:「妳為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筆者固然認為平常總是一臉嚴肅地講一些分不清到底是謊言還是真話的他也有錯,但是簡單地說,就是兩個人都喝多了。

第二天,恩田前輩在研究所的員工餐廳裡吃飯時說:

「所以這個週末我們要去找那家拉麵店。」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小和田君出言慰勞,恩田前輩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放在桌上的《賽馬雜誌》說:「喂、喂!幹嘛說得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你也要去喔!」

「為什麼你們兩個約會,我要跟去當電燈泡?」

「什麼約會?事情哪有這麼輕鬆! 一個搞不好可是會演變成世界大戰的。」

「我才不要被捲進世界大戰裡。」

「所以我才約你啊!只要你也在場,氣氛再怎麼樣也嚴肅不起來。這麼一來,我們也不會想要吵架。」

「原來如此,聽起來頗有道理。」

「所以你也要把這件事排進你的行程表。」

如此這般,他們從近鐵電車轉乘地下鐵烏九線,來到四条烏九,再從那裡搭巴士一路搖晃到北 白川浸信會醫院前,進入瓜生山的森林。一路上時不時地提到聽說前幾天才接受報社採訪的「貍貓假面」的話題。

「不蓋你,我曾經救過貍貓假面一次。」思田前輩自豪地說。「那也是我與桃木小姐的初相遇。」

「對呀對呀!」桃木小姐也引以為傲。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小和田君說。「當時發生什麼事了?」

「 告訴你也無妨,但這可是我們私藏的珍貴回憶呢!」

「對呀!世界無敵珍貴喔!」

看到兩人眉開眼笑地交頭接耳,小和田君心想:「這哪裡像是要世界大戰的樣子?」

抓緊時間直接講結論,他們三個在遠離人煙的深山裡看到一個過去或許當真是家拉麵店的窄小廢墟。鐵皮屋頂髒兮兮的,用圓木製成的桌子湮沒在荒煙蔓草裡。遺找到一個彷彿可以煮熟一整隻山豬的特大號鍋子。雖然吃不到夢幻拉麵,但是在髒兮兮的木雕招牌上還是隱約可以看出「白幽」這兩個字,所以恩田前輩的面子總算楚勉強保住了。危機感逐漸遠去,顯然不會發生世界大戰了。

年輕小情侶一旦逃過撕破臉的危機,接下來最常出現的狀況就是像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這樣,感情更加如膠似漆。彼此向對方道過歉之後,兩個人完全沉浸在兩人世界裡,把小和田君當空氣。縱是小和田君也無法介入於兩人之間,回家路上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後來之所以會迷路,就是因為和他們走散了。

小和田君心不在焉地站在夕陽逐漸西下的深山裡。

「真傷腦筋,怎麼會這樣?」

但他其實一點也不緊張。

當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貍貓假面。

「你有什麽困難嗎?」怪人問他。

在昏暗的深山裡,遇到怪模怪樣的男人。縱使平常心如小和田君也「哎呀!」地心裡突突一跳。 所幸他聽過太多關於貍貓假面的傳聞,也知道怪人並不像他那怪模怪樣的外表,其實還算親切。小和田君把前因後果説明一下之後,貍貓假面微微頷首。

「跟我來。這一帶是本人修行的地方,簡而言之就像我家的後院一樣。」

兩人在森林裡走著,從夜幕低垂的黑暗中傳來蟲鳴鳥叫、樹枝折斷的聲音,讓人覺得有點吵。 走在山路上的時候,小和田君提起研究所裡的生活,貍貓假面則是以低沉的聲音絮絮叨叨地描述他在當正義使者時的英雄事蹟。

「正義的伙伴也挺不容易的呢!」小和田君讚嘆。

「不過很有成就感……很有成就感喔!」那口吻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

冷不防,貍貓假面問他:「你想不想繼承我的衣缽?」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是嗎?這也是一個選擇啊!」

兩人穿過漆黑森林,走到看上去宛如必須穿山越嶺的路邊,累得像灘爛泥。貍貓假面的話也不多。當他們來到通往京都市區的馬路上,「北白川鐳溫泉」的招牌有如從幻想中的村子裡散發出來的光線,懸浮在黑漆漆的森林深處。

「原來這一帶有溫泉啊!」

「那麽,小和田君,祝你有美好的一天。請好好考慮我講的那件事。」

他連忙回頭,卻已不見貍貓假面的人影。小和田君東張西望地把四周圍看了一圈,試著阻止他。「可以請你去找別人嗎?……話説回來,爲什麽要找上我?」

「成為正義的伙伴還需要理由嗎?」

怪人的聲音在森林中越飄越遠。

「直覺啦!直覺。是直覺告訴本人,你可以,而且也應該要成爲正義的伙伴。」

朿頭燈發出剌眼光芒,京阪巴士在京都府道上疾駛而過。

小和田君茫然佇立,因為實在太累,就連思考能力也沒了,決定先去北白川鐳溫泉洗去一身的疲憊再回家。坐進蒸氣瀰漫的浴池裡,已經有人先到,且興高采烈地大搖其屁股,坐在瓷磚上沾著溫泉沉澱礦物質的浴缸裡唱歌。

「恩田先生,你在幹嘛?」

前輩回過頭來,臉上堆滿笑容。「小和田君!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你們丟下我先走未免也太過分了。」

「我是想說先來泡個溫泉,再來思考該怎麼辦。話說在前頭,我才不會把你拋下呢!這點請你千萬不要誤會。」

後來他們等到桃木小姐泡完溫泉、光鮮亮麗地走出來,一起跳上京阪巴士,離開北白川鐳溫泉。考慮到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所以小和田君並未提起遇到貍貓假面的事。

當他們在河原町通找地方吃晚飯的時候,發現有家新開的拉麵店門口有一排嬌黯欲滴的蝴蝶 蘭,霓虹燈閃爍著燦爛耀眼的光芒。招牌上寫著「白幽」二字。不曉得已經超脫世俗的老闆為何會再回到人世間,半信半疑地吃完拉麵,美味的背後散發出如假包換的化學調味料味道。

這就是小和田君和貍貓假面的邂逅。

那麼再把時間拉回星期六早上。

小和田君離開立誠小學操場,沿著高瀨川往前走。

「難得天氣這麼好,來去『Smart咖啡廳』吃早餐吧!」

才走沒幾步,身體便像由馬蹄鐵構成的零件,嘰嘎嘰嘎地吵個不停。飢餓與愛睏的感覺同時襲來,讓原本就已經境遇堪憐的他覺得自己更加悲情。

「真是太慘了,簡直是慘不忍睹嘛!」

他走過河原町通,走進三条商店街。在陰暗的拱廊型商店街屋簷下,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小鋼珠店、藥房、簡餐店、服飾店、鞋店、扇子店、十字屋(註:位於京都的樂器店。)等等,每間店的鐵門都放下來,冷清得讓人想像不到白天能有多麼熱鬧的商店街酷似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隧道,「螃蟹道樂」的招牌則宛如怪獸徘徊在人類滅亡後的世界。(註:日本一家螃蟹料理的專賣店,在各地都有分店。店門口巨大的螃蟹招牌是其特徵。)

「Smart咖啡廳」就位在順著寺町通往北走的地方。

小和田君喃喃自語。

「充實的星期六早晨,果然要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開始。」

這是硏究所的上司——後藤所長的主張。

一個人在京都市内生活的後藤所長,為了讓自己的生活過得規律,非常重視「晨間協定」。那是一張以條列式的方式寫滿為了展開充實的一天要做些什麼事的清單,還分成平日用和假日用。假日用的協定上就有「前往寺町通的『Smart咖啡廳』」這條。從三年前所長到京都走馬上任開始,協定改過好幾次,但「Smart咖啡廳」的地位依舊不動如山。

「Smart咖啡廳」的店内擺著皮沙發,瀰漫著咖啡的美好香味。想要有效地善用假日早晨的人全然放鬆地坐在裡頭。小和田君點了熱咖啡和夾著鬆軟厚蛋的三明治。

置身在早晨安靜的咖啡廳裡,腦子昏昏沉沉,睏得幾乎隨時可以失去意識。腦海中浮現出長滿青苔的地藏菩薩,

「滾石不生苔,那又怎麼樣呢?」

小和田君打了個呵欠,喃喃自語地嘟囔。

小和田君打算在這裡休息一下再回單身宿舍。只要能在冷氣開得夠強的單身宿舍房間裡,在冷颼颼的萬年鋪蓋上滾來滾去,睡睡醒醒地修改「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想必能度過一個非常美好的假日吧!化身為大原三千院裡長滿青苔的翁地藏(註:日本鐮倉時代製作的石頭佛像。),把自己埋在棉被裡。啊!多麼美好的東西啊!你的名字叫棉被。

「爲什麽我會累成這樣呢?」

小和田君回溯昨夜的記憶。

昨夜,小和田君參加了後藤所長的歡送會。所長調到東京總公司的人事異動是前幾天公布的, 所長職在這個時期異動是很罕見的事。小和田君不清楚發生在東京總公司裡的政治鬥爭,只知道公司内部似乎發生了大地震,就連京都都受到餘震的波及,使得所長在相隔三年之後又被召回東京。

因此,包括平常就對所長一呼百應的恩田前輩和小和田君在内,年輕硏究員全都齊聚一堂,先是在先斗町喝酒,後來又到四条大橋的另一邊,前往衹園繩手的小酒館。他還記得自己獻唱了一首<二十二歳的離別>(註:日本歌手伊勢正三的歌。),獲得滿堂采。所長則即興演奏一段鋼琴,唱出他對裏海的回憶。恩田前輩一旦喝多,就會陷入有如泥沼的人生大道理深淵,掙扎著爬不出來。

