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狼群之影
1
「卡珊德拉！妳怎麼會在這裡！？」
「其實在分別之前，我就已經得知蓮大人將踏上新的旅程……所以早一步出發了！」
「什麼！？」
卡珊德拉微笑著說出令人衝擊的真相。
「幸好在王宮的寶物庫裡有這樣的道具。」
特洛伊王室擁有龐大財富。
該國的公主遞出的物品為一根綠色羽毛，看似從跟雞體型差不多的鳥類身上拔下的。卡珊德拉這麼說：
「這個是荷米斯所製造出來的，祂是旅行者、盜賊與魔法師的守護神。只要向這根羽毛祈禱，就可以一個月之中前往腦中所想的國度一次！」
「是限定功能版的任意門嗎……」
梨於奈不禁讚嘆。
「由擁有預知靈力的卡珊德拉殿下來使用，就能輕易移動到六波羅先生下一個前往的神話世界。不愧是在希臘神話中也以富裕聞名的特洛伊王室，竟然擁有這麼驚人的寶物。」
「不過，妳為什麼要特地來到米德加爾特？」
「蓮大人與梨於奈大人來此處追趕的對象為弒神之狼。就算僅以我的預知窺視，也能得知其力量極為強大。所以我希望能回報曾拯救吾等特洛伊的兩位，才會來到這裡！」
「「…………」」
蓮與梨於奈面面相覷。
她甚至預知了他們與自稱侯爵的弒神者之間的對決，卡珊德拉的靈力果然驚人。蓮笑著向旅程的嚮導說：
「既然如此，讓她幫忙也無妨吧？」
「哎，畢竟一個月只能前往異世界旅行一次，也無法請她立刻回去……不過……」
梨於奈看著卡珊德拉的服裝說道：
「殿下，您那身服裝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問得好！這是因為擔心我的服裝不足以禦寒，方才認識的各位女武神送給我的！」
女武神約有十名。
她們全是相同的裝扮──頭戴附羽毛的頭盔、身披鎧甲與披風。
而身穿同樣服裝的卡珊德拉開心地轉了一圈。與手持長槍的女武神不同，特洛伊公主攜帶的是長弓與箭筒。
插圖009
這麼說來，卡珊德拉是個名弓箭手。
「哦，異國的公主啊，妳順利與尋找的對象相見了嗎？」
一名女武神向她搭話。
「太好了，那麼就在此分道揚鑣吧。吾等還有工作要處理。」
「非常感謝各位！」
「啊，方便打擾一下嗎？如果可以，各位能不能留下來守護米德加爾特哩？」
在女武神與特洛伊公主和樂融融地道別時，蓮不著痕跡地插了進來。
梨於奈也立刻附和，向北歐的天女露出笑容。
「如果可以，希望各位也能向索爾大人之外的神祇通知巨人來襲一事，請求強化防衛……」
應該不是這番請託出於裝扮奇特的地上人之口的緣故。
全是絕世美女的女武神乾脆地搖頭拒絕。
「抱歉，我們辦不到。」
「此刻到處都有勇士死亡，我們得盡早去迎接他們的靈魂才行。」
「若是再讓巨人四處徘徊一會兒，應該會增加更多陣亡者。」
「太棒了！瓦爾哈拉會愈來愈熱鬧呢！」
「在『末日之時』到來之際，死去的勇士將會為了父神奧丁而戰。盡可能遴選出適合這份職務的陣亡者，並迎接至瓦爾哈拉，這才是吾等女武神的任務。絕對不能有一絲懈怠。」
「那麼，卡珊德拉公主與異國的各位，保重！」
女武神接二連三地說完，便騎上飛空馬匹，就這樣乾脆地離去了。
卡珊德拉原本騎乘的馬匹也隨著女武神一同離開。
蓮喃喃自語：
「看樣子，就算使用史黛菈的力量也不會有用。」
「女武神的工作就是在戰場上收集死去的勇者，所以此刻正是『旺季』呢……」
「單聽這點會覺得她們簡直像死神啊。」
「雖不中亦不遠矣。說起來，北歐神話的世界原本就是『修羅之國』。」
梨於奈的聲調突然高了起來。
「男人全是強悍、魁梧、粗暴之人！女人雖然美麗婀娜，但還是很強悍！如果生作男人，絕對想成為狂戰士！在戰場上珍惜生命的膽小鬼沒有資格活到明天！……哎，就是這樣的世界觀。」
「哎呀！這裡的國情是這樣的嗎！？」
「是的。威脅特洛伊的希臘人雖然也十分粗野，但北歐神話的程度或許還在他們之上。」
卡珊德拉目瞪口呆，梨於奈則點頭回應她。
「總之，當務之急是迅速修復『米德加爾特之牆』崩塌的地方。此外，也得盡快查明牆壁坍方的原因──」
「我知道坍方的原因。」
「嗅？」
這次輪到梨於奈說不出話。卡珊德拉嚴肅地開口：
「我是以燦爛之阿波羅神賜予的力量看見的。有兩頭大狼激烈爭鬥，交戰之際四處破壞了長牆──我看見這樣的景象。其中一頭狼為弒神者，與蓮大人一樣，是篡奪了神之權能的魔王……」
「甚至還知道那個侯爵閣下是狼人嗎……」
「卡珊德拉真是太厲害了，竟然知道得這麼詳細。」
她的預知能力令梨於奈與蓮讚嘆不已。
照理來說，卡珊德拉公主一旦提起未來之事，會令人們產生不信任感。
這是太陽神阿波羅的詛咒。不過現在說的是「已經發生的事」，蓮與梨於奈都很乾脆地欽佩預言者的神諭。
「那麼殿下，請問另一頭狼是何方神聖？」
「其為巨人之子，為能吞下星辰、月亮甚至太陽的魔狼。在諸神的黃昏開始之際，這頭獸將會自束縛中獲得解放……」
「那不是指北歐神話的最後武器──芬里爾嗎！」
梨於奈愕然失色地喊道。
「我想那兩頭狼現在應該還在戰鬥，去尋找他們的行蹤。」
白鷺式神起飛。
梨於奈下達指示後，蓮向她遞出褐色外套。「來，給妳。」
那是外出用的服裝，是附有風帽的厚重披風。蓮已經穿上同樣的衣服。內裡鋪了獸毛，穿起來相當溫暖。
「這是哪來的？」
「我看了卡珊德拉的裝扮，認為我們應該也需要，向居民要來的。因為我們是『索爾大人的同伴』，所以對方很爽快地給了我們。另外還有簡單的便當。」
「您還是老樣子，十分有交際手腕呢。」
於是──
