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曾經的主君和蓬鬆的頭髮

抵達大神殿的第二天早上，莉榭在食堂與阿諾特共進早餐，目送他執行公務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從床底下取出的皮箱裡，放了很多小瓶子。莉榭深思熟慮後，從裡面取出了三瓶。

晶瑩剔透的瓶子，玻璃上雕琢了花朵的花紋。

把它收進小包，拿著它走出房間，莉榭朝著米莉亞房間所在的樓層走去。

門前站著米莉亞的父親公爵。

「早上好，喬納爾閣下。」

「這不是莉榭大人嗎。」

公爵轉過身，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非常抱歉，女兒還在準備中。非常感謝您能幫助我們準備祭典。明明莉榭大人自己的儀式也還在途中，作為父親，我實在太不中用了。」

「請不要介意，而且我這邊也提出了奇怪的請求。」

所謂的『請求』，是昨晚透過阿諾特提出的。公爵好像馬上想到了，「啊」了一聲，溫柔地微笑著。

「才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我倒是很高興喔。」

「您能欣然答應真是太好了。雖然米莉亞大人可能會嚇一跳……」

說著說著，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別扭的聲音。

「……爸爸和莉榭大人都在談甚麼了呢？」

「沒甚麼喔，米莉亞，我不是說了快點出來嗎？會讓莉榭大人久等啊。」

「……」

面對沉默不語的米莉亞，公爵嘆了口氣。

「米莉亞，你在聽嗎？所以我不是說讓侍女留下來嗎？你一個人來準備的話，肯定要花很多時間吧。」

「禮服我一個人就能穿了！……穿得來的，我……」

「那你快出來吧，馬上就要到排練時間啊。」

「請等一下，喬納爾閣下，能不能請你稍微離門遠一點？」

莉榭讓公爵跟自己互換了位置，輕輕地跟米莉亞喊話。

「米莉亞大人。……難不成，你現在不是在換禮服，而是在整理頭髮吧？」

「！！」

感覺到屏住的氣息。從那反應來看，她確信自己的預測沒錯。

（果然是這樣。——大小姐早上怎麼也不願離開房間的理由第十三。『切記濕度高的早上，蓬鬆的頭髮會變得更加蓬鬆』！）

莉榭繃緊了表情，小聲告訴米莉亞。

「那樣的話，請務必要讓我幫忙準備……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一個人進您的房間嗎？」

「……」

猶豫了一會兒，門稍稍打開了一點。公爵看到這一幕，慌忙呼喚女兒。

「米莉亞！」

「爸爸不准進來！能進房間的只有莉榭大人！」

「非常抱歉，喬納爾閣下。請尊重淑女的矜持，在那裡再等一會兒。」

「甚、甚麼……」

莉榭丟下目瞪口呆的公爵，走進了米莉亞的房間。

這時，深紫色的秀髮鼓起，快要哭出來的米莉亞站在那裡。

「莉、莉榭……」

大概一直在奮鬥吧。小小的手握著的髮刷上纏著紫色的頭髮。

肯定是想要用蠻力梳頭，弄得很疼沒錯了。

「怎麼辦啊，這樣下去祭典的排練會遲到的。我不想讓爸爸和大司祭，看到這把難看的頭髮……！」

「請放心，我馬上就會想辦法的。」

「可是，明明都一早起床在努力了。可是卻完全不行，來不及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托盤，似乎是送來的早餐。湯碗已經空了，但麵包卻還剩下了一半以上。

大概是連飯都沒好好吃上就在奮鬥。

（必須馬上解決，讓她可以吃早餐。）

莉榭打開包，從裡面取出三個小瓶。

「米莉亞小姐，請你打開這個瓶子，聞聞香味。」

「……花香？」

「是的。這個瓶子是百合的香味，這個藍色的瓶子是蘭花的香味，這個透明的瓶子是丁香。」

米莉亞往莉榭展示的小瓶子嗅了嗅。

「……好香。這是甚麼？」

「這是可以用來保養頭髮的油。用這個的話，就可以防止頭髮亂散了。」

「油！可是，髮油的氣味不是更加嗆鼻的嗎？而且明明大多是白色的，但這個瓶子裡卻是透明的。」

「這是用植物油做的，沒有用上獸脂。就算長時間使用也不會發出難聞的味道，亦不會凝固。」

從卡爾海因出發的時候，莉榭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幾乎都是以在這座大神殿遇見米莉亞為前提的。

不止是魔術用的布娃娃，還有手工調配的髮油和護手霜等，侍女人生中米莉亞喜歡的所有東西都一應俱全。

從皮箱裡挑出來的三瓶髮油，每一個都是以前的人生中米莉亞喜歡的香味。

「這裡面，你最喜歡哪一個？」

「挑不出哪個是最好啊！雖然哪一個都很喜歡，不過現在是丁香的心情吧。」

「呼呼。那麼，今天就是丁香吧。請坐在這邊。」

讓米莉亞坐在梳妝台前，把瓶子裡的東西塗在手心。

甘甜而不濃烈的花香輕輕擴散開來。她將手上的油，均勻地塗抹在米莉亞的頭髮內側。

「這樣的髮油我還是第一次見啊，在卡爾海因流通嗎？」

「不，主要流通的是東方大陸。在這邊的大陸很難買到，所以這是我自己做的。」

「做的！？莉榭大人嗎！？」

「是的，只要備齊材料就很簡單了，做法我會再告訴你的。」

塗完一遍油，從米莉亞手中接過刷子。

一邊梳理著纏繞的頭髮，一邊讓因濕氣而膨脹的頭髮鎮住。看著那樣子，米莉亞的眼睛閃閃發光。

「好厲害……明明剛才還那麼亂糟糟的。」

「因為時間還比較充裕，就這樣子編頭髮吧，可以交給我嗎？」

「當、當然了！」

米莉亞的臉頰泛紅，透過鏡子望著莉榭。

「……不知怎的，好像媽媽在幫我弄的時候一樣。」

輕輕、輕輕的自言自語。

米莉亞一定沒打算讓莉榭聽到吧。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只是微笑，甚麼也沒有回答。