有個滿臉通红、風度翩翩的老人對所長不可思議的聲線和樣貌感興趣,來找他說話,所長若無其事地瞎扯「窩來自亞塞拜然」的漫天大謊。

「呵呵呵!這真是奇了,這個名叫亞塞拜然的國家在什麼地方啊?」

「栽裏海的附近。」

所長閉上眼睛,彷彿又在視網膜上看見令他懷念不已的裏海。

當然,每個研究眞都知道所長出身奈良,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但是看所長的言行舉止,還真的會逐漸以為眼前這個人真是從亞塞拜然來的。所長經常會使出這樣的魔法。沒多久,所長沉醉在自己編織的謊言裡,當真陷人一個人在遙遠異鄉喝酒的孤單情緖,抱著恩田前輩的肩膀,開始哭了起來。恩田前輩也還陷在人生大道理的深淵裡,跟著嚎啕大哭。小和田君笑著在一旁看戲,但是接下來的記憶就變得曖昧模糊,只記得自己用毛巾擦亮所長那顆酷似鏡球般閃爍生輝的光頭。那顆頭實在很亮,而且越擦還會越亮,就像一顆魔法球,就像現在正杵在小和田君面前的那顆球體,光芒四射……

眼前的球體突然開口説話。

「早安,小和田君。」

曾幾何時,所長就隔著報紙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

後藤所長邊喝咖啡,在小和田君啃著三明治的時候看報紙。眯著有色眼鏡背後的眼睛,臉色看起來有些鐵青。

「大概是突然被告知要調去東京吧!」小和田君不置可否地思考著。「就連所長也累壞了。」

所長是站在小和田他們上班的這家研究所頂點的男人。

即使把歷代所長都算進來,他依舊是赫赫有名、大放異彩的人物。四十五歲,單身,擁有如同鋼鐵般強健的肉體,高挺的鼻梁梁上架著一副有顏色的眼鏡,鏡片背後的眼神十分銳利,而且還是個光頭佬。最常聽聞的傳言是他那顆光頭是為了給在政治角力裡敗下陣來的自己一些警惕,在來京都走馬上任之前才剃的。因為這樣的外表,當他比正式上班的日期提前出現在硏究所,沒人想到他就是所長,據說在櫃臺負責警衛的人還緊張了半天,「怎麼來了一個危險人物」這樣。所長的樣貌就是如此地跟日本人相差十萬八千里,抑揚頓挫異於常人的說話腔調則像負責主持婚禮的外國神父,三不五時還會撒點莫名其妙的小謊:「我來自亞塞拜然。」在研究所全體成員都要參加的每月報告會議上,他總是以他那有如神諭般莊嚴的語氣,毫不留情地指出大家的錯處,讓負責發表的人個個受到深入骨髓的震撼教育。

另一方面,所長也很黏人,有時會把硏究所的年輕人全部找來喝酒,恩田前輩就是飮酒作樂的固定班底,小和田君說是被恩田前辈五花大綁地拖去參加也不為過。所長最喜歡正為人生或工作上的事煩惱的年輕人,總是虎視眈眈地搜尋這種年輕人的身影,現階段甚至有故意為沒什麼煩惱的年輕人製造煩惱的傾向。

那天早上,所長在咖啡廳看到小和田君,非常高興地說:

「充實的星期六早晨要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開始。」

「我正在實踐所長的教誨。」

「你真有心。」

「明明喝到那麼晚,所長還是跟平常一樣出現在咖啡廳裡呢!都不會睡過頭嗎?」

「不得要領的休息只會讓自己更累而已。」

所長猶如在月會上陳述意見似地將食指貼在高挺的鼻梁上。這麼一來,所長看上去就像是來自未來,為人類的愚蠢感到痛惜的智慧型機器人。

「大部分的人都以為只要靜止不動就是休息,但我們真正需要的休息並不是靜止不動,而是抵達疲勞的彼岸。這才是重點。所以我不會累。」

「我才不要那樣呢!」

「這只是習慣的問題喔!說穿了就是要去適應它。這陣子為了準備報告不是忙得不可開交嗎?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是絕不能因此就吊兒郎當,請好好地享受你的假日。……幸好,今晚同時也是衹園祭的宵山,傍晚就會開始有人出來擺攤,街上到處都是看熱鬧的遊客。當山鉾的燈籠點亮時,簡直美得不可方物,非常羅曼蒂克。」

「我去年已經看過了。」

「凡事都要一再嘗試。」

「我吃完早餐就要回家囉!然後睡覺。」

「怎麽可以?」所長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可是,請等一下,你昨晚不是答應恩田,要去吃蕎麥麵嗎?」

「……沒錯,」小和田君苦著一張臉。「要去無間蕎麥麵大會。」

「很好,非常有冒險精神,肯定會發生非常好玩的事吧!」

所長靠在沙發的椅背上,讓視線漫無目的地游走,然後望向咖啡廳的入口,瞇縫著藏在有色鏡片背後的眼睛,臉上露出神祕的表情。用指尖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報紙,發出乾澀的聲音。這時小和田君終於發現,那份報紙上有剪過的痕跡。所長這種怪人會剪下什麼樣的報導呢?就算不是小和田君也會感到好奇吧!「可以借我看嗎?」當他正打算把手伸向報紙的時候,所長只動了一下手腕,就迅速地把報紙搶回去。

「偷看別人從報紙上剪了什麼下來的行為很不禮貌耶。」

所長先是散發出宛若俄羅斯殺手般的兇狠氣勢,接著展顏微笑。

接下來的話題主要是圍著硏究所的工作打轉,咖啡廳恰到好處的安靜舒適與涼爽的氣溫害他發睏,所長沉著冷靜的聲音也令他發睏,一個不注意,他好像真的打起盹來了。小和田君猛然抬起頭來,發現所長正在看報,凌厲的目光從報導被剪掉的那個洞透射過來。

「你在打瞌睡呢!」

「對不起。」

「……什麼是你生活的樂趣?」

「光是活著就很快樂了。」

「真的嗎?不用在我面前死要面子喔!」

「我才沒有死要面子。」

所長把報紙摺好,脣角浮現莫測高深的笑意。

「你很認真工作,也肯用心學習,這點我給你高分。但是,你的私生活能拿到幾分呢?你應當從如何讓私生活過得更充實的角度來重新審視你的人生。」

「我最討厭所長說這麽艱深的話了。」

「所長的意見就跟茄子的花一樣,是讓你受用無窮的。要是不趁年輕的時候盡情玩樂,老了以後可是會發酸發臭的。只要趁年輕的時候先把心裡的血氣方剛放乾净,就能變成像我這麽優雅的中年大叔。」

「我承認所長的確很優雅。」

「要是我在年輕的時候沒有盡情玩樂,你可知道我現在會變成什麽德行嗎?血氣鐵定已經腐蝕我全身,害我變成怪獸黑多拉(註:日本怪獸電影《哥吉拉》系列中出現的一隻怪獸)。所以你最好趁現在大玩特玩。」

所長説到這裡,又眯起眼睛,望向咖啡廳的入口。

「這世界充滿了謎團,不信你看門口。」

小和田君回頭看。玻璃門對面是清晨的寺町通,行人三三兩兩漫步於其上。他納悶地問所長:「有什麽不對嗎?」

「你再看下去就知道了。」

小和田君等了一會兒,突然有個似曾相識的女生走過。穿著橘色的T恤,戴著帽子,手裡還是提著一個破舊的小提琴盒。她不經意地朝店内看了一眼,徑自走過。不會錯的,那是他在立誠小學的操場上遇到的女生。

「你看到了嗎?剛才有位年輕女性經過。她從剛才就一直在這家咖啡廳的門口走來走去 ,光是我有計算到的就至少有五次。」

「會不會是迷路了呢?」

「問題在於她沒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往店裡看,而且是看我這個方向,很神奇吧!」

小和田君呆若木雞地看著所長的臉。店内明明很涼,所長的光頭卻冒出一層汗,開始泛出油光。要比神奇的話,所長還比較神奇——小和田君心想。

所長彷彿看穿小和田君的心思。

「在同一個地方來回穿梭的『戴帽子的小提琴女』和頂著一顆光頭喝咖啡的『假亞塞拜然人』。 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謎團呢!」

所長神祕兮兮地喝著咖啡。

所謂重量級的人物,就是能把「神祕」賣弄得恰到好處的人物。

所長那些有如神諭般的話,總是能帶給年輕人重量級的影響,但小和田君也總是左耳進、右耳出。據說整個硏究所裡,只有小和田君一個人左耳進、右耳出的功力足以與所長重量級的影響力相抗衡,同事們之所以對小和田君另眼相待,若說是只基於此等理由也不為過。

小和田君告別所長,走出咖啡廳。

揉著惺忪的睡眼,漫步在寺町通上。商店街的店開門做生意,人潮也增加了。看一下手錶,上午剛過十點。為了能順利回單身宿舍抱他那萬年鋪蓋,必須先打電話向恩田前輩告假才行。

電話一接通,耳邊傳來恩田前輩一早心情就很好的聲音。

「呦!還活著啊!」

小和田君不禁訥悶,所長也好,恩田前輩也好,這些人到底是吃了什麼藥,才能從一早就開始享受假日,彷彿昨晚的徹夜狂歡根本不曾存在過啊?他們當真是人類嗎?