蓮等人來到區隔米德加爾特與外面國度的「牆壁」旁。
這是分隔人類與巨人住處的分界線，高聳粗柱密集排列成牆壁狀的護欄。他們來到數個破損處的其中之一。
同行者有梨於奈、史黛菈、卡珊德拉以及──
「那麼，該怎麼修復這個咧？」
操縱山羊戰車、將眾人載到這裡的駕駛詢問。
雷神索爾皺起眉頭。
「就算是我也沒蓋過宅邸或城牆喔。」
「不要緊，我有辦法。」
梨於奈走上前，吟詠起咒句：
「朱雀、玄武、白虎、勾陣、南斗、北斗、三台、玉女、青龍……」
緊接著，索爾「哦！」地低吟了一聲。
崩塌的牆壁竟兀自開始修復。
掉落在地上的無數碎片浮起，就這樣在半空中接合、黏著、化為高聳的粗石柱──
石柱填補進長長防護壁的破損處，「轟！」地插進地面。
不可思議的修復工程就這樣一再重複著。
梨於奈挺起平板的胸膛，略顯驕傲地開口：
「這也是陰陽師精通的事。上自粗活、下至土木工程，我的式神《十二神將》都辦得到。無論是建築宅邸、修復、道路工程或是建造河堤都難不倒。」
「這是梨於奈之前在特洛伊也召喚過的僕人嗎？真是方便！」
蓮回想了起來。
在女神雅典娜的詛咒下，希臘軍與特洛伊都城全都石化了。於決戰之後將化為石像的希臘軍搬走的，正是《十二神將》。
那是肉眼看不見、屬於鳥羽梨於奈的眷屬。
只要集中意識，蓮就能確實察覺，類似靈體的存在正忙碌地行動著，以念力或看不見的手腳竭盡全力地修復「牆壁」。
「若是在遊戲中，通常都是命令式神負責戰鬥，不過其實交給式神的首要工作是土木工程。這是源自安倍晴明的傳統喔。」
「意外地能幹啊，明明只是鳥姑娘……」
「不愧是梨於奈大人！我真是太感動了！」
史黛菈對於夥伴的活躍略顯嫉妒，卡珊德拉則坦率地讚賞不已。
梨於奈無視於此，從「十二神將」的工作情況推估。
「照這樣的速度，應該只要兩、三個小時就能修復完成。結束之後立刻前往下一個『洞穴』吧。」
「好，既然這樣……」
雷神索爾拍了拍厚實的胸膛。
「就把我的戰車借給你們吧。你們藉此沿著牆前進，從頭到尾把通道堵起來。我會在這段期間四處巡視，把闖入米德加爾特的巨人全部宰了！」
這可說是直線思考的戰士會有的提議。
雖然簡單，卻是相當有效果的分工方式。
或許是因為他們沒有異議，索爾心情愉悅地擺出準備跳躍升空的姿勢。這時，蓮連忙開口：
「請等一下，索爾先生，除了借用山羊與戰車外，我還有一件事想順便拜託你。」
「是的。這是為了我與六波羅蓮。」
「希望你能留下某些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如果是能守護史黛菈的物品就再好不過了。」
蓮與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史黛菈口徑一致地「請求」。
他認為面對直腸子的雷神大人，迂迴的說話方式反倒會造成反效果，於是決定直接開口，而性格豪爽的索爾果然乾脆地頜首。
「好，那麼就把這些給你們吧。」
索爾使用符合神祇的神通力，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取出三個道具，將其「砰、砰、砰」地扔到山羊戰車的駕駛座上。
接著他再次緩緩浮上空中──
「這些全是雷神掛保證、派得上用場的好東西喔。那麼再會啦！」
雷神索爾就這樣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
2
「我剛才也說過，北歐神話的世界是『修羅之國』。」
梨於奈面對堪稱米德加爾特版長城的「牆壁」，這麼說道。
她一邊觀望式神《十二神將》的修復工作，一邊為蓮講授關於這個神話世界的知識。
「棲息於神域‧米德加爾特的人類基本上是維京人──也就是北歐的海洋民族。」
「維京……就是以海盜聞名的那個？」
蓮做出一般人常見的聯想，梨於奈進一步解說。
「是的。若是極為粗略地說明，北歐神話就是維京人口傳的神話傳說。他們是擅長航海與貿易的民族，不過同時也會在陸地上務農或是捕魚。偶爾在搭船出航遇到『比起做生意，靠蠻力奪取更為省事』的對象，也會鼓起勁地做出海盜的勾當。」
「還真會見風轉舵。」
「他們就是如此勇猛的民族。在我們所處的二十一世紀，人們已經富有倫理觀念與正義概念了……而在這米德加爾特，『不屈不撓的心』與『不畏死亡而戰的鬥志』才是最大的正義！」
梨於奈強而有力地如此論斷。
「六波羅先生，如您所見，米德加爾特外頭是有危險巨人徘徊、全是敵人的世界！為了面對強敵，男人必須鼓起勇氣！比起投降以活命，勇敢地死在戰場上、以生命作為交換，更能提升名聲！」
梨於奈舉起拳頭說道，在她面前的蓮雙目圓睜。
「不能逃跑嗎？」
「這似乎是不妥的行徑。在北歐神話中，『勇敢戰鬥至死的勇士』會獲選為主神奧丁的戰士，在死後被迎接至瓦爾哈拉。」
梨於奈嚴肅地說。
「死去的勇者在那裡會受到美麗的女武神照顧，飲酒作樂、盡情享受宴會。他們會每天鍛鍊武術，一再進行練習賽。這些勇者會一邊品嚐由衷的喜悅，一邊持劍斬殺練習對象。」
「……已經死掉的人會精神飽滿地戰鬥，再次相互廝殺？」
「是的。死人到了晚上就會甦醒，與在比賽中互相廝殺的夥伴肩並肩歡笑，在豐盛的宴席上享受堆積如山的肉類、大口暢飲著酒──每天持續這樣的生活。」
「真是個光聽就令人胃痛的世界啊。」
「是啊。」
蓮與梨於奈理應不是典型的日本人。
個性各自往不同方向發展的兩人，罕見地意見一致。
