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謊言與任性

「我再問一次,你為甚麼這麼做?」

「正如我所說,是為了鍛鍊身體……」

「我不認為理由只有那個。找人安排專屬的指導者之類,還有其他方法吧。」

阿諾特用斷定的語氣說道,俯視著蹲下的莉榭。

然後,這樣繼續說著。

「……『不能為了自己而分出人手。想知道指導現場實際的做法。為免被顧慮到性別和立場,身份偽裝成男人比較好』……按照至今為止所見的你的思考法則,大概就這樣吧?」

(被看穿了……!)

「但是,即使是那樣還是不明白。鍛鍊的內容,當然是根據男人的體力和肌肉量來編排的。就算你參加了,應該能想像到你頂多只能勉強跟上而已。」

連莉榭最為擔心的事情也被指出,越發說不出話來了。

「正……正因為缺乏體力和力量,所以參加這訓練才有意義。」

「你的劍技,是以身體的動作和軀幹、斬殺的準繩度為軸心的。光是體力還算了,可是肌肉鍛鍊並不那麼重要。」

(嗚嗚……)

阿諾特要說的話,大致上都能想像得到。

覺得作為候補生的鍛鍊應該停止。

(即使如此,也沒有冷淡地叫我『停止』。)

剛才他說過,他為了不破壞對莉榭的約定而努力。

當然,那是他求婚時立下的誓約。

是指阿諾特說過會在他能做到的範圍內,盡力實現莉榭的願望那件事吧。

(正因為如此,才會問我在這裡的理由。如果殿下同意的話,我就可以在這裡待到最後一天了。)

然而,又這麼想。

不想為了自己而使喚額外的人手。也不希望因為是女性、因為是皇太子的未婚妻而受到掛慮。

而這樣的理由,也快要被剛才阿諾特所說的正論所駁倒了。

剩下的,就是連協助的西奧多也沒有告知的最後動機。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可是。」

莉榭洩氣地垂下眉頭,蜷縮著身子嘟囔道。

「您構思的訓練,我也,想試一下看看……」

「…………」

一不小心,就變成活像垂頭喪氣的小孩子發的牢騷一樣了。

阿諾特皺起了眉頭。但是,前幾天跟阿諾特的比試,僅僅一次就已經化作了莉榭的血肉。

在騎士的人生中,莉榭敗給了阿諾特。那已經是體無完膚的敗北了。

如果那樣的人物,設計出了鍛鍊新人的方案的話,那不是會想親身體驗一下嗎?

(——是說,這樣根本沒說明到甚麼啊!)

面對沉默的阿諾特,莉榭急忙站了起來。

「的、的確,我的基礎體力可能不適合這次訓練。但是擔任指導的羅文閣下,亦準確地看穿了不至於訓練過量的界線。而且也能夠跟訓練生之間比試,互相指出不足的地方,所以這幾天多少確實地變强了!」

「……」

「說到我所認識的鍛鍊,都像是把自己逼到了弄壞身體的邊緣一樣,但通過這次訓練,我學到了並非如此。如果能在剩下的幾天全部好好學完的話,即使沒有專屬的指導者,之後單靠自主鍛鍊也總有辦法的。」

「……」

「這樣的話,以後就沒必要獨立劃分出人手了。」

「……」

果然,這說明太弱了吧。

雖然這樣想,阿諾特卻不知為何按著額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阿諾特殿下?」

「……沒甚麼。而且,我已經充分理解,就是面對本應在體力上很嚴格的訓練,你也完全沒帶任何負面情緒了。」

「那是當然的。因為既開心、又能學到東西。」

說完後,阿諾特帶著苦澀的表情望向看著莉榭。

然後在再次嘆氣之後,這麼問道。

「……你沒有弄痛身體,嚴重地耗損身體吧?」

「是的。因為羅文閣下就是為防這樣而指導我們的。」

「你好像早上五時就溜出了房間。那晚上幾點就寢了?」

「嗚。儘量在晚上十一時前鑽進被窩……」

儘管本應已慎重地走出房間,卻好像還是被察覺到氣息了。即使如此還是不加追究,大概是以為去了照顧田地吧?

而且在最近,在上床前都會背誦卡爾海因的地理,或是閱讀至今的外交記錄。

因此,實際的睡眠時間其實來得更晚,不過這就若無其事地按下不表好了。

似乎在沉思著甚麼的阿諾特,終於慢慢地開口了。

「我有條件。」

「!」

對於意料之外的提案,莉榭瞪大了眼睛。

「再早一小時就寢吧。還有最重要的,千萬要注意別讓其他人識穿你的性別。聽好了沒。」

「……可以繼續下去嗎?」

沒想到會得到允許。

然而,阿諾特看著莉榭,像是問小朋友一般地叮囑。

「能守信嗎?」

「……是的!謝謝您,阿諾特殿下!」

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了。

而阿諾特再三嘆氣,跟這樣子的莉榭問道。

「從候補生的角度來看,你覺得這騎士團如何了?」

莉榭幹勁十足地回答。如果是這樣的情報,不管多少都可以提供。

「他們非常出色。各位訓練生都有著無可挑剔的素質,而羅文閣下的指導也很精準。而各位騎士也好好地輔佐他,盯緊了每一位每一位候補生。」

「……是嗎?」

「您非常重視騎士呢。」

這樣告訴她後,阿諾特用看不出感情的面無表情這麼回答道。

「人材是國家的資產。再怎麼尊重也不會太過。」

(……可是)