「你又丟下我一個人了。」

「喂、喂!你什麼都不記得嗎?」

「我的記憶只有到用毛巾猛擦所長腦袋那裡。」

「……我一直很想問你,你到底把所長的腦袋當成什麼啦?可以不要這麼隨便地猛擦嗎?真是的。」

「這件事先放到一邊。」

「你真的不記得嗎?我們又去跟蹤所長囉!」

大家都不知道所長住在京都市内的哪裡已經是很有名的話題了,就連人事部所掌握的地址聽說也是假的。當然,這只是想要讓所長重量級的影響力更加神話的年輕人自行編造的說法,但是所長從來不對外公開自己住的地方,在聚餐聚到一半的時候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付錢閃人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以所長爲中心的聚餐因為主辦人的消失而原地解散也是經常發生的事。

恩田前輩從以前就很熱衷於尾隨所長聚餐之後的行蹤,跟蹤過好幾次,但是每次都失敗。因為所長的直覺著實敏銳,會把跟縱他的人帶到深夜的京都御苑、糺之森、吉田山等怎麽想都沒有人住的地方,然後一溜煙地跑掉。年輕的研究員私底下流傳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説法——說是從東京調職過來的後藤所長早已不在人世,現在這個所長是鞍馬的禿天狗,或者是貍谷不動的禿貍貓變的。

(註:禿天狗,日本傅說中的生物,民間信仰認其為妖怪。天狗有高高的红鼻子與紅臉,手持團扇、羽扇或寶槌,身材高大、穿著修驗僧服或昔時武將的盔甲,背後長著雙翼。通常居住在深山之中,身懷令人難以想像的怪力和神通,腰際懸著武士刀,穿著日式傳統高腳木屐,隨身帶著蓑衣以便隨時把自己隱藏起來,具有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

註:貍谷不動,全名為貍谷山不動院,位於京都,以擁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貍貓像聞名。)

「结果還是失敗了。在河原町OPA一帶繞來繞去的時候就跟丟了,而且最後就連你也丟了……」

「你把我丢到哪裡去了?」

「我怎麼會知道。是你自己突然消失的喔!」

「那你至少也認真地找一下嘛!」

「聽說獅子都會把小獅子從澡布上推下去……」

冷不防,從話筒那頭傳來冷靜的糾正:「咦?不是從懸崖上推下去嗎?」

「管他是從瀑布還是懸崖推下去,」恩田前輩一句話頂回去。「不管怎麼說,是小和田君自己 要搞失蹤的,怪到我頭上來是否有點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欸?桃木小姐和你在一起嗎?」

「對呀!我們無時無刻都是如膠似漆的。」

恩田前輩不曉得跟桃木小姐在討論些什麼。整個談話過程中,話筒那頭一直傳來那種在深山裡轟然作響的瀑布聲。

「恩田前輩,你現在人在哪裡?我一直聽到瀑布的聲音。」

「那是大家在吸蕎麥麵的聲音啦!」

「又在騙人了。」

「我有騙過你嗎?我們已經來到『無間蕎麥麵大會』了,也幫你占了位置,如果你還在市内的話就趕緊過來。」

「不不不,我有權利選擇懶散地度過假日……」

「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種權利。」

說著說著,桃木小姐好像把恩田前輩的電話搶走,發出溫柔的聲音,企圖讓小和田君的心情好轉。「小和田先生,請你務必過來。」

「可是……」

「蕎麥麵是吃到飽的,而且還有我捏的飯糰。」

「……好吧!我知道了。」

「喂!等一下。如果是桃木小姐約你你就來嗎?真是個寡廉鮮恥的傢伙。」

小和田君站在一家很有品味的二手服飾店前,店裡陳列著許多穿著品味就跟路邊的阿貓阿狗沒兩樣,小和田君這輩子都不會穿到的衣服。店的旁邊則是銜接寺町通和新京極的羊腸小徑。小和田君不經意地回頭一瞥,居然看見剛才那個女生。她一對上小和田君的視線,似乎嚇了 一大跳,滑進土產店的屋簷下躲起來。

「沿著六角通,往西穿過烏九通就到了。」恩田前輩說。「暖簾上寫著『六角蕎麥麵』。」

小和田君盯著神祕女子藏身的土產店,自言自語地說:「我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我。」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

「有個女的一直跟著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問我,我問誰?那個人是誰?你認識嗎?」

「因緣際會地,今天早上有說上一兩句話。」

「你想太多了。」

「是這樣嗎?」

「你給我振作起來。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誰教你老是關在房裡寫什麼『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的白痴清單,才會鑽牛角尖,產生幻覺。」

「怎麼可以罵別人的興趣是『白痴』呢?」

「快點從你的小宇宙裡走出來吧!J 恩田前輩掛斷電話。

不過,小和田君認為「恩田前輩說的話也有道理」。這是他討人喜歡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妄想呢?為了搞清楚這點,必須做個實驗——小和田君心想。

小和田君穿過位於二手服飾店旁邊的小路,來到新京極。

打正要開始人聲鼎沸的遊戲中心前走過,進入蛸藥師通。這裡不再有拱廊型屋頂,所以耀眼的陽光直射在乾燥的路面上,已經有股夏天的悶熱了。往北轉進裏寺町通,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和寺町通、新京極有如兩個不同的世界,兩邊是一整排小廟和墓圜的圍牆。

走到位於「Round 1」後面的停車場,小和田君停下腳步,假裝用手巾擦汗,實則在觀察自己的背後。

只見女子躲在電線桿後面。

「這傢伙終於露出馬腳了。」

他繼續轉進左手邊曲曲折折的羊腸小徑。

穿過放下竹簾的兩層樓建築物與頹圯得七七八八的圍牆中間,走回新京極。小和田君躲進公共廁所,從廁所裡可以看到在新京極的拱廊底下熙來攘往的人,以及從六角公圍的擴音器裡傳來的衹園囃子(註:祇園祭的伴奏音樂,由笛子、鼓、三弦等樂器組成的樂園負責炒熱氣氛)。就在他躲進廁所的下一個瞬間,女子快步地走了過去。發現小田和君的身影消失了, 似乎倒抽了一口涼氣。

小和田君始終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樣子。

過去他也曾經有過不知廉恥地追著意中人的屁股到處跑的時代。然而,如今他已告別可以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學生時代,站在名為社會的風頭浪尖上,與這種酸酸甜甜的追逐遊戲再也沒有任何瓜葛。「話是這麼說沒錯……」小和田君心想。「可是愛情這種東西說來就來,認為會有女人反過來搭訕一見鍾情的男人只不過是都市傳說的我,見識會不會太淺薄了呢?」

小和田君對這位女子確實一無所知,只知道她怪異得很,一出場就先和貍貓假面打了一架,理由居然是商業機密,全身上下都很可疑,是個謎團。所長說過:「這世界充滿了謎團。」對於男人來說,女人是個謎團;可男人對女人來說也是個謎團,而且我們終其一生都擺脫不了這個謎團。筆者認為,努力地想要去了解絕對無法理解的東西,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溝通不是嗎?正因為如此,小和田君的「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才有撥雲見日的一天不是嗎?

小和田君從厠所裡走出來。

「喂……」地出聲叫喚。

這麼一來,女子就像是偷吃被抓包的少女,全身僵硬,瞥了他一眼。然後在下一秒鐘轉過身, 沿著來時路快步地往回走。

「等一下,爲什麽看到我就跑?」

小和田君追上去。女子加快了腳步。

「等一下!我又不會對妳怎麼樣。」

小和田君開始用跑的,女子也開始用跑的。

如此這般,追人與被追的立場互換,只見她抱著小提琴琴盒,琴盒裡露出一截金魚圖案的手帕,迎風招展。

「妳為什麼要跑?」

「不就是因為覺得丟臉嗎?」

「不用覺得丟臉也沒關係啊!」

女子來到裏寺町通,一時遲疑了半晌,然後往四条的方向拔足狂奔。

小和田君發現她掉了一個很像錢包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個藏青色的蛙嘴錢包,上頭描繪著很可愛的貍貓圖案,大小跟銅鑼燒差不多。打開錢包,裡頭還有一個蛙嘴錢包,再打開,裡頭又有一個蛙嘴錢包。一開再開,還是沒完沒了的蛙嘴錢包,構造酷似竹筍,具有誘使人一路剝下去的致命吸引力。

猛然回過神來,抬頭一看,女子已經跑遠了。

「妳的東西掉了!」

小和田君叫道。

「請等一下,聽人家說話好嗎!」

默默逃命的年輕女性和窮追不捨的年輕男——看在外人眼中,除了「感情糾紛」以外什麼都 不是吧!也難怪過路的行人看到這樣的畫面,無不露出「又是感情糾紛嗎?」的表情。

小和田君在河原町OPA的後面,狹小巷弄裡林立著大眾居酒屋和咖啡廳、服飾店的那一帶跟丟了女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小和田君拿著大大的蛙嘴錢包,無所適從。

熱氣吹過高樓大廈林立的街道,吹動了嫩綠色的柳枝。昏暗又狹窄的巷弄裡插著「柳小路」的標誌,頭上是居酒屋和咖哩店的招牌,兩旁則是垃圾桶和腳踏車。耳邊傳來抽風機運轉的聲音。抬頭仰望,放下簾子的住宅前面形成了黝黑的陰影,新蓋的大樓高聳入雲,將陽光燦爛的夏日晴空截去一角。

有隻活像是用來壓醬菜的石頭般的毛茸茸貓咪蜷縮在巷子的正中央。

「睡在這種地方會被踩到喔!」

小和田君蹲下來,撫摸貓咪的頭。貓咪十分怡然自得,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彷彿在說「特別准許你們這些一路過的賤民撫摸朕的頭」。小和田君邊摸貓咪的頭,邊抬起自己的頭,只見巷子前方有座小廟,地上鋪滿小碎石,裡頭有一排信樂燒的貍貓。

「八兵衛明神。」

小和田君唸出立牌上的字。

在他的想像裡,貍貓總是搖著屁股蹦蹦跳跳。貍貓應該也有他們的生存意義與喜怒哀樂吧?但是他想像中的貍貓根本把這些當成貍耳東風,毫無根據地歡天喜地。此時此刻,小和田君覺得自己内心深處的貍貓形象與八兵衛明神的貍貓形象產生了共鳴。

