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超人幻想 神化三六年#21+22

二十一

当时的电影院,只要进了一次,就可以一直看同一部电影,直到结束。明美从早到晚反复看了好几遍美国进口的动画电影,并对此感到自豪。嘉津马喜欢的西部片,偶尔也会看两三遍。

(感觉就像又看了一遍同一部电影。)

嘉津马望着眼前的光景,这样想着。

一切都如同经历过一次一样。嘉津马告诉大家,有可疑人物进入摄影棚,顾问富兰克林·千田很快就会出现。虽说离开GHQ已经有9年,但美军相关人员的名字对在这里工作的人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而且也让人感觉到这种情况下即使提问也没用。

人形座剧团的成员们率先走出摄影棚。手里高高举起各自负责的人偶。其中有很多嘉津马在人形座的排练场看到的尸体的脸,但嘉津马拼命不去想。那也许确实发生过,但现在还没有发生。知道这一点的只有嘉津马和——可能将嘉津马的时间倒流的“超人”。

现在他明白了,排练时间一秒都舍不得的他们,为什么对离开摄影棚毫无怨言。他们听到“可疑人物”一词,意识到自己的阴谋败露了。不知道是不是像嘉津马的上司们说的那样,是为了在直播中引起混乱。但是嘉津马已经无法想象,他们不知道在布景中的多玛。

在年轻座员的催促下,一脸不满的工作人员们也离开了。在上次的记忆中,嘉津马在摄影棚里看到了这些景象。因为他打算等所有人都平安离开后,自己负责调查布景下面的情况。但是,现在的嘉津马知道就算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嘉津马默默地站在摄影棚大门外侧。

期待已久的人物终于走了出来。惠子一脸紧张。旁边是一个脖子上拎着照相机的男人,虽然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

两人穿过工作人员和团员们挤得水泄不通的走廊,准备直接走向电梯。嘉津马马上跟在后面,静静地叫了一声。

“池袋小姐。”

惠子转过头。男人一言不发地背对着。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惠子假笑着低下了头。“好像很辛苦,无关者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才谢谢你呢!对了,报道预定什么时候刊登的?”

“啊?”也许是意料之外的问题,惠子的表情僵硬了。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杂志预定在五月创刊,就在封面的封面上。”

“真够受的,光是女记者就已经很稀奇了,连拍照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惠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一瞬间,嘉津马听到了那个声音。七年前,金子在4.5楼的走廊里听到的、嘉津马他们戴着副调度室的耳机听到的,就像从洞穴中吹过的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嘉津马忍耐着恐惧,继续说。

“杂志记者和摄影师两人一起行动在TTH上也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也许一个人来采访的人本来就不多见。所以你第一次和那个提着照相机的男人一起走出摄影棚的时候,也太自然了。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第一次?”惠子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

“你是一边采访俊丸,不,是岛田俊之,一边自己拍摄的吧?”

对了,惠子亲自把镜头对准了俊丸抱着时丸的人偶愉快地说话的样子。嘉津马目睹了这一切。

这么说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尾上还特意插嘴说:“那个女记者也离开摄影棚了吧,和摄影师一起。”当时嘉津马只是当作尾上确认了C摄影棚空无一人,但现在回想起来,从嘉津马断断续续的话中,尾上看穿了真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装睡,蒙混过去,然后再联系惠子。

那对嘉津马来说是过去的事,但对惠子和尾上来说是今晚就要发生的事——不,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嘉津马现在正在使用自己唯一的能力。语言这个武器。

“我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一个人,现在从C摄影棚离开的时候,这个人突然从哪里出现了。”

嘉津马看着男子。男子也终于将身体转向嘉津马。结实的肩膀和与之不相称的纤细下半身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被棒球帽遮住的眼睛,仿佛要直射嘉津马。

“啊,真讨厌,木更先生,你搞错了,这个人。”惠子想辩解,却又打断了。

“你是说,只是拿着照相机,碰巧在这里的剧团成员吗?或者是没赶上拍摄的编辑部的人后来来了。我不想听这样的借口。惠子小姐,从我叫大家离开摄影棚开始,我就一直盯着你的动作看,你没注意到吗?”

