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三上延] [百鬼園事件帖] [角川书店][12.13日补上被我忘了的插画,扫描仪被我卖了所以往上搜了一张]
书名:百鬼園事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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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上延
翻译:远星
校对:孤岛上的魔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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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群还在:672900177,太久没看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本书是短篇集,故事背景设定为昭和初期,小透明大学生和奇葩大学老师组合的推理故事,出现了一些真实存在的作家,
有一捏捏(大把大把)的怪谈元素。
因为是短篇集,故事之间也没啥联系,所以搞完一篇发一篇。
[justify]1.背広
远处的天空红的就像燃烧着的炭火。
从濠端的十字路口抬头望向黄昏下的神乐坂,一排排亮起燃气灯的夜店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乘着冬季的冷风,远处传来了叫卖香蕉的声音。(注:发源自‘門司港’的‘バナナの叩き売り’一开始就是处理残次品香蕉的露天商会,现在已经发展成非物质文化遗产。)
就算已经到了昭和的新时代,神乐坂也依旧是东京排得上号的娱乐街。不光是工作归来的上班族和学生,去往餐馆或其他店家的,盛装打扮的戏子也很显眼。
八年前关东遭遇大地震之后,东京到处都建起了新的建筑物,但是神乐坂却并不会让人感到见外。古旧的建筑物有很多都保留了下来,纷扰的环境中也飘荡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气息。
在人群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洋装戴着角帽的大学生正在走上坡道。他是在附近市谷的私立大学上学的学生,来神乐坂这边只是为了吃晚饭而已。下午的课程结束之后,才想起来今天晚上自己寄宿的叔父一家出门去了。
就算回去屋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万幸的是钱包中还有一枚五十钱的银币。吃一份咖喱,顺便再喝一杯啤酒也还是绰绰有余。
道路两旁不断传来招呼客人的声音,不过这个学生却非常不可思议的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招呼。而他自己似乎也对周围的喧嚣毫不关心的样子,就如同一道影子般的从人群中穿过。
在坡道的中段拐进旁边的街市,不一会之后便出现了一家红砖砌成的店铺。看板上是用油漆写成的「●喫茶 千鸟」。从已经被涂成「●」的涂料下方可以隐约看到一个「纯」字。这是一间聚集学生的便宜的咖啡店。推开那转动不太顺畅的门扉走了进去。
非常少见的没有学生的身影,只有一个面相初老的客人。狭小的店内摆放着观赏植物还有藤编的家具,作为一家地处小路的咖啡店内装却是少见的南洋风格。仿佛要强调热带风情一样,暖气开的非常足。
「哎呀哎呀,晚上好」
身穿有着蓝色三角形花纹和服和白色围裙的大个子女服务员走了过来。烫成卷发的短发,与她那乌黑的粗眉毛非常配。虽然没有询问过详细的年龄,但应该是二十岁冒头的样子。
「宫子,晚上好」
将摘下角的帽拿在手上同时朝她打招呼。宫子露出了漂亮的牙齿笑了出来。
「真是好久不见,上次你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上周」
「诶,是这样么?这还真是......」
女服务员目光开始游离一副做了坏事的表情。虽然拼命想要说些什么来挽救,但结果似乎是什么都没能想出来。
「那么,请到这边!」
仿佛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带着学生往店铺内部的坐席走去。其实在上次来的时候,以及更早之前来的时候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情。明明每周都会来这家店一次,但这里的服务员总是记不住他。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不生气。这不是宫子她们的错。只是因为他非常不容易给人留下印象而已。偏白偏瘦的面容眼角和嘴角都没什么特点,虽说五官长得还算端正,但换句话说就是缺乏特征。就像是摆放在洋装店里的人体模特一样,一副很难在人记忆中留下印象的容貌。
生长在神奈川的小田原,也是在那里接受了教育,如今则是东京某私立大学的学生,只不过无论是在哪一所学校他都不曾被同学所注意。跟别人在一起亲密的聊着某些话题的时候,偶尔就会突然被人询问「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说起来,我有没有询问过你的名字啊」
就在走向四人桌的路上,不出预料的宫子发出了询问。这个问题也是她之前问过的。一时间,他稍作停顿了之后,
「......甘木」
仿佛是要将卡在喉咙中的异物吐出去一样做出了回答。报上名字的时候他总是会有些胆怯。
「啊啊,对对。是叫甘木来着的。今天也要点咖喱饭么?」
就算记不住名字,宫子却不可思议的没有忘记他上次点的料理。这是这个服务员的特殊技能。
「嗯嗯......还有啤酒」
「我知道了。请稍等」
接着她便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甘木不喜欢自己的姓氏。理由虽然就在字面上,但他却很少向别人详细的说明。
「啤酒,让您久等了」
宫子将装着充满了泡沫的啤酒的玻璃杯放到桌子上。单手端着的托盘中还有一个装着白色冰淇淋的玻璃容器。似乎是其他客人点的。
「这个季节还要端出那东西么」
如果是盛夏的话就算了,现在可是十二月。而且菜单上也没有冰淇淋。
「有需要的话,我们什么都会做哦。毕竟是『不纯喫茶』」
她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那个,原来你也知道啊」
那是在喜欢讲闲话的大学生常客间广为流传的别称。
原本的「千鸟」是一家只提供咖啡的正统的咖啡店,但很遗憾的是最主要的咖啡却一点都不美味。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够提供其它的饮料或者料理,然后为了回应这些喜欢讲闲话的大学生们的希望,莫名其妙的就渐渐变成了大众食堂。而现在「纯喫茶」的招牌上「纯」字实际就已经接近消失。
距离甘木有些距离的位置上坐着的那个初老的客人,默默的吃着将烤鱼和腌菜作为配菜的盖饭。实在是跟纯喫茶这个名字相去甚远的菜品。
「这个么,那么大声说我当然会注意到啊。只是,我们这里就算不纯也还是健全的店,所以还希望不要产生那样的误会啊」
像是最近流行的一些可疑的咖啡店那样,女服务员会提供一些亲密接触的服务,当然「千鸟」不提供这些的。这应该也是店主至少还保有的一份矜持了吧。虽说都是欲望,不过为食欲提供服务还算是比较正经的了。
「咖喱等一下就会端出来哦」
随意的将冰淇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之后,宫子转身回去了厨房。虽然现在才注意到,隔壁桌似乎还有另外一个客人。虽然现在没见到人,但墙上挂着高帽和灰色的洋服。洋服是小格子的花纹,袖口和衣领都有着相当程度的磨损。
(哦?)
甘木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灰色的格子花纹。同样也到处都是磨损。两件相似的洋服。还真是奇妙的偶然。
随着靴子与地板碰撞的声音,穿着白色衬衫的客人从卫生间的方向出现了。在隔壁的桌坐下之后,正好面朝甘木所在的方向。
啊,甘木将差点出口的惊叹又给咽了回去。那张脸他是见过的。
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性,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嘴唇两端微微下撇。只要见过一次就忘不掉那张脸。他是甘木所在的私立大学德语部的教授。
记得名字应该是——内田荣造。
仔细一想确实也经常在「千鸟」见到学生以外的客人。就算教授到这里来也没有什么好评奇怪的。内田老师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固执。甘木也在上德语的课程,跟其他老师比起来他可以说是异常的严格。预习和复习都是必须,问题回答不上来的话就会被训斥。对于私底的交流当然也相当严格。没有任何交头接耳的声音,课程在完全肃静的环境中进行。是一个会让所有学德语的学生都像见到鬼一样恐惧的教授。
如果被注意到的话就必须要打个招呼才行了啊。只是调整好姿态的甘木,过了许久也不见对方有要出声的样子。他瞪着两只眼睛,一脸严肃的表情将装冰淇淋的容器还有烟灰缸和盐罐这些摆放整齐。看样子是不把这些东西好好摆放整齐就不罢休的样子。这样的动作稍微持续了一会之后,他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工作一样的伸手拿起用来吃甜点的勺子。
将冰淇淋送入口中的同时,满意的笑容在嘴角扩散开。保持着优雅姿势的同时,一边快速的将冰淇淋送入口中。看样子应该非常喜欢吧。
(感觉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呢)
甘木的视线没有从老师身上离开。感觉就像是发现了如恶鬼般严厉的教授令人意外的另一面一样——不对,因为他对老师的了解还没有深到可以说意外程度。也就只是听过一些有关他的奇怪的传闻而已。像是从很多地方都借了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甚至会有人跑到教授的办公室里去要钱。不是很富裕这点,从他身上那破旧的衬衫还有裤子就可见一斑。
似乎曾经是某个有名作家门下的人,听说他现在也还会在杂志上发表一些小说和随笔。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个人物。
「咖喱饭,让您久等了」
头顶上传来了声音,紧接着装咖喱饭的盘子就非常有气势的从面前掠过。茶色的汤汁洒在了桌面上,不过宫子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将勺子摆在了桌子上。
「轻慢用」
摆出一副毫无道歉含义的笑脸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她并非故意,只因为本身就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
吃着的同时目光再次看向了隔壁的桌子,不知何时起老师的目光就开始凝视起了这边。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视线的前端似乎并非甘木,而是放在桌子上的啤酒和咖喱。要是自己也点这些就好了,或许他现在正在这么想。有着大块的肉和洋葱,看起来确实非常美味。
虽然放下勺子试着打招呼,但老师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移动着大大的眼睛,交替看着装咖喱饭的盘子和装啤酒的玻璃杯。或许他并没有注意到甘木是自己的学生。而且今天甘木也跟平常不一样并没有穿学生服,从老师坐的那个位置也看不到放在椅子上的学生帽。
甘木苦笑着再次开始吃饭。存在感很低的他被人忘记长相和名字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虽然平常他都会想着这也没有办法然后就放弃,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却有一点遗憾的心情从心中浮现。或许是对这个老师,稍微涌现出了一点兴趣吧。
然后就在他就着啤酒咽下口中的咖喱饭的瞬间,
「甘木君」
听到这直击内心的声音,饭菜和酒差点从口中喷出来。那双瞪大的眼睛依旧看着料理的同时,老师继续开口说道。
「可以的话,请到这边的桌子来。一起吃晚餐吧」
「您,记得我啊」
这是转移座位的甘木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依依不舍的品味最后一口冰淇淋的老师,皱起了漆黑的眉毛面无表情的回答。
「怎么能连自己学生的长相都不记得呢」
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在甘木的胸中扩散。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啤酒的酒精开始在身体里发挥了作用而已。
「你为什么会在吃咖喱饭的时候喝啤酒呢」
「诶?」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甘木感到了疑惑。
「咖喱饭的辛辣与啤酒的苦味在口中混合,难道不会冲突么。你不觉得这样喝啤酒有点浪费么」
下意识的低头看向眼前的玻璃杯。甘木只不过是怀着想稍微奢侈一点的心情,点咖喱的时候顺便点的而已。
「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仿佛是在表达叹息般,刚一说完老师就摇了摇头。
「组合跟顺序是很重要的。毕竟都已经难得的在晚餐时间喝啤酒了」
真是抱歉,甘木差一点就顺势把道歉的话说出了口,但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要道歉的地方。
「老师晚餐是吃了什么样的料理呢」
都已经吃了甜点所以晚餐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但老师却露出惊讶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在说什么呢。我的晚餐现在才刚要开始」
「嗯?」
「先生,您久等了。炸肉排和啤酒,轻慢用」
就在听到宫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的同时,盛着大量厚炸肉排的大盘子和装啤酒的玻璃杯就被放到了桌上。油炸过的食物传来阵阵诱人食欲的香气。老师眼镜后面的双眼中闪烁着光芒,马上他便取了一块炸肉排开始切割。
「那个,您是喜欢在饭前吃冰淇淋么」
「因为有点口渴。就像是餐前酒那样」
将大块的肉排送入口中,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看样子是真的很美味,嘴角都舒缓了下来。
「既然这样的话,先喝点啤酒不就好了么......」
「啤酒要跟适合的食物一起享用会更好,冰淇淋的话就算单独吃也很美味吧。只不过说到底也只是冷饮,光凭这些没办法让肚子满足。既然如此那还是想要大量的炸肉排配上啤酒,怀着这样的欲望同时品尝饭前的冰激凌也别有一番乐趣。正如刚才我说过的那样,组合和顺序很重要」
「是」
这个时候甘木能做的也就只有附和了。完全不懂。这么想着的同时,甘木拼命忍耐着从心底涌现出的笑意。这个老师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坚持。不光是外表,连脑袋里想法也非常的有个性。光是听他说话就莫名的觉得有趣。
「不介意的话你也来一块吧。这里的炸肉排还不错」
「我就不用了。感觉剩下来的这些咖喱都有点吃不完」
「那就再点一杯啤酒吧。这样的话应该就能吃得下了吧。等吃完了咖喱饭之后再喝就好」
老师叫来宫子点了两杯啤酒。不知何时老师的杯子已经空了。她心情很好的走向了柜台,接着还是很有气势的将两杯满满当当的啤酒砸在了桌子上。甘木虽然不怎么能喝酒,不过今天他很乐于陪对方喝一杯。
老师就算喝了酒脸色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杯中的液体肉眼可见的被喝掉,然后又再次追加。当然炸肉排也在以飞快的速度被不断消耗。
「甘木君经常来这家店呢」
「每周一次」
将咖喱饭和第一杯啤酒收入腹中之后,甘木终于开始品尝第二杯啤酒。眼角已经开始发热,变重了。
「但是,名字和长相总是没被记住。因为我没什么存在感.......或许还因为名字是甘木吧。也就是说......」
突然就觉得要说明这些有点羞耻。仿佛在把这一切都怪罪到名字上面一样。于是,老师便开始在空中快速的书写「甘木」的汉字。
「写作某,这个字呢」
「诶诶,是的!」
不禁坐直了腰杆,没想到居然能有人明白刚才的这番话。
甘木——竖着写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拉长的「某」字一样。只要看过一次之后,就很难再用「甘木」这个发音去读。感觉就像是被当成了一个毫无个性的人一样,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开心。
「老师为什么会记得我的名字呢」
因为觉得有点热所以甘木脱掉了洋服。马上就走来的宫子将其挂到了墙上。
「这个大学里,还是第一次被老师记住」
甘木的语气变得讶异。周围的景色如漩涡般缓缓旋转了起来。而处在中心的正是老师那双大大的眼睛。感觉就像是要被对方吸进去一样,甘木闭上了眼睛。
「因为是长相和名字都很不好记的学生,所以反而觉得很显眼」
黑暗中传来了老师的声音
「似乎不在却又总是待在那里,这种事,对常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换个角度来看的话,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才能哦,甘木君」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样,甘木为了停下来而用食指按住了额头。再次睁开眼,视野稍微恢复了一些。