小和田君對八兵衛明神合掌膜拜。

「請保佑我悠閒地度過假日。」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奇妙的聲音。

「這個是、不行的唷。你錯了。」

小和田君嚇了一跳,往腳下一看。只見貓咪還蜷縮在他腳邊,微微張開雙眼,聽起來還以為是貓咪開口說話了。

「剛才講話的是你嗎?」

背後傳來「沒錯。」的回答。回頭一看,是一個香菸攤。剛才光線太暗沒有看見,有張小小的藤椅擺在一坪左右的狹小空間裡,有個人影坐在上頭。走近細看,這才發現坐在暗處的是個個頭嬌小的老婆婆。老婆婆腳邊有個小得像便當盒的電視機正在發出閃光,但是沒有聲音。

小和田君提心吊膽地開□問道:

「剛剛是您在講話嗎?」

只見老婆婆像隻正在晒太陽的貓,把眼睛瞇成一條線,以貓咪的聲音回答:

「我什麼都沒說喔!」

小和田君的四周圍充斥著一股奇妙的氣氛。

那是所謂「冒險」的氛圍,其實是非常危險的前兆。

「這種日子才更應該要在宿舍裡滾來滾去啊……」

小和田君捏緊貍貓圖案的蛙嘴錢包,順著六角通往西走。

這一帶異常安靜,和商店街的喧嚣隔著一段距離。安靜的程度不禁讓人懷疑今天真的是「宵山」嗎?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商店街看起來明晃晃的,熱得就像是整條街都浸泡在裝滿熱水的鍋子裡。站在町屋屋簷外的鍾馗像直接曝晒在大太陽底下,看起來著實令人同情。夏天的太陽直射著街角的脚踏車商會的瓦片屋頂,在屋簷下製造出一方清涼的陰影。

小和田君停下腳步,熱得幾乎要融化了。

邊擦汗邊回頭,只見有道人影滑進腳踏車商會的屋簷底下。

「話說回來,跟蹤的技術還真彆腳呢!」

他假裝沒有注意到,繼續昂首闊步,繞到六角堂去。

六角堂座落在於高樓大廈間,得以免於日晒,十分涼爽。線香的煙霧靜靜地繚繞在廟境内,翠綠的柳枝也增添了幾許沁涼。絲毫不把人類放在眼裡的鴿子們「咕嚕咕嚕」地叫著,一面在腳邊自由來去,好幾次都差點不小心踩到。在懸掛於正殿前面的大紅燈籠下合掌膜拜,小和田君把左手放在六角棠的牆壁上,慢慢地沿著六角堂的四周開始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六角堂的屋簷,感覺得到同樣繞著六角堂走的尾隨者在他背後屏住呼吸。

走到六角堂後面時,小和田君不動聲色地把蛙嘴錢包放在地上。

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再出人意表地往回走。

和正蹲下去撿蛙嘴錢包的尾隨者撞個滿懷。

「為什麼要跟在我後面?」他質問對方。

女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妳到底是誰?不從實招來的話……」

小和田君說到這裡,被女子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從實招來的話,你能拿我怎樣?」

「……不怎麼樣。」

女子皺眉,抬頭望著小和田君,然後嘟起嘴巴,拿出一張看似手手工製作的名片,名片上寫著「浦本偵探事務所•助手•玉川智子」。

小和田君歪著頭表示訥悶。

「偵探?可是妳跟蹤人的技術非常差勁耶。」

「……有什麼辦法,我只有週末才打工。」

「偵探找我有何貴事?」

「找你沒事,是有事要找貍貓假面。」

女子站起來,拍拍牛仔褲上的灰塵。「我正在調查貍貓假面的真面目。因為保密義務,理由我不能說……你是貍貓假面的傳人對吧?」

「才不是,妳誤會了。」

「我已經說過我沒有要當他傅人的意思了。」

「當然,繼不繼承是你的自由。對我而言,重點只在於貍貓假面纏著你不放這件事。所以只要盯住你,就可以接觸到貍貓假面。」

小和田君聽得一愣一愣,喃喃自語地說道:「原來如此。」

「事情就是這樣。」女子輕描淡寫地說。

「那個蛙嘴錢包是什麽玩意兒?」

「這是我的護身符。故意做成再怎麽開,裡頭還是蛙嘴錢包。趁對方撿起來,査看裡頭有什麼東西的時候逃走。因為沒有人撿到蛙嘴錢包會不打開來看看的。」女子得意地說。「這是我發明的侦探工具之一。」

「這可是貍貓圖案耶。」

「我最喜歡貍貓了!」

「妳該不會也喜歡貍貓假面吧?」

「……硬要說的話,的確算喜歡。」

她説完這句話,皺起眉頭,瞪著小和田君。

「我知道啦!我也知道這種心態很矛盾,但這是我的工作,沒辦法。」

「……我明白了,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你隨意吧!」

「謝謝。」女子笑得一臉陽光燦爛。

於是,小和田君離開了六角堂。

走進六角通,再出到烏丸通,還沒有開始交通管制,但馬路兩邊已經停了好幾輛廂型車,開始做擺攤的準備。有個中年婦女坐在堆放在路邊裝滿玉米的紙箱上,心不在焉地望著在行道樹上拉電線的施工作業,女人身邊雜亂無章地堆滿了鐵板和帳篷的骨架、瓦斯桶等等。

穿過烏丸通,走到西邊的馬路上,只見山鉾矗立在馬路上,看熱鬧的人開始把狹窄的馬路擠得水洩不通。

回頭張望,那名偵探想要躲藏的心意是到了,但還是藏頭露尾,反之亦然。小和田君停下腳步,喊她的名字:「玉川小姐,玉川智子小姐。」

「什麼事?」玉川小姐從自動販賣機的後面露出臉來。「不要隨便叫我的名」

「可以請妳停止妳那彆腳的跟蹤嗎?」

「請不要用彆腳來形容我好嗎?」

「反正妳都要跟著我不是嗎?那就一起走吧!我們不需要這樣顧慮對方。」

玉川小姐側著頭陷入沉思。從她眉宇間的皺紋可以看出她正把身為週末偵探的尊嚴和跟蹤的麻煩程度放在天秤的兩端。

「……說的也是。」

她點點頭,腳步輕快地走上前來。

沒多久,有一間町屋出現在右手邊。格子門散發出古色古香的韻味,外頭有塊藏青色的暖簾,暖簾上寫著「六角蕎麥麵」的字樣。站在外面起耳朵,的確可以聽見潑布般的聲響。

「打擾了。」

小和田君推開格子門。

眼前是打蕎麥麵的聲響與流水聲四下撞擊出火花的戰場。

走進去的左手邊是一個天花板挑高的中央廚房,裡頭煙霧满漫、熱氣蒸騰。其餘的空間把紙門拆掉,規畫成寬敞的榻榻米座位區,客人們都坐在座墊上,靜待裝滿了蕎麥麵的竹籠一一送上桌。蕎麥麵的竹籠和蘿蔔泥、蔥、海苔、茗荷、鵪鶉蛋各自堆成一座小山的碗公亂七八糟地擺在桌上,貌似是讓客人隨意取用的用餐方式。客人們皆彎腰駝背地圍著蕎麥麵,一副「我們是一群群受了詛咒的可憐人,如果不一直吸著蕎麥麵就會死翹翹」的慘狀。更後面還有一群蕎麥麵師傅正在面對庭院的位置不停地打著蕎麥麵。

小和田君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於是有個站在中央厨房、穿著圍裙的女人開口招呼他:

「歡迎光臨,請進。」

在女人的帶位下,兩人踏上榻榻米座位區,衹見先來的客人一聲不吭地停下正在夾蕎麥麵的手,稍微移動一下座墊,空出一個位置來,好讓小和田君他們有地方坐。玉川小姐喃喃自語地說:「這是什麽情況?」

「聽説是一個名叫無間蕎麥麵大會的活動。」

「無間蕎麥麵大會又是什麽鬼……哇!那個!你看到了嗎?那個!」

「小姐,妳冷靜一點。」

「分量也太多了吧!哇!看起來好噁心。」

這時,小和田君發現角落有兩個貍猫假面。因為他一直直勾勾地死盯著看,所以那兩個貍貓假面起身走了過來。其中一個貍貓假面把《賽馬雜誌》夾在腋下,另一個貍貓假面則提著一個大布包。

「又來了。」小和田君呻吟一聲。「敢問二位,為什麼要戴上貍猫面具呢?」

「被發現啦?」其中一個貍貓假面說道。

「被發現了。」另一個貍貓假面說道。「這是從貍貓假面粉絲團的官方網站上下載的喔!」

「做得很精緻吧?是我先發現的。」

「雖然一把年紀了,我們還是很俏皮吧?」.