这样就足够了吧。惠子垂头丧气地说。

刚才惠子若无其事地让采访对象俊丸回到芳村身边,却不知为何走向了出口相反的布景。她在片场蹲了三十秒左右,下次她出现的时候,这个男人跟在后面。男人从惠子手里接过照相机,从脖子上拿起来的场面,恐怕只有嘉津马清楚地看到了。

嘉津马微微弯下腰,窥探棒球帽下的情况。

“你就是多玛吧?”

那异响,第一次直接在嘉津马耳边响起。从男人的唇间,清晰地漏了出来。

“喂喂,木更氏,吓了我一跳,我不记得和你说过这件事。”

台里走廊的红色电话里传来尾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明快,带着几分戏剧般的诙谐。那声音有时会贴在鼻子上,现在却让人无比怀念和安心。

从千田在人形座上用枪射向自己的周五下午开始,当他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前一天的周四晚上时,最想确认的是尾上是否平安。

第一次时间旅行中(这也只是尾上的断定,现在只能这么认为了),船村和团员们本来已经是多玛的牺牲品,但在回溯的时间里他们都平安无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开始了现场直播。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在确认在自己手中壮烈断气的尾上在这段时间里是否还平安存在之前,他还是很不安。

把惠子和棒球帽男送到4.5楼的那个秘密房间,说如果他们擅自离开这里,富兰克林·千田他们马上就会来。嘉津马带着连自己都不习惯的威胁性言辞,在距离现场直播仅剩十五分钟的紧要关头,无论如何也要给尾上打电话。

他还有一件事想问尾上。

那是进了密室之后的事。戴棒球帽的男人,意外地长着一张普通的日本人的脸。原以为他戴帽子是为了遮住那张毛茸茸的兽面,其实不然。男人突然伸手抓住嘉津马的头发,将嘉津马的全身高高举起。惊人的狂暴性和腕力。男人的眼睛发生了变化。不是人的眼睛。那是嘉津马当时看到的野兽——多玛的眼睛。

嘉津马明白这个男人要变身了。父亲不是也说过吗?“一旦变成野兽,就会失去辨识度。”他还说:“被变成了野兽。”这才是日本陆军秘密组织的“猎豹部队”的真实面貌。平时是人类的样子,一旦有需要就会变成用两只脚站立的野兽。本来腕力就比一般的人类优秀,不过,变身的话骨骼和肌肉组织变形,变得能更强的力量了吧。牙齿和爪子等锐利的武器也从体内出现,最可怕的是大脑的“人”的部分受到了抑制。是不是因为优先进行原始的、本能性的部位活动,所以反射神经等变得敏感,妨碍攻击的理性判断力等变得钝化?“变身”不单单是为了改变姿态让对方感到畏惧,而是将人类超人化所必需的过程。

动用天生的科幻知识能推理到这种地步,却完全想不出从头发被抓住吊起的姿势中逃脱的方法。难道毫无准备地叫住惠子和男人是鲁莽的吗?但是如果就那样放过他们的话,惠子第二天就会把多玛带到人形座,然后就会发生惨剧。为了阻止那个……

“别这么做,哥哥。”

惠子的声音响起。男人的力气一泄,嘉津马掉到了地上。缠在男人手指上的几根头发被拔了出来。尖锐的疼痛在头顶和尾骶骨同时出现。

“冷静点,哥哥,没事的。”惠子重复着对男人说。

“池袋是母亲的姓。她的原姓是谺。”

(译者注:“谺”读音和“虾”一样)

尾上在电话那头欢快地说着。一谈到自己喜欢的超人、科幻小说或漫画,就会连别人都没问过的话题都说个不停,明美和嘉津马都一样。

因为是平时生活中很少说的话题,所以不知不觉就会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是我大学的学妹。原来如此,她是来木更氏那里采访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当杂志记者。”

知道尾上和惠子认识,是在他们进入TTH的时候。那是周五上午发生的事,所以现在嘉津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如果他说“明天听你说的”,对方是不会认真回答的。

所以嘉津马把话题前后互换了一下,和杂志记者惠子聊了一会儿,就知道她和尾上认识,而且两人好像在调查战时的猎豹部队,是这样吗?他问。尾上惊讶地爽快承认了。

“我从小就对多玛和猎豹部队很感兴趣。想什么时候作为小说的题材。我知道他们在战后被移交给了美军,所以费了好大劲才用英语要求他们提供情报,不过这只是我的闲话。”

“难道不是为了小说、漫画吗?”

