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風夕不見了。
「行前不是說不會有這種需要東找西找的工作嗎……」
狀況並不是還能抱怨那般樂觀。
雪人一邊用手拂去臉頰上滑落的汗水,一邊開始在腦內進行不知是第幾次的狀況分析。
一行人在傍晚抵達了目的地艾達華爾遺跡群,當時風夕人還在。
接著為了準備紮營,自己和芙蘭崔希可兩人去拾取柴火,這也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風夕。
接著當克蘿進入船艙拿烹煮晚餐所需的食材再回到外頭時,風夕就消失無蹤了。
然後克蘿獨自開始搜索。自己和芙蘭兩人撿完柴火回到營地,已經是這起突發事故發生一段時間的事了。
「果然再怎麼整理,還是不知道她到底上哪去了啊……」
更何況這裡並不是個熟悉的地方。
艾達華爾遺跡群──據說是魔王城的所在地。
不過現在只是一個接近崩毀,被埋沒在森林之中的遺跡群罷了。
雪人是第一次來到此處,風夕當然也不例外。
雖然不敢說自己知道關於風夕的一切,但至少這兩年之間都和她待在一起。
所以關於他們是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這件事,雪人可以打包票。
然而,明明已過了傍晚,太陽開始西沉進入夜晚,還是沒有找到風夕。
並不是擔心夜晚的森林會有危險。
而是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她還沒回來──就算是不小心在森林中迷路,明明只要往空中一飛就能回來,卻仍然不見風夕蹤影。
也就是說,現在她處於無法飛行的狀況,或是特意銷聲匿跡這兩種可能性。
無論是哪一種,事情發生前應該都有機會阻止她採取單獨行動才對。
「該死……我應該更注意一點的,明明有發現那傢伙的樣子有點詭異不是嗎……!」
雪人咒罵自己,並將憤怒以拳頭發洩至樹幹上。
昨晚風夕難得精心打扮。
這兩年間從沒見過她打扮的樣子,也完全看不出她有想要打扮的意思。
然而那樣的風夕卻在昨天那麼做了,自己應該對她的變化再多留意點才對,至少不該將視線離開她的。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
雪人決定先將自責與後悔放在一旁,專心於尋找風夕這件事上。當他甩了甩頭重振精神,再度邁步想繼續前進的時候──
「……找到了嗎……」
一陣亮光四射的砲擊,用來代替照明彈的信號。
大概是芙蘭崔希可發射的吧,只見營地方向再度升起一道道撕裂微暗夜色的亮光。
是風夕回來了嗎?還是芙蘭崔希可找到她之後一起回營地了?
不管怎麼樣,事情似乎是解決了。
感到安心的雪人吐了口氣,踏上返回營地的歸途。
†
太陽早已西下,風夕看著遠方天際中撕裂微暗夜色的亮光,想起了一件事。
在強風肆虐的夕陽時分掉落至這個世界的〈來訪者〉。
自己與雪人第一次相遇時的景色。
對自己來說,那原本是記憶中的第一件事。
──「原本」,代表現在不一樣了。
一邊將身上的多層防護袍調整好,一邊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次相遇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因為召喚雪人前來的就是自己。
在全時間序列上的所有平行世界,設置了無數個傳送門尋找「擁有弒神實力」的人,最後將滿足條件的雪人拉進這個世界。
實行召喚的時刻正是白天與黑夜的交岔點,黃昏時分──而世界轉移的餘波造成大氣紊亂,引起陣陣強風。
非常可笑的是,無論是颳起強風的黃昏時分,或是他出現在自己面前,都是註定好的結果。
那是一個過於龐大,超越了人類極限的魔法。
簡直近似於神賜予的奇蹟。
完成那個魔法消耗了自身極限以上的魔力……下場就是失去以往的記憶。
因此,在施展星炎大咒時,類似消耗過度的情形才讓她恢復了記憶──身為太陽巫女的記憶。
「這樣好嗎,蘇爾大人?」
「就這樣吧,不能再因我們自身的無力將其他人牽扯進來。」
看到小玉非常擔心的磨蹭自己腳踝並如此一問,她微微一笑。
沒錯,全都是起因於自己一行人的力量不足。
失去白凰公還有讓路娜麗雅使用了降神……最終無法控制而不得不將她封印起來,全都是力量不足造成的後果。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使用其他人的力量,剝奪其他人的時間,根本是錯得不能再錯的辦法。
「還有,我不是蘇爾,是風夕──到最後一刻都讓我保持這個身分吧。」
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麼,風夕緊握拳頭回答小玉。
「妳能夠打贏那個神嗎?」
看到她這副模樣,現在仍維持面無表情的克蘿如此詢問。
「可以,方法非常簡單,用我的命去交換就行了。」
並非情況迫在眉睫才下這種決定,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同歸於盡。
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的風夕露出一抹柔和微笑。
「我和妳都太天真了,我們早該看清已經無法救回路娜的事實才對。」
「……這……」
克蘿臉上難得出現迷惘的神色。
──在祭壇舉行的祭祀戰鬥。
將戰鬥獻給身為戰鬥狂的神祇來安撫祂,使祂能暫時息怒的祭祀儀式。
由於神想看到的只有戰鬥,所以只要比到分出勝負就好。至今雖未出現有人因此死亡……不過也是遲早會發生的事。
而且,明明自己一行人當時已消除了眾人的記憶,現在卻仍出現了莫須有的、汙損這個英雄傳說的惡質流言。
這樣下去路娜麗雅的名聲將會遭到汙衊,被後人視為新一代的魔王而群起攻之。
所以不得不抉擇。
是要賭看看至今仍毫無頭緒,從神手中奪回路娜麗雅的方法?
或是殺死她,至少得以維護她的名聲呢?
「人生一世,名留千古──這似乎是雪人故鄉的諺語。」
是要身為一名英雄死去,還是成為魔王遺臭萬年呢?
風夕認為如果換成自己當魔王那還沒關係。
但是那個過去為了全世界捨棄一切,與魔王拼命的路娜麗雅會接受嗎──能接受自己成為她極度憎恨的魔王的事實?
「……我知道了。」
咬牙切齒的克蘿從口中漏出不甘願的回答。
接受現在自己一夥人能守護的只剩路娜麗雅的名譽。
「……抱歉。」
要是早點下定決心就好了。看到風夕面露後悔的神情,克蘿緩緩搖了搖頭。
「別在意,因為我也無法放棄希望。而且出乎意料的是……感覺並不差。」
有時扮成教師,有時作為學生,甚至是完全不相識的陌生人,靜靜看著學院的人們成長自立的過程。
「沒錯,雖說沒有罪惡感是騙人的,但是真的很愉快呢。」
聽到克蘿有點害羞的告白,風夕先是回以微笑,接著開口說道:
「小玉。」
「有何吩咐,風夕大人。」
聽從她的願望稱呼風夕而非蘇爾的小玉抬頭仰望。
「雪人和芙蘭拜託你了,將他們平安送回學院吧。」
「交給我吧,身為路娜麗雅大人的船,我一定會完成使命。」
「嗯,拜託你了。」
風夕點了點頭後轉向克蘿。
「我也有事拜託克蘿。」
「什麼事?風夕妹妹。」
「幫我送雪人回到原來的世界,要是芙蘭希望的話就連她一起吧,那座廢墟應該還保留著傳送門的功能才對。」
她花了接近兩百年的時間,將那附近一帶改造成一個巨大的傳送門。
應該至少還能撐一回吧。
「收到,交給我吧。」
「嗯。」
剝奪了雪人兩年時間這件事,或許說什麼都無法補償吧。
但是自己至少必須盡到最後的責任,將他平安送回故鄉才行。
(不……我連這件事都辦不到嗎?)