「......您这是在夸奖我么」
「不,我没有这种打算」
一脸严肃的否定了。
「甘木君是在为自己的存在感太低而烦恼么」
「倒也没有到烦恼的程度,我只是......想要变得更有存在感一点,或者说是更能给人留下印象,想着要是变成一个更有个性的人就好了之类的」
甘木盯着老师的脸。有个性的人。举例来说的话就像这个老师那样。
「没有存在感,并不全是坏事」
老师一口气清空了杯子,甘木也在他的带动下喝光了啤酒。
「如果不用在意会被谁注意到的话,不就可以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上面了么。存在感太浓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到这里老师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说。
「我觉得甘木,是个好名字」
大概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给直白的说了出来而已吧。但「好名字」这个词却深深的留在了甘木的耳朵里。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甘木的记忆就有些暧昧了。
记忆中似乎是因为来将已经空了的大盘子撤下的宫子说了「两位的衣服有些不太好分辨呢」这样的一句话,以此为契机说起了有关衣服的话题。
「我是从同乡的朋友那里借来的」
甘木如此说明。昨天,跟朋友青池去井之头公园划船玩的时候,两人掉到池子里去了。于是他就把自己的学生服晾在青池的公寓,穿着他的洋服回来了。
虽然宫子说不好分辨,但仔细看的话老师的洋服无论材质还是做工都要好上不少。仅仅就只是有些旧而已,破损的地方也有修补的痕迹。
「我的这件是别人的遗物」
老师缓缓对甘木说。
「是从■■老师的家人那里收到的东西。不过跟老师比起来已经是我穿的时间要更长一些了」
■■的部分没有听到,甘木之后也没有重新去确认。
「大学老师也有要去拜访的老师呢」
宫子发出了天真的感想。碗碟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桌子对面的老师似乎已经正在准备要结账了。空了的杯子和碗碟之间,他已经掏空钱包连零钱都摆了出来。似乎是准备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空。甘木慌忙的也拿出了自己的钱包,但是却被对方非常有自信的给推了回去。
「反正都已经准备好明天去找草平借钱了。现在,就算身无分文也没有关系」
「这才不是没有关系吧。万一突然有别的什么地方要付钱的话该怎么办啊」
「学生没必要为这种事在意。如果我来付钱会让你担心的话,那你就当成是草平请的客就好了。毕竟转来转去到最后钱都是从那个人钱包里出的」
被这奇怪的理由堵住了嘴。「草平」到底是谁。结果到最后都没有问。
在宫子的目送下,两人离开了「千鸟」。夜已经彻底深了。跟说要坐电车回合羽坂附近的老师,在坡道的半路上道别。望着那戴着山高帽,手持拐杖的背影,甘木远远的的目送他离去。
没想到居然会跟那位被评价为严厉的的教授一起度过这么长的时间。虽然也说不上是个好人,但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却很会照顾人。而且,从他那里听说的故事也都很有趣。
因为酒精的作用感觉身体热烘烘的,甘木抱着外套走在路上。夜晚的小店已经收摊,路上的行人也变少了。寄宿的叔父家在小石川那边,是可以从神乐坂走回去的距离。
冷气从衣领灌入,甘木的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虽说夜风已经没在吹了,但大冬天只穿着一件衬衫走在路上还是不太现实。因为喝了太多啤酒导致判断力都变迟钝了。
甘木摊开灰色的洋服将一只手穿了进去。
突然,衬衫下的手臂一阵颤抖。衣服内衬传来一股莫名的凉意,同时还有着毛呢般的触感。在街灯处停下了脚步,凝视着手中的外套。
「奇怪」
这不是从青池那里借来的洋服。是老师穿的那件。因为从墙上取来衣服的人是宫子,应该是她弄错了吧。自己这边也没注意,也就是说老师那边是把甘木的洋服给穿回去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回头去追。等明天去大学的时候再送到教授的办公室应该就行了吧。
准备迈开脚步的同时,甘木看着手上的洋服。准备再次披上的时候不知为何他却有些犹豫。
(我的这件是别人的遗物)
老师的声音在耳边苏醒。感觉不太好,心里这么想过之后,他又夸张的摇了摇头。遗物什么的大家不都在穿么。到底,在介意些什么啊。真是蠢死了。
于是甘木很有气势的穿上了洋服。冰冷的触感让后背不禁一震颤抖,这也已经是第二次了。稍微过了一会之后温度渐渐的回来了。大概是因为做工很好所以穿着也很舒服吧。对于自己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或许只是还不习惯品质上乘的衣服而已。
朝着寄宿的家,甘木再次迈开了脚步。
当晚,甘木做了一个梦。
穿着灰色洋服的中年男性,在柳树下被孩童们环绕着。一脸胡茬,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脸,有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感觉。甘木自己也处在孩子群中。
男性取出黄色带有纹章的手帕,转动着将其细细的拧成一根绳的样子。
「现在这个手帕会变成一条蛇,各位看好了。看好了哦」
在期待的目光中,男性将手帕放进了肩上的箱子,
「这么一来,就会在箱子里变成蛇。现在我就向各位展示。各位瞧好嘞」
说着,他吹着黄铜的笛子同时迈开脚步。
过了许久,然而手帕也没有要变成蛇的意思。终于带领着孩子们,男性来到了一条大河边。河水深不见底,然而他却一步一步的迈向其中。身上穿着的洋服渐渐的漂了起来,仿佛将河面染成灰色般的在水面展开。在岸边孩子们的目光中,水淹没了他的肩膀。
「水深喽,夜沉喽,变直喽」
含糊的呢喃出这些话语之后口中便吐出了气泡,终于全身都沉入了水中。孩子们都发出了失望的声音。没有人因为他的死去而发出叹息,只是怀着气愤接连将石子投出。圆形的波纹在河面上散开。
不断反复做着这样的梦。虽然穿着灰色洋服的男性带着黄手帕一起进入河川这点没有变,但穿着穿着洋服的人却每次都不同。有时是戴着山高帽的内田老师,也有时是朋友青池,甚至有时也会是甘木自己。
冰冷到让人怀疑为什么还没有结冰的河水,仿佛无数细小的针在拉扯着肉体。然而就算这样手帕也还是没有变成蛇。颤抖中决定要继续前进。流动的水没过胸膛的话心跳就会停止。如夜晚般寂静的终结来临之后,就会成为被冰封为坚硬笔直的尸体了吧。
「水深喽,夜沉喽,变直喽」(注:出自夏目漱石《梦十夜》中的第四夜,这里沿用了别人的翻译,基本上就是直译。)
一边流泪一边歌唱,就算河川的水没过脑袋也还是没有死。如闪电贯穿身体般的痛苦。张开嘴想要发出悲鸣却只有冰冷的水不断灌入,心脏如红小豆般萎缩变硬。然而就算这样意识也还是没有消失。用不成声的话语发出呼喊,甘木如今马上就死去,如果不想的话就向神佛祈祷赶紧变成蛇吧。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甘木却一步也没办法离开被子。就像还在梦中一样整个身体都冻住了,然而头和手脚却像是浸泡在开水中一样。
叔父一家慌忙叫来了医生。虽然不是伤寒或者肺炎之类的疾病,但因为感冒而导致的高烧,似乎有一段时间都必须要静养才行,远处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在那之后整整两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甘木都躺在借住的二楼房间中度过。
灰色的洋服现在还挂在屋子的横梁上,
会不会就是因为穿了那个才把身体搞坏的呢,不管他再怎么摇头也没办法把这愚蠢的想法从脑袋里赶走。夜晚醒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穿堂风却还是感觉那件洋服在轻轻的晃动。
就像是某种生物一样。
当然,这些都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只不过是因为发烧导致视觉出了问题而已。甘木这么向自己解释。
他转身背对墙壁,紧紧的闭上了眼。
似乎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睁开眼的时候,赤红色的夕阳已经照在了地板上。脑袋里像是灌满了炽热的沙一样沉重。或许是到了傍晚体温又上升了也说不定。
无意间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他猛的坐起了身。那件洋服从墙上消失了。到底到哪里去了,因为内心的焦急脑袋都开始晕都转向了起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
下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房间一角穿着学生服的青池正盘腿坐在那里。虽然从背后看的话体格跟甘木也差不多,但那张黝黑的圆脸却在无意中断彰显着他健康的身体。
「......哟」
干枯的喉咙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保持坐姿的青池就这样靠了过来,将放在枕边的带吸管的玻璃容器拿到了他的嘴边。温热的液体渐渐浸润身体。
「谢谢。帮大忙了」
终于发出了正常的声音。
「不用客气」
青池露出了白色的牙齿。他是位于小田原的一家便当店家的次男,跟甘木打小就非常熟。成绩优秀还非常有韧劲,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人群的中心。跟没什么存在感的甘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合得来,很不可思议但两人的交往就这样一直没有中断。
以前他因为这样的性格父母那边劝他去上陆军的军官学校,不过本人比起那种目标倒是立志要走上文学的道路,于是便朝着相反的方向选择了跟甘木不一样的私立大学的文学部。
相比因病休学的甘木他早一年就来到了东京,现在住在荻漥的一个便宜的公寓。过着忙于兼职的苦日子,不过本人似乎过的很充实。聊天的时候,就会谈起自己最近读到的书还有自己创作的小说这些也导致了话题的时间会拖得很长。前几天乘船时候之所以会摔进水池,也是因为青池谈论自己作为目标的文学时的候过于激动,兴奋的站起身才导致的。虽然跟内田老师不太一样,不过青池也是个有着强烈个性的家伙。
「你的学生服已经晾干所以我给你送过来了,没想到你居然生病了。莫非,又是这里的问题恶化了么」
青池用手指向了自己的脖子。甘木之所以会晚了一年才进入大学,原因就是结核性淋巴结炎。当然现在已经彻底治好了。叔父一家之所以会马上找来医生,也是担心这个病复发。
「只是单纯的感冒。发烧有点严重就是了」
「那么是因为我之前害你从船上掉下去么?」
看到青池愧疚的模样。他慌忙摇头。
「不,不是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别的」
因为穿了奇怪的洋服这种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突然,甘木注意到放在青池膝盖上的东西。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甘木的视线。
「啊啊,这个啊。因为以为是我的所以就取下来了,但仔细一看又不太一样。这件洋服,是怎么回事」
「那是......」
一瞬,甘木的话语变得含糊。
「是我们大学教德语的老师的东西。之前,不小心弄错给拿回来了」
「嗯」
青池将洋服翻了个面,仔细的看着内里。
「东西不错,但是很旧呢。那个老师年龄很大么」
「年龄倒也不大......叫内田荣造的老师。那个老师是在自己的恩师过世的时候,作为遗物收到的这个东西」
将洋服摊开的青池,就这样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那也就是说,现在我的洋服在那位老师那里?」
说起来也是。青池之所以过来送学生服,就是准备顺便把自己的洋服带回去吧。让他白跑一趟了。
「不好意思。就是这样。下回,等我把东西拿回来之后再给你送过去」
「嗯,这倒也行」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青池突然露出了笑容。
「这件洋服,在你病好之前可以先借给我么。我以前就一直想要一件这样的洋服了。而且那个老师也穿着我的那件,算是扯平了」
青木感觉自己后背都僵住了。恐怕并不光是因为发烧的缘故。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穿那件洋服比较好」
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青池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有点不太对劲,这件洋服」
「有什么问题?」
青池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朝前探出了身子。事到如今想要隐瞒也不可能了。于是甘木便怀着被嘲笑的觉悟,将自己穿着洋服回来那天晚上做的梦详细的说了出来。梦中在冰冷的水中被淹死之后,醒来就开始莫名的发高烧身体也动不了,还有半夜的时候看到洋服在空中飘的事他也给说出来了。
最开始还一脸严肃的点头的青池,不出预料的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情感意外的还挺丰富呢」
看到对方一副捉弄自己的样子,甘木有些生气。
「我没有开玩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那种噩梦。就像是身处某种虚构的故事中一样,感觉很奇怪......」
「你啊,都是因为身体不好啦。眼睛产生了错觉,精神也会变得奇怪。平常的话梦里看到了什么的你是绝对不可能会跟现实联系到一起的......总之你就先躺着吧」
甘木老老实实的盖上了被子。确实或许他说的没错。这么一说感觉天花板上圆形的木纹都看起来更亮了。
「那种事在小说中倒是有。或许就是在书里看过的内容,残留在了脑袋里的某处。记忆什么的本身就不是那么确定的东西」
「我不知道啊。青池你的话或许不一样就是了」
甘木平常几乎不会去读小说这类东西。父母对戏剧和讲坛这些也没有兴趣,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怎么接触过物语一类的东西。虽然偶尔会从青池那里借来他的藏书,但基本上就只是读个大概就结束了。
「我不是说了大脑的某处么。就算是本人已经忘了,也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变成梦出现......精神分析学的书上面有写。为了发烧这件事情找了个别的理由来说明。而且我们,之前还掉到池塘里了」
听着这些话的同时自信甘木也渐渐的没了自信。或许,那就是甘木记忆中发生过的事。仅仅只是,因为洋服而被引了出来。做梦的契机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件事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地方的什么内容而被联系在了一起呢。
「梦的事情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结果。你还是休息下吧」
正如青池所说。甘木用被子把脖子盖好,两人就这样闲聊了一会。
虽然没有再说那个梦,但甘木却一直在意着放在青池膝盖上的洋服。他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心爱的猫一样,他不断用手温柔的抚摸那件衣服的领口。
注意到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青池回去之后,漆黑的房间中就只剩下甘木一个人了。
那件灰色的洋服也已经没有了踪影。
就像是附在身上的坏东西离开了一样,只过了一晚烧就退了。
洋服已经被青池给带走。甘木无论如何都很担心他的情况。希望他没有像自己这样病倒就好了。虽说青池居住的那个位于荻漥的公寓有管理人,但管理人肯定不会那么细心的照顾病人。
虽然很想去把东西拿回来,但结果这天还是在房间里度过了。至少今天一天还是待在屋里静养,叔母如此阻止了他。最近这几天都只吃了清淡的粥,体力根本就不支持突然出远门。所以他也就乖乖的遵从了。
第二天星期日是个大晴天。决定吃过午饭后就去荻漥,就在久违的收起被子整理房间的时候,楼下的玄关处传来了声音。
似乎是有什么人前来拜访了。叔父夫妻二人都不在,楼下传来的是还在上小学的外甥那富有朝气的声音。在二楼听到这样的回应之后,楼梯就传来了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客人是来找甘木的。没准来的人就是青池。就在他将手放在门上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对方却已经先一步拉开了门。
「哇啊」
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带着山高帽,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性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是之前在「千鸟」一起吃过饭的内田先生。
「早上好,甘木君」
老师微微抬起帽子向他打招呼。
「早......早上好」