“漫画?什么意思?漫画杂志都不允许做超人,这一点木更氏不是很清楚吗?”

嘉津马发现自己搞错了,独自脸红了。自从知道尾上对多玛感兴趣以来,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尾上和明美的关系。因为他听说明美在调查多玛的事,就想当然地认为尾上也会帮忙。正因为如此,尾上才会在昨天晚上,不,确切地说是从今晚开始,从嘉津马那里听说二脚兽的事时,故意装作不知道多玛和鹿野的名字,装睡联系惠子。当然,那是为了瞒着嘉津马,隐瞒自己与明美深厚的关系而做的——但这正是下种的推测吗?

尾上刚才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倒不如说说谎的是嘉津马。明美打来电话的时候,尾上也在旁边,但他没有告诉两人,希望两人在深夜的公园单独见面。自己会说谎,好友尾上未必也会说谎。不,难道不是因为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说谎,才擅自扭曲了自己的想法吗?嘉津马对这通电话深表感谢。现在自己的脸颊应该比这台红色的电话红得多。

“于是我在日本四处寻找相关人士,终于找到了多玛的亲人。虽说是超人,但其实是了不起的日本人。他的父亲是一家从事海外矿山开发的公司的员工,战前,他和儿子一起前往南方一个叫比亚波姆的小岛,在那里发现了未知的矿物。但是和原住民发生了纠纷……父亲死了,年幼的儿子受到了诅咒。虽然不能马上相信,但实际上因为诅咒而诞生的超人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所以也不能否定。”

“诅咒,也就是变成两脚兽的诅咒吗?”

“大概是这样吧。世界上有很多人变成野兽的传说,比如狼人。我以前就想写的小说,也是以日本古代实际存在的兽人为主题的,所以我想,兼具动物力量的超人应该有一定数量。啊,多玛的真名是谺勋,我偶然间得知与他年龄相差甚远的妹妹是我大学时的学妹,我拜托他好几次让我听他们的故事。”

(译者注:日语名字是谺勲)

嘉津马知道惠子刚才说的话没有说谎。她叫了男人一声“哥哥”。她原来的名字是谺惠子,而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是谺勋、多玛。

“事情我知道了,不过你应该跟我说一下才对吧?”

“你以为我是怕你偷点子才藏起来的吗?我知道只有木更氏才不会这么做。我没告诉你是因为危险。”

“危险?”

“自从开始调查猎豹部队以来,我收到过好几次带有威胁意味的信件。他们虽然是军人,但因为变成了野兽,所以在军队里受到了虐待。现在似乎也有一些人认为这些事情会不会被公诸于众。”

这似乎是常有的事。从父亲的话中也能感觉到,似乎把多玛他们放出处于下层的位置。听说在旧军队里,即使是普通人,也会因为阶级差异、出身地等原因,很容易产生上下的欺凌。如果是像野兽一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害怕被多玛们报复倒也罢了,竟然因为害怕自己参与欺凌的事情被发现而给尾上寄来恐吓信。战后过了十六年,改变的也只是外表吗?

“听谺惠子说,战后有好几个军队时代认识哥哥的人来找他们,他们连佛龛都不去参拜,只说哥哥做了多么没用、多么残酷的事。重要的是,不许说关于哥哥的一切。所以就算我想问她,她也觉得哥哥是耻辱。”

如果不去管他的话,他应该还会告诉我,但播出的时间快到了。嘉津马拜托尾上几件事后挂断了电话。回头一看,芳村、久子,还有富兰克林·千田正一脸紧张地朝这边走来。

“木更!”第一个发火的是久子。“给谁打电话?把所有工作人员赶出摄影棚,你打算怎么办?而且这个人突然来到摄影棚。”

被她这么一指,千田冷冷地看着嘉津马。

“以前见过你,remember me?”

那种刻意的二世口音又回来了。但是,现在知道了将这些全部抹去时的冷酷,那略带戏谑的语气更让人觉得亲切。

(译者注:所谓二世,是北美洲、南美洲、澳大利亚等地使用的,是表示最先移居到各个国家的所谓“一世”为父母的世代的日本人(日裔)的日语。这一代的孙辈乃至第二代的孩子们被称为“第三代”。摘自日语维基)

“是的,千田顾问,我听上头说过。”

“哦,是吗,这是保密的,没办法啊。”千田又重复了一遍以前听过的话。

“您是在找可疑人物吧?事实上,有个女人装作杂志记者,闯进了工作室。”

“你是说给我们俊之拍照的人吗?”