「這些死亡的勇者稱作《英靈戰士》，他們的使命就是在『諸神的黃昏』到來之際，作為奧丁的僕人戰鬥。」
「我聽過『諸神的黃昏』耶。」
「這經常被當作『最後戰爭』、『世界末日』這類意思。在北歐神話的『諸神的黃昏』中，眾神與巨人之間爆發了全面戰爭。這場戰爭最後讓整個世界被火焰籠罩，燃燒殆盡。」
「果然全滅了嗎？」
「並非全滅，只有一小部分人倖存下來。而在『諸神的黃昏』中殺害了最偉大的神祇──北歐主神奧丁的……正是魔狼芬里爾。」
「就是梨於奈剛才說的傢伙嗎？」
「是的。在北歐神話的文化圈中，『飛天之狼吞下月亮及太陽』的傳說極為普遍，而這類怪物中等級最強的就是芬里爾……就算這麼說也不為過。然後……」
梨於奈看向到目前為止徹底當個聽眾的卡珊德拉。
「與六波羅先生同樣是弒神者的人物，正在與魔狼芬里爾對決，對吧？」
「是的。他本身也化身為狼。」
「沃邦先生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哩？」
「按照以前的格鬥遊戲，不是有『我要去見比我更強的傢伙』的邏輯嗎？總覺得那個人很像會做出那種事來的角色。」
「嗯，說得沒錯。」
蓮對於梨於奈的推測深表同意。
其實，他隱約感覺到了。同樣是「弒神者」的青年所懷抱的堪稱瘋狂的鬥志。那是對死鬥渴忘不已、堪稱不合理欲望的某種意念。
梨於奈冷靜地對蓮提出意見。
「總之，我們就一邊修復牆壁，一邊尋找他的行蹤吧。」
「也是──對了，史黛菈，剛才索爾先生送的道具，感覺如何？」
「雖說似乎能派上用場……」
史黛菈微微蹙眉。
身為曾收到眾多供品的女神，她似乎有些不滿。她將「雷神掛保證的贈禮」排在地面上，展示給蓮看。
「繪製在這看似『木製撲克牌』的是……是人嗎？」
蓮所凝視的木牌上繪有「以線條勾勒出的人形圖案」。恐怕是以古代技法製成的簡樸圖畫吧。
不過模特兒究竟是誰，以現代日本人的感覺無法辨識。
「蓮，你真蠢，上頭畫的是雷神索爾的肖像喔。」
「咦！？真虧妳看得出來，史黛菈！？」
「請別小看愛之女神。多虧了以前曾收過堆積如山的供品，我多少判斷得出物品由來。」
插圖010
據史黛菈說明，來自勇猛雷神的三樣贈禮內容如下──
索爾畫牌：繪有雷神肖像畫的木牌，隨身攜帶會有滿滿保佑！
雷之打火石：在沒有火的時候可幫助點火，超方便！
熱情蜂蜜酒：只要喝下就能體力百倍、熱情爆發。是雷神掛保證、具療效的名酒！
「原來這是索爾先生的肖像畫啊……」
「除了藉此想念他之外，究竟能得到什麼保佑……？」
「搞不好其實有好幾十種不同圖案的木牌存在？比如說能用來跟朋友交換的神話世界版閃卡之類的特典？」
在兩位日本人與女神針對「畫牌」發表評論時，旁邊逬發出藍色的火花。
「哎呀！？簡直就像小型閃電！」
卡珊德拉拿起有著兩顆黑石頭的「打火石組」試著敲打。
只要讓火星落在火種上就能點燃。不過梨於奈拿出打火機，颼地點火。
「如果只是要點火，用這個快多了。」
「裝在這壺裡的是酒嗎？的確散發著蜂蜜香氣。」
那是個以蠟封口的小壺，尺寸約為手掌大小。
蓮從壺外嗅著氣味。一搖晃就會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以上三種就是索爾贈送的物品。
總之，他們決定由卡珊德拉拿著畫牌、蓮拿著打火石、梨於奈拿著蜂蜜酒。
不過，雷神索爾最貴重的餞別禮物是山羊戰車。或許是主人仔細叮囑過，兩頭山羊十分聽從蓮等人的指示。
戰車能以時速四、五百公里的速度疾馳。
而且山羊還不會顯露疲態，能持續奔馳很長的距離。
多虧了這樣，蓮等人才能極為迅速地移動。
將米德加爾特與外頭領域隔開來的「分界線牆」。
其破損處共有十五處。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沃邦侯爵與芬里爾遠離了「牆壁」附近，崩塌的地方並未繼續增加。
梨於奈指揮著式神《十二神將》修復破損處──
一天竟然能修復四、五處。
多虧了山羊戰車將此化為可能。
修復完一處後，梨於奈以及陪著她的蓮、卡珊德拉與史黛菈便跳上山羊戰車，僅需幾十分鐘就能抵達下一個「牆壁崩塌處」。也因此，梨於奈才能以驚人速度進行修復工作。
只不過，這裡的夜晚冷到讓人幾乎凍僵。
「這裡明明是RPG的原型範本，卻完全沒有旅館耶。」
「畢竟貨幣經濟才正在發展當中，而且我們現在是繞著米德加爾特的邊界行駛，也就是接近國境的鄉下地方。比起付錢，這裡以物易物的交涉模式更為普及，服務業十分不興盛……」
因此，他們得尋找今晚過夜的地方。
當太陽西斜時分，眾人開始尋找住家，並交涉能否讓他們過夜。
而且大多是這樣的情況……
山羊戰車發出「喀啦喀啦喀啦！」的聲響靠近房舍。
米德加爾特沒有人口過密的問題，有許多獨棟房屋。以現代日本人的感覺來看，幾乎都是山間小屋、大雜院【註】類型的木造住宅。【編註：眾多戶人家居住的院子。】
這天傍晚，他們正要造訪某戶破屋時──
「索爾大人！？」
「是索爾大人嗎！？」
「是那位大人來了嗎！？」
聽見雷鳴般的車輪聲響，人們衝了出來。
對方是住在荒野破屋裡的一戶人家。一家五口分別是三十歲左右的父母、一男一女的孩子以及母親抱在懷裡的嬰兒。
他們發現如同超級英雄的雷神並未同行，相當失望，不過……
「爸爸，好棒喔！是索爾大人的使者！」
「如果各位願意，想在我們家住幾天都可以！今晚有大餐吃囉！」
一家人熱情地招待他們。
翌日早晨，蓮等人留下糧食與酒作為微薄的謝禮後，搭乘戰車離開……
他們就以這種模式度過了幾晚。