就在甘木终于做出回答的时候,一个包裹被塞到了他的手上。仔细一看,那是一件灰色的洋服。当然并不是曾经存在于这间屋子中的那件属于老师的洋服。而是去「千鸟」那晚。甘木所穿着的那件。
「这是你的东西。相对的我的那件应该在这里才对」
听起来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双大大的黑色瞳孔中映射出甘木的脸。这几天,他肯定都在教员办公室里等着甘木把东西送来吧。因为自己迟迟没有现身,没办法才他会在休息日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想到这些满心抱歉的甘木身体不禁一震颤抖。
「真是抱歉。因为这边稍微发生了一些事情......」
甘木朝对方低下头,将青池把衣服拿走的事情始末讲了出来。接着又说自己现在正准备去找他把衣服拿回来。老师听完这些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的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你也没必要反复道歉。把东西拿走的,是那个叫青池的学生对吧。总之现在应该要做的是赶快去找他吧。那个学生住的地方。是在荻漥对吧」
「诶?」
甘木歪过脑袋。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呢。
「老师也要一起去么?」
甘木还以为肯定是自己一个人过去。但老师却好像很着急的样子重新戴好了帽子。
「这样的话不是能更快解决这件事么。毕竟去取的是我的东西,我就算同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之请赶紧准备吧」
不由分说的下达了命令之后,老师就走下了楼梯。
甘木二人乘坐市内电车去往了水道桥,准备换乘省线的中央线。
在水道桥车站等待期间,甘木悄悄看向一旁的老师。黑色的外套配上相同颜色的裤子。山高帽和竹制的拐杖。再加上白色的军用手套——虽然每一样都很常见,但是组合在一起之后却让人感觉莫名的考究。非常适合这位老师。
没有过多的寒暄语对话,老师静静保持沉默。但是在崭新的红豆色电车进入站台的时候,他的脸颊却略微舒缓了。
急急忙忙的进入电车之后,看到两侧沿着窗户的长座椅时老师一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紧接着便毫不犹豫的脱掉了鞋,面朝窗外在座位上稳稳的正坐了下去。
乘客的视线瞬间就聚集了过来。除了小孩之外是不会有人像这样坐到位子上的。然而就算是在电车开动之后,老师也还是连眼都不眨的盯着窗外变换的景色。现在,如果有人从外面看向这辆电车的话,就能看到一张严肃的中年人的脸贴在窗户上。肯定会非常惊讶吧。
「平常总是像这样么?」
坐在一旁的甘木小声询问。明明就坐在身旁,但身体的朝向却正好相反,这让他难以冷静。
「如果座位是朝向前进的方向或者跟前进方向相反的话,就算是我也不会像这样坐。这种长座位如果想要看外面的话,就只能这样坐了吧」
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户的做出了回答。不去看那些个景色,这个选项似乎并不存在。尽最大可能欣赏车窗外的景色,这应该也是老师的坚持之一吧。
「您似乎很喜欢电车呢」
「我喜欢的是蒸汽火车。电车感觉缺少味道」
此时电车到达了隔壁的饭田桥车站。老师的眼睛微微朝甘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在坐车的时候不看窗外么」
「啊?......是,不怎么看」
「难得坐在交通工具里,不看窗外的话那都在做些什么呢。你回老家的时候还是会坐火车的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感觉就像是叫人用平常不会用到的那部分大脑去思考一样。
「这个......看看杂志还有报纸,打瞌睡,或者喝买来的茶水之类的......」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比较奇怪的那一边。甘木扭动身体,看向身后的窗户。于是,就被老师警告了。
「又不是在拧抹布,不要用那种不成体统的姿势去看窗外。如果要这样的话你还是去看报纸吧」
话虽如此但手边并没有报纸,甘木也没有像老师那样脱鞋的勇气。能做的就只有将放在布包里面的青池的那件洋服,摆在膝盖上无聊来回把玩了。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经常往返于东京和冈山的老家。无论是什么地方的景色,只要让我看到就能够马上回答出来。沿线的哪家的房子重建了,什么地方的树被砍倒了这些我都能记得」
「这样啊」
甘木半信半疑的附和着。就算再怎么喜欢列车,真的有人能连这种事情都记住么。不过话虽如此,老师倒是一副非常认真的模样。至少本人是这么认为的吧。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两人到了荻漥。
车站前的道路旁,开在瓦房中的商家和空地各占一半排列着。高层建筑物一个都没有看到。非常郊外或者说是乡下的风景。
披着残损的半袖衣,垂着不成体统的长发,非常符合文艺青年风格的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嚼着烤山芋。「世田谷一代住的是左翼作家,大森一代住的是流行作家,而这一代住的则是三流作家」记得青池曾经笑着说过这种话。
甘木带头走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距离目的地青池的公寓就只剩下几分钟的路程了。
荻漥是一块绿意盎然的别墅地,有非常多资本家的大房子。载着肥桶的四轮马车,还有黑色的汽车子在同一条道路上奔跑着。
「那个名叫青池的学生,是不是特别喜欢擅自拿走别人的东西呢」
背后传来了老师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强烈到扎人的视线。
「没有那回事。虽然因为缺钱,有时候会问别人借钱......」
「些许的欠款也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是水会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钱也是会从有的地方流向没有的地方。这就像是物理法则一样」
突然老师就说出了这番很有说服力的话语。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物理法则这个词。话说回来,听说老师也经常借钱。
「或许因为是很高级的洋服,所以忍不住就想要借过来看看吧」
甘木其实也不太相信自己刚说出来的这些话。虽然青池也会有厚脸皮的时候,但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无论是洋服的品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在难以想象青池会因为这些就失去理性。
「高级那是当然的。因为那原本是漱石老师洋服」
「诶」
「甘木不禁停住了脚步」
「漱石老师,是夏目漱石么」
就算是对文学不怎么了解的甘木也知道他的长相和名字。就在前几天,从青池那里借来的——准确来应该是被强迫的,哪篇都好总是先读读看,所以就从书架上随便抽了几本带了回去。在那之前甘木都还没有阅读过漱石的作品,不过青池却是位热心的读者。现代日本文学的开端果然还是从漱石这里开始的,这样的话听他说过很多遍了。
「我不是说过,年轻的时候我曾经进过漱石老师的门下,你不记得了么」
老师惊讶的回答。听他这么一说,甘木也感觉好像确实听到过。
「漱石老师不是有一张很有名的照片么。靠在椅子上的,穿着洋服......那张照片中穿着的洋服,就是我分到的遗产。因为上周是老师的忌日,所以久违的穿上了那件衣服」
甘木也有见过。照片中蓄着胡子的漱石,坐在椅子上表情忧郁的样子。一想到自己也穿了那件洋服,不知为何就感觉气血上涌。
「还以那件事为契机写了随笔。那张照片是在明治天皇驾崩之后,正直大丧期间拍摄的。所以,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手臂上缠着丧章......所以说,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停下呢」
「抱歉」
甘木再次迈开脚步。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个梦。穿着洋服的男性每次见到时都会发生变化,其中有一个就是留着胡子的中年男性。感觉确实很像照片中的夏目漱石。或许是在记忆中的某处记住了名字,然后又在梦中重现了吧。虽然有关作家的梦他之前是一次都没有做过就是了。
青池的公寓就孤零零的盖在河边。应该是大地震之前就有的廉价公寓,拼接出来的墙板上已经爬满了绿色的苔藓。
走进玄关后马上就是管理员的房间,透过玻璃窗朝里望去,看起来差不多该上小学的少女,在矮桌前正坐。似乎是在学习或者干别的什么,用铅笔在本子上写着某些东西。在她身后还有一个似乎是妹妹的小婴儿正在睡觉。
注意到甘木之后,她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有什么事情么」
非常的懂事,做起事情来也毫不含糊的样子这么说着。脚边还有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似乎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跑了过来。这里的管理人夫妇白天会去别的地方工作,都是这个少女在照看年幼的弟弟和妹妹,之前听青池是这么说的。
「我是青池的朋友,名字叫做甘木」
姑且,先报上了青池的名字。虽然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不过长相还是跟往常一样并没有被记住。
「我来找青池。他在家么」
「他应该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待在屋子里吧」
「你说一直,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外出么?」
「是,大概。也没有见他到一楼来。昨天上午的时候倒是出去了一次,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也就是说一整天都我在家了啊。因为是面向单身者的旧公寓,所以并不是每个房间都有厕所和厨房。既没有去一楼公用厨房,也没有去澡堂这样的情况很奇怪。
「昨天出去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少女用铅笔抵住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思考。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个大人一样。
「倒也没有......只是,『要出门去么』听到我这么问之后,『去车站前的药房有点事』他是这么回答的」既然提到了药房,那果然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吧。总之,只要见面就能知道了。
「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说起来老师又在干什么呢。甘木回头看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玄关门外的地上。直到刚才一直都在跟管理员房间内的男孩面对面望着,脸颊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因为老师的脸实在是太正经了,所以甘木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他这是在扮鬼脸。
「那个,老师」
搭话的同时,就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猛的站了起来。
「知道些什么了么」
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
「青池似乎就在二楼的房间里」
老师点了点头接着跨步走进了公寓,然而却被小男孩紧紧的抓住了裤脚。接着嘟起了嘴唇的同时抬头望向老师。似乎是在催促对方要继续刚才的扮鬼脸游戏。老师虽然挥手想要让对方停止,然而对方却直接抱住了裤腿表示抗拒。
「要不我先上去吧」
拼命憋着笑的甘木如此提议。
「......啊啊。我马上就去」
甘木脱掉鞋朝着二楼走去。上楼的途中回头,看到了重新开始扮鬼脸的老师的身影。与其说是被小孩子骚扰的大人被迫陪孩子玩,倒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小孩在玩。走上楼梯之后,楼下传来了孩子欢快的笑声。老师赢了。
顺着昏暗的走廊前进,在深处的屋子前停住了脚步。这个时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老师也从一楼追了上来。
「就是那个房间么」
「是的......青池,你在么,我是甘木」
敲门之后并没有回应。门也上了锁。是出去了么。万一因为发高烧而导致无法行动的话。
「要拜托管理员来开门么」
「真正的管理员现在正在外面工作。楼下的孩子们只是负责看家的,她们没有钥匙......啊,说起来」
在门框上方寻找一番之后,甘木手中握住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把满是灰尘和锈迹的钥匙。为了让在自己不在己的时候来访的客人能够在房间中等待,青池在这里放了一把备用的钥匙。虽然有提醒过他这么做未免也太不小心,但他却说反正屋里也没什么之前的东西给笑着带过了。
「青池,我进来了哦」
为了以防万一姑且还是先叫了一声之后,甘木才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朝北的六叠房间,就算恭维也难以说出阳光很好这种话来。一进入房间,就能感觉到带着潮气的榻榻米柔软向下凹陷。
没有看到青池的身影。房间中除了一个感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大书架之外,就只有书桌和床。没有什么能称得上财产的东西。
「好像是出门去了」
「这样啊」
甘木内心有些不安。除了刚才经过的玄关大门之外这里并没有其它的出口。他究竟是怎么在不被那位眼尖的少女注意到的情况下出去的呢。而且还是一个身体状态差到要去药房的人。
「......他似乎把老师的洋服给穿出去了」
平常,青池外出穿的衣服都是挂在门梁上的,但现在挂在那里的却是折领的学生服。老师走上前打开了里面橱柜。似乎是确认了一下洋服在不在的样子。青池的衣服都塞在上层。浴衣白衬衫还有内衣这些,都被胡乱的揉成团丢在里面。下层放着的似乎是拿来装东西的大号的杉木茶箱,以及堆积成山的旧杂志。
老师皱着眉头合上了柜子。
「你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么?」
「这个时间的话他经常出去散步......」
但今天应该不是。感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还是先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会比较好。
「那个叫青池的学生,好像在写文章呢」
老师低头看向书桌。成堆的原稿用纸周围,长度不一的铅笔,白铁皮的文具盒,还有脏兮兮的烟灰缸都胡乱的摆放着。小茶杯里有水。似乎是从书桌旁放着的药罐里头倒进来的。
大概是在意这些东西的摆放,老师弯腰开始整理了起来。将原稿用纸放到面前。将铅笔紧密的排列在文具箱里,就连烟灰缸里的烟头都给整齐的排了起来。跟在「千鸟」里摆放碗碟的时候一样,老师独特的坚持。
「写的都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开口的同时伸出了手。书桌上有一些似乎是写到一半的原稿,上面满是除了本人之外有没有人能不能看懂都成问题的我流字体。
「我也没有看过......」
甘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描写人类生涯种种事情的大长篇,是将日常的一瞬间截取下来的卫星短篇,每次从青池那里听到的关于他现在正在创作的小说内容都不一样。根本就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写什么。
「......似乎不是现在流行的左翼文学」
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这些。比起用小说去投影劳动者和资本家的对立,想要更加接近人类的内心的深处,这是前几天从船上掉下去之前他大喊出来的内容。
「这样啊」
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的点了点头,老师的目光继续之朝着书架转移。只把钱花在更符合文学青年这个身份的藏书上。上面并排摆放着文学全集还有百科事典一类的书。摆放在最上方的就是漱石全集。
「......哎呀,这是」
在摆放着漱石全集的那一层,老师伸手拿出了另一本不怎么起眼的书。封面上只有『冥途』这个标题,一本绿色的书。封面的布有些褪色,边角也都有损伤。似乎是从旧书店买来的东西。
「那本也是小说么」
「嗯,是的。不过原本应该是装在书盒中就是了」
冷淡的将书放回书架。接着甘木又把书拿了下来,随意的翻开。
......我在一望无际的广阔的原野正中央起身。全身湿透,水滴顺着尾巴啪塔啪塔的落下。虽然从一旁从孩子们的口中听到过关于件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成为他们口中的件。身体是牛但脸却是人类,化身为这幅悲惨的怪物模样,孤零零的站在这种地方......
