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同盟的結局
「老師……」
莉榭打算向米歇邁出一步,就在那時候。
「——在做甚麼。羅文。」
「!!」
聲音響起,莉榭像彈起來一樣回頭看。當場的氣氛登時變得緊張,騎士都一同跪在地上。
在庭園的入口處,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阿諾特殿下……!?)
此時現身的阿諾特,背後率領了十幾名近衛騎士。
騎士中也混雜了在發射第一枚煙花的時候離開此處的護衛騎士。恐怕是他向阿諾特報告了這個地方吧。
「米歇!」
跑過來的是凱爾。
似乎把凱爾帶到這裡來的阿諾特,一次也沒望向莉榭,冷冷的目光轉向了他的臣子。
「在這裡『幹甚麼』。……我可是這麼問你啊?」
「萬分抱歉,阿諾特殿下。」
面對阿諾特那有著重壓感的聲音,羅文更加深深地垂下了頭。
「因為有人作出了不法的宣言,是以進行監視。晚了報告,請容我謝罪。」
「米歇・伊凡嗎?」
藍色的眼睛,緩緩地看著米歇。
莉榭微微地架好姿勢。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阿諾特的表情,似乎已掌握了大致情况。
「怎麼辦呢,姐姐大人。」
身旁的西奧多,輕聲跟她耳語。
「哥哥的近衛騎士,看起來就跟在凱爾的一旁。難道兄長要拘鎖米歇・伊凡的主人凱爾嗎……」
莉榭一邊警戒,一邊觀察站在米歇旁邊的凱爾。
(如果是這樣的話,凱爾王子的樣子很奇怪啊。)
在那期間,羅文繼續向阿諾特報告。
「米歇・伊凡宣稱,今天18時會在下城引起大事件。」
「……哦?」
「這座皇都是皇帝陛下守護之地。作為皇室忠實的臣下,自然要加以警戒。」
「原來如此。我理解你想說甚麼了。」
聽了阿諾特的話,莉榭做好準備。
(沒關係,我不是都做好了跟阿諾特殿下『交涉』的覺悟嘛。無論是和科約爾的同盟,還是米歇老師的處置,都還有一戰的餘地啊……!)
就在她打算踏到阿諾特的面前的時候。
「……話雖如此。」
來到這裡,阿諾特第一次朝向莉榭看。
「我的未婚妻應該宣言過『解開米歇・伊凡的誤會』才對吧?」
「!」
突然矛頭指向自己,不由得瞪圓了眼睛。
「正如她所說。剛才的現象,說是米歇・伊凡展示科約爾的技術力的結果也不為過。」
(怎麼回事……!?我講過的話,雖然可能是從騎士那裡轉告的……)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阿諾特好像在附和莉榭的計策一樣。
羅文抬起臉,眉間刻下深深的皺紋。
「阿諾特殿下。請問您所指何事?」
「如果對待科約爾的客人無禮,會是個重大問題。趁著凱爾大人還不追究的時候,現在馬上撤下騎士吧。」
看來不是誤會。莉榭內心困惑的同時,亦確信剛才感受到的並沒有錯。
(觀察凱爾王子的樣子,果然一點都不緊張。也就是說,阿諾特殿下並不是為了對凱爾王子不利才來到這裡……)
「那麼懇請告知微臣。科約爾的學者大人,何以要向我國展示技術力呢?」
羅文這麼一問後,阿諾特垂下了眼睛。
(莫非、難不成……)
心臟怦怦地跳。
阿諾特用平淡而清晰的聲音,說出了莉榭所期望的話。
「我國今後將開始與科約爾國在技術上合作。」
「――!!」
大大的驚訝與喜悅,一瞬間填滿了內心。
急忙望向凱爾,他以自豪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看來在那之後的會議室裡,他們進行了交談的樣子。
(能讓他明白到呢。)
心臟不斷怦怦地跳動。
(國力不止於武力、科約爾所擁有的技術有多出色,還有總有一天可能會創造出精彩的發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
(卡爾海因跟其他國家,孕育出『侵略』以外的關係……!)
現在還只是邁出了第一步。
然而卻不由得非常開心,莉榭望向了阿諾特。
他微微眯起藍色的眼睛,然後慢慢地從莉榭身上挪開了視線。
然後,俯視著跪在脚下的羅文。
「以向科約爾提出軍事指導為代價,我方則借助其學術知識。一開始,我打算借出身在此處的近衛騎士給科約爾。而剛才升上天空的花火,就是科約爾國擁有對我國來說仍然未知的技術的證明。」
阿諾特的聲音很平淡,然而帶有明確的壓迫感。
「你理解了嗎?明明今後要建立新的關係,不要因為這樣的醜聞而礙了事。」
「可是,阿諾特殿下。」
「我不打算聽。立即撤下。」
藍色的瞳孔裡,滲透出明確的警告顏色。
「再擾攘下去的話,可能會傳入父皇的耳中啊。」
(!)