「小和田先生,你看你看。怎麼樣?好看嗎?好看吧!好看嘛……」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在小和田君對面坐下。桃木小姐將免洗筷遞給玉川小姐,臉上浮現出慈悲的微笑。「……話說回來,小和田先生,這位是?」

「喂!且慢且慢,小和田君。你該不會是想趁亂來場『四人約會』吧?」

「『四人約會』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寡廉鮮恥的傢伙。我明白了,原來剛才那通電話是這麼回事啊!還說什麼被跟縱?這圈子也兜得太大了吧!真可疑……」

「請等一下。」玉川小姐義正詞嚴地說:「我姓玉川,是個偵探。因為某種緣故尾隨了小和田 先生一段路,只有這樣,切莫誤會。」

「妳說妳是偵探?」

「哎呀!小和田君,你真的被跟蹤啦?」

「真的啊!我被她跟蹤了。」

「好奇怪喔!為什麼跟蹤的人會和被跟縱的人一起出現?」

「因為這麼一來就省去跟蹤的麻煩了。」

玉川小姐理直氣壯地解釋。

恩田前輩被她的回答搞得有些傻眼,接著說:「算了,隨便啦!」

「妳好,敝姓恩田,跟小和田君是同一個研究所的同事,也是他仰賴的前輩。這邊這位美麗 的女性是桃木小姐。感謝妳來增加我們的戰力,真是太好不過了。因為這裡的蕎麥麵會一直端出來呢!」

「你是說要吃掉這堆成一座小山的蕎麥麵嗎?別開玩笑了!」

「本次活動的主辦人是一位姓津田的先生,我在學生時代受他諸多照顧。」

「那個津田先生現在人在哪裡?」小和田君問道。

恩田前輩指著面對庭院的地方。

「他正在那邊鼓勵手打蕎麥麵教室的成員。而那些在打蕎麥麵的全都是津田先生的學生。來吧來吧!難得津田先生邀請我們來參加,多吃一點嘿!」

恩田前輩揮舞著免洗筷。

「這可是蕎麥麵的盛會喔!萬歲!」

即使四人通力合作,蕎麥麵還是不見減少,感覺恍如蕎麥麵會從竹籠底部源源不絕地湧出來似的。吸蕎麥麵的聲音響徹整家店裡,害小和田君昏昏欲睡。

忘了什麼時候曾經在電視上看到的大溪地景色浮現在小和田君的腦海裡。

蔚藍的天空與碧綠的海洋,無人島上靜謐的沙灘。

「我想去買彩券。」

「小和田君又要開始說些無厘頭的話囉!」

「等我中了頭獎,我就要把工作辭掉,前往南方島嶼,遠離這個汙穢的塵世,欣賞美麗的大海和天空,還有穿著泳裝的美女,暢飮芒果星冰樂,自由自在地滾來滾去。再也不會聽見所長的說教和恩田前輩的邀請,靜靜地,悠間地、什麼都不做地養精蓄銳……這麼一來會有什麼結果呢?我的身體會長出結實的肌肉,胸膛也變得十分厚實……」

「為什麼光是去南方島嶼就能長出肌肉呃?」玉川小姐問道。

「你想得太天真了,小和田君。」

「沒錯,小和田先生,這樣是長不出肌肉來的。」

「你們這些傢伙,膽敢破壞別人的妄想,可是會被馬踢死的喔!」

「請等一下。」恩田前輩突然雙眼放光地說。「剛才有一道靈光閃過我腦海,有人想聽嗎?」

「我想聽,我想聽。」桃木小姐非常捧場。

「要是中了頭獎,就在研究所的基地裡飼養羊駝吧!」

瞧!有一群羊駝坐著竹筏,從南國清澈的藍色大海對岸攻打過來。臉上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伸長了脖子,一匹挨著一匹。羊駝紛紛上岸,一下子就把明明已經長出鋼鐵般肌肉的小和田君踢得老遠,占據美麗的沙灘。

「爲什麽是羊駝?我的妄想都被你破壞殆盡了!」

「羊駝很可愛啊!我最喜歡馬和羊駝了。養匹羊駝,讓牠成為硏究所的吉祥物吧!」

「我才不要。」

「小和田先生,羊駝很可愛喔!」

桃木小姐邊說邊解開大布包,將飯糰擺在榻榻米的邊緣。「也吃點飯糰吧!我做了很多。」

「我才剛吃完雞蛋三明治……」

「你去了『smart咖啡廳』嗎?所長也在吧?」

「是的。」

「難得星期六的早晨為什麼還要和所長一起度過呢?」恩田前輩目瞪口呆地說道。

「那個人就是所長嗎?」玉川小姐插嘴:「那個光頭佬?」

「沒錯。」小和田君回答。

玉川小姐壓低聲音說。「不好意思,各位是不是在從事什麼違法的硏究啊?」

「再健全不過了。」小和田君抬頭挺胸地說。「目的是為了人類的進步與調和。」

「可是所長大人看起來不像什麼正派的人物。」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正派人物。」

「他可是世人所謂的鬼才喔!」恩田前輩駁斥。「頭腦功能和我們不一樣,一旦全神貫注,腦 門就會發熱,所以才故意剃成光頭的,那樣不是比較容易散熱嗎?當所長在檢查大家的論文時,所長室的室溫聽説會上升五度。」

「玉川小姐,恩田前輩是個大騙子,妳要當心。」

「沒錯,這個人的確是個大騙子。」

「你們說的沒錯。」恩田前輩吸著麵條。「可是我說的謊和所長比起來可愛多了吧!那個人很危險哦!散發出邪惡的氣息。」

「但你還是為他舉行歡送會呢!」

「就算散發出邪惡的氣息,他還是我們的主管啊!」

這時,小和田君往旁邊一看,發現玉川小姐早就對蕎麥麵地獄棄械投降,正氣定神閒地吹涼熱呼呼的麵湯來喝。

「妳到底有沒有骨氣啊?怎麼可以這麼早就舉手投降呢?」

「我已經吃不下了。」

「再多吃一點嘛!就像華嚴瀑布逆流那樣。」

「我又沒看過華嚴瀑布。」

「小和田君,如果你還有閒工夫和她打情罵俏的話,就給我動你的筷子。」恩田前輩這麼一說,只見玉川小姐橫眉豎目地瞪了他一眼。「請等一下,我說過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了吧?」

「隨便啦!隨便啦!」

「怎麼可以隨便?我一點也不隨便!」

「小和田君,你給我吃大口一點。要是你不把這些蕎麥麵吃完的話,今年的消暑活動照樣把你塞進茄子的玩偶裝裡。」

「怎麼可以公報私仇?」

「小和田先生,飯糰也要吃喔!」

桃木小姐將飯糰推往小和田君的方向。「有一堆飯糰滾過來囉!」

「久等了 !」堆成一座小山的麵條隨著這句話出現在面前。

恩田前輩嚇得張大嘴巴。

「你真的來啦!多吃一點喔!」

有個頭上綁著布條,身上穿著桃紅色工作服的人邊說邊在榻榻米上坐下來。此人正是「六角蕎麥麵」的老闆,同時也是舉辦無間蕎麥麵大會的人——津田氏。他盤腿而坐,朝小和田君等人打了聲招呼:「大家好!」就搖著膝蓋,笑得像是第一次參加運動會,興奮得幾乎忘了我是誰,結果去纏到萬國旗,摔了個狗吃屎的小學一年級生。

「津田先生,你好。真是盛況空前啊!」

「很厲害吧!這些麵條都是我的弟子們打的,盡量多吃一點。『我的弟子們』這五個字聽起來真悅耳啊!如今我也是有弟子的人了。我是『師父』囉!『師父』!」

恩田前輩將小和田君等人介紹給津田氏,津田氏一掌拍在恩田前輩的背上。「你也混得不錯嘛!生活過得挺滋潤的。」

「託您的福……」恩田前輩貌似有些害臊。

津田氏攬著恩田前輩的肩膀說:「恩田對我有恩喔!我離開京都的時候,只有這傢伙來送我。記得正好是宵山的時候,兩人在鴨川旁邊喝了好多酒。」

「十年前的事了。」

「這傢伙很尊敬我喔!」

「因為我當時才剛上大學,還天真無邪得很……。話說回來,我沒想到津田先生能完好無缺地回到人世間。當時的我還以為那是最後一次見到津田先生了,所以心想至少要送送你。」

「真過分啊!」

「對了,你現在還有在惡作劇嗎?」

恩田前輩的臉上浮現出莫測高深的笑容,只見津田氏猛搖頭:「喂!別說了。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我了。珍念寺的和尚從頭到腳將我改造了一番。」

「要是你以為人這麼容易就能擺脫過去的話……」

「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那個時候其實是太無聊了,才會小人閒居為不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惡作劇?」玉川小姐對此感到好奇。

「沒有啦!請這位小姑娘高抬貴手,別再追究下去了。年輕氣盛的時候難免丟人現眼。總而言之,我是為了改頭換面才離開京都的。」

十年前,津田氏因為年輕氣盛幹了一堆蠢事被趕出京都,下定決心「既然如此,那我就四海為家吧!」於是開始在日本各地旅行,而且每個地方都待不久。

最後來到一個位於信州山林間不可思議的小鎮。

因為當地居民都會打蕎麥麵,所以沒有蕎麥麵店。鎮上有一座很早以前就有的珍念寺,俗稱「蕎麥麵寺」,裡頭甚至還有在天保年間連續吃了一百天蕎麥麵而死掉的和尚墳墓。津田氏主辦的「無間蕎麥麵大會」據說原本是那個鎮上每年夏天都會舉辦的活動之一。人們放下手邊的工作,在珍念寺的正殿及鎮上的各個角落設置臨時的蕎麥麵攤,拚命打蕎麥麵,然後拼命地吃,然後再躺成一地睡覺。這段期間無論走到鎮上的哪一個角落,都會聽到風鈐的聲音裡夾雜著吸蕎麥麵的聲音。這個活動同時也是歡迎外地人的傳統,因此津田氏在那裡拚命吃著蕎麥麵的同時,也愛上了這個小鎮,最後決定停止流浪的生活。在珍念寺和尚嚴格的指導下,開始製作蕎麥麵的修行。

「無間蕎麥麵大會是什麼呢?」津田氏莊嚴肅穆地說。「其實是一種修行。藉由澈底地面對蕎麥麵,喜歡蕎麥麵的人會開始討厭蕎麥麵,不喜歡蕎麥麵的人會開始喜歡蕎麥麵。到底是自己在吃蕎麥麵呢?還是蕎麥麵在吃我呢?可以說是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和尚是這麼說的——站在蕎麥麵與人類的界線變得模糊的地點,你便能超脫這個受世俗價值觀支配的世界,接觸到無限的世界。如此一來就能改變自己。」

「聽起來好假。」恩田前輩喃喃自語地說道。

「簡而言之,就是一場盛會。無間蕎麥麵大會是一個祭典喔!一提到京都的祭典,大家都會想到祗園祭吧!所以當我回到京都的時候,熱切地希望在衹園祭期間辦一場無間蕎麥麵大會,今天終於得償所願。」

小和田君早已在津田氏講得口沬橫飛的當下打起盹來。

吸蕎麥麵的聲響忽遠忽近,中間還夾雜著祇園囃子的聲音。

到底是從那裡傳來的呢?