芳村一脸惊讶。

“是的,她自称池袋惠子,但本名好像是谺惠子。”

千田的目光更加锐利了。

“那个女人去哪里了?”

“她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一起走出了摄影棚。我跟在后面追,但在后台出口附近跟丢了。我想应该是有车在等着他们。”

千田点头并跑回走廊。他会把嘉津马的话传达给在C摄影棚下,到处寻找多玛的那个叫巴特拉的男人,然后追上惠子和勋两人吧。

这样一来,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人对4.5层产生怀疑。和嘉津马预想的一样。千田他们来C摄影棚之前应该已经调查过4.5层了。因为多玛本来就在那里。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掌握了多玛会再次出现在TTH上的情报。但他认为,比起他们再次调查4.5楼,相信嘉津马的话追随惠子他们的概率更高。

(即便如此——)

嘉津马再次想起了久子和芳村,还有刚刚离去的千田。

嘉津马进行时间旅行的时候,两次都在他身边的,碰巧都是这三个人。

(是偶然——吗?)

还有一个人,惠子也在附近,如果她有时间穿越的能力,就没有必要那么辛苦地隐瞒哥哥阿勋了。

嘉津马想,现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三人之中,就有“超人”。超人让嘉津马两次穿越时间,三次重复星期四下午五点五十五分的时间。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重复了多玛的惨剧。这似乎不是“超人”所希望的结局。他/她就像操纵将棋的棋子一样操纵嘉津马,想让事态朝着自己满意的方向发展。但是,嘉津马并没有下定论。

发生在眼前的屠杀一样的光景,以及尾上和人形座的年轻人的死,就像被橡皮擦了一样被取消,为了不再发生那样的事情,找到不同的道路,这是没有异议的。也就是说,一个房间有好几扇门,不管出第一扇门还是第二扇门,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所以他现在是战战兢兢地想要打开第三扇门的状态。

也许应该感谢给了他这个机会的身份不明的“超人”。但是,嘉津马怎么也没有那种心情。

那是因为嘉津马也是一位“编剧”吧。

在反复几次星期四和星期五的过程中,他一度产生了自己是“超人”的错觉,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自己始终是个平凡的人。超人想利用嘉津马,诱导他得出对自己来说理想的结局。正因为嘉津马是平凡而弱小的人,所以“超人”才会拼命寻找不发生惨剧的方向。

那很好。尾上和他的伙伴们没有死是值得欢迎的。

但是——只有故事的结局,他想自己决定。只有这一点不能让步。如果他把结局交出去,又会像他离开《市电背后的故事》开始《忍者时丸》一样吧。不,从明知自己不是“超人”却要写“超人”故事的少年时代到现在,自己的一切都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认可,这难道不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吗?

(不想输)

嘉津马又嘟囔了一句那句话,急忙奔向C摄影棚。对他来说,第三次的第四十四次现场直播即将到来。

二十二

神化三十六年二月中旬,也就是两周前,谺勋的面目全非的身影出现在家里。

大学毕业后,惠子在家做翻译助理,她注意到有人敲大门,打开门一看,只见阿勋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门口。

惠子和阿勋相差十岁左右。父亲去南方的比亚波姆岛工作时,惠子刚满两岁。阿勋小学毕业后,父亲只带着他一个人远渡重洋,之后便杳无音讯。

战争突然爆发,陆军司令部的军人拿着阿勋的信和照片出现了。上面直截了当地写着父亲的死,以及他作为军属加入陆军的经过,照片上的年轻人已经完全没有小学生的样子了。军人小声告诉他,阿勋已经成为“超人”了,要为他的名誉感到光荣。

但是战争结束后,阿勋并没有回来。母亲四处打听,不断地与旧军方有关人士进行沟通,但不知为何,大家都口是心非,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隶属于哪个部队,所以即使想等待南方的打捞船,也没有任何线索。

惠子听说朋友的父亲在南方从军,就去找他打听哥哥的情况,但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GHQ撤退后,战争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突然有人稀稀落落地来她家拜访。他们都是眼神阴沉的退伍军人,每几人一组,都说知道谺勋。母亲和惠子都已经放弃了阿勋的生存希望,尽管如此还是希望能听到他在战争期间的样子,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冷冷地说:“忘掉吧。”