不過，他們叨擾的人家住處大多不大。姑且不論史黛菈，雖然希望蓮、梨於奈、卡珊德拉能各有一間房，但有難度。
在這種時候，蓮左思右想。
梨於奈與朱利歐一樣神經質，感覺是難以忍受與他人共用寢室的類型，反倒是王室出身的卡珊德拉，還顯得比較落落大方好說話。
既然如此──
「那麼，今晚就由我跟卡珊德拉同住一間房吧。」
「真的嗎！？這令我回想起小時候與王兄、王姊同寢的回憶。似乎非常有趣，令人感到興奮呢！」
「我當然是睡地板，床鋪就讓妳睡吧。」
「那怎麼行？比起我來，蓮大人的身體健康才更應該要注意。啊，既然如此，同睡一張床怎麼樣呢？」
這時，卡珊德拉笑容滿面地說。
「畢竟我與蓮大人就像兄妹一樣。」
「啊，對喔。經妳這麼一說，這麼做或許不錯。」
蓮深深點頭。
「如果妳不介意，就這麼決定吧。別擔心，我不會做出奇怪的事來。當我有那種念頭時，只要去找會邀請我來場『大人的交流』的大姊姊或阿姨就行了。」
「咦？交流還有成人或孩童之分嗎？」
「當然有啊。像我就要滿二十歲了，這時只要找大我一輪以上的對象，就比較有機會邀請我來段『那種交流』。」
「真的嗎！？其實我就快滿一百五十歲了！」
說出衝擊性的真相後，卡珊德拉接著表示：
「也就是說，我跟蓮大人也能來段『大人的交流』囉！？」
「請等一下，只要我與卡珊德拉殿下同房，就完全沒有問題囉。六波羅先生，請您別將話題導向奇怪的方向。」
梨於奈聽不下去似地插嘴。
「您對殿下沒有那種非分之想吧？」
「妳誤會了，正好相反。其實朱利歐交代過我……」
蓮笑容滿面地反駁。
「要趁這趟旅程期間跟梨於奈打好關係，讓策略婚姻的事有所進展。」
「什麼！？」
雖然夾雜著這種插曲，蓮一行人的旅程仍算順利──
四天之後，梨於奈終於將「牆壁部分坍方、需要修復之處」全數修補完成了。
3
自從一行人來到神域‧米德加爾特後，如今已是第四天晚上。
這天傍晚，梨於奈的式神順利地修復完「最後的通道」，成功將巨人入侵之處全部封鎖完畢。
「單調的修復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梨於奈這麼說完後，索爾的山羊戰車便開始疾馳。
眾人遠離分隔米德加爾特與「外面國度」的牆邊，前往還算熱鬧的驛站區。由於史黛菈如此高聲嬌嗔：
「蓮！就算是亂七八糟的人類鬧區也無妨，我想要在像樣的城鎮過夜！我已經受夠借住在人煙稀少、颳著林間寒風而颼颼作響的破爛小屋，或是充滿牛糞味的農家狹窄房間了！」
這是愛與美的女神發自靈魂的吶喊。
於是，眾人來到北歐神話世界的驛站區。
哎，對於居住在二十一世紀地球上大城市的蓮而言，感覺大概是「在鄉下蕭條的觀光地區偶爾會看見，不太時髦的旅館、飯店、當地居民聚集的小酒館、觀光客取向的餐館等，共十幾間店家聚集起來的繁榮程度」。
姑且有三、四間看似旅館兼居酒屋的店家。
此外就是看似集會場所的大型木造建築物、廣場、幾間商店和民宅。
順帶一提，這裡並沒有RPG世界常見的武器＆防具店。相對地，鎮郊有處鐵匠的工作室。
這裡就是這樣的小鎮。
不過，史黛菈的心情顯得相當愉快。
「即使是這種不稱頭的城鎮，也比至今為止留宿過的荒野破屋來得好上許多！雖說當然完全稱不上適合美之女神的旅館啦！」
嘴上雖然抱怨，但她似乎開心得眼睛閃閃發亮。
眾人找到適當的旅館訂了三個房間後，聚集在其中一個房間。蓮坐在略為潮溼的床鋪上，悠哉地笑著說：
「畢竟在那種地方過夜是相當難得的經驗，我還滿享受的啦。而且史黛菈基本上都隱藏著身影不是嗎？」
「是心情上的問題！蓮，你應該要更關心我才對！」
「哈哈哈，瞭解。」
「說起來，平時就算房間有老鼠跑過，或是有、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油亮蟲子爬過，你也滿不在乎，根本沒辦法溝通！」
「不過，幸好米德加爾特是個寒冷的世界。」
梨於奈乾脆地說。
「這裡的溼氣比特洛伊和希臘重，卻沒有蟑螂呢。畢竟距離森林很近，我原本已經做好了會在夜裡碰上蟑螂的心理準備。」
「妳、妳別直接說出那個名稱來，鳥姑娘！」
「啊，您是指在城堡角落或外頭，會看見的那種黑色油亮的蟲子吧！」
另一方面，卡珊德拉則開心地笑著。
「隨著國家不同，棲息的昆蟲也截然不同，真有意思！」
比起現代日本高中女生及王室出身的公主殿下，女神大人還比較神經質。
蓮心想，真是有意思的對比。哎，不過梨於奈與卡珊德拉都是相當不合常理的女孩子──
順帶一提，這裡絕非打掃得無微不至的旅館。
到處都有些骯髒、潮溼和酸味。以女孩子的感覺來說，絕非舒適的住處。
不過姑且是他們在這個世界第一間投宿的旅館。
除了消失身影的史黛菈，另外三人一起前往同間建築物裡的餐廳。
有幾名客人正在用餐。這一帶的旅館都兼營居酒屋，所以也有些看似當地居民的客人光顧。
「這個米德加爾特國到處都是木造房屋呢。」
「因為與位於乾燥地帶的特洛伊不同，這裡的森林資源豐富。哎，不過應該還是有些房屋是用泥煤燒成的磚頭興建才對。」
卡珊德拉環顧店裡，梨於奈則這麼回應她。
這間旅館是所謂的井幹式結構【註】，是使用粗圓木蓋成的木造房屋。【編註：以木條十字交叉堆疊，形成井字的建築。】
或許是森林資源豐富，神域‧米德加爾特鮮少以磚頭建成的房屋。
而擺上餐桌的晚餐料理各式各樣。
有用大鍋燉煮而成、放滿豬肉的燉菜，作為配菜的香草及水果，牛乳或羊乳製成的起司以及大麥粥，另外還有對日本人而言，就某方面來說相當懷念的「鹽漬鮭魚」簡單煎烤而成的菜色。
