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真意
雖然幾乎忍不住衝口而出,但這話可不能讓哥哥聽見。
所以西奧多慌張地答道。
「……妳在說甚麼了?目的是成為罪人?你覺得會有人為了那樣而犯罪嗎?」
「『真的』這字也許是語病呢。如果,您的真意是有甚麼原委而變成罪人的話。」
她的口吻終究不離揣測的範圍。
但是,莉榭心裡幾乎都確信了。
「一直都不明白。您為甚麼會盯上我呢?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正確的話,那一切都能說明了。」
「你說『為甚麼』?不是說了嗎,是為了讓兄長痛苦。」
西奧多强作笑臉。
「在城內被蔑視為人質的妳,對國民來說也是應受祝福的新娘。要是沒能保護到這樣的新娘子,兄長的面子就會毀掉……最初是這麼想的。」
為了不讓哥哥看到,儘量沒把動搖表現出來,繼續說道。
「但是,妳的利用價值超出我期待。所以才決定來真格利用妳。如果拿妳來要脅,我便能從哥哥那裡奪取皇位繼承權,就是這麼的打算――」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我的價值只有『皇國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這一點。這份立場,正因為阿諾特殿下的存在和地位才存在利用價值。」
「那是……」
「該不會真心這麼想吧?『——以區區的我為盾,把殿下從皇太子的寶座拉下來』甚麼的。」
這句話單是用聽的話,可以聽成是卑躬屈膝的內容。
但是莉榭卻堂堂正正地說。恐怕對她來說,那只是無關重要的事實吧。
『第三者眼中的價值』甚麼的,真的怎麼也好。莉榭這麼覺得。
「通過拐走我而得到的東西,可以說幾乎是零。那麼既然如此,為甚麼西奧多殿下會花耗時間來弄這齣綁架劇呢?如果沒有因為引起騷動而能獲得的東西,那麼目的不就是『引起騷動本身』了嗎?」
「……不對。」
對西奧多的否定,莉榭垂下了眼睛。
「您這幾年,幾乎都沒有做過第二皇子的公務吧?」
被那樣一說,不由得想咂嘴。
莉榭說的是事實。西奧多大約從兩年前開始,幾乎放棄了皇子的職務。
只要是皇宮裡的人誰都知道。而且,這也一如所料。
西奧多為了被人說『那個第二皇子今天也遊手好閒,在城內悠然自得地睡覺』,而特意奔放行事。
但是,她所說的,和自己的目標大相徑庭。
有著這樣的預感,西奧多盯著莉榭。
「我拜讀了各式各樣的記錄。你從兩年前的某個時期開始,好像也不再參加為貧民窟的慈善活動了。明明好像從小就定期過去的,為甚麼呢?」
「因為沒興趣了。因為比起無聊的慈善活動,在城裡午睡更開心」
「那也是謊言。你在最近好像也支援了貧民窟的人吧?因為沒看到動用公帑的痕迹,所以應該是投放了私人財產吧。」
「……」
她到底能解讀出『記錄』到甚麼程度呢?
在城裡的圖書室,公開了一定程度的檔案。
從幾乎可以稱得上歷史書的舊國政記錄到最近的財政狀況,只要是城內的人誰都可以閱覽。
但是,放著的終究只是表面的資訊。
如果細心順藤摸瓜,也許可以撿拾到沒有一般公開的內情也不一定,但這應該會花上時間才對。
(真的,到底是甚麼人……!)