聽到阿諾特的話,莉榭內心很吃驚。
不過,沒有將之露在臉上。
羅文沉默了一剎,就那樣子跪著,深深地向凱爾低頭。
「凱爾王子殿下,我為我那非常失禮的行為道歉。這些淺慮所致的行動,全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您能原諒我的話,我不惜將這頭顱獻給殿下。」
「哪裡的話。請抬起頭來,羅文伯爵閣下。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凱爾似乎是真心在說。
送到阿諾特那裡的報告,凱爾自己應該還沒有聽說過吧。就只是抱著一如往常,米歇不挑場所去研究,因而惹起了騷動這種認知而已。
「為免再污您清目,請容我等離開此處。凱爾殿下,阿諾特殿下,再次表示抱歉。」
羅文再次行禮後,靜靜地站了起來,望向莉榭。
同樣地恭敬鞠躬,莉榭也提起禮服的衣角低下頭。這時,西奧多悄悄地靠近了。
「姐姐大人。這裡好像好歹度過難關了,我稍微溜出去看看下城如何。」
莉榭連道謝都來不及,西奧多已經離開了庭園。不管怎麼感謝他都不夠,日後必須好好地用甚麼東西回謝才成。
而眾多的近衛騎士,也按照阿諾特的命令離開了這裡。
剩下的只有莉榭和阿諾特,還有米歇和凱爾。
「那麼,米歇。」
凱爾輕輕地乾咳了一下,開始對比自己年長的米歇像孩子一樣地斥責。
「……你在幹甚麼啊!看了空中的花,我可是十分吃驚啊。那是你的新發明嗎!?」
「凱爾……」
對莉榭來說是令人懷念的光景。如果要列舉甚麼罕見的地方的話,恐怕就是米歇正皺眉反省的表現吧。
「雖然很高興你能協助我們同盟,但請事先告訴我一句吧。就算要向卡爾海因國展示學術成果,也有其他不怎給他們添麻煩的方法吧。」
「不對喔,凱爾。本來的話,我是應該用生命來補償……」
「米歇老師。」
「!」
莉榭一叫他的名字,米歇就露出為難的表情。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坦白一切反而不妙。
如果凱爾聽到了真相,他作為科約爾國的王子,就非得對卡爾海因負責不可了。
「現在請老實點,別讓凱爾王子生氣。」
「……」
這麼說著一笑,米歇的眉毛越來越低,顯出了走投無路的樣子。
但是不久,他又自言自語地說。
「對不起呢凱爾。對不起,莉榭。」
「……米歇?」
「我不會再做了。我的想法是大錯特錯,多虧了你我才明白了。」
然後米歇緊緊地握住白衣的下襬。
「……我答應,以後再也不會……」
那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拼命發誓一樣,真摯而純潔的話語。
凱爾嚇了一跳,吞一口氣。但莉榭卻相反地呼一口氣。再次仰望阿諾特,與藍色的眼眸對視。
「我先說好,我可不會施恩啊。」
阿諾特用稍微冷淡的表情說道。
「如果騎士的報告是事實的話,那米歇・伊凡很明顯企圖甚麼不正經的事。不過,如果公然定為罪人的話,就會傳入父皇的耳朵裡。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我利用了你所制定的策略。」
「……是的。謝謝你。」
阿諾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個煙花是莉榭放的。
從騎士那裡收到的報告,肯定只是零碎的而已。
儘管如此,阿諾特會對羅文說『為了展示科約爾的技術而致的現象』,其實正是莉榭想用在阿諾特上的說服材料。
而且,本來就打算只要能突破這個難關,之後便坦白相告。
「關於米歇老師想要做的事情,我本來打算稍後全數告訴阿諾特殿下的。」
雖說是以未遂而告終,但如果達成的話那就是大罪了。即使隱匿了,也不可能完全無罪吧。
「關於今後的事情,希望殿下能在此基礎上作出判斷。」
「哈哈。真是可嘉呢。」
阿諾特帶著一副幾分壞心眼的表情笑了。
「明明為了不讓那個男人接近我,甚至都把西奧多捲進來。」
(被發現了……!)