小和田君抬起頭來,把四周圍看了一遍。

好幾臺電風扇正歪著脖子送風,門梁上的風鈴響個不停。瀰漫著蕎麥麵沾醬味的蒸氣充滿了整個空間,不時飛來海苔或蔥的碎片。拆去紙門的寬敞榻榻米座位區堆滿特大號竹籠,簡直就像是太平洋上的群島。彎腰駝背吸著蕎麥麵的人個個印堂發黑,成員琳琅滿目,有長白髮浸泡到蕎麥麵沾醬裡依舊不為所動,繼續狼吞虎嚥的老人,也有整個人埋在蕎麥麵堆裡的幼稚園兒童。

裝飾在壁龕上的紅色扇子,看起來格外鮮豔迷人。

每當剛煮好的蕎麥麵堆成一座小山端上桌時,對自己再有信心的蕎麥麵老饕都會發出悲鳴,下意識地想要逃亡,因為那座蕎麥麵山再怎麼分也分食不完……於是乎,從蕎麥麵原本應該僅止於將蕎麥捣碎製成的概念,發展出一個驚心動魄的事實,那就是假設將這群聚集在店裡的人肚子裡塞滿的麵條一根一根在異次元接起來,將會變成一根長度看不到盡頭的蕎麥麵,可以繞地球七圈半,并且指向遙遠銀河系的另一頭,成為二〇〇一年的宇宙蕎麥麵,這樣的蕎麥麵還是蕎麥麵嗎?抑或是已經超越蕎麥麵的某種怪物呢……?

小和田君站起來去上厠所。

為了不要踩到將榻榻米米座位區塞得水洩不通的人,小心翼翼地跨出每一步。這些人正豪氣干雲地吸著蕎麥麵,一面咕噥地交談"

「喂!慢著慢著,這傢伙身爲蕎麥麵也太胖了點。」

「不要說這種會讓人吞不下去的話。」

「好像生病的烏龍麵,就不能切得漂亮一點嗎?」

「少廢話了,就物質的原理來説,吃到肚子裡都是一樣的。」

走道盡頭,是呈現半瘋狂狀態,拼命打蕎麥麵的外行蕎麥麵師傅的戰場。面向庭院的緣廊上滿是屍橫遍野的犧牲者們,他們正以苦悶的表情尋求最後的救贖,也就是胃散。輸給無間蕎麥麵大會的人則是用溼毛巾擦汗,以呆滯的眼神望著石燈籠及苔蘚植物。

沿著走廊走到底,把門打開往外走,右手邊是廁所,左手邊則是倉庫的入口。

上完廁所,小和田君邊用溼毛巾擦汗,邊看著倉庫的入口。此時此刻想起的,是江戶川亂步把自己關在倉庫裡寫推理小說的傳言。小和田君自出娘胎以來,還沒有進過倉庫這種地方。儘管如此,他還是能猜到裡頭黑漆漆又涼颼颼的感覺。

待小和田君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一腳踏進倉庫裡了。

既暗又窄,有股浸泡在水裡的透心涼,還發出詭異的味道。有點類似把學生時代住的公寓鞋櫃的味道、在深宅大院把華麗的和服攤開的味道、旅行中造訪過的古樸寺廟正殿的味道、被雨淋溼的社區混凝土樓梯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簡直是味道的萬花筒。當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後,發現在堆積如山的老舊行李箱和木盒間有條細細的通道,通道盡頭整個糊在黑暗裡。

「萬一被抓到要挨罵的話,就說我迷路好了。」

小和田君被涼爽的空氣吸引,一股腦兒地往裡面走。

在年代久遠,已經不曉得上頭畫些什麼的屏風對面有堆茄紫色的緞面座墊,就是拿來給參加無間蕎麥麵大會的客人鋪在地上坐的那種。

小和田君試著把身體塞進堆得高高的座墊裡,感覺布料十分清涼。味道雖然有點像祖母的佛壇,但是觸感卻像是還未過門的妻子那樣溫柔。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溫柔呢?絕對不能小看座墊,這裡的座墊幾乎可以説是被子的等級了。

回過神來,小和田君已經整個人陷入座墊山裡,如同陷入苔蘚中地藏菩薩。

遠處傳來吸蕎麥麵的聲音,聽在他耳裡,有如浪花拍打在海岸上的聲音。小和田君的腦子裡又浮現出南國的海洋。那個中了頭獎之後,他決定要前往的度假王國。彷彿世界盡頭的沙灘上只有小和田君一個人。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的邀約、強迫他要善用假期的所長、跟蹤他的女偵探、貍貓假面……全都不會追到南國的海邊來。

「咦?」小和田君突然想到。

我現在就在南國的沙灘上。我正在度假。會不會這個人在倉庫裡,正被埋在座墊中的我才是正在南國的海灘上度假的我所做的一個夢呢?啊啊,莊生夢蝶,到底哪邊是現實呢?對我而言更開心的那邊才是現實吧!

基於此等理由,小和田君選擇了南國。

有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人走到津田氏身邊,附在他耳邊說著悄悄話。津田氏的表情爲止緊綳, 丟下一句:「我離開一下。」便慌慌張張地離席。

玉川小姐默默地喝著麵湯。

「還真不能大意呢!」

冒險的氣息早就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她留意著周圍的氣氛。四周圍全都籠罩在瀑布般的轟然作響裡,隱約傳來祇園囃子的喧鬧聲。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從剛才就頭靠著頭看著一同本筆記本,時而微笑,時而頷首。

「你們在看什麼?」

玉川小姐問道。恩田前輩把記事本攤開來給她看。上頭寫著星期六的行程,時間切分得很細, 行程密密麻麻。據他所說:「接下來還有滿滿預計要玩的行程,所以再三十分鐘就得離開這裡。」

「還真是和時間戰鬥呢!」

「一點都沒錯,我們所追求的目標就是一天能夠完成多少冒險。只要有一個小時,我們就能搭地下鐵東西線直奔琵琶湖,也能搭近鐵電車去奈良的東大寺,只要轉乘阪急電車和地下鐵,還能前往大阪千日前的難波大花月制埸。玩得越忙碌,心裡的時間就越悠閒。這麼一來就能將週末運用到淋漓盡致。」

「意思是說光是悠閒地待著,不能算是真正的悠閒度日嗎?」

桃木小姐盈盈一笑。「……小和田先生會來嗎?」

「你們經常三個人一起玩嗎?」

「因為他老是喜歡把自己關在單身宿舍裡!」恩田前輩苦笑著說。「所以會盡可能努力地把他 從屋子裡挖出來。不過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許妳也發現了,他是個如假包換的懶鬼呢!」

「我知道他是個懶鬼。」

「小和田先生大槪有一半是石頭做的吧!」桃木小姐說道。「就像是在奈良可以看到的那種大 到不行的岩石、或者是路邊的地藏菩薩那種感覺。時間在他身上流動的速度和在我們身上不同。」

就在這個時候,津田氏的聲音響遍整間屋子。

「各位。」

充斥在整家店裡的吸麵條聲音一時中斷,頓時鴉雀無聲的反差反倒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原本仿佛被什麽東西附身似地猛打蕎麥麵的男人們也全都靜止不動。

穿箸桃紅色工作服的津田氏站在緣廊上說:

「我想為大家介紹一位很了不起的特別來賓。」

他堆起滿臉笑容,將四周圍看過一遍。

「大家都知道,我重視『梅吉』的程度僅次於我的生命。梅吉是一隻柴犬,擁有左京區無人能出其右的美貌。然而,這傢伙的個性卻有些衝動,完全不像他端正的外表。終於在上個月的時候,他翻過圍牆,一個人跑去鴨川玩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居然鑽進放在河邊的保冷箱,被水沖走了。不曉得他被水沖走的我簡直快急瘋了,在我家附近找了半天,一直到傍晚才接到通知。這位聰明絕頂的正義使者發現梅吉正坐在流經五条大橋的保冷箱裡時,奮不顧身地跳進河裡,成功地將梅吉救了起來。」

然後他舉起手來。

「讓我們歡迎今天的特別來賓——貍貓假面先生!」

貍貓假面從繚繞在中央廚房的迷濛蒸氣裡現身。

只見他走到緣廊上,對因為無間蕎麥麵大會而齊聚一堂的人們行了一個莊嚴的禮。沒有人想到貍貓假面會來,空間裡掀起一陣興奮的漩渦。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也全都看傻了眼。

「為什麼貍貓假面會出現在這裡?」

「好高興啊!沒想到真的能見到你。這一切都是託了八兵衛明神的福。」

津田氏牢牢地握住貍貓假面的手不放。

「我一直覺得貍貓假面很偉大喔!為了盡可能協助他的活動,我送給他一張『六角蕎麥麵』的自由通行證。如果我們家的蕎麥麵能夠成為正義使者的精力來源,那真是我的光榮。當他救出梅吉的時候,我曾經跟他提過『無間蕎麥麵大會』這件事,沒想到他今天剛好經過,就這麼走進來了。各位,請再一次給貍貓假面最溫暖的掌聲。」

屋子裡再度充滿掌聲。

貍貓假面開始走在圍上來的人潮間,有人和他握手,有人向他要簽名。

玉川小姐躲在恩田前輩他們的背後偷看,雙手一下子握拳,一下子張開。她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什麽才好。