(注:件、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半人半牛的外貌,出现后的几天内会对人说出灾祸或者疫病的预言,然后死去)
似乎是化作了名为件的怪物的人类的独白。与其说是小说倒不如说是怪谈。
「这个叫件的是什么东西呢」
「出生之后数日就会死去,能够预测未来的半人半牛的怪物」
老师非常简练的做出了说明。甘木将书翻回到目录的那一页。刚才他所看的那篇似乎是名为「件」的短篇,除此之外还有「木灵」「白子」「尽头子」等等,排列出来的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标题。而且哪一篇短篇在哪一页上面也没有印。说到底这本书根本就没有页码。
「一本奇怪的书呢」
让人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固执。到底是谁写的呢。翻开扉页,作者的名字是内田百间——内田?是跟老师一样的姓。
甘木暗自吃了一惊。
「莫非,这本书是老师所创作的么」
老师的表情变得凝重。说起来有听到他在创作小说的传闻同时。也听说是奇怪的书。
「大概十年前出的创作集。大地震的时候印刷的原版被烧毁,所以就成了绝版。」
大地震之后有很多书都成了绝版这些甘木是知道的,虽然听说之后又有一些书从新制版印刷。
「到现在也还是绝版么」
在说出口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不妥。不该这么说。老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
「因为不怎么好卖呢」
寂静笼罩着房间。一楼传来了小孩的哭声。原来是这样啊,既没有像这样带过话题,要道歉也让人有些犹豫。就这样有些坐立难安的甘木从书架旁离开。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书桌旁的地板上。揉成一团的废稿纸的下面,有一张小小的纸片掉在地上。捡起来之后发现那是一张当票。将物品押给当铺的时候,会跟钱一起收到一张这样的纸。
曾经豪言壮语的说过自己没有什么值钱东西的青池,自然也很少会去当铺。当票上的金额是二圆。日期是昨天——。
「啊!」
甘木大喊了出来,接着转过身将当票递给老师。质押的物品是「洋服」。那件灰色的洋服,或许现在就在当铺里放着。
老师的脸色变了。
「应该是在车站前,记得是药房的隔壁......」
甘木还没说完,老师就已经从房间中跑了出去。
用胳膊夹着拐杖的老师,整个身体向前倾快步走着。
在那之后一路小跑着追赶的同时,甘木也在思考。青池最开始就怀着要拿去换钱的打算,把那件洋服从甘木的房间中拿走的么。不,如果他真的困难到那种地步的话,青池应该会直截了当的请求借钱吧。虽然甘木也没什么钱,但总归还是能帮得上忙才对。完全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车站的检票口就已经可以看到当铺的招牌了。老师朝那家开着门的店铺跑去,喘着粗气的同时朝柜台里的中年店主递出了那张当票。
「麻烦请把这张当票的洋服找出来。昨天,不小心弄错所以拿到这里来的。当然这部分的钱我也会支付」
看起来一副好人相的光头店主,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看老师又看看当票。
「这位客人您似乎并不是青池本人呢。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叔父」
老师非常自然的说了谎。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没有关系的人的话,要让对方把抵押物拿出来就会很麻烦。或许是因为经常借钱,所以非常熟悉要怎么跟当铺交涉。
稍微思考了一会之后,店主打开了深处的门扉走进仓库。过了一会之后他手上拿着一件白色的麻质洋服回来了。那是青池从老家的哥哥那里收到的,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还经常穿。当然,跟老师的那件完全不一样。
「请问是这件洋服么」
「不,不是。质押的洋服就只有这一件了么」
「是的」
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的样子。甘木在这个时候开口插话了。
「昨天,青池到这里来的时候,身上是不是穿着一件灰色的洋服。一件跟这个很像的洋服」
甘木打开自己抱着的布包。因为猜想有可能会需要跟当铺交换质押的洋服,所以特地给带来了。
「嗯。确实是穿着这样的一件衣服」
店主挠着自己的光头同时不断的点头。甘木与老师对视一眼。原来青池是穿着那件衣服外出了。
「他当时模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呢。就比如说,身体不太好之类的」
「这就」
店主歪过脑袋,说起来,接着又说。
「他有问我隔壁的药房什么时候开门」
药房这个词又出现了。之所以到这里押东西换钱,没准就是为了买药。
「去药房问问吧」
老师如此说。
两人离开当铺,进入了旁边隔着一块空地的药房。药房除了药品之外还经营烟草和化妆品之类,各种各样的商品。穿着白衣的年轻药剂师正在将全新的刷牙粉堆进马车。看似是个追求时尚的人,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打了发蜡之后看起来非常有光泽。
注意到甘木两人之后,他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同时靠了过来。
「请问有什么事么」
「昨天上午的时候,有没有一个穿着这样的洋服,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学生到这里来过」
药剂师看了一眼甘木手上拿着的洋服。
「啊啊,你说的是青池啊。来过哦。昨天他来买过药」
他似乎认识青池。做出了回答的同时,他还上下打量着甘木。
「我叫甘木是他的朋友,现在正在找他」
慌忙做出了辩解。对于站在身后的老师则没有做解释。想要一句话说明有些困难。
「听说他买了药,青池他是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不,他很好哦」
药剂师非常干脆的否定了。
「他买的是安眠药。佛罗拿一盒」
「佛罗拿......」
老师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握住竹杖的手也暗暗加重了力量,瞪大的双眼似乎在凝视着什么东西。接着他用散发出异样气息的声音开口了。
「我想,我们应该回公寓再调查一次」
老师只有嘴唇在动,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那个叫青池的男生,究竟要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这么下去会很危险」
危险的究竟是青池自己,还是那件洋服,老师并没有明确说明。头上戴着的山高帽扇动着的同时,老师急急忙忙朝着公寓移动。紧绷的后背如同一块坚硬的岩石。
公寓的门口孩子们在玄关吃着包子。穿着料理围裙的中年妇女手上抱着小孩静静的看着他们。记得是住在隔壁的主妇。大概是正好在甘木几人不在的这段时间把包子拿出来分给了大家吧。
「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谁从这里经过」
老师向女性询问。
「没有......」
「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拿着包子,口中塞满食物的少女也紧接着做出了回应。老师脱掉鞋上了二楼,再次来到青池的房门前。
「把门打开」
说起来,备用钥匙还在甘木的身上。他之前忘了要给放回远处。打开门,老师再次进入那间有些昏暗的房间。
还是跟刚才一样屋里没有人。
老师站在房间正中央,转动脖子看向四周。就像是一个正在发射出不可见光芒的灯塔一样。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眼睛一直盯着某个地方,接着他朝书桌走去。
「......跟刚才不太一样」
甘木从老师背后看去。虽然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对,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烟灰缸里头的灰洒落在了书桌板还有地板的榻榻米上。
「有什么地方漏风吧。这个房间经常就会有这种情况」
这种便宜的公寓,夏天热冬天冷。强风也会直接吹到屋子里。姑且,给打扫一下吧,用落在地上的手帕擦了擦桌面。接着将落在笔箱上的灰也擦掉。盒子中传来了铅笔碰撞的声音。
老师拿起茶杯看向里面。万幸的是茶杯里还是挺干净的。
「那么,要调查什么呢」
「已经没有调查的必要了」
「诶?」
下意识发出了反问。老师的视线也从杯中清澈的水上移开。
「我在意的是铅笔。明明刚才已经整齐的排列在了笔箱中,但现在却有了些许的间隙」
甘木低头看向笔箱。确实刚才只是拿起笔箱铅笔就发出了声音。老师说的没错。
「您记得很清楚呢」
直白的发表了感叹。
「排列整齐的东西就会留在记忆里」
老师理所当然的这么说。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事应该是模仿不来的。说起来,之前也说过从车上看到的景色也全都记得。对于这些细节,老师似乎有着远超常人的记忆力。虽然这种能力也说不上有什么作用就是了。
「只是铅笔动了而已,有那么重要么」
「如果只是铅笔的话那或许只是偶然。但还有另外一样,就是这个茶杯里面的水没有混进任何灰尘。而且外侧也同样非常干净」
老师放下茶杯,将脸朝甘木贴了过去。因为感受到了压力所以甘木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
「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有某个人动力了这个书桌上的东西。不光是铅笔,还有这个茶杯。肯定是把杯子里的水从窗户倒了出去,清理灰尘之后重新从药罐里将水倒了进来」
「你说的某人......会是谁呢」
「你把被用钥匙给拿走了。下面的孩子们也没有钥匙。除此之外剩下的人就只有青池了吧」
「但是,下面的女生还有那家的女主人,都说没有任何人经过。这间公寓也没有其他的出入口。青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非常简单。青池根本就没有回来」
不明所以的回答。甘木完全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突然,老师走到一旁的橱柜前伸手打开了拉门。上面一层塞着各种衣物,而下面则是一个大大的茶箱——甘木不禁咽下一口空气。箱子看起来跟刚才有着微妙的不同。盖子没有完全合上,而是留下了微妙的间隙。老师将盖子取出来放到地板上,接着伸手抓住茶箱的边缘。
「你也来帮下忙」
「是,是」
甘木也跪坐在榻榻米上,两人合力将茶箱给拉了出来。在其中的正是穿着灰色洋服的青池,手脚都缩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个胎儿一样的姿势仰面待在箱子中。
「因为青池昨天买了药之后,就没有去任何地方。因为没有外出,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回来。他只是藏在这里,等待我们离开而已」
呆呆的听着老师的话语,甘木感觉自己全身都仿佛冻结了一般。青池依旧闭着眼睛身体没有任何动作,黝黑的皮肤失去了血色。不想去想。但是,莫非,人已经——。
仔细一看,放在胸口的佛罗拿的盒子正在有规律的上下起伏。应该是刚才,用重新倒的水喝下去了吧。
睡眠中的青池发出了平稳的呼吸。
青池醒来,是下午稍晚一些的时候。
「不久前,小说突然就写不出来了」
躺在被子里的他开始发出了细微的声音。身体中的药效似乎还没有完全过去。
「虽然打算要写出一篇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杰作,但还没写到十行笔就停下了。自己就好像是变得空荡荡了一样,什么文章都写不出来。明明不顾家人的反对来到了东京,但自己居然这么的无能。我啊,大概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吧」
甘木在枕边倾听着他的话语。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曾经阳光的朋友心里居然会在想着这些。他觉得对方肯定跟没有目的,只是悄悄度日的毫无个性的自己不一样,每天都在朝着成为一流作家努力并且过着充实的每一天。
说起来,问他正在创作的小说内容时候每次听到的内容都不一样。也从未听他说过自己的某篇作品完成了。自己应该更早察觉到朋友的痛苦才对。
「那这件事,跟洋服又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现在,灰色的洋服正放在老师的膝盖上。老师背对书架正坐在地上。默默的抽着烟。因为烟雾的遮挡,甘木看不清此时老师脸上的表情。
「是因为你之前做过的梦啊」
「梦?」
「你不是说过么。那个要把手帕变成蛇,最后沉入河川的男子的梦......漱石的『梦十夜』里头有很相似的故事。『水深喽,夜沉喽,变直喽』连这句台词都一模一样」
甘木说不出话来。『梦十夜』。这个标题他勉强还有些印象,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看过。漱石的书他全都只是随意的跳着看过而已。
「你等等。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
不经意间,一本书从视野之外被丢了进来。是老师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似乎是漱石全集中的一本。
「马上变,长蛇现,
绝不骗,笛声颤,」
就这样,一路上唱着终于走到了河边。「既没有桥也没有船,应该在这里歇一歇,让我看一眼匣子里的蛇了吧。」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老爷子哗啦哗啦向河里走去。起初,河水仅及膝盖,渐渐地齐腰、没胸。尽管如此,老爷子依然唱着:
「水深喽,夜沉喽,
变直喽!」
始终箭直地往前走。一直笔直的向前走去。......
(注:夏目漱石《梦十夜》中第四夜的结尾,沿用的别人的翻译,最后为了更加贴近原文,略作修改。)
手心中开始冒出冷汗。虽然在甘木的梦中「老爷子」变成了穿着洋服的男性,但除此之外的部分确实否非常的相似。
「可是我并没有看过啊」
「你只是忘了而已。是我借给你的。你肯定跟往常一样跳着随便读了一遍就算完了吧」
看着眼前书页的同时,甘木也渐渐感觉就是这样。之前借来的快速度过的书,时候也全都是连书名都记不起来。就像是前几天青池来探病时候说过的那样,记忆什么的都是些不确定的东西。
「就算是暧昧的记忆也会在大脑的某处留下写东西......人类的内心可是很深奥的」
残留在记忆中『梦十夜』的内容,与从老师那里听来的漱石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最终以梦的形式出现——确实这么想的话姑且能说得通。
「如果重现与你相同的情况的话,我或许也能梦见谋篇故事。然后就可以将其写道小说中去。所以我才会向你接来这件洋服」
门缝钻进来的风吹起了书页,夹在书中的照片就此出现。一副忧郁的神情。蓄着胡子的漱石的半身照。是那张非常有名的照片。身上穿着跟这件已经回到了老师手中的一模一样的洋服。
突然,转身看向背后的墙壁。刚才甘木返还的青池的洋服正挂在那里。
「......因为很像夏目漱石穿着的那件,所以你才买了这件洋服么?」
「是的。因为看到了非常相似的成品洋服,所以就把身上的钱全都拿去了。我非常喜欢漱石的作品啊」
青池干脆的承认了。怪不得这两件衣服才会这么像啊。
「『梦十夜』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以梦为题材连续创作的短篇集......在曾经是漱石山房之一的内田百间面前,感觉我就算说明也有些多余吧」
就算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老师也还是一言不发。一脸严肃的表情,又点上了一支烟。
「青池,你知道老师么」
「作为作家是知道的。作为漱石的门生收到了洋服,还有在大学教授德语这些也都知道,文艺杂志上登载的老师的随笔我也看过。听了你的话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在脑袋里联系起来了。你所说的内田老师,就是内田百间吧」
或许是说了太多话所以又累了的缘故,青池闭上了眼睛。就在以为他又要睡着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内田老师写的『冥途』真的非常棒。跟『梦十夜』一样,不甚至是还要更加出色的,仿佛直接截取了梦中世界的短篇集。为什么在大众眼中就只获得了那么一点的评价,我没办法理解。我觉得你也一定要读读看。」
仿佛直接截取了梦中世界,这样的形容倒也能理解。毕竟刚才已经看了那篇身体变成牛而头还是人的怪物的故事。不过就算要说是梦的话应该也是噩梦。
「就算是对文学没有兴趣的你,也能在梦中体验了漱石的世界。那么每天都在寻味古今内外各种文学的我的话,肯定能够体验到更厉害的内容,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穿着从你那里借来的洋服睡觉......」
青池的话到这里中断了。或许是因为太阳西斜,这间朝北的小屋突然就暗了下来。
「那么,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待在房间一角的老师,冷不丁的开口。甘木下意识的转过身。老师现在双手放在膝盖上,瞪得大大的眼睛看向青池。刚才还在抽的烟也没再抽了。
「不,没有看到」
青池叹了一口气。
「昨天,醒来之后我就去买来了安眠药,然后就一直在睡觉。但是,一直都不顺利......正好睡醒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了甘木的声音,所以急急忙忙躲进了茶箱」
「等我们离开之后,你又喝了药啊」
「因为想着你和老师应该会在外面寻找一段时间。虽然迟早会被找到,但在那之前我还是想尽可能的试着去做梦。你们会这么快回来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这都是因为老师看穿了青池的想法。如果只有甘木一个人的话,现在或许还在荻漥的什么地方到处打转吧。
「只要穿着漱石先生的洋服,就能那种凑巧的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老师发出的声音莫名的毫无起伏。
「那种药吃多了的话对身体会有危害。依靠自己身体里不存在的东西去写文章是不行的。这种事情是很危险的」
「危险不危险什么的我不知道。但只要能挺起胸膛成为一流作家的话,我就算死也无所谓......」
伴随着摩擦榻榻米的声音,一道黑色的阴影在昏暗的房间中升起。甘木感觉身体都被冻住了。一瞬的停顿之后,他才注意到是穿着黑色衣服的老师站起了身。不知何时开始心脏就狂跳个不停。
「死,死什么的,别这么轻易的就挂在嘴上」
低沉的声音从空中落下。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在那个世界能挺起胸膛当个作家,那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稍微写了点文章,就想学这种东西,还是算了吧」
老师抱着布包中的洋服,将山高帽子戴到头上。迈着不太有力的脚步朝门走去。仿佛跟刚才判若两人的萎靡的背影。就在要离开房间前,他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我在写出『冥途』之前,可是花了十年的时间」
老师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对自己说的。门被关上了之后,甘木两人陷入了沉默。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就算再怎么仔细听也听不到了。
「不停勉强自己,最终早早死去的作者有很多」
青池小声的这么说。
「漱石本人自不必说,漱石的门人中也有早早就死去的。芥川龙之介可以说是其中的代表。记得,内田老师跟他的关系也很亲近」
关于芥川龙之介的事甘木还是第一次听说。老师或许早就已经目睹过很多英年早逝的作家也说不定。
「老师是在担心我,所以才特地给我忠告......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像我这样的学生」
青池的眼眶微微湿润。只是跟甘木印象中稍微有些不同。或许老师真的有对于一个烦恼中的文学青年的关心,但那些话语中更多的是别的感情——类似胆怯的感情。老师对于自己身边的某人死去这件事,或许怀有极大的恐惧。
「呐,甘木」
青池抬头看向甘木。
「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你」
第二天的傍晚,甘木去了位于合羽坂附近的老师的家。
因为只知道大概的住址,于是便向一个从坡上下来的身形纤细的年轻男性问路。对方是个年龄比甘木大,衣着良好的男性。他用清爽的口吻告诉了甘木详细的地址。
那是一间位于窄窄的坡道半途中的平房。原本似乎是某栋大房子的附属。门牌上除了有「内田」之外,同时还有写着「佐藤」的名牌。
在玄关喊过之后,一个看起来大概中学年纪的可能是女儿的年轻女性,穿过散落着夕阳的走廊出来了。灰色的洋服孤零零的被挂在墙上,就像是一幅画一样。似乎是饲养在屋里的绣眼鸟此时也发出了叫声。
不久老师就出现了。竖条纹的浴衣外披着一件丹前(注:一种冬季御寒的长袍),他在甘木面前的坐垫上坐了下去。大概是刚洗完澡吧。没擦干的头发就像是一根根指向天花板的剑。不好意思前来打扰,甘木先发出了问候。
「这次是有什么事呢」
老师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甘木。虽然看不出欢迎的样子,但脸上倒也没有露出嫌麻烦的表情。
「我想要为之前给老师添的各种麻烦道歉,是青池拜托我的。他说过几天想自己也来一次......」
「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你这么回复他」
老师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道。
「我只要拿回洋服就够了」
跟预料中一模一样的回答。我知道了,甘木如此回应,接着从拎在手里的包里取出一升瓶朝对面递了出去。这是青池为了表达歉意而交给他的东西。虽然刚才说了只要能拿回洋服就够了,但老师并没有拒绝。似乎不光是啤酒,对日本酒也非常喜欢的样子,老师的脸颊跟之前一样微微的舒缓了。
「洋服没有弄脏的地方吧。关于这部分,青池非常在意」
「没有,昨天回来之后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但那件洋服以后或许还是不要穿出去了会比较好。虽然这次平安的回来了,但万一又被什么人给拿走了的话,那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师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洋服。仿佛它的原主人现在就站在那里一样。突然甘木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他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意的疑问。
「老师穿了那件洋服之后,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呢」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老师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绣眼鸟们一齐鸣叫,比刚才更加嘈杂的声音。似乎并不是一只,而是养了好几只。
「为什么,你会问这个」
嘶哑的声音从老师口中流出。
「青池在听了我讲述的梦的内容之后,就觉得只要穿着那件洋服的话就能够做可以当做小说题材的梦......但是,我并没有对老师说过关于梦的事。为什么青池的想法,老师会知道」
仅仅只是从药剂师那里听说青池购买了佛罗拿,老师就理解了青池的目的。这难道不是因为,老师本身就知道只要穿着漱石的洋服,就有可能会梦到些什么东西么。
在公寓的时候也是「只要穿着漱石先生的洋服,就能做那种凑巧的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对青池说了这样的话。并非小说的题材——如果是更加可怕的噩梦的话,就能够梦见,某种意义上也能这么解读。
「志向是文学的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只是非常了解这些而已。毕竟我也是这些家伙中的一个」
流畅的回答从口中流出。并没有太多思考与停顿,听起来就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样。
「你在意的,就只有这件事么」
老师的声音中蕴含着些许的力量。这让甘木感受到了一丝违和。自己都知道些什么,都察觉到了些什么,仿佛是在确认这些。
其实他还有另外一件在意的事情。那是在拎着一升瓶到这里来的路上想到的。
「直到前几天,青池借给我之前,我都还没有读过漱石的作品」
「那又有什么问题」
「他所借给我的漱石的书,我都还没有还回去」
两人间陷入了沉默。略微的停顿之后,老师的喉咙轻轻的动了。收录了『梦十夜』的那一册漱石全集,就在青池的公寓里放着。所以他所借出的是那之外的书。
甘木并没有看过『梦十夜』。
说借给他过的青池弄错了。正如他所说,记忆是不确定的。这么一来的话甘木就是在不知道『梦十夜』内容的情况下,做了那个梦。完全不知道的故事却在梦中出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青池借书之前,你就已经在什么地方看过。只不过你把这件事给忘了而已」
老师非常肯定的断言。脸上严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瞪大的眼睛也未从甘木身上移开。非常合理的说明。实际情况或许也正如老师所说。
但是,为什么老师,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呢。
甘木将自己内心的想法抛之脑后。继续这么说下去也没有意义。真想究竟如何已经不可能知晓了。
「其实今天,我还没有吃午饭」
老师唐突的转换了话题。
「我是准备就这啤酒去吃一顿有点早的晚饭。之前遇到你的那家神乐坂的洋餐厅,虽然有些奇怪,不过料理还挺不错。我接下来准备去那里,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也一起呢」
看样子在老师的眼中「千鸟」甚至都不能算是咖啡店。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对于这些没有办法说明的奇怪事,要不要借着酒精就此忘记呢,老师大概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提出了邀请。而甘木也表示了赞成。
回答了要同行之后,老师也开心的点了点头。
「正好刚才多田来过,才从他那里借了点钱」
看样子似乎是要用借来的钱去喝啤酒。而且这个叫多田的人究竟是谁也没有说明。感觉只要跟老师待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间欠下一堆不认识的人情。
不过就算这样,跟这个与自己完全不同,有些古怪的老师在一起依旧很开心。
「我去先把脸换身衣服,请你在玄关稍微等一下」
老师从和服口袋里拿出毛巾,挂到了肩上。
从坐垫上慢慢起身,就在此时甘木浑身都僵住了。
视野的一角他似乎看到那件洋服动了。明明窗户是关上的。就跟发高烧的时候,梦中所见到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现在并非夜晚。甘木也非常健康。
肯定是看错了。然而就算如此,他的目光也没办法再看向那件洋服。
不禁闭上了眼睛,想要让内心平静下来。
(水深喽,夜沉喽,变直喽!)
