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老師教給我的
阿諾特理所當然似的,桀驁不遜地站在那裡。
無論看多少次都很端正的臉呢。一邊不禁那麼想著,莉榭一邊還是毫不隱諱地呆住了。
(為甚麼,阿諾特殿下會來接我了……!?)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個疑問,身旁的騎士小聲地進言。
「剛才在安排凱爾殿下的護衛時,也去了阿諾特殿下的執務室。殿下命令我們,在調藥結束後叫他。」
「不,不,我覺得奇怪的不是那點……」
想不明白的是,為甚麼阿諾特要現在這樣子過來。如果是見證調藥的話那倒明白,但在結束後再來露面有甚麼意義嗎?
這樣想著時,阿諾特的視線從莉榭挪開了。
「……那個男人,就是那個學者嗎?」
他的眼睛,望向了坐在接待室沙發上的米歇。是幾近乎漠不關心的冷淡視線。
先把自己的疑問置在一旁,莉榭點頭回答「是的」。
「這位是從科約爾來的米歇・伊凡老師。是位博學多識的人,在逗留期間教了我很多東西。」
「呵呵,承蒙介紹,真是光榮呢。這裡我也表現得鄭重其事一點好了。」
米歇從沙發上站起來,向阿諾特優雅地行了一禮。金色的頭髮,隨之輕輕地滑了下來。
「初次見面,晚上好。你就是這國家的皇太子嗎?聽說你允許我們進入王立圖書館,真是太感謝了。」
(不、不要緊吧……)
莉榭一旁提心吊膽地在看著米歇跟阿諾特問好。米歇對世俗沒有興趣,甚至人際關係上也很自由。
不管怎麼說,他可是就算對著一國的王子凱爾,也會以如同自己學生莉榭一樣的態度對待。除了米歇之外,也沒其他人會去撫摸成年王族的頭吧。
在和某國的公主見面的時候,微笑說「初次見面,你的頭髮看來很柔軟很漂亮呢。因為想用來實驗,所以能不能剪一段給我呢?」而被身為隨從的騎士罵過。
會向阿諾特發揮這種行徑也不足為奇。
(萬一、老師想摸摸阿諾特殿下的頭,不管如何都要制止他……)
雖然架好了姿勢,但阿諾特幾乎面不改容地這樣說道。
「——在和妻子共享您的知識的基礎上,如果有甚麼需要的東西,我方會提供給你。據說明天外務卿會帶您去皇都內,如果有任何不便,請你隨意說出來就好。」
對那意料之外的話,莉榭吃了一驚。
米歇看起來很開心,毫不在意阿諾特的無表情而笑了。
「那太感謝了。那麼,我就不客氣多多拜託你了。」
「……莉榭。要走囉。」
「是、是的。那麼老師,晚安了。」
追趕趕緊離開房間的阿諾特,莉榭也步出去了。
在離開房間前一剎,從後面傳來了搭話聲。
「莉榭。」
回頭一看,米歇還是平靜地微笑。
那是和那時候沒變的微笑。因為總有種懷念的感覺,莉榭眯起了眼睛。
「明天見。請考慮一下你想要知道些甚麼吧。」
「……是的。謝謝你,老師。」
然後,門慢慢關上了。
(那個時候,就像很久以前的事一樣。)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和阿諾特一起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護衛騎士在稍遠的後面跟著。而先開口的人是阿諾特。
「那個男人,在你看來很有能力嗎?」
「是老師嗎?那當然的了!」
為了不讓人覺得自己太瞭解米歇而感到可疑,在叫凱爾過來之前已經聊了很多。
當然,在小心別把未來發生的事情都說了,莉榭這麼說明。
「剛才也聽說過了,那一位便是被稱為附近無人不識的米歇・伊凡老師本人。他做出了許多出色的成果,由我這樣的人來評價也太狂妄了。」
「……那樣的男人,為甚麼會主動跑到科約爾去呢?從名字的發音來看,好像不是那個國家出身的人。」
「嗯,是因為食物合他的口味吧……」
其實是知道理由的,不過因為剛才談判時沒提到,所以先這麼搪塞過去。
即使如此,阿諾特對科約爾國的評價看來果然還是很低。一邊思考著那些事,一邊發問探尋剛才萌生的疑問。
「比起那個,阿諾特殿下。為甚麼突然來接我了?」
「因為是時候回去了。」
「回去、是指?」
「放我房間的個人物品,好像都搬到了離宮的房間。」
「啊!」
也就是說,已從一直以來阿諾特生活的主城、搬家到離宮去了。
趁著阿諾特在主城的執務室工作的時候,離宮的準備工作做好了。也就是說,阿諾特移動的時候,順便去了接待室吧。
「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殿下和我是鄰居了嗎?」
「就是這樣了。」
(太好了……!)