“谺勋在南方折磨着众多同胞,被称为森林恶魔。这是日军的耻辱。如果他的事情被曝光,你们一家人也会受到更严重的羞辱。就这样忘掉比较好。”

对于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哥哥惠子来说,比起亲眼看到的回忆,摆放在佛龛上的一张青年军属照片塑造的形象要大得多。尽管如此,哥哥还是代替不知因什么原因失去了性命的父亲,为国家英勇奋战,这对惠子和母亲来说,是骄傲,也是支柱。然而,来访的男军人们的话语粉碎了两人的这种想法。

其中有一个脸上带着痉挛的伤口,失去了一只胳膊的年轻退伍军人,对惠子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这个伤,这只胳膊,都是你哥哥弄的。”

即使哥哥活着回来,也绝对不能让他进家门。他留下一句“如果不想遭遇这种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与此同时,在教授的介绍下,大学前辈尾上作家来访。这个话多又有点自尊心的男人,似乎完全不介意《绮能秘密法》的存在,每隔一分钟就夹一个“超人”,想打听惠子哥哥的消息。在那里惠子才知道哥哥在战时隶属于一个叫“猎豹部队”的特殊部队,在那里被称为多玛。但是,尾上所说的“野兽般的身姿”、“无敌的战斗能力”之类的解释,她只觉得荒唐无稽,感到了一种与以往的来访者截然不同的胡乱感,于是她没有详细说明,就请求他回去了。

在旧书店等地转了转,读了战时的儿童杂志,就像尾上说的那样,有一篇关于多玛的报道。上面画着一个两条腿的猫科兽人,身穿陆军制服,端着机关枪。但在另一页上却写着“这就是美英的鬼人部队”,描绘着头上长着角的美国“超人”们从运输机上降落的情景。以“超人机关员大活跃”而闻名于世的秘境冒险家在西藏深处从不可思议的少女那里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宝石等,只会让人觉得是空想小说的内容一个接一个被描绘出来。多玛的活跃与当时政府的虚假广告并无太大区别。

用粗糙的笔触描绘的野兽的形象和照片中羞涩地穿着军装的哥哥的形象无法重合,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母亲患了感冒,转眼间去世了。惠子家里终于只剩自己一个人了,阿勋突然出现了。

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勉强裹着一条裤子,在夜晚的住宅区里很明显是异常,但惠子一眼就认出是阿勋。长长的头发、像是被削掉了似的消瘦的脸颊,都和照片上的阿勋完全不同,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那张脸和脑海中一直描绘的哥哥重叠在了一起。

带阿勋来的是几个年轻人,后来才知道是人偶剧团人形座的团员。据说他们在TTH的局舍内偶然发现了迷路的阿勋,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保护了他。

虽然阿勋被迎进了家门,但他的记忆只是一些片段。几乎不提战争期间的事,战后也被美军带走,辗转各地,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最后只记得长时间被监禁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那里,他被定期采血,身体被电流等目的不明的拷问反复进行着,然后有一天,他的意识突然中断了——等回过神来,已经在漆黑的狭小空间里。据说因为受到惊吓而发狂,结果堵在眼前的墙壁倒塌,他才得以逃到外面。他被关在自己被监禁的房间的墙壁里。嘉津马和金子发现了位于TTH 4.5层的隐藏房间,那堵倒塌的墙壁的深处,埋着阿勋。恐怕过了好几年。

“人形座”的年轻人和当时的大多数学生一样具有反美意识,他们推测,阿勋可能曾被设在TTH的GHQ组织监禁,并被用于各种实验。对于这件事,他们比惠子更生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哥哥是日军和盟军的牺牲者。不仅仅是战争的牺牲品。现在也可以说是因绮能秘密法而不存在的“超人”们的象征。”