不僅剝奪了他兩年的歲月,還從他身上得到許多珍貴的東西,到頭來卻是這種下場。
──甲斐雪人。
一個被她召喚到這個世界,給了喪失記憶的她名字的人。
風夕認為自己是喜歡他的,雖然由於稚拙讓他只以「家人」的身分看待自己,但是自己確實獲得了愛情。
他會恨最後竟選擇這種離別的自己嗎?
──風夕希望雪人能恨自己,盡情憎恨咒罵,然後將自己忘記最好。
要是他為此感到傷心難過,芙蘭崔希可也會在一旁支持他吧。雖然很不爽又不願意,但是要是她的話,一定能支持雪人到最後一刻。
(真想繼續待在一起啊……)
最後風夕甩了甩頭拋開迷惘,向前方跑去。
目的地是艾達華爾的中心──過去魔王城深處的祭壇。
†
「──妳這是什麼意思,芙蘭?」
看來是氣炸了吧。面對以惡狠狠的視線瞪向她的雪人,芙蘭崔希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這也不能怪他,因為明明發出信號叫他回來營地,但其實至今仍沒有風夕的下落。
「你冷靜下來,雪人。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芙蘭崔希可一邊說,一邊對他指著自己身上的裝扮。
──寶貝的長劍及一身白色飛行套裝,上頭更穿了多層防護袍。這已經不是用來參與練習或比賽,而是應付戰鬥用的裝扮。
「不就是艾達華爾嗎?難道妳是為了這種無聊透頂的理由才把我叫回來?真要逼我動手打妳才高興嗎!?」
「求你聽我解釋好嗎?雪人。」
面對甚至開始散發殺意的雪人,芙蘭崔希可這次毫不畏懼地接著說下去。
「艾達華爾被認為是過去魔王城的所在地喔。」
「所以呢?就算過去這裡真的是魔王城,那又代表了什麼?」
「有一個傳說啊,說受到魔王詛咒的月之巫女就封印在魔王城內。」
聽雪人激動的語氣有緩和下來的跡象,看來他似乎願意聽話了。芙蘭崔希可一邊將擅自從他房間取來的符咒綑交給他,一邊說出這句話。
「……那個傳說是怎麼回事啊?」
收下符咒綑的雪人想起昨天遇到的那名少女。
開朗的語氣,爽朗的笑容。
可是她竟受到詛咒?還被封印住了?
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難得跑出來」這個字眼啊……
「傳說殺了魔王的人會變成新一代的魔王,所以除了將魔王封印之外別無他法。又傳說魔王不時會從封印中跑出來尋求新的祭品──沒有理由要汙衊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名聲,我想傳說背後肯定有某些根據。」
──名聲遭人汙衊的理由,就因為她們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如此而已。
雪人並未將這句諷刺的話說出口,而是開始思考。
成為新一代魔王而遭到封印的月之巫女,路娜麗雅。
而這個魔王會不時從封印中偷跑出來。
她與神的契約,神單純想要戰鬥,再單純也不過的目的。
小玉很自豪自己曾是路娜麗雅的船。
本次實習採取重視戰力的少數精銳編組。
路娜麗雅的請求──殺了我吧。
一開始出航前羅傑的那番話──「有幾年出現了學生失蹤的事件。去年沒有,前年也沒有,所以大家都在傳今年應該會發生──」
──太多拼圖了。
打從一開始就詭異得可以的院外調查實習,要知道其背後真正的目的,現在拼圖已經幾乎湊齊了。
但是這些和風夕的消失又有何關聯?
「仔細聽好喔,這個詭異傳說還有後續。」
芙蘭崔希可以急迫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為了和成為魔王不時會從封印中偷跑出來的月之巫女戰鬥,太陽巫女再度輪迴到這個世上──最後是風夕之前使用的星炎大咒,能以一己之軀發動那個魔法的,就只有傳說中的太陽巫女而已。」
……拼湊起來了。
「妳的意思是說,風夕為了實行她身為太陽巫女的使命而從我們面前消失?」
「──這種事我哪知道啦!」
似乎是雪人在不知不覺中語氣再度變得凶狠起來,芙蘭崔希可以為自己仍受到他譴責,終於忍不住歇斯底里起來。
「因為只有星炎大咒這個證據啊,可是現在的狀況根本完全符合不是嗎?」
話說到此暫時停了下來,為了冷靜她做了個深呼吸。
接著芙蘭崔希可繼續說:
「她可能正打算去做危險的事啊……」
「……我知道,拜託妳別露出那種表情。」
雖然激動情緒稍微平息下來,但仍改不了她緊張兮兮,甚至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雪人先是出言安撫,然後再度陷入沉思。
話說回來……為什麼神還滯留在人世?既然有辦法召喚神,就一定有能讓神回去的辦法才對啊。
「神一定很想戰鬥,為了這個非常單純、再明瞭不過的目的。」
月之巫女路娜麗雅說過這句話。
這肯定是神的願望,同時也是能讓祂回去的辦法。正因為這個目的尚未達成,神才會至今仍留在人世。
神想戰鬥──一心一意,渴望著戰鬥。
但是卻沒有任何人……甚至連身為巫女的路娜麗雅,都沒有理解這個願望的真正含意。
所以才會不時從封印中偷跑出來,親自尋找祭品──
(並不是祭品……?)
這是個決定性的錯誤。
每個人都搞錯了這一點。
明明把神召喚出來,卻還將祂視為極度神聖的象徵。
明明將祂視為極度神聖的象徵,卻小看了神最原始的渴望。
或許神希望的是,人們就算用簡單粗俗的辦法也沒關係,只要能滿足祂最原始的渴望就好?
「芙蘭。」
「……怎樣啦?」
看來她剛剛不是快要哭出來,而是真的哭了出來。
看到芙蘭崔希可一邊擤鼻一邊回話的模樣,雪人這次盡量注意不要用太兇的語氣向她問道。
「我問妳,妳覺得和我戰鬥很開心嗎?這可不是挖苦,或是懷疑妳每次明知道會輸,卻仍不斷找我戰鬥到底有沒有毛病的問題喔。」
「我很開心啊。」
本來想避免這句話在她耳中聽來像嘲笑而特意多做說明,沒想到反而變成了一句更蠢的話。
然而芙蘭崔希可卻正確地理解問題的含意做出回答,讓雪人對她笑著點點頭。
「想想也是,因為我也很開心啊……原來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神需要的不是祭品。
其中的悲情對祂而言只是不需要的雜質。
祂需要的是能以更純粹的心與之戰鬥的對手。
並非出於怨恨、憤怒、恐懼或敬意,而是單純享受「戰鬥」這件事的人。
若不是這種對手,打起來就沒興致了。
風夕應該辦不到吧,芙蘭崔希可一定也不行。
面對神這個對手能辦到這種事的,現在在此地的成員──不,甚至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只有自己能辦到也不一定。
然後雪人也很清楚,這件非他不可的事該在哪個地方完成。
「在祭壇那裡等著。」
這也是路娜麗雅說過的話。
「剛才妳說的這些話,風夕知道嗎?」
「……她知道,我昨天和她去城裡的時候都說出來了。」
「這樣啊。別怕,我沒有要責備妳的意思。」
看到芙蘭崔希可表情顯得有點膽怯,雪人趕緊說出這句話讓她安心,接著輕輕吐了口氣。
「因為沒有人會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啊。」
要是風夕也知道這些傳說的話,就能猜到她會怎麼做。
她一定是想自己去戰鬥,一場建立在「神需要祭品」的錯誤前提上的戰鬥。
「小玉,那個祭壇在──」
話說到一半,雪人突然發現一件事。
(……那克蘿又是什麼?)
