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被告知的傷痕

走出陽臺上的莉榭,聽著大廳傳來的音樂,逐點地喝著紅酒。

每喝一小口,便因為辣得刺痛而緊閉眼睛。

在這麼樣重複的時候,阿諾特出現在無人的陽臺上。

「……那張臉是怎麼了?」

「請放心。並不是因為討厭殿下才皺眉的。」

莉榭搖著酒杯答道。

「只是,這杯紅酒很辣……」

「辣?紅酒?」

「是加了辣椒的特別調配。最初的一口倒能硬著頭皮喝下去。」

「那些無聊的傢伙,跑來找碴了嗎?」

阿諾特這麼說著,從莉榭手裡奪過了酒杯。

明明若是其他人的話,便不會這麼輕易被搶走,但被抓住一瞬間的空隙,實在是不甘願。阿諾特看了看裡頭,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沒必要喝這種東西。扔了吧。」

「啊,不行,不行啊!這紅酒因為我的關係,所以失去了被品嚐美味的機會。起碼也得一漓不留喝完才成。」

莉榭慌忙取回酒杯,再喝下去。

但是,辣椒的辣味很易溶於酒精。對於游走在舌頭上刺痛的辣味,令人都皺起眉頭。

「……把參與的人說出來。我來處理。」

「那太可惜了。這樣的人不應是捨割,而是得好好利用。」

辣紅酒還剩下一點,但這幾口分量可不容易。盯著酒杯的莉榭,突然察覺到了。

「對不起。我有一件事不得不道歉的。」

「道歉?」

「其實,我確實借過了殿下的名字。」

「……」

這次,多虧了威脅說『我會告訴阿諾特你跑來找碴』,才得以圓滿地平息。

吵架時抬出別人的名字,果然不怎麼好看。莉榭一低頭,阿諾特便嘆了一口氣。

「妻子使用丈夫的名字,有甚麼問題了?」

「……我還只是未婚妻就是了。」

「誰管了。反正都是既定事項。」

「啊!」

莉榭的酒杯,又再次被他奪走了。

本以為這次會被扔掉,但阿諾特卻竟然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東西。

在莉榭張口結舌之時,阿諾特皺起眉頭嘟囔著。

「……真辣呢……」

「所以,我不就說過了嗎?不要緊嗎?水、還是拿酒……!」

「不要緊。比起這個,這樣就盡了對紅酒的情義了吧?」

「!」

看來阿諾特,去幫忙莉榭決定好的事情。沒說『太傻了』而忽視她,也沒說『隨你的便』而丟下不理。

「謝、謝謝。」

不自然地道謝後,阿諾特笑了。

然後,突然這樣問道。

「跳舞的時候,你在想甚麼了?」

「甚麼、是指?」

「不是眼前的我,而是想著別的人吧。那人是誰?」

莉榭詞窮了。

(是在其他人生中相遇的,五年後的你。)

「唔?」

古怪地甜美的聲音。可是卻不打算讓莉榭逃過,是獵人的眼睛。話雖如此,也不能照直回答。

「不是別人的事,而是在擔心殿下的身體。」

「你說擔心?」

用幾近真實的謊言掩飾的莉榭,說出了在跳舞途中留意到的事,用手指咚的指指自己的左肩。

「這裡不是受了傷嗎?」

「……」

那真是細微到不得了的不協調感。

但是,這卻是確實存在的線索。

阿諾特的左肩和右肩相比,動作會有絲毫的遲鈍。

比如說右邊是一百的話,左邊便是九十八的數值吧。因為他是右撇子,所以誤差小到若只是普通跳舞的話便無法察覺。

讓莉榭確信這一點的,是上一段人生的記憶。

莉榭只是一記,讓阿諾特受傷的一劍。

那時有一瞬間,如果砍向阿諾特左邊的話便可能殺得了他。雖然結果而言,他的劍技沒把那破綻當一回事,一下子刺穿了莉榭。

「……呼。」

阿諾特露出了暗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滲進了幾分妖艷。

阿諾特沒有馬上回答,反而把手放到領口,用一隻手啪的一聲把別扣除下來。

然後把身上的軍服一下子拉開。

(啊……)

裸露的後頸上,刻了條大大的傷痕。

那道傷痕,看來是延伸到衣服中看不見的地方。恐怕,已經有好幾年了。

「是舊傷。一直持續到肩膀口,有點兒地方皮膚會抽搐。」

「……太過分了……」

莉榭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輕輕地觸摸阿諾特的後頸。

明明被拍開也不奇怪,阿諾特卻默默地接受了莉榭的手指。

慢慢地掃了一下,是個隔著手套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傷痕。

(看來是個過了十年的舊傷。是被刀刺傷的……而且還不是一兩個。好幾次好幾次刺進脖子,打算殺了他……)

曾經是藥師的人生記憶,讓莉榭聯想到了那光景。腦海中浮現的,是流出大量鮮血的阿諾特。

虧得受了這樣的傷還有救。而且還能夠那樣子動彈,委實難以置信。

就算傷口奇跡地癒合了,在能隨心所欲地使劍之前,也會有壯烈的痛苦吧。

「知道這個傷口的人只有極少數。更不用說,不曾有人自行察覺到。」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傷?」

「……」

阿諾特帶著剛才那陰沉的笑容,俯視著莉榭,瞇起眼睛。

因為背著月亮,所以比平時更為難測,但是只有這點是明白不過的。

(——就是說不要再深究了吧。)

莉榭放開手後,彌漫著燒焦的氣息的笑容消失了。

阿諾特整理好衣服,重新扣上領口的鈕扣。

(阿諾特・海因在差不多十年前,差點被人殺害。到底是誰人、為了甚麼?)

莉榭低頭思量。

(要說殺死皇太子得到好處的人,就是其他王位繼承人和相關人士……阿諾特・海因沒記錯也有個弟弟呢。雖然連打個招呼都不讓就是了。)

這也是在意的地方。即使莉榭有著『實質上是人質』的名義,但連皇族都不讓見面可以嗎?

這一點也許不是皇族的意思,而是阿諾特的想法也不一定。比如說今晚的晚會,也幾乎不告訴莉榭下就結束了。

「……阿諾特殿下。我有事要求您。」

莉榭抬頭看了阿諾特。

「我想在幾天內選定好侍女。」

「明白了。我會叫奧利佛抓緊時間。」

「不。不用勞煩奧利佛大人,因為我自己會來決定。」

用愉快的目光望著她。剛才那份危險的笑容完全消失了,阿諾特變得和往常一樣。

「這次又有甚麼企圖了?」

「不是那麼誇張的事。只是,我很在意侍女的工作環境而已。」

手上拿著酒杯的莉榭,想起了在井邊相遇的侍女。

想要永遠過著懶洋洋的生活,首先要先得活下去。

這次為了不在二十歲時被殺,避免阿諾特・海因發動戰爭恐怕是必要事項吧。而且,為了提高迴避戰爭的可能性,莉榭能做的,也就只有對在其他人生中有過交流的各國要人做工作而已。

為了在即將到來的婚禮下著,不得不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整田、種藥草、買很多東西、備齊大量平價酒,還有……)

莉榭把一堆看來與迴避戰爭完全無關的計劃,認真地一一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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