他们还说有个方法可以让阿勋的存在广为人知。企图利用电视的现场直播系统,不受警察和法律的干扰,直接将真相公诸于世。

哥哥突然出现,惠子对这一切都感到惊讶,起初她并不想协助这个计划。光是决定今后和哥哥两个人一起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阿勋的精神状态已非寻常。冷静的时候也能正常对话,但不知道是否理解对方为自己的亲妹妹,似乎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如果突然激动起来,就会变得暴力,不管是桌子还是纸拉门,都能轻而易举地破坏掉。然后突然冲出家门,一路朝田村町的TTH局舍走去。惠子想要追上去挽留哥哥,但哥哥固执地想要继续走下去,要让他放弃真是费了一番功夫。而且不是一次,而是多次重复。据人形座的团员们说,这可能是一种近似归巢的本能。长时间被监禁的TTH自然就会被吸引。在阿勋的脑海里,应该回去的地方已经不是惠子住的老家了。这让惠子感到绝望。

阿勋有时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般都是半夜,不知从哪里传来野狗的嚎叫声的时候。

“神田先生说,我是多玛,是野兽之王。我已经超越了‘超人’。神田先生命令我杀了他。所以我杀了他。全部。一直杀下去,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死了。神田先生也死了。我吃的,满嘴都是神田先生的肚子。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好吃得不得了。”

惠子这才知道,那些轮流来访的退伍军人说的话绝不是假的。她明白了,在旧书店发现的儿童杂志上的报道也掺杂了真相。但是,并没有感受到那些来访者所说对哥哥的恐惧。的确,当哥哥的亢奋达到顶点时,说不定会重演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但更恨的是把哥哥变成这样。那是比亚波姆岛的人们的诅咒吗?不,不是。哥哥变成了野兽,但同时也成为了超越常人的“超人”。也许多玛可以作为超人为人们效力,或者至少可以为了保护惠子和家人的小小目的而活下去。

但是哥哥却一直被囚禁着。是神田这个长官、所属的更大的军队组织,还是战后以哥哥为实验材料的占领军?

惠子最憎恨的是,战后十六年,像哥哥一样的存在一直被人遗忘。直到现在也一直被遗忘。退伍军人们说。“就这样忘掉比较好。”真正想忘记的大概是他们自己吧。哥哥的存在让他们想起了战场。也许哥哥确实变成了野兽,连同胞都对他下手了,但因为嗜血而失去理智,沉溺于杀人的疯狂的,只有哥哥一个人吗,不会吧。他们真正想忘记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的行为吗?

既然如此,就应该想起来。

惠子开始这么想。不仅仅是军人,住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在那场战争中受了不少伤,正在从那里重新站起来。为此,忘记不想看到的东西也是必要的吗?惠子不这么想。哥哥谺勋曾被称为多玛,被赶上战场,至今仍存在于此。她相信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超人”并没有消失。根据绮能秘密法,即使报纸和电视都没有报道,据说天空中有人肉卫星阿斯这一神秘的机械生命在旋转,街上有自称天弓骑士、骑着摩托车的假面怪人出没。他们和哥哥有什么不同?

她和人形座取得联系后,他们为了方便她出入TTH,捏造了新创刊电视杂志记者的身份。结识了人形座参加的周一到周五在带状时段播放的人偶剧的制片人/导演,偷偷观察了电视摄像机的操作方法和副调度室的工作等。

“人形座”似乎参与了各种反政府活动。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们的最终目标似乎是将美国谍报机关在日本国内实施的各种超人绑架事件公之于众,不让超人成为战争的工具。九年前的鹿野事件浮出水面,以及他们其实起了一定作用的说法,都不只是传闻。据他们说,即使是现场直播,摄影师和摄影棚导播也会根据判断马上拿出写有“请稍等”“结束”等文字的牌子来强制中断播放。但是,如果惠子和同伴们抢过摄像机,冲进副调度室的话,播放至少会持续几分钟。

把哥哥藏在摄影棚下面,若无其事地开始直播。看准时机,让哥哥站在镜头前,当场“变身”。惠子虽然还没见过哥哥变成野兽的样子,但人形座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保证只要给一些刺激,哥哥就会轻易变身。

然后哥哥和惠子自己直接对着镜头诉说。“超人”曾经存在,现在也存在。超人绝不是谁都期待的那种拯救人们的无偿救济者,只是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力量的平凡的人之一,我们只是装作没看见,其实这一点不是早就注意到了吗?

即使是很短的时间,只要电视上出现哥哥的身影,把他从战争期间到战后因为各种各样的想法而遭受虐待的事情告诉大家,舆论就一定会动起来,这样的问题就会显现出来。不知道未来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应该再也无法无视兄长的存在了。谁也忘不了。

这是惠子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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