飲料是水、牛奶與蜂蜜酒。
葡萄酒在這裡似乎是奢侈品，這間旅館並未提供。此外，雖然有許多酸味很重的啤酒，卻不太合日本人與特洛伊公主的口味，待在米德加爾特的這幾天裡，他們已經明白了這點。
「跟『以古代水準而言的大城市』特洛伊相比……」
梨於奈看著整顆端上桌的蘋果，如此低語。
或許是不想整顆拿起來咬，她用餐桌上自己的刀子把蘋果切成兩半。
「米德加爾特的料理該說是簡樸嗎？相當隨便呢。」
「不過每道菜都十分美味，我吃得很開心喔。」
「的確，每個地方吃到的蔬菜或肉類的味道都很好，而且也很新鮮。」
「因為離牧場或農場很近的緣故吧，在這裡自產自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特洛伊公主與兩名日本人一邊滿足食欲，一邊這麼聊著。
梨於奈身材最為苗條卻相當能吃，她看著擺在桌旁、雷神贈送的「索爾畫牌」，滿意地開口：
「哎，就別太在意細節了，畢竟這些料理是免費的。」
其實他們在這裡的餐點與住宿，都是店家允諾招待的。
蓮一行人駕駛向雷神索爾借用的山羊戰車抵達後，一如往常受到鎮民的熱烈歡迎。
「索爾無論在哪裡都很受歡迎啊。」
「是的。他非常受到人民景仰，真令人欽佩。」
蓮一邊喝著摻水的蜂蜜酒，表達深感佩服，卡珊德拉也稱讚不已。
而身為陰陽道專家，梨於奈為兩人說明：
「他原本是伴隨著雷帶來風雨，令大地豐饒的神祇。單是如此就已經足夠受庶民愛戴了。更重要的是，他還是米德加爾特的守護神。」
「守護神？」
「是的。他在巨人攻來時會帶頭討伐，有時甚至會主動踏上巨人的領土將其擊退。他是這個世界的英雄。」
「哦！」
「他此刻也正忙於打倒入侵米德加爾特的巨人吧。雖說我們已經將入侵通道修復完畢了……」
在三人吃得差不多後，梨於奈換了話題。
「差不多該認真追蹤狼侯爵與芬里爾的行蹤了。」
「他們果然已經不在『牆壁』附近了吧？」
「恐怕是。我想他們應該已經遠離米德加爾特了。」
「也就是說，他們在牆外的巨人國度？」
「如果是就好了……巨人國度約頓海姆與米德加爾特接壤，搜索起來還算容易。可是，若是移動到阿斯嘉特、華納海姆或是冥界一帶，就有些棘手了。」
「該說是咒語嗎？那些地名簡直就像繞口令一樣。」
「並未接壤……換言之，就是位於大海的另一頭嗎？」
她列舉的地名令蓮吃不消，卡珊德拉則感到不可思議地詢問。
梨於奈用簽字筆在從日本帶來的筆記本上，繪出「樹」的圖案。
「其實，北歐神話的世界位於『尤克特拉希爾』這棵大樹上。所以這棵特大號樹木被稱作『世界樹』。」
「整個世界都在樹上！？」
「是的。人類世界米德加爾特位於正中央的主幹；高處的樹枝為神祇或精靈居住的世界；低處的樹枝為矮人所在的地底世界、火焰世界、冰之世界，以及地獄──就是這樣的世界觀。」
「哎呀！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事！」
卡珊德拉公主的雙眼閃閃發亮，梨於奈則聳聳肩。
「因為是這樣的世界，所以搜索範圍相當寬廣。其實我已經把式神送去米德加爾特外頭了……但目前尚未有回音。」
「這樣啊。」
「或許應該透過索爾的管道收集神界的情報才對。」
梨於奈神情複雜地蹙眉。
卡珊德拉則一邊低喃著「在非常大的樹木上有著許多國家的世界……」，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看來前途依然困難重重啊。蓮不由得想嘆口氣。
最後，他們在用完晚餐後，決定各自回房早點休息。
「雖說是鬧區，卻沒什麼可看之處呢。」
改為單獨行動的梨於奈如此低語。
……哎，若是尋訪暗巷，似乎能發現小賭場或娼館等「見不得光的店家」，出於好奇心，她也有一探究竟的想法。
不過總覺得這麼做對卡珊德拉公主的道德教育不是良好示範，況且自己還有該做的事。
梨於奈在床單似乎曬得不夠久、仍略顯潮溼的床鋪上盤坐下來。
她穿著制服，下半身仍是裙子，因此雙腿完全暴露出來。畢竟沒人會看見，梨於奈並不在意。
「木火土金水之神靈，請賦予神聖御靈幸福……」
她閉上雙眼冥想──
其實，梨於奈派出去搜索消失的兩頭狼的式神，有幾隻已經回到她身邊。
雖然不多，仍帶了些許可能稱得上線索的情報回來。
她在意識中重現使魔「所見之物」，並加以查證。
為此，她才選擇進行冥想。在不需讓他人看見時，這麼做比念寫更為省事。
「這是……宇宙？」
在漆黑的空間裡散布著無數星辰。
她緊閉的眼瞼內側浮現這般影像。
可以看見太陽、月亮、火星及金星。太陽系外的星星呈現「點」狀，而那些就在地球旁的天體則有足球大小。
不過……
太陽所照亮的地方並非藍色地球，而是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
那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而且是棵梣樹。然而在梨於奈的印象中，就是株「漂亮的盆栽」等級的尺寸。
「感覺就像在電視上看見人造衛星拍攝的影像。」
在梨於奈低喃的瞬間，她察覺到了──
一頭黑狼如彗星般翱翔天際，就像追趕在環繞著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運轉的太陽與月亮後方。
而且，還有一頭灰狼彷彿追趕著黑狼的尾巴般飛翔在後！
直覺告訴她，灰狼是沃邦侯爵。因為那燦爛閃耀的灰狼眼眸，正是鮮豔的翡翠綠。