他和芙蘭崔希可的職責很清楚,祭品候補,或是事情有個萬一時的替代品,甚至是祭品不夠時的補充來源。
(但是,那傢伙的職責又是什麼呢?)
學院最強,破天荒的魔法師。
作為這次調查團的隊長,以及──
以她的身分,在此事件中沒有扮演任何角色實在太過詭異。
「我說,妳的角色到底是什麼啊?克蘿──還是應該稱呼妳為黑龍公呢?」
她在尋找風夕──或者該說假裝在尋找風夕。
雪人對似乎是看準時機回到營地,在廣場一角出現的克蘿丟出這個問題。
雪人一邊以眼角餘光瞄著愣在一旁的芙蘭崔希可,一邊面向克蘿。
只見克蘿──黑龍公深深吐了一口氣。
「你從何時察覺到這件事的?」
「關於妳並非人類這點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好歹我也是名退魔師喔。」
妖魔幻化成人類的模樣是很常有的事。
所以打從第一次見面以來,雪人就察覺到她並不是人類。
接下來就是簡單的填空題──在傳說中登場的人物共有四名。
既然月之巫女遭到封印,白凰公已死,風夕則是太陽巫女的話,剩下的就只有黑龍公了。
然後小玉是路娜麗雅所屬的船……路娜麗雅又稱克蘿為「小黑」。
簡直就像相當瞭解克蘿這個人似的,路娜麗雅提出「不要相信她」的忠告。
但是……就算這真是解開謎團的最後一片拼圖,雪人還是希望自己猜錯了。
希望她能否定,給自己「你在說什麼傻話?」的回應。
然而,現在問題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相信自己臉上一定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吧?面對自覺到這一點的雪人,黑龍公說:
「你既然知道,還裝得沒事一樣與我相處啊……雪人小弟真是高超的演員呢。」
「我雖然知道,可是仍將妳視為朋友啊……才不是演出來的。」
(到頭來果然變成這種結局了嗎……)
此時雪人的感覺有如斷腸之痛,但他仍繼續說下去。
「求妳了,回答我吧……風夕前往祭壇了,沒錯吧?」
「要是我回答『是』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眼中散發危險光芒的克蘿,不──黑龍公並沒有回答雪人,反倒將問題丟了回來。
「就算把風夕當成祭品,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喔。」
「是啊,你說得沒錯。」
這是克蘿長久以來面對的難題。
事到如今根本用不著雪人特別提醒。
「但是,風夕妹妹並非祭品。」
也就是說……
「難道妳要讓她去弒神嗎?」
只剩這個答案了。雪人不禁脊背發涼,發問的語氣相當無奈。
「沒錯,不管怎麼樣都得守住路娜的名譽才行──這就是我和風夕妹妹得到的結論。」
克蘿冷酷地回答雪人,同時拳頭也握得緊緊的。
她早已懷著痛苦認清事實。
──自己,黑龍公無法勝過路娜麗雅召喚出的神祇。
要是有勝算老早就去做了,而其實自己也曾挑戰過一次,結果卻是慘敗。
她們之間已經不是力量強弱,而是最根本的協調性問題。以夜晚當成力量來源的她,根本不可能勝過月亮的化身。
所以她才會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不斷拖延時間到今天。
不,或許早從自己敗北的那一天開始,克蘿就知道只剩讓蘇爾跟路娜同歸於盡的辦法,只是一直不敢去面對罷了。期間甚至不惜牽連許多人,也希望抓住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希望……
(這些人全都會錯意了!)
聽完克蘿的回答,雪人以頭上這顆因焦躁快要瘋掉的腦袋開始分析。
或許此處根本不存在那種概念。
因為在這個世界,「神」只是一種在天上受到崇拜祭祀的對象。
但是雪人卻知道另一種不同的概念。
日本祭典的其中一種型態──「神樂」,邀請神與人類進入同一領域共同享樂的儀式。
不是隔離起來供奉祭祀,而是持以敬意邀其同樂。
若要以祭典來祭祀路娜麗雅召喚的神,單一方向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必須要脫離單方面祭祀或被祭祀的領域才行。
因此,當「祭品」這個詞出現之時,整個做法就錯了。
既然神追求的純粹是「戰鬥」本身,那麼我方也得同樣才行。
必須不帶怨恨及憤怒,而是單純享受「戰鬥」這件事。
所以,即使獻上祭品也沒有用。
神需要的是舞伴──能和祂一同享受戰鬥的對手。
若非如此,祭祀不會成立。若非如此,會興致全失。
但是,克蘿和風夕竟打算弒神……
「再怎麼不自量力也該有個限度……妳們這樣等同白白送死啊。」
雖然現在與人類同位於人世,但神終究是神,這種行為根本傲慢不敬。
就算和這種人戰鬥,神肯定也不會感到愉悅,反而是相當掃興。
「妳聽好,仔細聽喔黑龍公──妳們之前等同於祭祀進行到一半就將它中止,只把神請下來,卻未將祂送回天上啊。」
「將神送回天上的方法?根本沒人知道啊!我們也一直在找啊──一直!兩百年間不斷拼了命地找啊!」
「我知道!」
面對相遇以來第一次流露激情的克蘿,雪人懷抱著向神祈禱的心情反駁並提出請求。
「讓我和那個神一戰吧!」
雪人知道自己只是一名〈來訪者〉,是異世界來的人。
這樣的他即使出言指責這個世界的祭祀方法有誤,並主張自己知道正確的祭祀方法,但又有幾個人願意相信呢?
但是或許……他和克蘿這兩年來的友情會在此時產生影響。
然而──
「別笑死人了,戰鬥一直在進行,這兩百年來不斷向神奉獻戰鬥才有今天。就算和你這種不成熟的傢伙打又能帶來什麼改變?甚至連撫慰神使祂暫時穩定下來都辦不到吧。」
黑龍公並不相信。
她更不留情地接著說:
「這次是最後的機會。神獲得安撫後會在祂自己施展的結界中陷入沉睡,只有趁祂醒著並到外頭找尋祭品的這段期間,才有機會殺了祂。而且祂下次醒來會是什麼時候,可謂名副其實的『天知道』。」
已經沒有說服的空間。
雪人很清楚這一點。
怪不得克蘿,因為她們在這兩百年來不斷對神奉獻「戰鬥」,事到如今自己才跳出來說有個能輕鬆解決的辦法,根本不可能取信於她。
「克蘿,妳最後這個笑話我倒是笑不出來啊。」
雪人懷著要與眼前這位自己一直視為朋友的黑龍公──克蘿為敵的覺悟,直直盯著她看。
(要是沒有這種覺悟就無法拯救家人的話……那就來吧,跟妳拼到底。)
相信克蘿的心情一定也是一樣,所以雪人才能從她身上感受到友情。而且,她一定會用盡全力阻止雪人攪局吧。
自己能打贏這樣的她嗎……
對手不僅是學院最強的破天荒魔法師,更是名留歷史的黑龍公。
她的實力是未知數,相較之下雪人手中所有的王牌幾乎都出過了。
就在此時──
「雪人。」
芙蘭崔希可插進兩人之間,背朝雪人呈現面對黑龍公與之對峙的局面。
「你是不是有辦法救出風夕,然後現在克蘿想要阻擾你,我沒說錯吧?」
「是啊,依照我的打算是那樣沒錯。」
其實雪人和黑龍公直到剛才都忘了芙蘭崔希可就在旁邊這件事。
被她這樣一攪局,雙方頓時都像消了氣的氣球一樣,對彼此的敵意大減。
「好,我決定相信你,這裡就交給我,你快去吧──小玉!」
芙蘭崔希可瞬間拿下了現場的主導權。
「抱歉了,黑龍公大人,小的我決定在雪人大人身上賭一把。」
只見小玉一跳到雪人身上就靈敏地爬到他頭頂上。
「喜歡低勝算的賭博這點,應該是受路娜麗雅大人影響吧──雪人大人,祭壇在那個方向!」
「喂,芙蘭──」
對手可是黑龍公喔,妳有勝算嗎?沒問題嗎?