眼前的少女繼續這麼說道。
「你為貧民窟的人而心碎,視如親人地看待。聽說孤兒飽受疾病折磨的時候,片刻不離地握著手看護他,對嗎?有一次,為了只能獨自產子的女性,為她安排了醫生,並不斷地安慰鼓勵她。白天會在城內睡午覺,是因為熬夜做了這些事吧?」
說得簡直就像親眼看見了似的。對於自己的行動被看穿,西奧多索性笑了出來。
「哈哈哈!不是那麼美好的東西哦。我只是想讓他們感恩,隨心所欲地操縱而已。」
「的確,殿下好像是支配了流氓呢。」
「是啊。那些傢伙只要攢錢,就算作奸犯科都不怕。因為有利用價值才接近他們,就這樣而已!」
「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把他們置於您的庇護之下。有人為了明天口糧而不得不犯罪。你不是通過統馭他們來控制這些事嗎?」
「……」
莉榭用真摯的目光繼續道。
「你對貧民窟抱有感情。想要拯救,亦擁有並非不可能的地位。……但儘管如此,為甚麼卻會不惜玷污自己的手,都不再作皇族的公開活動呢?」
「那是……」
心臟開始傳來令人討厭的心跳。
哥哥的視線很恐怖。害怕被哥哥察覺。越是這樣著急,越是沒法望向哥哥。
「您完全不想要作為第二皇子的功績,甚至想要捨棄。不,是認為不捨棄不行吧?因此,才會想犯下傷害皇太子妃的罪。」
「不可能吧。我只是,想要贏過兄長。」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應該不是盯上我而是直接瞄向阿諾特殿下才對。既然近衛騎士卡米爾都在殿下身邊,在我來這國家之前應該機會多的是吧?」
對著短短吐一口氣的西奧多,莉榭繼續說。
「你不能直接傷害哥哥吧?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的行動原理,一切都是為了哥——」
「……不對。」
被脚邊如同扭曲的一樣的奇妙感覺侵襲。
心臟的跳動敲響了警鐘,因此感到非常眩目。在搖搖晃晃的世界中,西奧多大聲喊叫道。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真是的,妳在說甚麼了啊……!」
現在只是强烈地感覺到必須要抵禦這個少女。就算這句話被哥哥聽到都無所謂了。
「我告訴你吧,我想被兄長憎恨!希望被疏遠,被討厭,被排斥。與其不能像妳那樣幫上哥哥的忙,被他接受的話,那倒不如被哥哥殺掉還比較好!」
「西奧多殿下。」
「如果能惹哥哥生氣的話我會很開心。被兄長拋棄會很喜悅!就是為了那個才這麼做,這就是一切了啊……!」
「殿下。」
「吵死了!」
莉榭用溫柔的聲音,對怒吼的西奧多說。
「請告訴我您害怕的東西的真面目。」
(甚麼了啊,這是……)
說的簡直就像是自己同伴一樣。
莉榭抬頭仰望西奧多。
用柔和的聲音、和帶著一絲慰勞的表情繼續說。
「也許這份恐懼,和我害怕的未來是一樣的。」
「……甚麼……」
這個少女,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莉榭。」
聽到哥哥的聲音,嚇得身體都僵住了。
「夠了。到此為止」
「阿諾特殿下。」
「我說過了吧。不要和那傢伙扯上關係。」
汗從西奧多的臉頰上流下來。因為緊張而口渴,甚至開始感到刺痛。
「請等一下殿下。求求你,請您一定聽一下弟弟的真正想法——」
「這怎麼也好。」
哥哥所發的聲音,果然仍是漠不關心。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明明如此,為甚麼身體會如此畏縮不前呢?
哥哥不顧顫抖的西奧多繼續說道。
「不管這傢伙的願望是甚麼,對我來說都是沒有關係的。」
「……」
在思考甚麼之前,西奧多已衝出了房間。
***
「西奧多殿下!」
在西奧多走出的房間裏,莉榭回頭看了阿諾特。
夜色最深的時刻,窗外一片漆黑。西奧多的腳步聲在走廊迴響,最後變得越來越小了。
「為甚麼要故意疏遠弟弟呢?」
莉榭一問,眼前的阿諾特就露出一副『無聊』的眼神。
「我說過了吧?怎麼也好。」
「……殿下。」
「放心吧。如果今後還對你施加危害的話,便會把那傢伙跟妹妹一樣趕出皇城。」
「您明知道我不是想說那個,才還這麼說的吧。」
這種事自己好歹也看得清。
而且,阿諾特想要岔開這一點也是。
(但是,可不會讓您逃掉啊。)
這個名為『阿諾特・海因』的男人,在莉榭所知道的未來,將成為世界最重要的人物。
阿諾特向所有國家發動戰爭,以其壓倒性的戰力蹂躪各國,並將各國吞食。
在這六次的人生中,整個世界無人不知他的名字。
但是,在所聽到的卡爾海因的話之中,卻從來沒出現過弟弟『西奧多・奧古斯特・海因』的名字。
莉榭一開始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一個國家的詳細情報,本來就不怎麼會流傳到別國。如果是皇族的話題,頂多也不過是留於上流階級之間的流言而已。
傳不到一介商人或藥師那裡也不稀奇。
但是,唯獨西奧多是不一樣的。
從西奧多剛才的態度來看,『西奧多自己故意不揚名在外』這點再也明白不過了。
「弟弟是為了今後的卡爾海因國的未來而消聲匿跡。對他來說,是比貧民窟的人更為優先的事……也就是說阿諾特殿下,應該是以您為起因的行動。」
只要看看西奧多的舉止,想必不會有錯吧。西奧多最重視的就是阿諾特了。
「那又如何了?」
「前幾天跟我說過吧。『當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麼覺悟』這樣。」
一說到口,就有一種胸口一直痛的感覺。儘管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但莉榭還是繼續說道。
「我一直在想那句話的意思。在浮現出的眾多推測之中,其中一個是和西奧多殿下的行為相關的。」
莉榭也有想過,那句發言可能是以早晚要離婚為前提的話。
但是,若不是那樣的話。
如果那是基於三年後殺了父親、發動戰爭而說的話。然後看著哥哥的西奧多,發現了那一塊碎片。
「您不是打算捨棄本應以後會存在的『自己的未來』嗎?」
「――――……」
阿諾特低下頭,用冷淡的目光俯視莉榭。
「西奧多殿下不就是害怕這件事嗎?正因為如此,才作為『沒有繼承皇位素養的第二皇子』而行動。在不久的將來,即使你身上發生了甚麼事,只要有西奧多殿下還在,皇室就能毫無阻滯延續下去了。」
阿諾特的心中,是不是已經構築了這樣的未來呢。不希望那樣想,抱著祈禱的心情抬頭向上望。
「請告訴我您的想法。」
這也是一種賭博。
是為了確認幾年後,他會變成殘暴的『皇帝阿諾特・海恩』、還是現在已經存在而說出來的話。
(哪怕是一點點,只要能坦白說出就好了。)
阿諾特擁有人的心。
其實,那樣的戰爭,並不是出於本意才發動的。
(這樣的話,未來一定能改變……!)