與她在西班牙遇到的弒神侯爵，有著同樣的瞳色與殺氣。
「也就是說，黑色的狼是芬里爾……」
飛在前頭的黑狼，以及追趕在後的灰狼。
相較於拚命逃跑的芬里爾，沃邦侯爵略顯游刃有餘。兩者之間雖然保持著一段距離，但「追趕的一方」散發出自己隨時都能縮短距離的氛圍……梨於奈明白了。
「這是狩獵嗎？」
聰明的肉食野獸偶爾會這麼做。
牠們不會立刻攻擊，而會保持距離追蹤，無論獵物逃到哪裡都絕不會跟丟，並且會稍微顯露自己的身影以施加壓力，等待對方疲憊、鬆懈。
然後再緩緩襲擊，確實捕捉──
「話說回來，根本是到處亂飛啊……」
逃跑的芬里爾從尤克特拉希爾的這根樹枝，移動到另一根樹枝。
某根樹枝上燃燒著灼熱火焰，是火焰世界《穆斯貝爾海姆》吧；另一根樹枝上颳著暴風雪，想必是冰之世界《尼福爾海姆》。
上方綻放光芒的樹枝是第一神界《阿斯嘉特》嗎──
而芬里爾接二連三地從一根樹枝飛到另一根樹枝上，環繞著各個世界，拚命地企圖甩掉追趕者。
然而，弒神灰狼絕不會跟丟芬里爾……
──順帶一提，在正中央粗了一圈的樹幹上有著海洋與大陸，是人類世界「米德加爾特」與巨人國度「約頓海姆」所在的大陸。在這片大陸周遭，應該有條恐怖的「巨蛇」盤據纏繞……
梨於奈一邊冥想，同時嘆了口氣。
「既然沒有停留在某一處，也難怪式神無法鎖定所在位置了。」
此外，還有另一個隱憂。
一旦甩掉沃邦侯爵的追蹤，芬里爾會開始做些什麼？
相反地，如果侯爵就這樣殺了芬里爾呢？藉由殺害北歐神話之狼，他也有可能二度取得「狼之權能」……
「畢竟，魔狼芬里爾是與眾神地位同等的存在啊。」
在思考著關於怪物的威脅後，梨於奈緊接著「咦？」了一聲。
她感到有「什麼」正在自己的體內深處蠢蠢欲動。
「這是那時候的力量……！」
梨於奈睜開原本閉起的雙眼。
不會錯的。這是在來到米德加爾特之前，打倒狼頭時的那股力量。而且這份力量恐怕是源於身為弒神者的「主人」身上。
否則，自己不可能會浮現這種想法。
「如果是現在的我……能以這份力量對抗神祇──」
辦得到。不會有錯的。
不知何時，她全身上下已被青白火焰籠罩。
然而，她所坐著的床鋪並沒有燃燒起來。
這終究是超自然的火焰。只要梨於奈並未產生破壞的意志，就不會發生胡亂灼燒事物的情況。
力量的出處是下腹部，也就是臍下丹田。
這裡是咒術與氣功中人類最重要的位置，因為咒力與氣正是由此產生。
而就在梨於奈試圖進一步掌握這份力量的真面目之際──
「六波羅先生！？」
視野一轉，梨於奈窺見了那名青年的「過去」。
4
在六波羅蓮十八歲的時候……
他還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似乎並非如此。
他居住在東京老街，身邊沒有稱得上親戚的人物。雙親在他孩提時代就因為意外身亡，養育他長大的祖母也在一年前撒手人寰。
不過，少年六波羅可說是生命力旺盛。
他以體育保送生身分減免了名門私立高中的學費，靠著獲得的遺產、保險金，似乎能相當無憂無慮地過完高中生活。
話雖如此，他的生活並不寬裕，當然也會打工。
除了每天早上送報，他還會在忙碌的社團活動之餘接一些不定期的打工。
他也因此進出紅燈區，並與在那裡認識、以留學為目標的朋友意氣相投，在高中畢業後前往西班牙──
他和女神阿芙蘿黛蒂邂逅，遇上追蹤者涅墨西斯。
一邊藏匿與六波羅蓮的身體同化的女神一邊逃亡、第一次弒神、與朱利歐相遇，從他那裡聽說「Campioness」這個「祕密結社」的事情……
然後，蓮得知了……
自己從女神涅墨西斯手中篡奪了《因果報應權能》。
當這份能力「大失控」之際，將會引發意料之外的現象──
『欸，朱利歐，這究竟是什麼……！？』
『勸你別問比較好。如果我的預測正確，將會是極為糟糕的答案……！』
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六波羅蓮」竟會呆愣在原地，朱利歐‧布蘭德里也以悲痛的神情擠出這些話來。
映入兩人眼簾的，是多數日本人應該都十分熟悉的景色。
某電視臺總公司大樓、彩虹大橋，以及前方的成排高樓大廈。
御台場──二十一世紀東京的沿海地區。
只不過，此刻海水正怒濤洶湧地湧上這一帶。六波羅蓮與朱利歐兩人正在某棟大樓的屋頂上望著這幅景象。
自東京灣湧入的大海嘯，淹沒的不僅是御台場。
不只江東區、江戶川區等近海地區，甚至連東京都心、更靠內陸的東京到埼玉縣住宅街也被浪濤席捲。
甚至還聽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的重低音撼動著空氣。
『富士山……』
『富士山爆發，真令人吃驚……』
煙霧與火山灰揚起，覆蓋天空，使世界變得極為昏暗。
即使如此，太陽仍穿透粉塵與灰的薄幕，勉強將陽光灑落在盡是海水的地面上，然而──
『太陽……被黑影吞噬了！』
『那不是普通的日蝕，而是所謂的「太陽之死」。朝陽將不會再度升起……』
朱利歐的話語是正確的。
無論過了一天、兩天，太陽都沒有再次升起。
月亮也從天空中消失了。無論白天或黑夜，都僅有灰色簾幕覆蓋整片天空。東京的摩天大樓已完全被大洪水吞沒，水位完全沒有下降的跡象。
朱利歐使用魔法確認各地的狀況。
不僅是日本列島，整個亞洲、北美、南美、中東、非洲、歐洲──
甚至包括北極與南極大陸，世界各地都發生了同樣的悲劇。
『不會有錯的。這是世界末日──毀滅的開始。』
朱利歐輕聲低語。