但是,想想也不是甚麼意外的事情。
監視城內的,是西奧多下面那些扮演成侍者和園丁的部下。
雖然西奧多本來是放他們在城裡收集阿諾特的情報,不過阿諾特也不可能沒察覺到他們的氣息才對。
(……可是這麼一想,阿諾特也察覺到弟弟一直在收集阿諾特殿下的情報呢。居然還置之不理這麼多年,果然是很寵弟弟呢了……)
這個發現,之後也告訴西奧多好了。因為他幫了很大的忙,所以莉榭也得盡可能地回謝才成。
這樣想著,莉榭悄悄地開口了。
「事實上,我也和米歇老師同罪。」
「哦?」
「為了說服米歇老師,我沒有制止那個人的計畫,而是利用了。……而且,我也想讓你看到那個煙花。」
發射時會有時差,這在事前已經設想好了。
只要聽到最初的一下聲響,阿諾特一定會仰望天空吧。那個計畫似乎進展得很順利。
「煙花所使用的,是正如您所想像的帶有危險的東西。但也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樣,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可以創造出全世界任何人都未曾見過的景色。如果你認識到這件事,一定會開闢出很多可能性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那決不僅僅限於火藥的溫柔用途。
還有以科約爾的技術製作出來的產品。還有,不是旁人,而正正是阿諾特自己的未來。
「現在你也許還認為,您自身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是專門針對用於戰爭的。」
因此才沒有隱匿火藥的存在,而是相信並提出。
這才是莉榭所選的抉擇。
「總有一天,我會證明不是這樣的。」
「――……」
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斷言後,阿諾特的眉心稍微擠起來。
「你可能會後悔的啊。」
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如同要甩開對方的話。
「關於米歇・伊凡,我只是不公然處分,不過我要怎麼幹也成。」
對於阿諾特露骨的說法,讓莉榭噘起了嘴。
「就算秘密殺掉他,你跟凱爾應該也不能抱怨吧。那樣也可以嗎?」
「阿諾特殿下。」
「……」
輕輕地拉扯阿諾特的袖子,察覺到的阿諾特,微微彎下身子。
不管怎麼說,莉榭和他有二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
「怎麼?」
「其實呢。」
莉榭踮起脚來,輕輕地和他耳語。
「想出懷錶的構造的人,居然就是那裡的米歇老師。」
「……」
即使不看臉,也知道阿諾特緊皺起眉頭。
「據說是出於『手邊需要可以量測時間的研究器具』來製造的。」
「…………」
「雖然因為嫌麻煩而沒有公佈名字,但是有很多證據表明,科約爾的學者米歇老師就是開發者。比如說科約爾的工匠拿著零件的模具這一點之類。」
「………………」
「今後,在和科約爾國進行聯合研究時,米歇老師的知識不是必須的嗎?」
腳後跟著地,然後歪著頭仰望阿諾特。
「怎麼樣?」
「……你……」
阿諾特在眉頭一皺後,唉……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想,你從一開始就有能說服到我的自信吧。」
「怎可能!要說自信的話,頂多就是『如果是殿下的話,應該會對老師感興趣』而已。」
關於那個倒是真的。以阿諾特為對手,不可能自滿,以為一切都會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
看他苦澀的表情就知道作戰總算成功了。
(話雖如此,真的好險啊。在傍晚的會議之前,應該絕對沒有向科約爾國借出近衛騎士的打算。阿諾特殿下會事前準備好近衛騎士,那就不是為了同盟,而是為了準備戰爭……。)
這麼一想,膽子一下子都嚇破了。
雖然知道阿諾特不是一個殘暴的人。
但是相應地,「如果是為了科約爾著想,還是爽快點侵略比較好」這種發言也應該是認真的。
(此外,還有其他叫人在意的事情。)
羅文剛才舉出了卡爾海因皇帝的名字,作為『不能服從西奧多命令的理由』。
對於身為皇子的西奥多,出示絕對不能違背的人物,以抗拒西奧多的命令。
(可是,阿諾特殿下卻說『在傳入父皇耳中之前』。換言之,實際上沒有向皇帝陛下報告米歇老師的事吧。)
沒錯剛才的羅文只是說自己的主君是皇帝,一句話也沒有提到是皇帝的命令。
明明是國賓引發出事件,卻沒跟皇帝報告未免太不自然了。而且,還要是那個本應以忠臣聞名的羅文閣下呢?)
總覺得心裡亂紛紛的。
不管怎麼說,莉榭知道未來。
(——羅文閣下在未來對阿諾特殿下諫言,結果以叛逆罪而被殺害。)
仰望阿諾特。那張看不見感情的側臉,猶如精心雕琢出來地美麗。
「……怎麼了?」
「不,沒甚麼。」
輕輕搖頭,莉榭開口了。
「城裡的人,應該也看到那個煙花。」
偷看了一下情況,米歇好像繼續被凱爾罵。
凱爾一生氣就會非常可怕。雖然知道這一點,但這次就不伸出援手好了。
「如果知道那是科約爾國的技術的話,世間的關注也可以推動同盟一把吧?」
「……」
沒有人知道火藥的存在。光看那個煙花,也不知道它的用途和威力吧。
那場煙花,應該只是作為一種美麗的藝術,留在人們的眼中。
要是這樣的評價,在大國卡爾海因和小國科約爾之間,總有一天能成為建立平等關係的助力就好了。
「……應該是吧。」
「呼呼!」
能得到阿諾特的認同,心裡非常開心。
儘管莉榭還滿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是,她知道應該做的事情。
深呼吸一下,重新下定決心,為了未來而奮勇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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