在雪人說出這些擔心之詞前,已經先被轉過身來的芙蘭崔希可一把抱住。
接著在他耳邊細語。
「──芙蘭崔希可•艾爾席梓•鮑曼。」
「妳這是……!?」
她為了防止詛咒而隱藏的全名。
對方是異性的情形,告訴他就等同於求婚。又或者是,對他有絕對的信賴。
當雪人想開口問她為何告訴自己全名的時候──
──他得到一個吻。
「祝福勝利的小魔法,你一定要給我成功啊。」
放開雙臂身體離開他之後,芙蘭崔希可一臉害臊的表情,如機關槍似地說了這句話。當場愣住的雪人則是小聲地呢喃。
「……這是要祝福我還祝福妳啊……」
「別問了,你快去啊笨蛋!」
如此大吼的她早已轉身拔出劍來。
「我相信妳啊芙蘭──我去去就回!」
雪人說完,轉身開始急奔。
†
在一道簡直就要直通地心似的冗長樓梯盡頭,是一個寬廣的地下洞穴,其中央擺放著一顆巨大水晶。
風夕對著本應在水晶內,但現在卻一臉無趣地坐在水晶上的對象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啦,路娜──有一個比自己還幼小的姊姊,感覺真的很奇怪耶。」
「好久不見,蘇爾。我本來也認為神只是暫時讓我變成這副年幼時期的樣子,沒想到竟開始慢慢退化了呢。」
風夕看到眼前的姊姊一頭月光色長髮隨風飄逸,黃金色雙瞳看向自己……身上散發出明顯已達非人而近乎神之境界的強大氣場。
……能贏嗎?
事到如今,心中才湧現這個問題。
過去自己和姊姊,以及黑龍公三人合力挑戰魔王卻敗下陣來。
接著姊姊召喚出神,獨自與魔王不斷進行自己和黑龍公都無法跟上的激烈死鬥。
面對這樣的對手,自己真能成功弒神嗎?
明明非贏不可,氣勢卻在開打前就因膽怯減了三分。
「……為什麼來的人是蘇爾妳啊?」
路娜麗雅為顯得戰戰兢兢的風夕表示憐憫嘆了口氣,隨後從水晶上悠然飛下。
「現在還來得及,妳趕快回去吧。我還能壓住神一陣子……而且這次的對手已經決定好了喔。」
「……對手?」
聽到這句話,風夕的脊背不禁涼了半截。
至今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只對獻上的祭品表示興趣的神,竟然自己找好了對手?而且還是除了自己──太陽巫女以外的對手?
「沒錯,就是雪哥。那位小哥實在太出類拔萃──不對,應該說特異獨行比較適當嗎?」
當然。
因為他雖然和自己及芙蘭崔希可同為靈殼使用者,用的卻是異世界的技術,而且他還是從所有世界中找出來,擁有弒神實力的人啊。
(……所以神才會產生興趣?)
的確說得通。不如說,為什麼自己至今都沒有察覺這個可能性呢?
──既然這樣,乾脆全交給那位因自己召喚而來到這個世界,擁有弒神實力的人就好了──
「不行,我絕不允許這種事……!」
強壓下事到如今還在說喪氣話的內心,風夕擠出這句話。
「別鬧性子了好嗎?蘇爾。」
路娜麗雅露出宛如年長者飽含慈愛及困擾的笑容,搔了搔臉頰。
「轉生……不,是停止成長嗎?竟然透過這個胡來的方法讓自己活到現在,但是妳也很清楚吧?」
照常理來說,一個人根本活不了兩百年。
可是風夕身為太陽巫女,而太陽象徵著「不變」。
因此風夕雖透過魔法停止成長及老化……「無法成長」同時也成了她應付的代價。
代表從那個時候開始,風夕的能力就毫無成長,當時辦不到的事現在也辦不到──曾經輸過的對手,現在也贏不了。
「妳甚至變弱了吧?因為只要缺乏實戰就會喪失手感,所以啊,接下來就交給雪哥,妳趕快回去,可以嗎?」
「……還很難講吧?現在的我搞不好會贏也不一定喔?」
簡直就像在嘲笑姊姊說的這番大道理,風夕露出笑容。
──兩年。遇到雪人之後身為「風夕」而活的這兩年。
這兩年她並未使用停止成長的魔法──和雪人相處的這兩年,風夕是有所成長的。
那個時候雖因畏懼死亡而一事無成……但現在不一樣了。
早已置生死於度外。
只要抱著必死的決心突擊,應該能圖個兩敗俱傷才是。
似乎是從妹妹臉上的表情察覺到心意──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笨蘇爾!」
姊姊終於忍不住發飆了。
「妳乖乖聽姊姊的話好不好!就算丟給其他人解決,或是不知羞恥還是怎樣都無所謂,既然當初決定留下妳,妳就給我好好活下去啦!」
這是身為姊姊的路娜麗雅唯一留下的東西──不惜犧牲性命也要保全妹妹的這份精神。
「──算我求妳了,去談個戀愛,好好掌握幸福吧……不然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種模樣啊……」
「妳說這什麼傻話啊,蠢路娜!不要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啦,妳這個矮冬瓜!」
但是這同時也是身為妹妹的懊悔之處──讓姊姊捨棄一切保護自己的自責。
所以她將這份激烈的感情化為以往與姊姊吵架時的叫罵聲,用力吼了回去。
「用不著妳說,我很幸福!也戀愛了啦!」
「……什麼?」
風夕知道自己講錯話了。
但是即使她有這份自覺,心中的話也早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的意思是,逃跑這種再也無法面對他的事我怎麼做得出來啦!既然妳都說這次的目標是雪人,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拔腿就跑啊!」
「…………」
對這陣激烈的告白愣住一會兒後……
「哈哈──」
路娜麗雅放聲大笑。
笑,一直笑,笑到流眼淚仍不停地笑──
「……那妳更應該快點逃啊,蘇爾。」
她咬緊牙關對妹妹這麼說。
「憑妳根本……贏不……了,別去想,同歸於盡……這種……」
話語斷斷續續,最後消失了。
風夕知道──因為以前也是這樣。
只要路娜麗雅還保有意識,便會造成戰鬥能力下降。
所以要讓她陷入沉睡──換神的意識顯現於外。
「……這個姊姊真是到最後都讓我看不順眼啊。」
本來想要苦笑,卻成了柔和的笑容……風夕啟動了《烈日•巴哈姆特》。
「我站在這裡是為了守護『妳』的名聲和抹去我的自責。可是,只有決定殺了『祢』這件事──」
只有這個決定不一樣。
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姊姊。