不经意之间穿着灰色洋服的男性的声音,在耳朵深处苏醒。在那其中也混杂着甘木自己的声音。冰冷漆黑的河水从脚下涌起,一点一点的上升到脖颈。
就像是蛇在扭动般,沙沙沙,摩擦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睛。
挂在墙上的洋服已经落到了榻榻米上。顺着房梁弯弯曲曲细长延伸的那个,仿佛就像是刚刚褪下的皮一样。
「你在干什么呢。赶紧去穿鞋吧」
老师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甘木浑身一震,逃跑似的跑出了房间。
完全没有要把洋服捡起来的意思,大概是再也不想碰那件洋服了吧。
2.貓
「猫在叫」
突然,老师皱起了眉。
那高亢的叫声听起来就在附近。而且过了许久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老师放下装着啤酒的玻璃杯,姑且先确认了一下桌子周围。但神乐坂的咖啡店里怎么可能有猫。透过开着的窗户,随着春天温暖的夜风,叫声也一起传了进来。
老师特意站起身朝外面看。然后他就这样抓着窗框半天连动都不动一下,于是甘木也站了起来从老师的背后朝窗外看去。
电线杆路灯下的一只三毛猫,只有脸扭向了这边。那双看起来莫名像人的眼睛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大概是想要吃的吧。
老师重重的关上窗户,一脸冷淡的坐回到了藤编的座椅。窗户外依旧还有叫声传来。
「您讨厌猫么」
甘木如此询问。
「不喜欢也不讨厌。因为没有养过」
老师立刻做出了回答,接着擦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是「朝日」牌的纸卷烟。或许是因为晚饭的时间有点晚了的关系,咖啡店「千鸟」里坐在餐桌前的,就只有穿着学生服的甘木和穿着皱巴巴洋服的老师。
「只是,很少听到那么悠长的叫声所以有些在意。你难道不觉得么」
「不,倒也没有」
听到猫叫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老师的嘴角撇了下去,本身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听到人或者其他东西发出来的声音自然就会在意。如果走在路上走的时候听到有人呼唤,你应该也会回头的吧」
「如果是人的话确实如此......但如果是风声的话应该就不会在意了吧。除非风特别大的话另当别论」
「就算是很小的风声也会在意。不去在意的人才比较奇怪」
非常笃定的断言。同时双手用夸张的动作挪动香烟、火柴盒还有方形的烟灰缸。按照大小顺序把它们整齐的摆好。老师对于一些细节有着非常强烈的执着。
老师名叫内田荣造,是甘木就读的私立大学里德语部的教授。对于课业非常的严格,大部分学生都很害怕他。
年轻的时候曾进过夏目漱石的门下,现在虽然也还是会为文艺杂志写一些短篇小说或者随笔之类的东西,但从未听说很受欢迎。据说经常向同事还有前辈的教授借些小钱。
差不多半年前甘木跟老师在这家咖啡店一起吃过饭,因为不小心错拿了老师的洋服所以去过老师的家中。老家的父母偶尔送东西来的时候他也会给老师拿去,只是每当这种时候老师也会请甘木吃完饭。四月新学期刚开始的今天就是如此。
甘木的父母因为自己的儿子能够如此被教授关照而非常开心,但自己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这点甘木本人最清楚不过。自己就是一个没什么优点,存在感也很低的平凡大学生而已。是甘木被这个与自己完全不同,拥有着强烈个性的老师所吸引而去主动拜访的,但老师为什么会就这样与甘木往来的理由他却并不清楚。或许只是想找个喝酒的借口,而身边的学生正好提供了这个借口也说不定。
不过总之,与这个老师在一起度过的时间让甘木觉得非常开心。跟以前曾经教过的学生之间发生过的蠢事,作为大学航空研究会会长去乘坐飞机的经历,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冈山的回忆,老师口中的话题永远不会枯竭。不过或许是因为甘木对文学没什么了解,有关文学的讨论还有作家之间的交流这些话题他不是很能能理解。
「两位久等了」
一个大盘子被猛的砸在了桌子上。向上看去,顶着一头烫过的短发,个子很高的女服务员站在那里。是甘木和老师都很熟悉的宫子。虽然年龄不是很清楚,但肯定比甘木要大。
「这是两位点的烤里脊肉」
切成薄片,烤的非常漂亮的肉和土豆泥堆在盘子里,上面还浇上了大量用肉汁做成的酱汁。「千鸟」虽然是面向学生的便宜咖啡店,但获得的评价确是只有料理是在认真做。而最主要的咖啡却难喝到令人遗憾。因此就被冠上了「不纯喫茶」这个别名。
「说起来,这究竟是什么肉呢」
老师发出了询问。说起来这究竟是鸡肉猪肉还是牛肉确实看不太出来。菜单上也没有写。
「是什么来着的。这个......」
宫子话语的句尾被拉长,然后猛的扭头转向厨房。
「我去问一下」
「不,不用了」
老师微微摇头的同时拿起了叉子。
「只要不是外面那个叫个不停的家伙的同类,是什么肉的无所谓」
「真是讨厌,老师。这种话怎么能说这么大声」
老师将肉转移到小盘子之后开始非常美味的享用了起来。甘木没有伸手。对于这不知道是什么的肉他没有涌现出食欲。老师的玩笑他虽然并没有当真,但是宫子并没有彻底否认这点让他很是在意。感觉那仿佛是在诉说着什么的猫叫离耳朵越来越近了。
「那只猫,今天也来了呢」
宫子打开窗户「后门那边给你,到后门那边去吧」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动物怎么可能听得懂。然而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窗外的叫声立就停止了。甘木起身朝外看去,正好那只猫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它能听得懂么」
「谁知到呢。不过,这么说一句的话它一般都会到后门去」
目送猫离开之后的宫子叹了一口气。
「那只猫,差不多算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真是的,都怪春代老是给它东西吃」
听到春代这个名字的时候甘木的耳朵动了。那是今天才刚刚到「千鸟」来工作的年轻女服务员,在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经常跟甘木两人聊天。小个子加上白皙的皮肤,非常合身的散落着花朵图案的樱花色和服。脖颈处盘起的头发上经常插着白色的小花。
性格成熟沉稳。低头的同时细声用「欢迎光临」打招呼的身姿就像女学生一样,实际上据说她确实是去年才从女校毕业。就算是不向客人提供下流服务的「千鸟」,也是少见的清纯。
「今天,春代不在呢」
她应该是从上午一直工作到傍晚的才对。甘木是在三月初,回老家前的时候听说过的。
「就是说啊。上上周开始就一直在休息。好像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这样啊......」
甘木脑海中浮现出春代那虚幻的面容。就算说她病弱也没有任何违和感。
「甘木,你好像很关心春代呢」
因为这句捉弄而心里一惊。甘木想要掩饰自己的动摇,下意识的话语就从口中蹦了出来。
「只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而已。以前我也曾经生病卧床,所以没办法当成事不关己」
虽然也说不上热心,不过确实是他在意的女性。甘木那张被评价为存在感稀薄的脸,春代只用了很短你的时间就记住了。见到甘木的时候也会非常开心的找他说话。
「哎呀,没关系的。不用顾忌我也没关系啦」
突然,宫子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摇头的同时还摆了摆手。
「毕竟春代那么可爱,而且人也有趣。学生会喜欢她是理所当然。我的话,在更成熟一些的客人中不是也挺有人气的么?学生的人气我就没指望过。我啊,打从心底里支持你们哦。还请安心」
甘木举起玻璃杯逃避了这个问题。跟顾虑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硬要说起来的话宫子也确实长得挺漂亮,只是在年长一些的客人中有人气什么的就完全没听说过了。
倒不如说经常看到她因为弄错别人点的东西还有服务太过粗心而被中老年的客人责备——莫非,她觉得这也算是有人气的一种体现么。难怪她总是在被人责备的时候露出笑容。有没有人气暂且不提,这样的性格确实也让人没办法讨厌,而她也不会做那些真的会让人生气的事。
「那么,春代是得了什么病呢」
甘木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如果是从上上周开始休息的话,那应该就不是常见的感冒之类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明天我准备去探望她一下......」
突然,宫子啪的一声拍了下手。
「甘木要不要也一起去探病呢?记得你住在这附近吧。春代,她就住在白山神社那边」
「真的很近呢」
甘木吃了一惊。如果是小石川的白山神社的话,那么距离他自己住的地方也就几分钟路程。
「我也要去」
就在他做出回答的同时,门被推开了,穿着和服的初老客人走了进来。那么详细的安排之后再说,留下这句话之后宫子便朝客人迎了过去。因为势头太猛所以差点撞了上去,结果马上就收到了来自客人的抱怨。
没有理会这些的甘木沉浸在了自己的空想之中。虽然倒也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期待,不过平常的她就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所以春代对于来探望的甘木肯定会表达感谢。然后以此为契机两人的关系说不定就会开始变得亲近。自出生之日那天起,就一直过着与异性无缘的生活,然而这样的日子或许就到今天为止了。
直到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甘木才终于回过神。一直在默默吃着迷之肉类的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之手中的碗目光凝视着甘木。面对那双瞪大到能清晰看到眼白的双眼,甘木下意识的挺起了背脊。
「那个,有什么......」
「小心奇怪的女性」
生硬的声音如此告知之后,老师的注意力再次回归到了食物上。原本满满一大盘的肉现在已经有一半都不见了踪影。
甘木很是疑惑。奇怪的女性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自己只是个学生却想要跟咖啡店的女服务员搞好关系所以才故意挑刺吧。而且还没有明说究竟是谁。春代才不是什么奇怪的女性,宫子才——嗯,虽然多少有些奇怪,但也没到要小心的程度。
「刚才没有插嘴,不过你说你之前生过重病」
老师突然转变了话题。说起来,好像是还没有跟这个老师说过来着。
「倒也说不上是重病......上中学的时候得了结核性淋巴腺炎,在家里疗养了差不多半年」
周围的人似乎很担心,不过症状并没有多严重。只是一个人被关在主宅外的小屋过着无聊的日子罢了。不过,也是因为这件事导致晚了一年才升上大学。
「已经治好了吧」
「现在,已经彻底治好了」
感觉跟以前比起来天冷的时候似乎更容易得感冒了,不过这倒也说不上是后遗症。老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拿起了玻璃杯。
「要注意身体」
「啊,是。多谢关心」
甘木也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液体,接着老师叫来了宫子追加了啤酒。到底谁才是「奇怪的女性」,结果到最后甘木也没有问出口。
[ol]
[li]甘木吃过午饭后走出了位于小石川的家。寄宿的叔父家位于户崎町。穿过有着大量神社佛阁的寂静住宅区,朝着白石神社附近的路口走去。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身旁骑着自行车的送货员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往常那么着急了。[/li]
[/ol]
在白山大道旁的杂货店买了橘子罐头,正前方就能看见白山车站。跟乘坐市内电车来的宫子约好了在那里见面,不过她还没到。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很久。
走到路边的甘木,从学生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描绘着蝙蝠图案的烟盒。那是深受穷学生们喜爱的「黄金蝙蝠」。他准备抽根烟慢慢等。只是手上还拿着装有罐头的纸袋,想要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烟结果陷入了苦战。
「甘木!」
肩膀被狠狠的拍了一下不禁身体一缩。穿着红色格子花纹连衣裙头上戴着爵士帽的宫子手上还抱着一大束花。
「你来的还真是早呢」
「你来的不也挺早么」
「因为要先去买探病用的花啊。这个,石竹花。很漂亮吧?好了,我们走吧」
宫子率先迈出了步伐。高个子的她身上穿着华丽的洋装手里还抱着花束,非常引人注目。说起来甘木这还是第一次在「千鸟」外跟她见面。
春代的家就在白山神社一旁的路边。一间采光不太好的朝北小二楼,原本似乎是家商店。狭窄的正门口开着许多装有磨砂玻璃的门。似乎是一间年代相当久远的建筑物。很难想象年轻的女性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春代她,是跟家人住在一起么」
「没有。她现在是一个人住。母亲还有弟弟在大地震时候的火灾里下落不明......父亲原本在这里开了家小商店,只是前年也生病去世了」
甘木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说的地震就是关东大地震以及随着那场地震而来的各种灾害。相比起地震本身那之后的火灾所造成的死伤者数量要多得多。那场灾害差不多也已经过去差不多九年了。
原来春代也在那个时候失去了家人啊。感觉有些抱歉,无法想象这些事都给年幼的她留下了怎样的回忆。
宫子推开了正中央的那扇门同时大声的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接着便毫不犹豫的走进了屋子。甘木也跟在她的身后。
昏暗中空荡荡的土间。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或许是有老鼠的尸体落到某处了吧。
这里以前应该是陈列着各种商品。但现在却什么都——
甘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洗衣盆大小的,看似应该是白色的物体就躺在土间的中央。似乎是某种毛皮,但却看不出来究竟是何种动物。什么地方是脚什么地方是脑袋也分辨不出来。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白色的物体自然解体开来。
那是三只白色的猫。大小和颜色都相似到难以分辨。甘木感觉绷紧的身体突然一下就松懈了下去。
「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你呢」
走在前面你的宫子,抚摸着靠近过来的那只猫的脖颈。另外一只就像是在说也来陪陪我般的用身体蹭着甘木的裤子。随着每次身体的动作挂在脖子上的铃铛也发出了响声。
莫名粘人的猫——不,有一只待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甘木两人。如今也还是保持着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爪子朝着其他方向,只有脑袋扭了过来,跟昨天在「千鸟」所见到的那只三毛猫稍微有些相似。虽然身体的颜色不一样,但大小差不多。春代之所以会给那只猫喂食,可能就是因为想到了自己饲养的猫。
「是哪位啊」
干枯且毫无起伏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土间对面的台阶上,高个子同时有些过于消瘦的女性站在那里。因为光线原因所以看不清长相,但光轮年龄的话说是春代的母亲也并不奇怪。或许是因为扎着传统发型身上还穿着蓝色和服的原因,所以看起来年龄还要更大一些。
「您好。我是,跟春代在同一家点工作的宫子。这位是我们店里的客人甘木」
宫子没有过多寒暄的直接朝对方搭话。两人同时低头,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我们,是来探病的。那个,您是春代的亲戚么」
突然女性的头朝前一倾。并不是要摔倒,只是为了下到土间所以要穿拖鞋而已。站在土间面对面之后,对方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寻常中年妇女。只是,眼神比较凌厉而已。
「我是那孩子的叔母」
女性如此说。
「听说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就想来探望一下」
「这样啊。这样的话,春代应该也会安心吧」
「这个么,谁知到呢。估计跟平常也一样吧」
「你住在这附近么」
「是从神田明神那边过来的」
对方脸上的表情渐渐舒缓。见到宫子如此圆滑的处事让甘木很是佩服。而他自己,就只是抱着装有罐头的袋子站在原地而已。
「以前就不止一次叫她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但她就是顽固的不听。一个人住在这种阴暗的地方,身体出问题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接着,女性一脸苦闷的看了看周围的土间。
「她啊。好不容易念完了女校出来又不去找个人嫁了,天天净干些任性的事。结果,最后居然去咖啡店给人干起了女服务员这种活来」
「请等一下」
甘木下意识打断了对方。她的这番话语,不光是春代,同时还贬低了面前的宫子。你这么说未免也太失礼了吧,然而就在他要继续说这些的时候,宫子却跟往常一样一脸悠闲的表情打断了他。
「真是可爱的猫呢。从以前就在这里了么」
结果话到最后也还是没说出口,甘木陷入了沉默。一只猫在春代的叔母脚下发出了甜甜的声音。那是之前待在甘木脚下的那只。她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低头看了过去。
「......邻居家里生的,春代好像是全都收下了。因为她是独自一个人」