貍貓假面踩著平穩的步伐在榻榻米上走來走去。

慢慢地往這邊靠近。

「貍貓假面!」「貍貓假面!」「貍貓假面!」四周開始大合唱。

這時,玉川小姐注意到有幾個男人目露精光,進入不曉得有什麼企圖的備戰狀態。男人們彼此交換著視線,無聲地傳達著情報。貍貓假面正打他們眉來眼去的視線中走過。

「這種氣氛是怎麼一回事?」

玉川小姐發現他們忙著交換情報交換得不可開交的眼神全都集中在一點,那就是以灑落在庭院裡的夏日豔陽為背景,雙腳開開站在緣廊上的津田氏身上。他一面露出虛假的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箸貍貓假面的動作。和玉川小姐一樣,雙手一下子握拳,一下子張開,莫名其妙地流了一身汗,卻連擦也不擦。

就在這時候,玉川小姐身為偵探的直覺告訴她:

「他們的目標是貍貓假面!」

如同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當過正義使者的經驗,絕大部分的人也都沒有圍捕正義使者的經驗。津田氏或許是承受不了雙肩的重擔與良心的譴責,遲遲不肯給出暗號。瞄準貍貓假面的男人們的緊張到達頂點,心裡的那根弦幾乎都要繃斷了。

津田氏終於舉起手來。

用茄紫色的毛巾包住頭,穿著一件運動襯衫的壯丁,將剛煮好、堆成一座小山的蕎麥麵裝在幾乎有臉盆那麼大的竹籠裡端進來,靜悄悄地走到正忙著回應粉絲們熱情的貍貓假面背後,「哇!」地發出一聲非常矯情的驚叫聲,將蕎麥麵倒在貍貓假面身上。

「哇!」

年輕人從背後抱住差點跌倒的貍貓假面。

「抓到貍貓假面了!」年輕人大叫。「快幫忙!快幫忙!」

緊接著其他人也都一擁而上,但是貍貓假面充分施展他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結實肌肉的真本 事,把這群彪形大漢全都甩飛出去。貍貓假面從早上跟玉川小姐的對決中得到教訓,一下子右回轉,一下子左回轉,藉此保持三半規管的平衡,一面恫嚇著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如今已變成敵人的蕎麥麵師傅,把年輕人紛紛打趴在榻榻米上。

聚集在榻榻米上的客人們全都呆若木雞地看著這場始料未及的混戰。

穿著運動概衫的年輕人大喊:「慘了慘了,變更作戰策略!」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他全身都是肌肉。」

「先把距離拉開!」

蕎麥麵師傅和貍貓假面互相瞪視著對方。

「你們到底想幹嘛?」貍貓假面困惑地說。「本人不是今天的特別來賓嗎?這跟原先講的不一樣啊!」

「不好意思,貍貓假面。」底氣不足的津田氏發出悲痛的呐喊。「你就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把理由給我講清楚。這是我救了梅吉應有的報答嗎?本人可是正義的伙伴,八兵衛明珅的使者。你以為你這樣對我可以全身而退嗎?」

手持繩索的男人一步步地逼近貍貓假而。

玉川小姐打開小提琴盒,拿出一個小小的不倒翁。至於她為什麼要把不倒翁放在小提琴盒呢? 等到時機成熟了,筆者自會告訴大家。她的想法是「要是貍貓假面被他們抓住了,那自己的任務就失敗了」,因此暫時與貍貓假面逵成停戰的默契,先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當手持繩索的男人打算撞飛貍貓假面的那一剎那,玉川小姐用力地擲出手中的不倒翁。

不倒翁在空中拉出一條直線,正中男人的臉。

「哇嗚!」男人發出怪聲,猛一回頭。

蕎麥麵師傅他們也都措手不及地回頭看著玉川小姐。

「你這是幹什麽?太粗魯了吧!」

「不要來妨礙我們。」

「貍貓假面是我的獵物。」玉川小姐邊説邊拿起一堆不倒翁。「可以請你們不要多管閑事嗎?」

「你的事關我們什麽事?」

玉川小姐把不倒翁扔向正打算抓住她的男士們。鼻子受到不倒翁直擊的男士們個個淚眼朦朧地倒地不支,玉川小姐在從他們手下鑽過的時候不幸滑倒,碰翻了竹籠,搞得麵條滿天飛,驚聲尖叫。其他客人見狀也開始逃命。

「抓住他。」津田氏大喝一聲。

在一片混亂的追逐中,玉川小姐和貍貓假面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背靠著背,與蕎麥麵師傅們展開對峙。「為什麼要襲擊我?」貍貓假面質問。

「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津田氏說道。「我們只不過是奉命行事,如果不把你抓回去交差的話,我們會有大麻煩。如果你是正義的怪人,就當是幫幫我們,束手就擒吧!」

「恕難從命。」

津田氏大失所望地垂頭喪氣,對蕎麥麵師傅打出一個暗號。

只見頭上包著茄紫色毛巾的年輕人聲嘶力竭地大喊:「抓住他丨

蕎麥麵師傅們隨手抓起壁龕上的掛軸、蕎麥竹籠、毛巾等難以歸類的武器,一擁而上。玉川小姐揮舞著提琴盒,把想要抓住貍貓假面的人一一打飛。不倒翁在空中飛來飛去,在紙門上砸出一堆洞,還把燈泡也砸碎了,火花四散。裝飾在壁龕上的扇子被踩破,麵條、蘿蔔泥、蔥、茗荷與鵪鶉蛋齊飛,有人臉上沾到芥末,痛得淚如雨下,也有人被熱騰騰的麵湯潑了一身,發出哀號。

「你們統統給我住手!」

貍貓假面大聲叫喊。他從斗篷底下拿出「奇臭無比的線香」,點火。就筆者所知,這種線香是貍貓假面在中京區某處祕密基地邊流眼淚、邊製作而成的防身用武器,據說其惡臭幾乎可以讓人看到臨死前的風景。火剛點著,所有人立刻嗆得淚流不止。再加上電風扇的推波助瀾,臭不可聞的風暴席捲整個空間,倖存的客人至此全都一哄而散。就連貍貓假面本人也受不了,甩著黑色斗篷,閃避煙霧。

店裡成了哀鴻遍野的阿鼻地獄。

「我的媽呀!好臭好臭好臭!」

「我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啊?」

「我不幹了!我要退出!我受夠了!」

與此同時,玉川小姐早就衝出庭院,躲在石燈籠後面,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則是逃到大街上, 像兩隻兔子似地,皺著鼻子猛聞。然後眼見大勢已去的津田氏正打算從玄關逃走的時候,被怪人擋住去路,遂衝上二樓,打開窗戶,跳到被太陽晒得熱呼呼的屋頂上。

貍貓假面甩動斗篷,追上津田氏。

貍貓假面踩在被太陽晒得熱呼呼的屋瓦上前進。

眼前是蒸騰的熱氣,縱橫交錯的屋瓦簡直就像是奔騰在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間的海浪。夏天的太陽大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裸露在藍天下的屋瓦則烫得有如平底鍋般,只消打顆蛋在上面,轉眼間就能煎出荷包蛋。衹圜囃子乘著沙漠般的熱氣,翩然而至,粽子的叫賣聲從擴音器裡傳來,反彈在高樓大廈的牆壁上。

貍貓假面拭去脖子上的汗水。

他鎖定的目標是那個站在屋頂上,進退兩難的桃紅色傢伙。而津田氏就像遭新撰組團團包圍、無處可逃的桃紅色維新志士一般,大叫著:「我要掉下去了!不行了,我會死,會掉下去死掉。」

(注:新撰組,日本幕末時期一支親幕府的武士組織,主要在京都的東山區活動,負責維持當地的治安,對付反幕府的維新人士。)

「冷靜一點,我這就來救你」

貍貓假面慎重地在屋頂上前進,蒸騰的熱氣令他心浮氣躁,怒火在心裡熊熊燃燒。「你跟我可不是這麼講的。」他喃喃自語。自己理當深受這個城市的居民喜愛才對,那個動不動就有人報警抓他的辛酸過往已是昨日雲煙,如今的他應該已經成為人見人愛的怪人才對。自己為了這個世界,為了幫助別人可以說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為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呢?

「話說回來,今天也太熱了吧!」

本人為何要選擇舊制高中制服的斗篷這種莫名其妙的服裝呢?本人不也是「一提到正義的伴伙就想到斗篷」這種既定概念的犧牲者嗎?而且今時不同往曰,這已成為他廣為人知的形象,甚至還有小孩子崇拜起貍貓假面的黑色斗篷,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能想脫就脫。問題是,本人為什麼要承受這種炎熱的痛苦?本人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又沒人拜託你,自己想做的話就心甘情願一點。」要是有人敢這麼說的話,本人必定會用上吃奶的力氣從屁股把他一腳踢飛。大家不妨聽聽深藏在本人内心那個懶鬼的心聲,他多想去南國的海邊,在涼爽的水上小木屋的陽臺上,一邊喝著芒果星冰樂,一邊滾來滾去。他多想漫無目的地跳上在地線火車,然後在深山裡的無人車站下車,側耳傾聽蟬鳴鳥叫。他多想像小時候一樣,跑去參加夏日祭典,漫長的暑假任由天馬行空的幻想充滿他整個心靈,無所事事地直到無聊到再也受不了為止。

貍貓假面猛然回過神來。

「不行!不行!本人怎麼可以有這麼丟臉的念頭呢?」

利用從函授教育學來的呼吸法集中精神,驅走雜念。

他可是會一絲不苟地寫日記,把所有他做過的好事記錄下來,把所有報導他英雄事績的報章雜誌剪下來的人。上述的資料就堆在京都市中京區某處祕密基地裡。每當他完成一件工作,躺在薄薄的墊被上,欣賞這些剪報可是他活力的來源。有些內容他會一再地反覆閱讀,有些内容甚至被他一字不漏地背了下來。

過去做過的好事,有如走馬燈似地掠過他的腦海。

拯救漂流在鴨川上,求助無門的柴犬。幫助把眼鏡掉在琵琶湖疏洪道旁邊的馬路上,手足無措的小胖子學生。搶救色迷心竅的大人們堆在公寓的猥褻物免於燒燬的命運。不光是如此而已,他還拯救過蝸居在深山裡,打算鑽研拉麵之道,卻搞到自己神經衰弱的老闆;因為報導內容招人怨恨,導致尾牙受到襲擊的大學新聞社;苦於營業額銳減的商店街居民;照著藏寶圖去尋寶,卻在如意嶽山頂險些發生山難的少年偵探團,互相搶奪袓傳的忍者祕笈而陷入內鬥的社會人士忍者硏究會的成員們;和祖母走散,在三条大橋的橋墩下嚶嚶啜泣的少年;夫妻吵架吵到拿出獵槍互瞪,違反槍砲管制條例的夫妻;澡堂的老頭;千本中立賣(注:日本京都地名)的大眾居酒屋;丸太町通的二手書店老闆;老字號咖啡廳的高層;京都市公所的職員……承蒙他伸出援手的人可以說是不計其數。他是多麼地勇於助人啊!也難怪他會受到那麼多年輕貌美的少女們青睞了!