不是為了黑龍公,更不是為了這個世界。
完完全全只為了守護一個人。
「──是為了雪人!」
若是為了這個目的,風夕相信自己一定能含笑而終。
毫無畏懼之情的風夕心一橫,以更加傲然的態度瞪向神。
然後──
「我這次的對手是妳啊……克蘿果然沒有看人的眼光呢。」
路娜麗雅的眼睛顏色變了。
從金色變為深藍色。
「算了,拿來當暖身也不錯……嗯?這麼想的話,克蘿安排妳來反倒是設想周到呢。」
靈殼啟動──路娜麗雅的靈殼是兩對,共四片微微散發光芒的半透明妖精羽翼。
「不,要在這裡完蛋的是祢。」
「語氣變得很囂張嘛《烈日•巴哈姆特》,不過我欣賞妳這種精神。」
至今為止的對手,沒有一人能展現出如此純粹的殺意。
每一個人都畏懼與神為敵。
所以神愉悅地笑了,接著舉起單手。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神的手臂隨著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揮下──地面就跟著爆碎裂開了。
†
「妳在迷惘嗎,克蘿?」
展開閃閃發光的四翼《Schwertleite》,芙蘭崔希可直直凝視黑龍公。
眼前不是能掉以輕心的對手。
要是看漏她任何一個小動作,應該都會讓芙蘭崔希可面臨敗北的命運。
「我相當無言,不只是對小玉,還有妳。」
雖然已經看不見雪人的蹤影,但她並不焦急。
知道他的目的地,而且並不是追不上的距離。
至少對克蘿來說,給完眼前這名愚蠢之人忠告後再追上雪人仍綽綽有餘。
「憑妳根本贏不了我,滾開。」
「連靈殼都沒展開,妳在說什麼大話?不打打看誰勝誰負還不知道吧──啊,還有剛才那件事不要告訴風夕喔,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還有──」
「是嗎?那麼,永別了。」
毫無感情的說完這句話,黑龍公──解除了她的靈殼。
人型的靈殼簡直就像沉入水面似地鑽進地面,不,是影子之中。
「?」
影子就在無法理解事情發展,當場愣住的芙蘭崔希可面前急速擴展開來。
原本預定用來做紮營地的森林廣場以及停在一旁的船,甚至連視野能觀察到的附近一帶,都被比黑暗還要深邃的陰影籠罩。
接著只見從影子中出現的龍──不是一般的龍而是蛇型的龍──張開大口將芙蘭崔希可一口吞噬。
全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一直盯著黑龍公沒有移開過視線的芙蘭崔希可就這樣遭到吞噬。接著下一秒──
「原來如此……妳的靈殼不是讓魔力增強,而是用來擬態嗎……」
聽來毫無緊張感的一句話,伴隨的卻是極大量的魔力奔流。
連術式都沒有施展,只是將所持的魔力解放就造成這種現象。
光憑這個動作,黑龍公的顎部就被整個吹散。
「剛才我話還沒說完,妳可以對雪人保密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嗎?畢竟尚未成熟,而且該怎麼說好呢……我想讓那傢伙看見最完整的一面啊。」
做出驚人之舉的芙蘭崔希可一臉若無其事,只露出一副看似害羞的笑容說道。
「所以,妳剛剛說了些什麼?」
她一邊微微歪頭詢問黑龍公,一邊動手將原本綁著的頭髮鬆開。
「……妳是何方神聖?」
黑龍公將遭到破壞的顎部再生後,以正如其名的黑龍外觀瞪向一副悠哉飄在空中的芙蘭崔希可。
《Schwertleite》的確是個強力的靈殼,但是自己剛才那一咬絕對具有足以致死的殺傷力,應該沒有咬不碎她的道理。
但是為何她卻毫髮無傷?
回想──
「厲害,真是太棒了,三人都是萬中之選呢。」
「為什麼你們只能看到表面呢?」
是啊,那時候的確聽過這些話。
所以結果就是,自己一直以來都低估了雪人還有芙蘭崔希可的實力嗎?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芙蘭崔希可•鮑曼,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人類喔。然後靈殼《Schwertleite》──身為『劍之領導者』的女武神,雖然雪人似乎注意到了,不過妳好像沒有發現啊。」
用手一撥飄逸的金髮,芙蘭崔希可微微一笑。
「女武神的確不可能擁有四片翅膀啊。」
女武神的形象之所以會是長有翅膀的少女,是因為能夠化為白鳥。
基於這個理由,所以不可能長著四片翅膀。
「這才是《Schwertleite》喔。」
以這句話為信號,四片翅膀的其中兩片碎裂四散,原本不該存在的兩對翅膀也因此瓦解。
接著,如飄雪般飛舞的羽毛一一化為原本的模樣──無數把劍。
操縱周圍這些無窮無盡的劍,芙蘭崔希可向黑龍公傳達戰鬥開始的訊息。
「足以做我的對手了──我要上啦,黑龍公!」
術式展開,三層術式加上周圍四個圓環術式──烈光之劍。
然而這次的數量卻是無限,所有劍的前端都有術式。
下一秒──無數道的光束撕裂了這個世界。
†
風夕飛到空中逃離地面爆炸範圍後展開防護盾,並叫出了三顆寶珠。
(要來了嗎……!?)
路娜麗雅的靈殼──《Diva•Nox》,是擁有高機動性的靈殼,可說是雪人《毀翼之鴉》的究極加強版。
鈴鈴──
一陣細微鈴聲響起的同時,路娜麗雅的身影已出現在風夕眼前。
在她擺出防禦姿勢之前──
「哎呀?……這就奇怪了。」
聲音伴隨衝擊從背後向她襲來。
「這點程度妳應該還有辦法應付才對啊……視力已經跟不上我的速度了嗎?」
風夕整個人隨著耳邊這句話,被擊墜至爆炸引起的粉塵之中。
(開什麼玩笑!)
原本就已經高於《毀翼之鴉》的性能,現在更受到神力加持。
根本不是能用視力捕捉的對手──但是,與雪人交戰時也是這種情形。
所以這種局面,自己早在與他的訓練中遇過千百遍了。
怎麼可能會為了這點小事產生動搖。
咬牙撐住撞擊地面造成的強烈衝擊,風夕隱蔽在粉塵之中展開了術式。
(既然無法用視線捕捉對方的速度,那就乾脆不要用眼觀察──)
預測對方的行動,或是逼到死角,再不然就用讓對方無法閃躲的廣範圍攻擊。
這些方法全都是雪人教她的。
沒有打不贏的道理。
既然雪人擁有足以弒神的力量,代表神的實力在他之下,那麼只要照著他的教誨戰鬥,一定能發揮作用!