這麼相信著,莉榭凝視阿諾特。
一直沉默的阿諾特,這時緩緩地說出話來。
「……啊,是嗎?」
沒有流露出憤怒之類的感情。
在因而鬆一口氣的瞬間,因為他臉上浮現的表情而屏住了呼吸。
「——這樣,我終於確信了。」
「……誒!?」
阿諾特挑釁般地笑了出來。
脊後閃過寒氣。因為阿諾特眼中的光,只有一瞬間看上去非常黑暗。
(這是怎麼回事?)
對莉榭來說,這是沒能預期的反應。
挑釁的笑容和冷淡的眼神,以及他口中所說的內容。就如看穿了她的困惑,阿諾特繼續說道。
「你還真可愛呢。」
「甚麼……」
「理解不了我的想法,是不是很混亂呢?……但是,一直不知道也可以。你要怎麼想像都隨你自由。」
「!」
阿諾特如此說完,絲毫不打算向莉榭坦誠些甚麼的樣子。
太天真了。這樣想著,緊緊地咬著嘴唇。在這座城堡生活了數周,還以為開始慢慢地理解了阿諾特。
(我太自以為是了。我甚至連這個人有沒有底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阿諾特消失了笑容,變回了剛才那種無聊的表情。
「我再說一遍。不要再管西奧多的事了。」
「……但是。」
「你剛才說的。——我當然也設想過自己死後的事情來謀動。不過那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也不能制定出我一死就會停滯不前的政策吧。」
阿諾特似乎打算徹底否定莉榭的推測。
都被那樣子斷言的話,以現在的手牌是突破不了的。
「至於西奧多,也是有像你過於解讀、依你的推測而行動的看法。」
「那是……」
「但那一切都只是愚蠢的行為。對於擁有皇位繼承權的人來說,這是過於愚昧的選擇。」
阿諾特厭惡地說。
「果然,不應該和我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
聽了這句,莉榭瞪大了眼睛。
同時好像也理解了。阿諾特為甚麼要遠離西奧多。
為甚麼連對話都拒絕而遠離他。
「你果然真的很寵愛弟弟呢。」
「……甚麼?」
阿諾特皺起眉頭。
言外之意,是想否定莉榭發言的表情。但是,莉榭沒打算改變這想法。
不然的話,就不可能說出不應跟自己扯上關係之類的臺詞了。
「以前有人說過。如果想保護誰的話,乾脆遠離會比較好。只是待在身邊幫助對方,也不見得對對方好。」
雖然用「這是我在書上看過的」來掩飾,莉榭同時回想起某位騎士。那個騎士帶著有點寂寞的表情,告訴她這件事。
「真叫人吃驚。你是認真說那句話的嗎?」
「我是認真的。你雖然深不見底,是個不知到底在想甚麼的策略家,但絕對不是冰冷的人。」
剛才雖然膽怯了,但莉榭並沒打算放棄那想法。
即使知道他是個殺了自己、向世界發動戰爭的人也好。因為已經知道,他也是人。
「可是容我說一點。您似乎準備好自己消失不見的未來,但您有沒有想過相反的事情呢?」
「……相反?」
「西奧多殿下消失不見了,那樣的未來也有可能發生。人總有一天,會不知道甚麼時候喪命的。」
莉榭不知道在今後的五年,西奧多會發生甚麼事。
在其他人生中的他,也有可能選擇了不站在臺前上的路。又有可能是向哥哥叛亂,被捕後受刑。
也有可能因為基於甚麼理由而喪命。
所以,凝視阿諾特的眼睛。
「在那個時候,請過上不會後悔的生存方式。」
「……」
但願莉榭也是一樣。
即使五年後會死去。即使這是最後的人生。
「我也想無悔地,度過當你妻子的人生。」
轉身背向阿諾特,莉榭走出了房間。
西奧多的腳步聲應該不是往外,而是往樓上走。
「……可惡。」
阿諾特獨自一人留在房間,小小的咂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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