话语中可以听出对这个侄女的怜悯。她弯腰有些笨拙的想要把猫抱起来。然而猫却非常巧妙的溜走然后开始嗅她的拖鞋。
「之前还有一只的,上个月在坡道那里被车给压死了。埋在了后院里,我也帮了忙」
仿佛是在附和她的发言般,脚下的猫大声的叫了出来。
因为这个家中还沉睡着第四只猫。这或许也是春代无法离开的原因之一。
春代的叔母出去买东西了,甘木两人走上楼梯。春代就躺在二楼。
「刚才谢谢你了」
走在后面的宫子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呢」
甘木装作不知道。虽然清楚这是为了刚才反驳春代叔母的道谢,但那时候为事情收场的人是宫子自己。甘木什么都没有做。
二楼走廊的有一扇关着的拉门。宫子在那里停住了脚步。
「春代,能起来么?我是宫子。我们来看你了哦」
欢迎,微弱的声音传来。宫子很有气势的拉开了拉门。那是一间收拾的非常整齐的向西的房间。靠墙摆放着大衣柜和梳妆台,大概是双亲的遗物吧。看起来不太像是年轻女性的房间,不过大书桌上堆放的那些电影女演员的照片还有演剧杂志除外。似乎是对电影和戏剧很有兴趣。
午后的阳光被邻居家房屋遮蔽,阴影正好盖住了半个房间。在有些阴暗的房间深处铺着一床被褥。
春代将身体转了过来,她整个身体连带着脖子都藏在了被子中。没有扎起的长有几根落在了那苍白的脸上。一瞬,甘木甚至没有认出对方是谁。或许是因为缺乏生气的原因,感觉年龄似乎比之前老了十岁。
「午安。身体怎么样了」
宫子用明快的语气询问的同时在她的枕边坐下。春代似乎是回答了些什么,宫子重重的点头。
「这样,轻松了真是太好了。这些,是带给你的。香气很棒吧?」
她递出白色的花束,春代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稍微过了一会之后,才终于回答了一句「谢谢」。那声音之低沉让甘木心中一震。跟平常的她相差实在是太大。看样子身体状况是真的很差。
春代浑浊的双眼缓缓转动,结果就注意到了还站在原地的甘木。
「甘木他,也是非常担心春代,所以也来看你了」
宫子粗略的做了说明。春代对于这些也还是没什么反应。
「你好」
甘木摘下学生帽在宫子的旁边坐下。仿佛是轮换般的宫子同时也站起了身。
「我去找个东西放这些花」
接着她朝甘木使了个眼色后便离开了。似乎是打算要让春代跟甘木两人独处。只不过对于甘木来说比起喜悦,内心更多的反而是困惑。这种情况下究竟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姑且,先从抱着的纸袋中拿出了一个橘子罐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过可以的话请吃一点吧」
接着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
「之后,会吃的」
眼神追逐着甘木将罐头放回到纸袋中的动作。感觉就像是在跟人偶之类的东西说话一样。
「身体,真的没问题么?」
「是的」
突然沙哑的声音变大了。
「已经,非常」
表情还是跟之前一样完全没有变化。仿佛被某种异样的气息所压迫般的,甘木的身体不禁微微后退。虽然宫子似乎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但不管怎么看春代的样子都很奇怪——
(小心奇怪的女性)
老师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或许老师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只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喵~,附近传来了猫短促的叫声。只是,回过头却没有看见豹猫的身影。
心脏在狂跳。那声音就像是某人的悲鸣。
仔细聆听,似乎还有微弱的摩擦榻榻米的声音。穿着白色睡衣的春代,上半身突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么,春代」
叫名字也没有回应。用手肘撑着地板的她趴在地上靠了过来。甘木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杂乱的头发,看不清她的脸。不知为何甘木总感觉那下面会出现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她的右手猛的抓住了甘木的膝盖。异常强大的力量和从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的身体陷入僵硬。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接着她的肩膀顺势靠在了甘木的膝盖上。姿势变成了趴着的膝枕。杂乱的黑发将甘木的双脚淹没。细小的发丝落入了裤脚的褶皱中。
突然,她旋转自己的脑袋视线朝上看来过来,在极近距离张开的双眼正好对上甘木的视线。
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单色瞳孔,宛如一条纵向的黑色细线。暴露在外的喉咙传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猫,甘木心里想着。
这是猫。不是人。
突然,就像是束缚被解开般的甘木站了起来。从膝盖上被甩落的对方究竟怎么样了,甘木根本没有余力确认。从房间飞奔而出的甘木以几乎是跌倒的状态跑下楼梯。
「等等」
就在他到达一楼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声音。那是如老人般嘶哑的声音。下意识回头望去,楼梯最上方一只白色的猫稳稳坐在那里。嘴角似乎不受控制般的抽动着。不知为何甘木很清楚那就是之前三只猫中不亲人的那只。
「帮帮我」
猫,如此说道。虽然很难听请,不过那明显就是人类的语言。
「请,帮帮我」
第二天甘木上午就推开了「千鸟」的大门。因为才刚开店,南洋风的店内并没有客人,别说客人了就连服务员的身影也没看到。
他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向宫子道歉。昨天,甘木什么都没有说就从户崎町的那间屋子逃了回去。他很担心留在那里收拾残局的宫子的状况。就算春代的叔母很快就会回去,那也还是会有一小段时间那里是只有她和春代两个人。
不,还有猫。那只会说人话的猫。
甘木的肩膀不由得一颤。
自己在那个充满阴气的家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如果只是春代的情况很奇怪的话,或许还能用极度的神经衰弱来解释。但是,在楼梯被猫搭话就不一样了。那绝对不是幻听。甘木非常确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甘木么。好久不见了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黝黑的圆脸上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身穿学生服的青年在观赏植物后方出现。是甘木同乡的朋友青池。在御茶水那边的私立大学上学的他也经常会在「千鸟」出现。
「你什么时候回东京的啊」
立志成为小说家的青池上个月久违的回了一趟小田原的老家。然后就被无论如何都要劝说他放弃文学这条道路的父亲和哥哥给留住了,接连数日的劝说同时还必须要给家里的生意帮忙。而他正在这样的情况下寻找逃走的机会,前几天甘木收到的信里写着这些内容。
「昨天晚上。然后就想着久违的到这里来一趟,只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边。他手上正捧着装鸡肉饭的大碗。
「你开始在这里工作了么」
「不。我只是来吃午饭」
青池有些不满的回答之后,将手中的料理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你想吃什么的话就直接去厨房点吧。因为今天,这家店的女服务员都不在」
「宫子她,也休息了么?」
甘木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去。
「不知道。估计就是迟到吧。没有服务员就敢开始营业的咖啡店,厨房里头那个厨师的胆子还真是够大。就像是连和尚都没有还给人办葬礼的寺庙一样」
一边在碎碎念的抱怨,同时又突然开始吃起了手边的鸡肉饭。宫子迟到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让甘木心有余悸。万一,在春代的家里出了什么事的话。
「喂,甘木」
青池停下了正在吃饭的手看向他
「你脸色不太好哦。遇到什么事了么」
「不......该怎么跟你说才好呢......」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甘木陷入了沉默,圆眼镜后面青池的眼睛闪耀着光芒。顺便一提他并不是近视眼。单纯周四因为这样看起来更有文学气息,所以最近才开始戴起了装饰眼镜。
「又做噩梦了么?就像是穿了夏目漱石那件洋服时候那样的么。还请务必跟我说说」
将好奇心彻底展现出来的他不断靠了过来。甘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半年前,穿了内田荣造老师所有的那件漱石的洋服之后,甘木就被非常严重的噩梦所困扰,结果在床上了躺了好几天。知道了那些的青池,为了能从噩梦中获得创作灵感而擅自将洋服带走。
而最后解决那场骚动的人就是老师,在那之后甘木偶尔就会受到青池这样的质问。
「你打算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当成小说的题材么。明明就是自己完全没有体验过的事情」
洋服那件事的时候,内田老师就非常严厉的提醒过他「依靠自己身体里不存在的东西去写文章是不行的」。
「只是把别人讲述的个人体验当做写小说的种子,这种事大家都会干。就算是内田老师也不会否定这种事情的啦」
青池脸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不过话虽如此,甘木也确实是想要找个能听倾听的人。同时认识甘木和春代的青池,虽然很遗憾不过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立志要成为小说家也有着相应的学识,是个不会轻易相信那些违背科学常识事物的合理主义者。或许他能够给出些合理的解释。
甘木按顺序将昨天发生的事做了说明。因为漱石的洋服而做了噩梦的那次他笑了出来,不过这次却一反常态的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在把连自己从春代家逃走的事也说出来之后,青池突然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接着马上又走了回来。他手上拿着已经打开了的啤酒瓶和两个玻璃杯。
「嗯,喝吧。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定也口渴了吧」
说着,他便倒出了啤酒。平常不怎么在意别人的青池,会这样照顾人还真是少见。他换成了严肃的语气又说。
「甘木,你是这么想的吧。春代或许是被死去的猫的亡灵给附身了什么的」
「倒也没有想到那种程度。总之就是弄不明白啊」
甘木很难用语言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他觉得自己体验到的是某种更加未知,更加不祥的东西。
「记得我好像之前也说过,你意外的很感性呢。这是你的长出。你会好好的听别人说话,但也更容易轻信他人......也就是说容易上当」
甘木喝了一口啤酒。他所说的这些听起来完全不像是长出。
「你想说什么」
「你还没注意到么。这一切全都是春代干的啊。在你面前装成怪猫的模样之后,又借着坐在楼梯上的猫假装是猫在说话。这么想才合理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
甘木没忍住流露出了怒意。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肯定是为了捉弄你啊。如果是春代的话确实会做那种事。真是的,讨厌的女人」
「你别开玩笑了。那么一个认真仔细又沉稳的人怎么会......」
「你说沉稳,就那个咋咋呼呼的春代?你到底再说谁啊」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
突然,两人就都陷入了沉默。总感觉话说不到一块去。
「你说的春代,确实是这里的那个女服务员吧。刚从女校毕业的那个......」
甘木抛出话题,青池也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是的,小个子皮肤很白的那个。经常戴有花朵装饰的发饰」
毫无疑问说的就是同一个人。甘木有些不寒而栗。
「我一个人的时候,她经常会跟我搭话。新作的状态怎么样,喜欢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总之就是很厚脸皮。之前她甚至还问我,能不能以她为原型给写一篇小说什么的」
说对方厚脸皮的青池脸上露出了冷笑。看样子也不像是信口开河。但甘木实在没有办法想象春代跟别人套近乎的样子,青池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像是在说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一样。这或许也跟昨天他的异常体验有某种关联吧。
就在这个时候「千鸟」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戴着山高帽的内田老师走了进来。因为没有人上前接待,所以他有些惊讶的朝店内张望。
「内田百间老师,久疏问候」
青池猛的站起身跑了上去。接过了老师的山高帽,然后又理所当然般的将他带到了甘木所在的桌子。青池对于作为文人的老师非常尊敬。内田百间是老师的笔名。
洋服骚动的时候,老师似乎并不是很想跟青池扯上关系,不过在这家店碰面的时候还是会自然而然的坐到同一张桌子。虽然态度冷淡,但对于仰慕自己的对象他倒也不会拒绝。
「服务员还没有来。点单的话就让我去跟厨房说吧」
青池甚至承担起了服务生的角色。老师稍微思索之后选择了冰淇淋和烧猪排,还是跟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也不知道他对于现在的这个情况是怎么想的。青池动作干练的朝厨房跑去。
「老师到这里来吃午饭还真是少见呢」
甘木如此说道。平常的话应该都是在大学的教授办公室里叫外卖解决的才对。
「课程上午早些时候就结束了,所以准备在外面吃完了直接回家。你才是学校那边是什么情况」
「今天的课是从下午开始」
老师的视线注意到了甘木面前放着的啤酒瓶和玻璃杯里的液体。感觉脖子开始喷出冷汗。明明之后要去上课却还是顺其自然的喝了。
「老师,有件事情想要向你询问」
甘木一边悄悄的将酒瓶和杯子从自己面前推开,一边抛出了话题。就在这个时候青池也回来了,他坐回到刚才的藤椅上。
「什么事」
老师大大的眼睛依旧看向啤酒瓶。青池恭敬的将瓶子递了出去,然而老师却又困惑的推了回去。因为是中午所以老师并不想喝啤酒。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倒不如说正因为是喜欢的东西所以才要配合晚饭好好的享用。
厨房传来的声音停止了,青池再次跑了进去。马上就再次回来的他,将装着冰淇淋的容器放在了桌子上。老师微微流露出喜悦。这也是老师喜欢的东西,不知为什么经常在餐前吃。
「老师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小心奇怪的女性』老师之前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对吧」
趁着老师心情变好的这个机会,甘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不是说要去那个奇怪的女服务员家中探病么......是叫春代,对吧」
或许是不快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嘴角又沉了下去。然后随着开始享用冰淇淋之后,表情又再次变得柔和了起来。
「是什么地方奇怪呢」
甘木下意识探出了身子。跟想象中的一样,对于春代老师是知道些什么的。
「那么古怪的女服务员到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啊」
老师脸上露出了非常不开心的表情,然后因为冰淇淋又再次取回了些许笑容。
「点单的时候就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上上周一个人来的时候,她还跟个木头一样的站在桌子旁边,眼睛还一直盯着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甘木与青池对视一眼。老师口中所说的春代跟之前两人所描述的又不一样。简直就像是有好几个春代在这里工作一样。
「那个,老师」
开口的人是青池。
「能听我们稍微说几句么」
甘木两人说着有关春代的事,默默的吃着冰淇淋的老师,脸上的表情也在非常不开心与非常开心之间不断反复。话题告一段落之后,老师郑重的放下已经空了的容器。接着,他终于开口了。
「你们两人之前有在一起跟那个女性说过话么」
稍微思考过后,甘木两人同时摇了摇头。说起来如果跟某人一起来「千鸟」的话,春代除了必要的情况之外就不会有过多的交流。
「虽然是会感到奇怪,但也只会觉得肯定是因为今天很忙」
青池如此回答。甘木这边则是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性格内向的人只跟特定的对象聊天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果然是这样啊。她肯定是只把一个客人当成了目标。真是的,搞这种蠢事」
面对这么说的老师,甘木提出了疑问。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个叫春代的女服务员在甘木面前表现的沉稳,在青池面前表现的厚脸皮,然后在我的面前则是乖僻......你们没有注意到么」
啊,甘木发出了声音。这么说来正好跟自己这三人各自的性格有些相似。
「知道了吧。那个女人在模仿我们」
脑袋开始变得混乱。如果说一直以来的春代都只是在模仿甘木几人的话,那真正的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那家伙,原来是在捉弄我们三个啊」