這樣一來,阿諾特和他的父親之間就會產生物理上的距離。
雖然不知道他殺死父親的因由,但在找到原因之前,都希望能盡量避免與之扯上關係。
在旁邊走著的阿諾特,不可思議地斜視著莉榭。
「怎麼了,那張放心的臉?」
「因為,這是到達卡爾海因後的一大工作哦。打掃離宮,和各位侍女一起開學習會。一想到殿下終於能搬來了時,便十分感慨了。」
「……」
雖然按下了本意來說明,但那份心情也並非謊言。明天也必須再次向努力到現在的侍女道謝。
這樣想著,阿諾特突然笑了。
「住在荒廢的城堡裡,在旁看著你做各種各樣的計畫,看來也會很開心。」
(賭上了前侍女的自豪,絕對不會讓這事發生!)
沒說出口,只在心中悄悄地反駁。既然阿諾特是離宮的主人,不就不得不讓他看到完美的工作表現嗎。
「啊,可是殿下。暫時間我都會睡到中午才會起床。就算在離宮內看不到我,我只是熟睡而已,請您不要在意。」
把向騎士和侍女說明過的同一句話,再次告訴阿諾特好了。雖然實際上,上午都一直在作為騎士候補生進行訓練就是了。
於是,阿諾特露出有些沒好氣的表情說道。
「就算睡到中午,要是上床時間太晚的話,那在恢復體力上也沒有意義。」
「嗯。……總之,我會努力早點睡。」
「至少,這不是在這個時間都還在調藥的人說的話呢。」
阿諾特這樣說著,把手伸進了上衣的口袋。還心想是甚麼,他把拿出來的東西拋向了莉榭。
「收下吧。」
「!」
莉榭反射性地伸出手,把扔過來的東西雙手握住。
張開手一看,原來是一支金燦燦的懷錶。這是昨天在下城微服出行時,阿諾特用過的。
「殿下!?這麼貴重的東西,不可以這麼輕率對……」
「這麼輕率接下的人在說甚麼了。——我借給你,你暫時拿著那個吧。」
對於那意料之外的提案,莉榭瞪大了眼睛。
「你說要借我,難道是指這懷錶嗎?」
這個叫作懷錶的東西,是大約四年前面世的東西。
說到至今為止的「時鐘」,就是世界上僅此一臺巨大的掛鐘、只有在晴朗的白天才能使用的日晷,以及在寒冷的日子裡就會凍結的刻漏。
當然也不能搬運,所以能確認時間的機會也有限。
就在這時,這個懷錶出現了。
數量並沒有那麼流通,每一支、每一支都非常昂貴。
只有一部分王族和貴族才能擁有,別說見過實物了,平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東西存在。
「因為是貴重物品,我不能這麼隨便借用。」
「甚麼啊。你不用嗎?」
「那、那是……」
說實話,手頭有這個可是非常方便的。
「很多人僅僅因為『歷史短淺』就懷疑其可信度,但只要沒偷懶不調整的話,其準確度已經確認過了。比日晷更好使太多。」
(是的,我非常清楚……)
莉榭腦海中浮現的,是製作出這懷錶的那人的微笑。
「多虧搬運方便,在戰場上更是貴重。在足以實際應用之前,我們都作了多次可靠度的驗證呢。」
「在戰場上……」
莉榭在旁邊試著思索阿諾特毫無表情地說出的話的理由。
「那是在作戰上的嗎?如果能正確把握時間的話,便很容易和別働隊合作行動。」
「沒錯。以太陽的高度或是大自然作基準來行動的話,是無法應對惡劣天氣等事態的呢。」
阿諾特站在戰場上,大概是在懷錶誕生後的一年左右吧。
(……阿諾特殿下靈活地將新技術引入了戰略中呢。不是盲目相信,而是自己去調查其有用性,得到根據後。)