「沒錯,本人乃貍貓假面是也。」

貍貓假面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

「大家都需要我,這也是為了這個世界、為了這個世界上的人們!」

貍猫假面打起精神,開始大步前行。「沒時間偷懶囉!」

沒多久,他已經爬到屋頂的最高處,抓住蕎麥麵師傅津田氏的手臂。津田氏哭得像個小孩。這個男人曾經被譽為蕎麥麵界的明日之星,在會員間擁有重量級的影響力,如今卻好比煮過頭的麵條一般軟趴趴地四肢無力。沾上麵湯的工作服鬆開,肚子整個露出來,頭髮上灑滿了各式各樣的佐料,發出食物的香昧。

「別哭了,太難看了,已經不要緊了。」

「怎麽會不要緊?」津田氏抽抽噎噎地說道。「沒能抓住你,我已經完蛋了。」

「這件事似乎有什麽隱情呢!」

「我只想告訴你,這不是我的錯,請你務必記住這一點。」

「你居然能厚顔無恥地講出這種話呢!」

「我沒騙你。」

貍貓假面抓住津田氏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拎起來,打算將他拉往屋頂的邊緣。津田氏拼命挣扎,慌張大叫:「我真的沒有騙你!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是説還有幕後黑手嗎?」

「沒錯!」

「誰?不説的話,我就從這裡把你丟下去囖!」

「住手!且慢!是大日本沉澱黨啦!」

所謂「大日本沉澱黨」,指的是由甘於過著精神上已經腐爛的生活之學生們所成立的組織。而所謂的「沉澱」,則是以自我解嘲的方式來形容始終無法展露頭角,逐漸沉澱在盆地底層的自己。宣稱具有悠久的歷史,但其實從成立到現在也不過只有十年之久。其創始人同時也是傳說中的叛徒,就是現在已經成為知名蕎麥麵師傅的津田氏。

下鴨泉川町有個學生公寓「下鴨幽水莊」。

當初,津田氏剛成立大日本沉澱黨的時候,大日本沉澱黨原本只是個拿別人的不幸來當下酒菜的樸實集會,黨員們各自帶來自己看到聽到別人的不幸遭遇,穿鑿附會地反覆辯證,藉此互相安慰彼此的不幸遭遇。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吧!

在喝酒的時候,絕不能少了別人的不幸來當下酒菜。然而,用來下酒的不幸遭遇終有山窮水盡的一天。即使拿同樣的話題炒冷飯,也會像咬到爛的魷魚絲,半點味道也沒有。

就在那個時候。

當時只是破罐子破摔的津田氏在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大的陰暗角落提出建議。

「沒有下酒菜的話,自己做不就好了嗎?」

大日本沉澱黨彷彿因此有了一點活力。

同時也孕育出一個理論。

「幸福是有限的資源。」

根據他們的理論,整個社會的幸福永遠保持在一定的刻度。換句話說,人生是場有限資源的爭奪戰。A這個人的不幸,會讓B這個人得到幸福,反之亦然。因此又導出一個結論,那就是他們之所以無法過上幸福的學生生活,是因為有人過得太幸福了,亦即處於「幸福的寡占狀態」。為了讓自己得到幸福,就必須讓別人變得不幸。基於此等理論,黨員們開始做些雞毛蒜皮的壞事,努力創造出微小的不幸。例如用繩子把別人的腳踏車綁在電線桿上、把昆蟲放進宿舍的信箱裡、夾擊在鴨川互訴情衷的情侶……他們相信,這麼做可以擴大自己得到幸福的機會。

一開始其實只是開玩笑的這種想法,經過歲月的洗禮,居然成了「代代相傳的偉大教誨」而被奉為圭皋。本來出發點只是為了收集下酒菜的思想,曾經何時反客為主,變成「要是有空喝酒的話,還不如趕快去幹壞事!」大日本沉澱黨的黨員越來越多,組織化地製造出大量的微小不幸。曾經有一段時間,不光是下鴨幽水莊,就連學生宿舍及各社團也都有其信徒,影響力一下子變得無遠弗屆。

然而,過度的幸福平等主義卻讓黨員們陷入互相監視的狀態。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努力下產生的幸福,要是被其他黨員搶走的話,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當越來越多人一面感嘆自己的不幸,一面在私底下享受幸福的同時,以破壞其他黨員的幸福為目的的叛徒也越來越多。搞到最後,把所有的時間都拿去破壞黨員同志們的幸福,結果誰也沒能得到幸福,變成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入黨的狀態。滿腦子只想著要怎麼扯其他黨員的後腿,假日既不能好好過,也忘了學生的本分,此舉將身為創始人,同時也是黨魁的津田氏推入絕望的深淵。

「已經沒救了,我受夠了。」津田氏拋棄了自己成立的組織,開始浪跡天涯。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年,這十年發生的事之前已經報告過了。

津田氏回到京都。信州的水和空氣、還有珍念寺和尚的嚴格指導洗淨了津田氏的靈魂,讓他回到初生時的狀態,煥然一新。當他回到京都的時候,早已忘了大日本沉澱黨有多恐怖。如今自己充滿了希望,認為過去的事只不過是因為年輕氣盛,把一切當成是有點丟人現眼的回憶。

在貍貓假面救下柴犬「梅吉」之後,津田氏帶著梅吉去下鴨神社附近散步。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充滿回憶的公寓前。有個戴著眼鏡,胖嘟嘟的學生正要走進公寓裡。他試著出聲叫住對方:

「呃……敝姓津田。」

「啊?」學生以低沉的聲線反問。「津田先生?」

「我以前住在這裡,沒想到這裡一點都沒變,反倒嚇了我一跳呢!」

「哦!這樣啊!原來是學長啊!」學生瞇起眼鏡後面的眼睛,態度突然變得親切起來。「你要 進來看看嗎?我現在是這個宿舍最資深的住戶,算是管理員的代理人。我請你喝咖啡,請你告訴我過去的事。」

於是,津田氏在學生的帶領下,踏進令人懷念的宿舍。裡頭很是陰暗,彷彿只有這間公寓比外面早一步天黑。走廊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悶熱得活像在蒸三溫暖。他被帶進空無一物的兩坪多小房間裡。戴眼鏡的學生在髒兮兮的流理臺上泡咖啡,臉上浮現出怪里怪氣的笑容。耳邊傳來綁在門外的梅吉尖銳的叫聲。

津田氏突然感覺到危險。

推開戴眼鏡的學生,打開門,發現曾幾何時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批的學生,擋住津田氏的去路。

「這是怎麽回事?」

津田氏回頭,只見戴眼鏡的學生盤腿坐在小房間的正中央,一臉無趣地凝視著墻上的汗漬。泛著油光的眼鏡發出七彩的霓虹光芒。「你就是津田先生對吧?」

「你是誰?」

「我是大日本沉澱黨的黨魁唷!你該不會已經忘了這個組織吧?」

學生擦了擦眼鏡。

「不好意思,我們都還記得你喔!傳説中的叛徒。」

「十年囖!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

津田氏説道。

「……我都驚呆了,他們爲什麽還記得?又要糾纏我到什麽時候?話説回來,大日本沉澱黨居然以下鴨幽水莊爲據點,還是在從事破壞活動,而且此等破壞活動到底要持續到什麽時候?我們威脅我,如果不把你帶去,就要用盡所有手段,對打蕎麥麵的會員們趕盡殺絕。那群人有多可怕,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要是把弟子捲進來的話,我到目前的努力就全部泡湯了。」

「他們爲什麽要找本人的麻煩?」

「我哪知道啊……不過你的存在的確是抵觸到那群人的理念,因爲你動不動就會幫助別人、分走他們的幸福吧!對於那群人來説,你的確是個大麻煩。」

至此,津田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我會反省的。這次這件事我定會好好反省的。我的確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是什麽壞人,這點很重要。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幫助邪惡組織。我只想工作,只想打蕎麥麵,如此而已。事實上,我還默默地支持你的所作所爲呢!早在你救梅吉以前,從你去年出現在這個城市就開始了……」

津田氏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烤得熱騰騰的屋頂瓦片上,發出「滋……」的響聲。

貍貓假面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多時,怪人開口了:「帶我去大日本沉澱黨吧!這事我幫你解決。」

津田氏抬起頭來,眼淚和鼻涕被熱氣吹乾,接著又流出眼淚和鼻涕。眼淚和鼻涕抹了津田氏一臉,讓他的臉龐散發出油油亮亮的光澤。

貍貓假面見狀,以溫和的語氣詢問:

「怎麽了?你不是遇到困難了嗎?」

「……我是遇到困難了。」

「既然你有困難,就抓住本人的手吧!」

貍貓假面伸出右手。

「幫助有困難的人,不就是本人的工作嗎?」

順帶一提。

此時,小和田君正在南國的水上小木屋裡悠哉地滾來滾去。

第二章占楼。

第三章占楼。

第四章占楼。

尾声占楼。

写在最后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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