青池一脸无奈的询问。
「恐怕不光是我们。她对其他单独来的客人恐怕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吧。那个服务员有着上十种的性格」
「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这是您点的烧厚切带骨猪排」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疑问。是身上穿着散落有山茶花图案的青色和服同时套着围裙的宫子,她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她还是老样子。
「今天几位都来的很早呢」
「宫子你来的还真是晚呢。托你的福我还在这里当了半天的服务员」
面对青池的挖苦宫子微微低头。
「非常抱歉。但是,我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这么说的同时她朝甘木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就在他想反问各种各样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老师抢先一步开口了。
「我们想听你说说有关那个叫春代的女服务员的事」
「什么事」
宫子微微的歪头。丝毫没有要触碰面前料理意思的老师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个女孩是演戏的女演员之类的么」
这意外的话语让甘木很是惊讶,不过宫子却非常干脆的点了点头。
「诶诶。没错。是春代跟你说的么」
「只是推测而已。她没有让你保密么」
「没有。只是叫我别到处跟人说而已。毕竟也有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才在这里工作的女性」
宫子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这么说来确实没有听宫子说过其他女服务员的谣言。虽然平常大大咧咧,但实际上却还有着作为成熟女性的一面。
「她加入的是一个现代剧的剧团。只是还没有演过角色,她说是为了学习所以开始在这里工作。据说客人们的言语和行为举止这些都可以当做表演的参考」
原来是当做参考顺便进行演技的实践。甘木回想起之前在春代房间中见到过的演剧杂志和演员照片。原来她不仅仅只是在看,而是在朝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出演的目标而努力。
这么说来的话,那昨天她的行为举止应该也是演技的一部分吧。
「说起来甘木先生」
突然话题的矛头指向了甘木。
「你昨天为什么从春代那里回去了呢。我回到二楼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真是吃了一惊」
「抱歉。稍微有点......」
「因为甘木以为春代被猫附身了」
青池擅自做了说明。听到这些的宫子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一边笑一边还猛拍甘木的肩膀。
「甘木你还真是,胆小呢。确实那个样子很吓人,但那种事怎么可能呢」
跟青池一样的反应。突然,甘木的视线注意到了宫子卷起来的袖子。她那肌肉饱满的双臂被绷带厚厚的包裹。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啊啊,这个。昨天甘木回去之后,春代她......错乱,应该这么说吧。突然就想要从窗户跳出去。然后慌忙制止她的时候稍微受了点擦伤」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唠闲话家常一样轻松。虽然说是稍微,但看到她那仔细处理过的样子就能明白伤势究竟有多严重。
「慌忙叫来了医生,打了针之后就冷静下来了,但我还是担心有什么万一。所以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早上都跟春代的叔母两个人轮换着照看她。迟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就在宫子打哈欠的同时,某张藤椅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踢开椅子站起身的人是老师,他急不可耐的穿好上衣。看到他那流露着紧张神情的侧脸,不止为何甘木想起了昨天见过的春代。
「老师......?」
甘木声音中带着些许恐惧。
「现在马上去那个女孩家。甘木,你来带路」
老师取下挂在墙上的帽子。慌忙的结了账之后,朝着大门跑去。
从神乐坂前往濠端的中途,老师抓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然后是跟在他身后的甘木,甚至青池也理所当然的坐了上去。这大概就是绝对不错过任何或许能够成为小说题材事件的觉悟吧。告诉了地点是白山神社附近之后,中年司机便默默的开动了汽车。
「老师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呢」
青池一点抱歉意思没有的发出了询问。老师抓着司机的驾驶座看着前方。
「那肯定是因为有危险了。随意模仿他人,本身就会让自己变得容易失去自我。名为自我的容器会一点点变空。这不就已经出现受伤的人了么」
「但是,作为女演员去扮演其他人不是很正常么」
「不是那么一回事」
老师急躁的回答。
「如果在空荡荡的状态下跟不应该扯上关系的东西有了关联的话,那就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被某些跟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支配......亦或者招致某些更加恐怖的事情也有可能。」
老师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老实说,甘木两人还没有办法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或许是过去「某种恐怖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吧。青池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接着他再次开口。
「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春代被猫的亡灵附身了么」
「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突然,老师发出了怒吼。他那激动的模样,就连司机都吓的肩膀一颤。
「那种东西就跟演技一样。就比如狐狸凭依。实际上根本不是被狐狸附身,只是本人没办法靠自己恢复正常而已。青池,对于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不要用这种偷懒的词随意总结。以文学为志向的人必须仅凭理性去看待实物」
出租车内充斥着尴尬的沉默。被自己尊敬的老师训斥,青池一脸尴尬的萎靡了下去。而不以文学为志向的甘木则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他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老师现在内心非常的动摇。以及他内心在极度害怕某个东西。
三人在春代家附近下了出租车。阴沉的天空下,古旧的二层建筑物看起来愈发阴沉了。
「就是这里」
甘木停下了脚步,老师猛的推开门。感觉那股臭味比昨天来的时候更强了。甘木不禁皱起了眉。
「啊」
发出声音的人是青池。身穿蓝染和服的女性倒在了土间。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春代的叔母。凌乱的盘两侧,两只猫似乎很困扰的在绕来绕去。青池跑上前将她抱了起来,额头和鼻子都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甘木紧张的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躁动。
「没关系,还有呼吸」
青池大叫着,正如老师所担心的那样,某些事正在发生。虽然土间看不到春代的身影,不过二楼传来了紧促的脚步声。
「我们去楼上。青池就这样先照顾一下那个人」
老师脱掉鞋子朝着楼梯跑去。甘木慌忙跟在他的身后。不,感觉更加年轻的自己应该要走在前面才对。于是他在二楼的走廊上超过了老师,先一步站在了拉门前。
「春代,你在么」
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短促的猫叫。
甘木打开拉门。铺在地上的被子里是空的。打开的窗户前一个穿睡衣的背影。春代趴在狭窄的窗框上,身体微微的摇晃。
如果从窗户掉下去的话绝对不可能没有事。
正准备要拉近距离的甘木猛的一下愣住了。正好相同高度的隔壁家的遮阳棚上,一只白猫坐在那里。那应该就是没有待在楼下的另外一只猫了吧。
那只猫似乎是在警告般的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等甘木回过神的时候,春代的身体已经深深的前倾。甘木冲上去从背后拉着她的肩膀将她抱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倒了地上。
窗户另外一边的猫和他对上了视线。请帮帮我,声音在脑海中苏醒。正如青池所说,那句话或许就是春代发出的。只是甘木却以为那是猫在为自己的主人寻求帮助——。
之前从未触碰过的春代的身体开始乱动了起来。不敢太用力的甘木控制着自己的力量想要压制她,然后脸颊的颧骨处就吃了对方一记头锤。甘木只觉得自己眼前有火花崩裂开来。从甘木的双手中挣脱的她,朝窗外跳去。
来不及了。
就在甘木焦急的瞬间,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春代的面前。那是戴着山高帽的老师,眼镜深处的双眼从高处俯视着她。
就在老师双眼放出光芒的同时,她手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同时被定住的人还有甘木。他感觉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似乎有某种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更加的,无法名状的东西就在那里一样。
老师静静的蹲下,双手捧住春代散落着黑发的脸颊。然后,就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似的靠近仔细看向了她的瞳孔。春代的身体似乎是因为胆怯而发出了颤抖。房间里,窗外,一切都回归了宁静。
「啊啊,不是啊」
沙哑的声音从老师口中流出。不合时宜的安心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失去了力量的春代,就这样倒在了榻榻米上。接着没过一会,便发出了有规律的呼吸声。安稳的睡脸,此时面前的已经是甘木所熟知的那个她了。
白猫也从邻居家的遮阳棚上跳了下去。
就甘木所知,春代家在那之后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异变。
她的叔母在医生到来之前就恢复了意识。听说她是在跟像前几天那个时候那样变得精神错乱的侄女相互拉扯的时候,在楼梯上滑倒了。想要找人帮忙而下楼,然后走到土间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春代在那之后,睡了一整天。睡醒之后身体就彻底恢复了。之前那些表现的跟猫一样的行为只在记忆中只留下了一些残片。
「我,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收下了跟死去的家人相同数目的猫」
事件结束的几天后,春代来到了甘木寄宿的地方拜访。为了之前自己造成的麻烦表示道歉同时还带了点心过去。
「跟人一样猫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格。有粘人的猫也有不粘人的猫,有喜欢到外面去的猫,也有喜欢待在家里的猫」
表情毫无变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这似乎才是原本的她。虽然身上樱色的和服还有装饰着花朵的发饰跟以前一样,但在甘木看来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人。就算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他的心中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悸动。结果说到底,自己或许只是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抱有共感而已。
「上上个月,有一只总是不回来.....一只叫泷的,等找到的时候躺在路上的它身体已经冷了。待在家的时候就总是会去想到已经死去的泷。前段时间熟睡的时候,突然就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泷,然后就不知不觉间......」
(被某些跟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支配)
老师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这或许就是平常总是认真使用演技而最终造成的结果吧。
「那个,我果然还是想要去内田老师的家中也表示一下歉意,请问能告诉我他的住所么」
「关于这点」
因为春代说想要当面道歉,所以昨天甘木就去了合羽坂的老师家传达这件事情,然而老师却非常坚持的主张「没有那个必要」。
「『请你代我一起接受她的道歉』老师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也觉得你还是不要强行登门拜访会比较好」
跟取回了漱石的洋服之后,对青池所采取的态度一样。就算是自己所救的人,老师在之后也并不会进一步与对方扯上关系。只是,春代无法接受。
「就算如此,也还是想至少能道声歉」
她只是语气冷淡的不断重复。意外的很有原则,似乎是个个性顽固的人。
「老师肯定还会去『千鸟』的,我觉得你等到那个时候再道歉就好了」
恐怕不论她花多少时间老师都只会面无表情的保持沉默吧。对于年轻的女性老师总是会采取冷淡的态度,不过只要花上些时间的话多少还是会有点改观吧。这个人原本的性格跟老师还多少有些相似。
当然前提是不再把老师当成演技练习的对象。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你从『千鸟』请假之前,老师有一个人去过么?」
稍微思考过后,春代微微点了点头。
「说起来,确实有来光临过......就在我倒下的前一天」
甘木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峻。果然是这样么。老师「上上周」在千鸟受到了春代的招待。然后春代请假休息也是从上上周开始的。
「春代工作的时候,老师一个人去那是第一次么?」
「我想应该是的......怎么了么」
甘木以沉默逃避了回答。
春代回去之后,甘木在自己的房间中沉思。
(跟不应该扯上关系的东西有了关联的话,那就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的身体出问题是在模仿老师之后。不应该扯上关系的东西,或许就是只老师自己。
在那个老师的眼中看来自己就是某种不寻常的存在,因为跟自己扯上了关系所以她的身体出了问题,结果最后被猫凭依,或许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些关联。老师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于是赶往春代的住处——。
「......还真是奇怪的想法」
甘木不禁发出了呢喃。这样的想法不寻常。只是,不知为何非常确信这就是正解的自己,恐怕也不寻常吧。春代自不必说,老师、甘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有着奇怪之处。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地方也让他在意。在那个房间老师仔细的看了春代的眼睛,那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含义呢。然后「不是啊」还说了这么一句安心的话。简直就像是在说,或许还有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可能存在。
风吹窗户发出了咔嗒的声音,吓了一跳的甘木差点蹦起来。
这次的事情之后,有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似乎正在靠近,感受到这样气息的情况增加了。当然甘木并没有亲眼见过,但周围只要有一点点声音他就会下意识的做出反应。要是把这些告诉青池那个合理主义者的话,肯定只会被笑说这些都是你的错觉。
(就算是很小的风声也会在意。不去在意的人才比较奇怪)
但老师肯定不会笑。那个老师或许就一直感受着这样的气息吧。
鼓起勇气打开窗户,确认窗外的情况。隔壁家铺着瓦的屋顶还有晾晒东西用的台子,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这些稀松平常的景象。
就在他准备把头缩回来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叫声。
白猫站在邻居家的院墙上,脑袋转向这边。跟之前春代家的那只白猫非常相似。不亲人的,三只中的那只。曾经以为在楼梯上说话的那只猫。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出现。不,它是不可能知道甘木住在什么地方的。应该只是长得很像的其他猫吧。
白猫迈出无声的步伐。从院墙的一角跳下之后就消失在了甘木的视野中。
就在他准备关上窗的时候,突然一阵寒意从头顶袭来。
三只中的一只?