太陽與月亮均死亡的世界，因灰色天空而發怒的神祇陸續顯現。不僅是神祇，甚至連惡魔、怪物一類都現身了。
還有紅、藍、黑、綠、金、銀等各種顏色的龍群。
那是聖經上記載的「666之獸」嗎？那巨大的鯨魚是利維坦；另一邊看似象的巨獸則是貝西摩斯嗎？
有條白銀大蛇僅在一瞬間顯現，騎乘在牠頭上的銀髮少女該不會是女神雅典娜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替這地球帶來毀滅而降臨的嗎？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
梨於奈無言地陷入沉思。
自己方才所窺見的一幕究竟有什麼意義？
這裡是神域‧米德加爾特的旅館其中一個房間。
梨於奈依然在床鋪上盤坐，但不久前從全身上下湧出的火焰已經消失。至於剛才所見的景象……
「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
梨於奈再次低語。
看來自己是與六波羅蓮之間產生了某種「聯繫」，所以才能在與狼頭交戰時接收神祕的力量，並窺見他的片段過去。
然而，在那之後所見的景象是……
「世界末日？真是愚蠢……」
嘴硬反駁後，梨於奈吃了一驚。
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現在莫名地非常想見他。
「咦？這是怎麼回事？」
這份情感明顯不自然。她難以遏止地愛慕著那個人，渴望著盡快見到他──這種情緒湧上心頭，令梨於奈自我吐槽。
「我在搞什麼啊？究竟是發了什麼瘋──」
就在這瞬間，傳來敲響木門的叩叩聲。
「梨於奈，在嗎？」
「唔！？請請請、請進！」
聽見本人的聲音，她連忙從床上跳下來回應。
喀嚓一聲，六波羅蓮走進房裡。梨於奈詢問：
「難、難不成又是關於策略婚姻的事！？」
「啊，這主意不錯，晚點再好好聊聊吧。不過現在先把這事擺到一邊……」
六波羅蓮罕見地露出正經的神情。
「到處都找不到卡珊德拉。」
蓮與梨於奈前往馬廄。
「果然是卡珊德拉做的好事嗎？」
「我想應該是。畢竟如果是無關人士前來偷竊，山羊應該會騷動起來。而且公主殿下連沒有馬鞍的馬匹都能駕馭，想必很習慣應付家畜了。」
這裡只剩下雷神索爾的戰車與一頭山羊。
不過負責拖曳神祇出借的戰車的「另一頭」不見了。
咩咩咩咩～侍奉雷神的聖獸發出悠哉的啼叫聲。這頭山羊神情與眼神顯得十分聰穎，想必也能聽懂人話。
「但畢竟無法開口說話，就算問牠自己的夥伴上哪兒去了，也是白費工夫吧。」
「不，這個主意很好。你有辦法追蹤自己的夥伴嗎？」
咩咩咩咩咩咩～這是山羊的回答。
於是──
兩人讓留下的山羊拖著戰車出發。
戰車離開驛站區，毫不迷惘地在夜晚的荒野上疾馳。順帶一提，索爾的山羊似乎分別叫作坦格里斯尼爾與坦格喬斯特。
「不過不知道這隻『牠』是哪一頭！」
「是追蹤氣味嗎？牠一直在筆直前進耶！」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雷神戰車有兩個鐵製車輪，正輕快地轉動著，不過並不像平時那般豪爽且吵鬧。
或許是因為比起兩頭山羊的時候，如今拉力減半，剩下的一頭還同時追蹤著夥伴氣味的緣故。
也因此，速度並沒有平時那麼快，搭乘起來比較舒適。駕駛座上的蓮向站在一旁的梨於奈開口：
「果然還是應該跟卡珊德拉住同一間房才對嗎？」
「您又在提這件事……無論是這件事或與我之間的策略婚姻一事，六波羅先生還真是相當糟糕的主人呢。」
「可是，雖然不知道什麼原理……」
蓮以一如往常的悠哉態度笑著，不著痕跡地說：
「我的力量現在會流到妳那邊去，不是嗎？既然這樣，我也認為正式讓妳成為伴侶，的確是可行的方式。」
「您發現了嗎？真是在奇妙的地方十分敏銳的人……」
梨於奈在喀啦搖晃的戰車上嘆了口氣。
「我想這或許是因為您從女神尼姬身上奪取的權能所導致。在特洛伊時，您雖然沒能打倒雅典娜，卻擊敗了作為她替身的尼姬不是嗎？」
「啊，這麼說來！」
殺害神祇之人能吞噬其靈魂，獲得神的權能。
這是六波羅蓮獲得「超越人身之力」的根本原因。
「雅典娜的有翼分身、勝利女神尼姬──搞不好六波羅先生也獲得了能創造出與尼姬同樣存在的權能……」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梨於奈也能提升等級，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誰知道呢？」
蓮乾脆地接受了，梨於奈卻不知為何一臉憂鬱。
「一旦正式接受了六波羅先生的權能，總覺得就連私生活都會被您冒冒失失地闖入……我正在提防這一點。」
「別擔心，我是那種能把人際關係劃分得很清楚的類型。」
「似乎是如此。只要看看您的交友關係……尤其是與女性往來的情況，就能清楚明白這點了。」
「哈哈哈哈──」
蓮笑完後，一臉認真地歪了歪頭。
「奇怪？梨於奈，我有告訴過妳這麼多嗎？」
「或許是類似暫定契約狀態的影響。就算沒有那個意思，我也能窺見六波羅先生的記憶之類的片段。」
「哦！」
在滿月映照下，米德加爾特的夜晚意外地明亮。
不過，魔狼芬里爾之子──同為魔狼的哈提此刻正在追趕著那耀眼的月亮。
但託逃跑的銀月之福，開闊的曠野鄉間道路能見度十分高。
然後，蓮終於發現了──
正在夜路上噠噠走著的雷神索爾的山羊，以及直接跨坐在山羊赤裸背部的銀髮美少女卡珊德拉。