術式發動,無數光線穿透粉塵向廣域四散。
「這才像話嘛!」
神──路娜麗雅又開始進行肉眼無法跟上的高速移動。
大氣震動,粉塵飛揚──祂打算將戰局帶入近身戰。
「喝啊──!」
風夕早就料到這一步,趕緊使出全力往上空飛去。
她一邊使套裝收縮防止暈眩,一邊持續發動術式對下方掃射。
然而,就連這些冷不防的攻擊都被對方閃過。
不可思議的高機動性,宛如飛機觸地重飛一樣,一踢地面跳出光箭的範圍外,馬上跟著上昇──所有的減速再加速都是一瞬間的事,快到甚至產生了殘像。
風夕從殘像的姿勢判斷下一秒對方會從何處攻來。
她幾乎沒有多想,腦海中就浮現出結論。
將防護盾集中在伸出的左腕上,並以右腕加以支撐──成功擋下了來自頭部左側的攻擊。
「喔?」
眼前的路娜麗雅呈現右踢擊遭到擋下的姿勢靜止不動,露出一副感到相當意外的表情。
這也是一瞬間的事。只見風夕化解衝擊後借力使力──以腰部為中心上下倒立,做出一個後空翻踢。
然而這招並沒有命中,似乎是剛才沒有完全擋下對方踢擊的勁力,讓身體被打向後方,使得風夕大大踢了個空。
畢竟剛施展完大動作的招式,還是個接近原地翻轉的動作,路娜麗雅本以為風夕打算趁勢拉開距離重整架勢。
「!?」
但她並沒有那麼做。
風夕的動作尚未停止,才進行到一半。
她維持頭下腳上的姿勢將腳踢向空中,該處竟產生了波紋──這是她早已設置好的立足點,《烈日•巴哈姆特》原有的加速力配合這下踢擊的反作用力,成功地讓風夕抓住路娜麗雅。
「墜落吧──!」
伴隨著高聲咆哮,這是一次無視安全降落的全力俯衝。
《烈日•巴哈姆特》的強勁推力壓過了《Diva•Nox》的抵抗,兩人以纏繞的姿勢撞擊地面。
「自殺式攻擊?……真虧妳想得出這種沒用的招式啊,《巴哈姆特》。」
直接撞到地面的人是路娜麗雅,但被壓在底下的她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出言數落。
反倒是將路娜麗雅作為肉墊減緩衝擊的風夕,從口中流出血來。
(內臟受損了?連肋骨也是嗎……)
令人想在地上打滾的劇痛,讓風夕即使不願意,口中還是漏出痛苦的哀號聲。
「你錯了,怎麼會沒用呢。」
但是風夕將這一切用意志力壓了下去,並以她那張因痛苦而滲出汗水的臉龐,露出凶狠的笑容。
──快吸引祂的注意力爭取時間啊……哪怕只有一秒,甚至是一瞬間都好!
「讓我告訴祢一件事吧,那就是在戰鬥火力以及魔法這方面,我從來沒有輸給路娜過啊。」
理由在於靈殼龐大的魔力積蓄量,以及風夕本身優秀的術式演算能力。
全都是《烈日•巴哈姆特》的特性加上風夕的資質使然。
「沒錯,所以妳才不擅長一對一的局面。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妳自豪的那些魔法準備起來都得花上相當長的時間呢。」
正因為這些優點,讓風夕在戰鬥中的攻擊手段大多依靠魔法。
而魔法這種東西的威力與術式的大小是成正比的。就算風夕的演算能力再怎麼優秀,這仍是個不變的真理。
「說得對,這點到現在還是一樣。我原本還想不太到,究竟有什麼魔法能將祢這傢伙徹底消滅。」
──再撐一會兒……
「聽妳的語氣,彷彿在說現在已經想到了呢。所以,妳找到方法了嗎?」
路娜麗雅一臉訝異,用天真的語氣歪頭問道。
「不,還沒──所以才會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啊。」
──展開完成。
「問題來了,『一個所有元素都遭到破壞的密閉空間會變得如何?』」
「──破壞之杖•芬里爾!?妳是什麼時候!?」
同時施展多種魔法,並透過它們之間的相剋讓構成世界的元素完全消滅──這就是「破壞之杖(Vanargand)」。
光要辦到這一點就需要超乎想像數量的魔法,甚至為了不讓外部的元素跑進來,還必須同時展開足以承受大量魔法的堅固防護盾。
每個步驟都要求極高水準的實力,因此理論上是不可能由一人獨自完成的。
然而就算做到這種地步……對神還是構成不了威脅,因為這充其量還是人類的魔法。
重點在於施展完這招後──失去所有構成元素的密閉空間,將會形成完全的「虛無」。
這片「虛無」將會把周遭所有事物通通吞噬。不管對象是什麼,「虛無」都會將其分解吞噬,用以填滿自己。
此種現象被比喻為因貪婪慾望而吞噬一切的狼──「芬里爾」。
「答對了──被虛無吞噬吧!」
這已經不是人類的魔法,而是這個世界本身的復原力。
看來就連神都無法抵擋這一招,被壓住的路娜麗雅不停掙扎。
掙扎的過程中,祂發現到一件事。
腋下死角有一股堅硬的觸感──並不是瓦礫,而是風夕的寶珠。
──她一開始就召喚出來,卻一次都沒用到的寶珠。
不管是明明能預測對方的行動卻仍讓戰局變成近身戰,或是自殺式攻擊,還有剛才的那段對話,全都是為了現在這個瞬間佈局。
為了不讓路娜麗雅察覺,暗中建構術式並吸引祂的注意力,風夕選擇讓自己成為誘餌。
就連祂發現這一連串的意圖感到驚訝的時間,都在算計之內。
「太遲了笨蛋──我打從一開始就看祢這傢伙不順眼。」
術式已經完成。
風夕一邊將全身的魔力灌注進去,一邊給在下方不斷掙扎的路娜麗雅上腹部一記頭槌抵住祂。
「那可是姊姊的身體──憑祢區區一個神是想霸占到什麼時候!」
原本包覆住整個地下祭壇的術式開始收縮,朝著主寶珠匯集。
接著眼前彷彿空間整個被切斷似的,出現了一面光牆。
下一步……大量精密到不能再精密的魔法同時發動了。
多股強大力量帶來的暴風無情肆虐,周遭的世界遭到破壞──產生了虛無。
沒有一絲光線也沒有黑暗,什麼都沒有的虛幻空間。
開始無聲無息地吞噬四周的一切。
†
黑龍公從腳邊的影子海出現上昇,並在空中製造出一片新的影子海潛了進去。
將無數劍的一部分刺向她的身體,芙蘭崔希可緊緊咬牙。
(能在影子間自由移動就算了,竟然連那些影子都能隨心所欲創造出來──)
「跟妳為敵真是件麻煩透頂的事!」
此時自己的周圍已出現了像斑點般一小塊一小塊的影子。
芙蘭崔希可只憑直覺,就利用光線砲擊將其一一鎖定擊破。
正當她突破包圍網,為了不被抓到而打算開始加速時──
「……早就是甕中捉鱉了嗎?」
領悟到一點。
那就是自己根本無處可逃。
包覆大地以及整個天空的這片影子海。
其真面目是大到完全不讓人感到閉塞,黑龍公所製造的牢籠。
接著──從那些地方出現了影子形成的長槍。尖銳的影子長槍鋪天蓋地,數量已無法估計。
即使面對這些,芙蘭崔希可仍不屈不撓。
她用手撥開黏在臉上的頭髮。
「──我說妳啊,是不是太小看人類了?」
聲調充滿不屑。
「攻擊又雜又亂,怎麼?難道妳認為稍微嚇嚇我,我就會跪地求饒嗎?」
芙蘭崔希可硬是壓下內心滿滿的喪氣話,將這句話擠出口。
其實她很害怕,怕極了。
黑龍公佈滿整個空間的魔力帶來龐大壓力,無數長槍的矛頭也正對著她。
而且每一把都貨真價實,具有強大殺傷力,並非只是用來嚇唬人的幻影。
可怕到讓她不禁想要跪地求饒。
但是絕不能這樣做,芙蘭崔希可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雪人•甲斐──一名〈來訪者〉,同時也是自己認可的好對手。
自己對他說了「交給我」。
他對自己說了「相信妳」。
自己甚至從他身上獲得了祈禱勝利的小魔法。
那麼,就不能讓他看到自己慘敗的下場,眼前唯有勝利一途。
要是辦不到的話,往後將再也無法自稱是他的好對手。
還有風夕,芙蘭崔希可對她相當不滿。
將別人幫她挑的衣服當成訣別時的服裝,開什麼玩笑?