那些故步自封的國家,贏不過跟阿諾特的戰爭也是情理之中。在過去的人生中看不到的戰敗原因,在他身邊的時候便一清二楚了。
那時候,米歇的話倏忽在腦海中浮現。
『——我一定會按照我所望地運用這秘藥給你看,要是找到那種人的話。』
「……」
背部突然傳來一道寒意,不由得停下脚步。
走在幾步前的阿諾特停下來,驚訝地回頭看了看莉榭。
「怎麼了?」
「……不」
深呼吸後,再次與阿諾特並肩走著。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借用這支錶了。在調合和調藥的時候,放在手邊量測時間會很方便。」
「哦。用來調藥?」
「其實懷錶原本就是為此而產生的喔。我的藥學老師,也一臉悔恨一邊地利用它。」
「啊。沒記錯是蓮花國出身的老師嗎?」
「是的。師傅雖然是個怪人,但真的是個很厲害的藥師。」
莉榭挺起胸膛點了點頭。
於是,阿諾特便這麼問道。
「在藥學方面,其他國家的人不可能及得上蓮花國出身的人。剛才那個男人,有比你老師更優秀的地方嗎?」
「米歇老師不是藥師喔。」
莉榭一邊走在阿諾特的旁邊,一邊回答。
「作為研究的一環,聽說也可以混合或調合藥品,也有藥學的知識就是。他說過『關於藥那方面,雖然認識但卻不是自己專門』。」
「……」
「話雖如此,這也是他謙虛而已,實際上他認識很多藥學的事。」
一邊那麼說明,莉榭一邊回想起來。
第一次和米歇相遇,是在第二次的人生,和藥學老師一起在科約爾停留的時候。
(師傅一直把米歇老師視為眼中釘。說『別把我的藥學和這個男人的研究混為一談』之類的。)
最後還生氣地說「我跟那男人是同性相拒,合不來啊」。
如她所說,身為藥學老師的她,每次在科約爾城見面都會被米歇纏住。
托這的福,剛才米歇說到「好像會跟莉榭的師傅很合得來」的時候,都不禁苦笑起來。
(即使這樣,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跟米歇老師重逢。我一直以為那個人在現在起三年後才在科約爾長期滯留……)
一邊回想剛才在田裡見到米歇時的驚訝,一邊反省自己的想像力有多天真。
(仔細想想,在第二次人生中相遇是在三年後。在第三次的人生成為他學生是一年後。誰能咬定在跟我相遇前,老師不會在科約爾呢。)
一邊回憶過去,一邊痛切反省,這時候,阿諾特問道。
「那麼,那個男人到底是甚麼人?」
「那位是……」
該怎麼形容給阿諾特好呢?
雖然有點猶豫,但好像除了如實表現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所以莉榭說明道。
「研究這世界的各種物質,創造新的物質。就是這麼樣的學者。」
「你說要創造新的物質?」
「是的。而且到現在為止也開發了很多為了那個研究所需的藥品和器具。」
大概是對那種職業有頭緒了吧。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
「該不會吧。」
「是的。不過米歇老師的場合並不是為了創造黃金,但是以最接近的名稱來說,就是這樣的稱呼了。」
抬頭仰望阿諾特的眼睛,莉榭說道。
「————『錬金術師』。」
那便是米歇的職業。
同時,亦是第三次的人生中,他的學生莉榭自稱的頭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