在心中悄悄唸道。

(幾年後,你卻將羅文伯爵處死,把眾多騎士牽曳到侵略戰爭……)

那到底是何故呢?

只深呼吸了一次之後,莉榭開口道。

「我聽說了凱爾王子的目的。」

於是,阿諾特看似很有意思地一笑。

「你昨晚果然就在左近嗎?」

「看來您注意到了呢。我還想著完全地、慎重地隔斷掉氣息的。」

「是在中途開始吧。因為能讓我察覺不到氣息到那個地步的人可沒多少個。」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看來有必要再加倍注意。這樣想著,莉榭問道。

「科約爾國,還有多久的緩衝期了?」

「……當然,你不是在問寶石的開採量吧。」

「當然。我想知道的是,您父君……卡爾海因皇帝陛下的緩衝時間。」

這樣告知後,抬頭仰望阿諾特。

「無論是我還是阿諾特殿下,都不知道凱爾王子來到這國家的理由而加以警惕,探索他的真意。而這一點,您的父君應該也是相同的才對。」

莉榭幾乎都不知道現在的皇帝。既不知道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

可是,對方是阿諾特和西奧多的父親。應該將這件事銘記於心才行動吧。

而且,昨晚的阿諾特說過。

是個『比起和其他國家聯手,侵略並置於統治之下更符合性格』的人物。

就算不是這樣,也是個要求『有人質價值的國外人』來當兒子阿諾特妃子的父親。

「……很遺憾,我不知道父皇掌握到甚麼程度。但是,一旦知道了科約爾的情况,就會趕在它失去國力被其他國家奪去之前行動吧。因為那個國家本身雖然沒有價值,但往北的航線卻是必要的呢。」

情况果然不太樂觀。

即使想改變科約爾國和卡爾海因的關係,若被卡爾海因皇帝知道便為時已晚。那樣的話,就無法制定要以年計的計畫了。

「你在想的事情,我大致上可以預想到。不過。」

阿諾特走近了莉榭一步。

然後,那端正的容顏,浮現出美麗而陰暗的笑容。

「——我覺得與其讓那個男人進攻,還不如由我來。」

「……」

驚得背後一寒。

「甚麼……」

「你是為了跟科約爾締結和平,所以打算說服我對吧?可是,那個國家沒有那樣的交涉材料。要是我胡亂住手,在那期間被父皇察覺到科約爾的窘境的話,事態有可能比由我來行動更加棘手了。」

阿諾特似乎期待著莉榭的反應而望向她。

「只不過是在說由誰來給等候滅亡的國家最後一擊而已。明明要是乖乖地蹲在自己國家,還能夠蒙混過數年的。因為作出了向其他國家求助這種蠢行,落得暴露了自己手牌的困局了。」

「……阿諾特殿下。」

「如果被父親發現的話,那就無能為力了。如果你想同情科約爾的話,希望你務必要協助我侵略那個國家呢。」

在半開玩笑的口氣中,滲透出真心的聲音。

如果是剛遇上他的話,也許會感到非常恐怖。可是,現在的莉榭卻好好地知道了。

「……殿下真是個大騙子呢。」

「甚麼?」

心情變得幾分落寞,這麼地告訴他。

「如果您真的認為『與其建立友好關係,蹂躪對方更符合自己個性』而說的話。……那個時候,根本毋須定下甚麼麻煩的約定,只消硬來娶了我不就好了。」

這樣說著,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我不知道您是為了甚麼目的才向我求婚的。但是,區區小國的公爵千金,如果是您的話,應該可以自由無拘地做得到吧?儘管如此,您還是沒有那麼做。即使我來到這個國家,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尊重我。」

就是剛才也是那樣。他列舉出的『繼續訓練的條件』,也全都是為了莉榭而提出的忠告。

那樣的阿諾特,為甚麼會選擇了那種未來呢?

都搞不明白,於是抬頭看眼前的他的眼睛。

有著大海般顏色的雙眸裡,棲宿了暗淡的光芒。然而那道光芒,卻在一點點的寂靜中漸漸變淡。

「——隨便你怎麼評價我。」

阿諾特慢慢地離開了莉榭。

然後,這樣子說道。

「但你記住。對這個國家來說,戰爭並不是甚麼殘忍的抉擇。……這只是政治手段之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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