雖然只是件小事,但那可是自己為了紀念兩人萌生的友情而幫忙選的衣服,可是風夕到底將它視為什麼?
不對她好好說教一番絕不罷休。
確認完這件事後,芙蘭崔希可臉上浮現了毫無畏懼的笑容。
「要是妳認為靠那些招式就能贏過我,那妳就試試看吧,黑龍公──我會告訴妳,什麼才是世界最強的力量!」
下一秒──黑龍公展開她的攻勢。
天與地瞬間遭到無窮無盡把長槍取代。
†
「真是的……雖然是個不錯的經驗,可是實在笑不出來啊。」
地面多出一個像是月球表面的坑洞。
路娜麗雅站在失去頂部的地下洞穴正中央嘆了口氣。
接著祂彷彿頭痛一般,伸出一隻手壓住太陽穴小聲說道:
「哎呀,好啦……吵死了路娜麗雅,妳妹妹還活著,所以別大哭小叫好嗎?」
似乎是她的意識干涉造成影響,竟出現了異色瞳──右眼為藍,左眼為金的現象。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看到妹妹倒在地上,但從胸口規律的上下起伏推測應該沒有大礙之後,兩眼又再度變回藍色。
「真不愧是我的巫女,不容小覷啊……正常來說應該早就被我的意識吞沒了才對啊。」
剛才甚至為了在關鍵時刻保護妹妹,一度把神的意識逼退拿回身體的主導權。
「人類就是因為這樣才讓我欲罷不能……拼死戰鬥的模樣實在太……」
此時,在神情恍惚的神面前,白馬王子翩然降落。
靜謐無聲,直到他落地的那一瞬間也毫無聲息。
同時他身上散發出強烈的氣勢,示意自己絕不會再讓祂碰風夕任何一根寒毛。
看到眼前這名早已啟動靈殼,展開一片夜色翅膀,握著一把刀的〈來訪者〉,神以輕鬆寫意的口吻說了。
「總算來啦,夜色單翼。」
「當然,神明大人。所以,祢快點把消耗的魔力恢復好嗎?」
雪人平淡地回答。
風夕的自爆攻擊──破壞之杖•芬里爾。
就算是神,被這招直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現在她們仍平安無事的原因,正是雪人──他使用正宗之斷魔將防護盾破壞的關係。
多虧了他,芬里爾現象得以緩和,神才能找到機會破壞洞穴頂部。
因為那樣做,就能讓原本存在於這個寬廣密閉洞穴以外的外部空氣流入,接下來只要撐過芬里爾現象吞噬空氣回歸飽和的期間就行了。
這樣一來一往的過程,路娜麗雅得以保護風夕,雪人則是消耗了大量魔力。
「雪人?」
最後的結果,就是風夕還能透過朦朧的視線再度看到他的身影。
「你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啊?難道妳認為我會對家人見死不救嗎?」
雪人毫不隱藏自己不高興的心情,說完這句語氣強硬的話後,將視線轉向神身上。
「怎麼啦,夜色單翼?」
「祭典結束了,神明大人──給我在空中等著,我馬上就去和祢跳舞。」
聽到這句以桀傲不遜態度說出的話,祂先是愣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結束啦?雖然我過得很開心,本來還想再多玩一陣子的,看來沒辦法了呢。」
祂臉上浮現一點都不像神的天真笑容。
「我等你喔,單翼。」
雪人看著說完這句話就往上空飛去的神,在風夕身旁單膝跪了下來。
†
芙蘭崔希可保持水平飛行,從下方長槍的攻擊角度事先預測行進終點,在以劍佈出防護壁的同時,她也不停晃動身軀閃躲來自上空的攻擊。
不管是微幅移動,或是用腳踢飛朝自己飛來的長槍瞬間轉變方向,都讓芙蘭崔希可暈頭轉向。
操縱劍與長槍相撞或一口氣掃蕩,以防護盾格擋,直接用翅膀拍落。
接二連三的打落、迎擊、防禦、彈開、閃躲再閃躲。
超越身體極限的飛行,芙蘭崔希可雖多次在死亡邊緣遊走,但她仍健在。
──不對。
即使沒有遭到直擊,可是多次被槍尖或四散的碎片掠過,讓她遍體鱗傷,飛行套裝也變得殘破不堪。
「要是雪人看到這種模樣一定會暈倒吧!」
到了這個地步嘴巴仍不饒人,她一邊以烈光之劍將上空一大批長槍消滅,一邊操縱大量劍將地面的長槍一一打碎。
好不容易切開一條活路的同時,傳來黑龍公的聲音。
簡直就像周遭的大氣在說話。
「我承認──我確實小看了人類,小看了妳。」
她並非有意汙辱,或是故意藐視。
但是……她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人類。
然而現在拼死戰鬥的人類,還有堅強意志的耀眼光輝就展現在眼前。
懷著感動承認過錯後,黑龍公清爽地笑了。
「所以說,妳現在停下攻擊對我說話不就是小看我嗎?怎麼,表示妳還游刃有餘嗎?」
這句話讓響徹附近一帶的笑聲頓時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戰鬥意識,以及四溢的魔力。
「不,芙蘭崔希可•鮑曼──我在此第一次向妳提出宣戰布告。」
「事到如今才提嗎?我真想看看妳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呢,可惜了。」
「我也想讓妳看看,不過還是算了──反正一定又會挨妳一頓臭罵吧。」
沒錯,自從黑龍公潛入上空的影子海後,便再也沒有露面過。
這是她的看家本領,使對手進入她的攻擊範圍卻掌握不到她的行蹤,可說是位於絕對優勢。
現在才放棄這一招露面的話,對於和她纏鬥至今的芙蘭崔希可反倒是一種侮辱。
不……不只是因為這個理由,而是她相信要是沒了現在這個優勢,甚至有可能會輸。
所以黑龍公才決定維持現在的局面,以最大的敬意及火力來面對這場決戰。
「真的很可惜啊……不過算了。」
大大吐氣將肺部所有空氣吐出後,再度吸了一口氣。
光憑這個動作,就讓芙蘭崔希可找回全身的感覺。接著,她放開手上握著的劍。
「妳輸了,黑龍公──我現在按照約定,讓妳見識什麼叫做世界最強的力量。」
劍漸漸散開──
成為了無數純白緞帶。
簡直就像旋風帶起水面的漣漪一般,浮現一層又一層的圓──
在漆黑的天空上劃出巨大圓環術式。
「其名為意志,能貫穿一切事物的意志──無論何時,現在也不例外!」
傳來「咯吱」的摩擦聲。
不是肉體,而是精神發出的慘叫。
芙蘭崔希可緊緊咬牙想撐過去。
這不是一股平時能夠駕馭的力量。
但是現在自己必須借助它。
因為黑龍公就是如此強悍。
即使是完全解放力量的《Schwertleite》也無法匹敵。
單純就力量總值來比較,雙方的差距仍可謂天壤之別。
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想打贏黑龍公,自己只能拿出比現在更強大的力量,也就是這股力量才行。
未成熟的力量──另一個靈殼。
原本靈殼魔法就是一種刺激人體內含靈力因子,使其活性化的魔法。
人體內的靈力因子不止一個──但一般來說,也不代表能同時讓兩個以上的因子一起覺醒。
就連芙蘭崔希可當時都沒想到,自己竟能使用兩種靈殼魔法。
她只是一心想勝過雪人而不斷鍛鍊自我,想要將《Schwertleite》駕馭得爐火純青,才會發現到一件事。
那就是體內還存在著一股她無法駕馭的力量……一個平時連啟動都辦不到,非得先用《Schwertleite》作為媒介,再配合輔助術式才能順利啟動的「沉重」靈殼。
現在為了啟動那個靈殼,芙蘭崔希可將《Schwertleite》及輔助術式連接在一起。
──只見另一個靈殼如海市蜃樓般緩緩浮現。
「…………」
包覆《Schwertleite》翅膀的另一對翅膀──純白之翼。
看到這副光景的黑龍公啞口無言。
無言的原因並非是看到與她相等甚至超越她的強大魔力。
(……白?)