反之，她一邊編著顏色漂亮的頭髮，一邊聊些瑣碎小事。

「說起來，昨天的禮服怎麼樣？」

「那件，我沒穿，馬上就把它還回去了！因為尺寸應該沒錯，穿一趟的話也太浪費時間了。」

「哎呀，下襬和袖子的比例之類，不試穿一下不就沒法判斷嗎？」

「因為，要染禮服喔？就是想著『這白色的禮服就是要這種長度』，變成粉紅色的話也一定會跟著變的！那麼一來還不如快點完成比較好啊。要是染得非常漂亮，但是感覺平衡不對的話，也可以當場調整嘛！」

「呼呼，的確，正如米莉亞小姐所說。」

說著說著，米莉亞突然看向窗外。

莉榭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利奧正走在院子裡。因為不是朝森林的方向，所以應該是在做小廝的工作吧。

「米莉亞大人，你有和那裡的利奧說過話嗎？」

「我不想和那個孩子說話，因為，他完全把我當成了小孩子。」

「……米莉亞大人比他小一歲，這不是事實嗎……」

「哎呀，決定精神年齡的，不是活過多久的年數，而是經驗才對喔！」

雖然說著像個大人的話，但坐在椅子上搖腿的米莉亞，動作還是很幼稚。

然而，她的表情突然陰沉了下來。米莉亞輕輕垂下眼睛，用低沉的聲音喃喃道。

「……爸爸一定對從孤兒院收養孩子這件事，一點抗拒也沒有吧。」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憂傷，莉榭疑惑起來。

「利奧是爸爸突然帶過來的，說是在教團運營的孤兒院裡『老是打架』，被施耐德司祭拜托的。」

「……是這樣啊。」

「明明沒有和我商量就把利奧帶回來了，爸爸真是太過分了。他說甚麼『利奧可以當你的玩伴，而且，我想讓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同境遇的孩子』喔。」

「……」

莉榭似乎明白了米莉亞不滿的理由。

「我跟侍女她們談過以後，她們都說『老爺也太過份了。如果是朋友的話，至少要找個女孩子才成吧』。還有『希望也體恤一下米莉亞大人的心情啊』，或是『那麼不如養條小狗怎麼樣』。不是這樣，我討厭的是……」

「你覺得沒有考慮到利奧本人的意願，是嗎？」

「！ ！」

聽到莉榭的話，米莉亞瞪大了眼睛。

「不管生於怎麼樣的處境，利奧也應該作為利奧而活。既不是當米莉亞大人的玩伴，也不是當作認識外邊世界的教材。……明明如此，卻光是顧慮米莉亞大人的心情，您討厭這樣對吧？」

「……對。」

雙眼啪啦啪啦用力眨了好幾下，米莉亞小聲說道。

「對啊。」

說著，像是仔細咀嚼著每一句話。

「我，非常討厭啊。就算說利奧是從孤兒院長大，為甚麼因為這樣的理由，就非得接走他不可了。說到和其他孩子打架，明明利奧可能也有他的理由。領走他之前，連我的意見也不聽聽的爸爸，我不覺得他會好好問一下利奧的意見。」

「米莉亞大人的想法，我也很贊同。――不過，你知道自己也有不好的地方對吧？」

這麼一問，米莉亞的眉頭一下子耷拉下來。

「……沒有好好說明自己的心情，只是一味跟爸爸發脾氣，吧？」

「是的。昨天也好，今天也好，米莉亞大人都沒怎麼跟父親大人說過自己的心情吧。既然這不是單純的一時任性，而是米莉亞大人有自己的想法或苦衷的話，為甚麼不告訴他呢？」

「……」

「明明都這麼坦率的告訴我了。但對父親卻不這麼做，是有甚麼理由的吧？」

這麼一說，米莉亞的臉色越發陰沉了。

（不行啊。這個，好像不是可以說出來的氛圍。）

這已經是那種時候的表情了。在其他的人生經驗上，莉榭很清楚這一點。

正因為如此，她才放棄了打聽，拿起一條檸檬色的絲帶。

「好了，米莉亞大人，這個怎麼樣？」

「啊，太棒了！」

看著鏡子裡的身姿，米莉亞開心地說。

莉榭做好的，是把側髮在兩側較高的位置包成圓型，然後在稍高的位置固定好的髮型。

簡直就像小熊的耳朵一樣，左右都是圓的。將頭髮編成麻花辮，在後腦用緞帶結好。簡單卻可愛，是個很適合米莉亞的髮型。

「這是怎樣，非常的可愛……！ ！」

（這個髮型，大小姐小時候很喜歡呢）

想起往昔的日子，心裡不禁欣慰。

儘管隨著日漸長大，慢慢不再央求這種綁法，不過對於十歲的米莉亞來說，似乎非常滿足。

「謝謝你，莉榭大人！這樣一來，預演練習也能順利進行了！」

「呼呼，那我們走吧。你能笑眯眯地，跟在走廊上等著的父親打招呼嗎？」

「哎呀，這樣可不行啊！要配上這個髮型，優雅又有淑女風範的打招呼才行！」

米莉亞一臉幹勁，啪躂啪躂地向門口跑去。莉榭也跟在她身後，計算著接下來的動作。

（要做的事情還堆積如山呢。但是，可不能錯失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