「太棒了，順利追上啦！」
「蓮大人、梨於奈大人！？」
蓮與梨於奈詢問好不容易找到的卡珊德拉公主，為何要獨自踏上旅途──
「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特洛伊公主僅是一臉困擾地這麼說。
然而，聰明的梨於奈單憑這點就察覺了原因。
「殿下，您該不會是預知到未來了？」
「這、這是祕密！」
卡珊德拉吃了一驚，視線看往完全無關的方向。
看來不會有錯。蓮回想起這名特洛伊預言者一旦說出未來，聽者的內心就會湧現嫌惡與不信任感。
這是賦予她預知靈力的太陽神阿波羅所下的詛咒。
「我的話就不會有問題，妳可以告訴我啊。」
弒神者‧六波羅蓮能憑意志力彈開詛咒。
不過，聽到蓮的低語，卡珊德拉搖頭回應。
「其實……我沒有自信能否將蓮大人引導到『正確的土地』，所以才打算一個人先去確認……」
遭到詛咒的預言者慎選著詞彙說道。
「不過，在來到這裡的半路上，我又看見了其他事。如果『那是真的』……就必須加緊腳步了。蓮大人、梨於奈大人……」
卡珊德拉一臉嚴肅地開口：
「請問兩位可以什麼也不問地跟著我走嗎？」
「六波羅先生，畢竟目前手邊的線索不足，我認為這是個順水推舟的好主意。」
「我有同感。現在就先全交給卡珊德拉吧。」
「非、非常感謝！」
就這樣，蓮一行人重新踏上旅途。
再次回到由兩頭山羊拖曳戰車的三人行之旅。
話雖如此，戰車現在仍未全速前進，而是由卡珊德拉仔細確認方向進行指引，安全地行駛。
如今由兩名女孩坐在駕駛座，蓮則坐在後方的貨架上。
卡珊德拉不時會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夜空中的某個點。
「您是在確認北極星的位置或角度嗎……？」
梨於奈看向與特洛伊預言者同樣的方向，點了點頭。
「殿下，難不成您能靠看見星星的角度，來判斷所在位置嗎？」
「是的。這是我偶爾被帶去草原或沙漠時，王兄教我的。」
王兄──卡珊德拉的聲音裡蘊藏著格外愛慕與懷念的語調。
她指的一定是已故的赫克托爾王子，原本會成為特洛伊王的王太子、人稱「騎士之鑑」的那位英雄吧。
在停下戰車休息時，梨於奈與蓮竊竊私語。
「公主殿下記得自己在預知時所看見的北極星的角度喔。」
「所以是打算帶我們到相同的位置去嗎？」
在半路上，分隔米德加爾特與「外界」的牆壁阻擋在眼前，不過兩頭山羊「咩咩咩咩～」地叫了起來，令周遭的空氣晃盪──
理應擋在眼前的牆壁，不知何時竟已位於他們後方。
草木稀疏、一望無際的遼闊荒野映入眼簾。神聖山羊戰車載著蓮等人「瞬間移動」了。
「哎呀，兩位能穿過牆壁啊！」
「這麼說來，雷神索爾經常去攻打巨人國度呢。」
卡珊德拉吃了一驚，梨於奈也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晚上如果不睡覺，體力還是會到達極限。因此在夜空發白之前，蓮等人停下了戰車，露宿野外。
他們升起營火，用裝在戰車上的毛毯裹住身子就寢。
梨於奈在營地四方設置了四張靈符。據說這不僅能作為結界，還能通報危險。
翌日早晨，他們享用完攜帶的麵包、肉乾及水果後，隨即出發。
令人吃驚的是，卡珊德拉連在白天也看得見「星星」，因此能毫不迷惘地引導他們繼續朝「某個方向」前進。她的視力一定非常好吧。這麼說來，地球上的沙漠或草原遊牧民族中，也有人擁有同樣的特殊技能──蓮回想起這件事。
蓮一行人就這樣在「巨人棲息」的荒野上持續奔馳了兩天左右──
他們終於抵達了一座大湖湖畔。
現在是太陽即將西沉的傍晚時分，天空已經有一半被黑暗吞沒。
「就是這裡！就在這座湖旁！」
卡珊德拉突然喊了起來。
「雖、雖然不能詳細說明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但總之我們抵達了！」
不過，他們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有兩道光芒從每一秒都在轉暗的夜空另一頭墜落，兩者都是擁有龐大身軀、體長十多公尺的魔狼。
緊接著，傳來「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的地鳴聲。
黑色巨狼與灰色巨狼一起撞上大地──不過是擁有翡翠眼眸的灰狼壓制住另一頭狼的狀態。
他有印象。那雙眼確實是沃邦侯爵的眼眸。
接著，綠眼灰狼張開獠牙，朝敵人的咽喉一口咬下！
血花四濺。
「啊！蓮大人，非常抱歉！」
卡珊德拉發出悲痛的吶喊。
「如果能再早一步抵達，或許就能阻止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不……妳能帶我們到這裡就已經足夠了，謝謝妳。」
蓮向特洛伊公主點頭。
接著，他看向或許總有一天會成為自己伴侶的日本大陰陽師。梨於奈的眼眸已經亮起青色光芒。
回應蓮的意志，她正要解放自己的「全力」。
明明還沒以言語下達許可，她的行動卻早了一步。蓮先將疑問擱置，開口說道：
「總之，我去當沃邦先生的對手。梨於奈，妳隨時都可以使出全力，前來助我一臂之力。」
蓮說完後，就獨自朝著巨大灰狼走去。
被那頭巨狼壓制的黑狼──芬里爾已經動也不動。這就是長時間遭到追趕、疲憊至極，最後終於喪命的怪物的末路。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