對於思慮不周的自己,黑龍公感到可笑。
在傳說中登場的人物共有四名。
自己、太陽巫女還有月之巫女,以及白凰公。
前面三人都出現了,自己為什麼會認為她不會出現呢?
繼承她力量的後人不會出現,到底為什麼會如此認定?
不過,驚訝只到這裡結束,因為她的出現並不會改變戰局。
白凰公的力量確實相當強大,是少數與自己在伯仲之間的存在。
但是就算芙蘭崔希可使出這股等同於白凰公的力量,也無法攻擊到目前所在地不詳的自己。
另一個靈殼──《白凰》啟動。
同時帶來極大量的魔力。
大到超越芙蘭崔希可能容納的極限。
無法完全掌控的魔力開始在體內肆虐,讓她全身幾乎要散了。
然而……黑龍公剛才因為小看她而胡亂攻擊消耗了大量魔力,此時正是反擊的最佳時機。
要是想等黑龍公消耗更多魔力,到時有可能變成自己無法支撐啟動《白凰》所需的大量魔力。
而且芙蘭崔希可也無法維持《白凰》太久,魔力消耗量實在過於劇烈。
頂多只能發動一次攻擊,攻擊完魔力也空了。
現在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所以芙蘭崔希可說什麼都得撐住。
「敬告麾下十二支風。」
精神重擔使意識開始模糊不清,身體冒出冷汗並不支低頭。即使如此,她仍以凜然的聲音對受《白凰》力量支配的所有風發號施令。
命令一下,周遭大氣開始狂舞、肆虐、咆哮。
一頭長髮飄舞在暴風之中,芙蘭崔希可放聲大叫。
「目標──黑龍公!」
就算看不到也知道她位於何方,從頭到尾都清楚得很。
這就是為什麼,她要在一開始就往黑龍公身上插一把劍。
無論位於何處,「劍之領導者」都不會跟丟任何一把劍的位置。
優勢只是一種幻想,直到這一刻以前的美好幻想。
「休想得逞──!」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如此判斷的黑龍公主動從影子海中飛身而出。
她打算直接攻擊術式中心的芙蘭崔希可,將其徹底粉碎。
比雲蛇龍還要龐大的身軀張開了血盆大口──
「奔馳吧!」
《白凰》旗下的十二支風,透明無形的暴風與之正面交鋒。
†
「……我有許多想跟妳說的話啊。」
「這是我要說的。克蘿怎麼了?我事前可是吩咐她將你送回原本的世界耶。」
「總之,兩件事。」
雪人對嘟嘴表達不滿的風夕深深嘆了口氣,豎起食指和中指。
「第一件事,黑龍公和芙蘭正在戰鬥。」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你這傢伙的興趣難道是專門破壞我訂下的計劃嗎!」
「冷靜點。啊啊,真是的……」
雖然聲音大到讓雪人耳朵很痛,但一看到泛著淚光將身體縮在地上的風夕,他嘆了口氣將她抱起。
先是技巧高超地替她用繃帶包紮好身體之後,又拿出上頭寫有鎮痛術式的符咒幫她貼上。
「我很高興能趕上並破壞妳的計劃。妳這個笨蛋,就算犧牲自己殺掉神,又有誰會高興啊。」
「你這傢伙懂什──」
「閉嘴,笨蛋風夕,還有一件事。」
雪人打斷她的話,用嚴肅的表情凝視她那雙赤紅眼眸。
「在所有世界中,我的家人只有一個──絕無僅有,就只有一個人。」
雪人認為她一定也知道這點。
所以才會連一次都沒有好好說出口。
一邊為了這件事感到後悔,雪人繼續說了下去。
「有妳在的這個世界,就是我的世界。」
對原本待的那個世界毫無牽掛,也沒想過要回去。
「────」
聽到這句話後風夕垂下頭來,並以一種無力的,彷彿像是告解般的語氣說了。
「……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事。」
「……這樣啊。」
過去兩人一直緊抱不放的約定。
他承諾幫她找回過去。
她答應替他找出回去原本世界的路。
雪人體悟到此時此刻這個約定將徹底消失,雖然感到一陣痛楚,但也只是點了點頭。
風夕低下頭,從做出這樣舉動的雪人身上移開視線,接著說下去:
「……召喚你來這個世界的人就是我,而且不是為了想要有個家人。」
「還真是失策啊,我可是很想要有個家人呢。」
「是為了讓你殺死神。」
「這更是大大的失策啊,我根本沒打算做那種事呢。」
「我……是太陽巫女,蘇爾。」
「……我其實一直很怕妳想起以前的記憶。害怕要是想起來了,風夕就再也不是風夕了。」
雪人以柔和笑容接受風夕口中說出的真相,然後用手撫摸她的臉頰。
「但是沒關係,不管妳是蘇爾還是風夕,只要妳還活著,對我來說就夠了。」
「我……」
說到一半,她抬起頭來。
滿是淚水的眼眶中,映著這位自己召喚的〈來訪者〉的臉龐。
「……繼續當『風夕』也沒關係吧?」
「妳願意的話,我會很高興。」
「……你能夠想辦法解決對吧?即使不用殺死神。」
「是啊,我會幫妳解決這件事,徹徹底底喔。」
「那個神正在用的是路娜,是屬於姊姊的身體,她的意識還在。」
「瞭解,交給我吧,家人變成兩個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呢。」
「雪人。」
稍做猶豫之後,風夕貼近他的臉。
「小魔法──祝福你能順利獲勝。」
在耳邊小聲說完,接著雙唇交疊。
「我可是把巫女的純潔獻給你了,你可不許輸啊。」
「我覺得這不是誰輸誰贏的問題,妳這樣也不叫把純潔獻給我啊……」
放開懷中的風夕後,雪人像要掩飾通紅的臉頰似的搔了搔臉,一邊小聲回答。
「吵死了,反正絕對要贏。」
羞得更加滿臉通紅的風夕毫不遮掩,正大光明地盯著他。
雪人最終將視線移回,嘆了口氣。
「OK,我會贏的──以神明為對手的戰鬥,既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
以一副輕鬆的態度許下承諾之後,雪人站起身來。
「妳好好休息,小玉應該等等就來了。」
接著他朝向天空──往最後的舞台飄然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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