春代收下了与死去家人相同数量的猫。她的家人是父母和弟弟。也就是说收下的猫总共应该是三只才对。其中一只被汽车轧死,然后被埋在了院子里的话,那剩下的应该只有两只。
但那个家中为什么会有三只猫。
不——真的有三只猫么。
回想起来,无论是宫子、春代的叔母、老师、青池,除了甘木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了那第三只猫。如果大家眼中都只有两只猫的话。就算被猫亡灵凭依只是春代内心的臆想,那也不能说明亡灵并不存在。
(请帮帮我)
那只猫,自始至终都在守护着春代。往后或许也会在暗中,静静守护继续住在那个家中的她吧。
「......这也是,奇怪的想法」
甘木关上了窗户。
正如青池所说,这件事肯定也能用常理说明吧。但春代究竟养了几只猫,甘木没有要确认这些的想法。如果确认了的话,如果知道了答案了的话,那股缠着自己的气息就会变得更浓烈——他的内心无法阻止的这么想。
所以在他所知晓的范围内,春代的家中已经不会再有异变了。
3.竹杖
薄的跟指甲一样的月牙,孤零零的漂在漆黑的夜空中。
就算已经入了夜也还是没有凉快下来。天气热的一点不像是已经进入了九月。
身为大学生的甘木正站在神乐坂下的室内电车停车站。手臂间夹着一个纸箱,他脱掉自己的学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到濠端还非常喧闹的商业街所发出的噪声如今也已经远去。刚刚自己还身处其中的事实就像是骗人的一样。
午后的课程结束之后就没有事了,于是他便去神乐坂的电影院看了场美国的战争电影。然而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演员的叫喊声和酷暑的轮番侵蚀中,电影的内容他是一点没看进去。然后等他一脸茫然的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甘木在大学里没什么朋友。为了弥补自己生来就稀薄的存在感,有段时间他还经常主动邀请自己的同学一起出去玩,然而却还是鲜少收到别人的邀请。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把他给忘了而已。就这样空虚与孤独的独处渐渐增加了。
伴随着铃声绿色的路面电车渐渐靠近,接着在甘木面前的铁轨上停了下来。因为吃饭的时候在咖啡店被人拜托帮忙去送个东西,所以在回小石川的寄宿地之前他准备稍微绕个路。
甘木走进地板上散落着污渍的市内电车,刚一进门他就下意识的想要停住脚步。闷热的车厢中大量的人一个挨一个的坐在座位上。非常不可思议的没有站着的乘客。看着那一个个挺着腰保持着相同姿势的身影,心中泛起阵阵不悦。
伸手抓住那带着温热的扶手,震耳欲聋的发车铃响了,电车开始在平缓下坡的外堀大道上跑了起来。明明开着窗,外面不远就有流动的河水,然而却一点凉风都感受不到。
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纸箱盖子打开了。黑色毛毡质地的有些圆的物体,无论大小还是形状都刚好近似人类的脑袋。
放在箱子里的东西是山高帽。内田荣造老师——那是他就读的私立大学德语部教授的东西。听说老师在前天下午的时候,带着纸箱在神乐坂的咖啡店「千鸟」里出现,接连喝了三杯啤酒,然后就两手空空的回去了。
「甘木好像跟老师的关系很好,应该知道住址吧。能不能帮忙送过去?」
女服务员宫子一边这么说,一边指向放在了甘木的桌子上的箱子。里面放着的山高帽他有印象。是老师偶尔会戴的那顶。外侧的毛毡虽然很旧,不过内里却已经被换成了新的。或许是拿出去找人帮忙修缮了。
「老师他自己没有过来取么」
如果是喜欢到还专门拿去修缮的爱用品的话,就这么遗忘在这里放着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然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宫子却皱起了她粗粗的眉毛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今天下午,老师跟太太一起来过,当时这个箱子也拿到他的桌子上了。他甚至都已经道了谢。但是,等他们回去我收拾盘子的时候,这东西就放在椅子上」
听完之后甘木的眼神中似乎已经出现了老师的身影。老师是个奇怪且偏执的人,对于细节还有着非常强烈的坚持。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这样如同小孩子般粗心大意的一面。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老师那圆圆的双眼还有自然下垂的嘴角。甘木在学校里虽然没什么朋友,但是跟这个年龄相差甚远的老师却不可思议的很合的来。说起来,暑假之后还没有机会跟老师见面。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给他送去吧」
就在他收下这个莫名沉重的箱子同时,突然宫子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师,是跟太太一起来的么」
神乐坂的「千鸟」是一家会端出料理的奇怪的咖啡店,老师也偶尔会来。只是,就甘木所知他还从来没有带妻子来过。而且说到底,老师究竟有没有妻子他都不知道。
「我想,应该是他的太太」
陷入思考的宫子脑袋深深的歪向一边。见到高个子的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抬着头的甘木也被吊起了兴趣。
「莫非是我弄错了么。看起来好像要比老师年轻不少,不过应该要比我大上一些。大概是马上就要度过三十岁的,皮肤白皙很漂亮的一个人」
看起来似乎是不应该随便打听的内容。结果到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脚指似乎顶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电车中的甘木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一根纤细的竹杖触碰到了他的靴子。手中握着竹杖的是坐在他面前的一个穿着和服的男性。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竹杖碰到了其他人,手指没有丝毫要移动的意思。看年龄的话说不上年轻但也不算老。
纤细的上半身比坐在两旁的客人差不多要高出一拳。头上戴着全新的平顶帽,完全看不到表情。
甘木把自己的脚缩了回来,准备再次看向窗外。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那个穿和服的男性正在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视线看向了甘木手中抱着的装山高帽的纸箱。
没有特征的纸箱,应该不会有任何能吸引人视线的地方。这个箱子怎么了么,甘木犹豫要不要开口。但感觉倒也没有必要特意去问这种问题。
「那天跟今天一样,热的让人受不了。对吧」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某人悄悄话的声音,吸引了甘木的注意。微微扭头看过去,一对似乎是夫妇的老年男女并排坐着。或许是刚出席了什么大的仪式,男人身上穿着带有黑色纹章的羽织,女性身上也是穿着黑色古风的留袖和服。两人个子都不高,穿着木屐的双脚甚至都没有踩在地上。朝着身旁的妻子,丈夫说出了刚才的那句话。
「不,不是的。那天还要更热」
妻子毫无感情的做出了回答。低沉压抑的声音听起来与男性刚刚发出的声音莫名的相似。
「大地震之后发生了火灾,整个天空中都漂浮着火光。就算只是待在一旁也仿佛像是在被火焰炙烤着一样」
丈夫摇晃着脑袋,抚摸自己下颚的白色胡须。
「是啊。感觉脑袋都要被热坏掉了。不过,跟本所那边的火海比起来,还是要好上不少吧」
甘木察觉到两人正在说的是发生在大正十二年的关东大地震。今天是九月一日。发生在关东的大地震正好过去了九年。从中午开始各地应该都有举行追悼会。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甘木虽然也在小田原那边的乡下经历了地震,但是对于东京的惨状他就只听说过传闻了。
「等到第二天的早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烧的漆黑的人」
「是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的那副惨状」
甘木回想起在「千鸟」工作的女服务员春代。听说她也是在大地震的时候因为火灾失去了亲人。在东京还有很多像她那样的人。
「下一站是本村町」
列车长高亢的声音和铃声同时响起。或许是播报的稍微有点迟了。电车马上就开始减速,接着在空无一人的车站停下。甘木将车票递给对方之后下了车。
车外还是一如既往的炎热。
就在他准备离开车站的时候,突然感到的一股视线让他再次转头看向电车。不知何时,穿着和服的高个子男性已经握着竹杖站了起来。但他并没有下车,只是一直盯着甘木所在的车站看。虽然帽檐宽大的平顶帽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因为脸比较长所以表情还是能多少看出来一些。
甘木的喉咙不禁抽动。
发车铃响了,电车开始前进。载着那令人毛骨悚人的男人,逐渐加速远去。男人的视线始终都盯着甘木——不,应该是甘木手上抱着的那个纸箱。
没什么重量的纸箱却让甘木感觉莫名的沉重。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对这个纸箱感兴趣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让甘木跟是在意。他总感觉似乎曾经有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张脸。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呢,只是无论再怎么思考都还是想不起来。
明明天气热的就像是泡在热水里,但甘木却不禁打起了冷颤。那股讨厌的气息似乎依旧盘踞在他的脖子上。
几个月前「千鸟」的女服务员千代身体突发异状,甘木也被卷入其中,自那件事情以来他就一直被奇妙的感觉所困扰。似乎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与自己擦身而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静静的窥视自己。
甘木重重的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朝着合羽坂迈开了脚步。
努力不去多想,生活中努力不让自己去凝视那些,然而今天那股气息却浓厚到让他很难这么做。因为今天是有数万人死去的日子么,还是说这些都只是甘木自己的臆测的而已呢,他不知道。
沿着陆军士官学校的外墙走上缓坡。
拐进一旁的岔道之后前方便是内田老师住的地方了。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耳边却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或许是这附近的某栋屋子里住着一位喜欢音乐的小姐吧。只是这吵闹的声音已经可以说是扰民了。
对于重视细节的老师来说想必会非常讨厌吧。然而就在这么想的甘木站到老师家的门前时,却听到那小提琴的声音居然是从老师家中传出来的。完全想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完全想不到老师的家中会有人拉小提琴。
「打扰一下」
在玄关用不输给演奏的音量大喊出来。请进,似乎是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演奏依旧自顾自的还在继续,没有办法甘木只得拉开门。湿热的气息,混杂着鸟类特有的臭味一同扑面而来。
老师家的玄关是一个有两叠大小的空间,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房间。从左手边的茶间里,穿着和服浴衣的老师没有预兆的突然就出现了。露在外面的胸口和脖颈上满是闪闪发亮的汗珠,眼镜的镜片也因为蒸汽的原因而一片花白。脸上泛着的赤红似乎不光是因为炎热。现在的他浑身都是酒味。
「怎么了么。这么晚过来」
不带语气的声音和没有表情的脸还是跟往常一样,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一边在意着热气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甘木一边递出了手中的纸箱,向老师说明这是神乐坂的「千鸟」那边拜托他送来的。打开箱子后老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我本身是准备明天再去拿的。看样子,不用在这么热的天还特地跑一趟神乐坂了呢」
既然下午都去了「千鸟」的话,那个时候拿回来不就好了么。就在甘木指出这点的时候,听起来像是柴火爆裂开的噼啪声传了过来。是小提琴的曲子拉完了。老师走进右手边的书房,将放在榻榻米上的台式留声机的唱针抬了起来。这似乎就是音乐的来源。
「您原来有留声机啊」
看着老师将装有帽子的箱子放到书桌上,甘木从背后搭话。留声机似乎是上发条的旧机型,从打开的盖子内侧可以看到威克多的商标。
「我还以为你会讨厌这种机械」
「倒也说不上喜欢。从这样一个机器盒子里面,突然传出人的声音不觉得很毛骨悚然么」
老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小心的合上了留声机的盖子。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全不一样。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这东西拿出来呢」
「因为我想到,如果是没有人的声音,只是小提琴或者交响乐的话就没有问题了,现在就是尽可能用最大的声音,让西洋音乐从早上一直响到晚上」
「附近的邻居没有来抱怨么」
甘木惊讶的反问。
「目前为止还没有。毕竟好的音乐就是要拿出来给大家分享,说不定大家还很高兴呢」
老师一脸纯真的样子。虽然觉得未必如此,不过想要说些什么的甘木却被老师抢先了一步。
「总之,你先进来吧」
穿过玄关,老师回到了左手边的茶间。虽然要进入一个比外面还热的房间让人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想要跟老师聊天的心情占了上风。脱掉鞋子走进了屋子,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玻璃杯孤零零的翻到在榻榻米上。把它捡起来之后甘木才走进了茶间。
鸡肉特有的那股味道与热气变得更加强烈。摆放在小桌上方的燃气炉上,陶锅正冒着热气。一升瓶和小盘子在周围整齐的摆好。
似乎是在这个大热天做了鸡肉火锅。锅的旁边还放着用来装鸡骨的容器。窗台上的鸟笼中,绣眼鸟发出鸣叫。
「先不管料理,酒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刚才,我正准备去买点啤酒的」
再老师催促中坐下的甘木,差点又反射性的站了起来。一个穿着白色内衣,体格健壮的男性正倒在地上睡觉。年龄大约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短发的他无论是鼻子还是眼睛,五官的每一个都非常大。特别是那个显眼的团子鼻看起来真就像是个团子。
「倒在那里的男人,是以前在大学上过我课的笹目。虽然早就已经毕业,不过也算是跟你同一个学科的前辈。姑且,跟他打个招呼吧」
之前有听说过老师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毕业生。但真正见到这还是第一次。只是不管怎么看对方都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初次见面。我是甘木」
姑且先朝对方低头。感觉就像是在守夜的时候问候已故之人一样。虽然没期待对方能做出回应,不过名为笹目的男子眼皮却微微的睁开了。
「真是久疏问候,初」
虽然声音莫名的清晰,然而口中说出的却是个没听过的名字。初是谁啊。老师将一升瓶中的酒,倒进甘木刚刚捡到的玻璃杯里。那个杯子有没有洗过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确认这些了。
「笹目君,快起来快起来。你要是真想睡的话,就请一边跟我们聊天一边睡」
说着不可能的话,同时啪啪的敲着那鼓鼓的额头。终于笹目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视线停留在了刚刚加入宴席的甘木身上。
「这是我,现在德语的学生,本科二年级的甘木君」
被老师介绍到的甘木,放下手中的杯子再次朝对方打招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笹目歪着脑袋注视甘木的脸。也不知道究竟是明白了什么,总之他一副全搞懂了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同时拉近了距离。虽然话已经能说清楚了,不过视野似乎还不太行。
「那么,也就是说你也是最喜欢初同盟的一员」
甘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似乎是突然就成为了某个不知名同盟会的成员。
「不,不对。该怎么说呢。这么年轻的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长野呢。他只是偶然到这里来,然后我请他进来而已」
老师在这个时候插嘴。笹目一脸和善的表情笑嘻嘻的不断点头。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啊」
也不知道他究竟理解了多少。笹目擅自拿起甘木放在桌子上的酒,然后一饮而尽。
「美味!初,万岁!」
然后,他这么大叫出来的同时,就像是扔掉纸屑一样的将手中的杯子朝着隔壁的房间丢了出去。
「诶」
甘木瞪圆了眼睛。某个硬东西掉在榻榻米上的声音传来。万幸的是杯子似乎并没有碎。
「又来一遍么」
老师面无表情的咂舌。甘木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玄关那边会有一个杯子掉在地上。
「这个人从以前就是,只要喝醉了就会干这种事。没办法也只能当成是有奇怪的虫子在天上飞了」
很符合这个老师熟人的形象,个性相当强烈的人。虽然喝了酒之后展现出奇怪行为的人并不少见,但是喝醉了就把杯子扔出去的甘木这还是第一次见。相比之下找周围的人吵架什么的都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
「那个叫初的人,也是老师的学子么」
因为老师管对方叫长野,所以那人的名字应该就是长野初了吧。虽然甘木只是想稍微转换一下话题,然而老师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严肃了起来。
「学子,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诶?」
「老师跟学生之间的关系不是那种像孩子和父母一样的关系,不是那种黏黏腻腻的甜蜜关系。就算一时看起来非常亲密,但同时却又保留着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会跌倒的紧张感。你在报上名字的时候也不应当说成是我的学子」
「这样啊......」
甘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就在老师一脸认真说明的时候,满脸赤红的笹目摇摇晃晃的将酒倒进了老师的酒杯。老师与笹目的关系看起来似乎缓和了不少,不过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从来没听老师说过「学子」这个词。这种对于词语方面的严谨也非常符合老师性格。
看着默默喝酒的老师,甘木总感觉有一种被人巧妙的欺骗的割裂感。老师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位叫初的,是以前到老师这里来学习德语的女弟子。是个喜欢文学的精英分子,气质也很不错的一个人。是经常会跟我们这群学生一起交流文学的一朵鲜花」
笹目视线看着远方做出了回答。老师一脸凝重的握着放在桌上的杯子,似乎想表示自己不打算做任何说明。身周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时候,到老师这里来玩的学生大家都是初的粉丝。然后这些人就组成了最喜欢初的连队......」
「名字是不是跟刚才不一样了」
老师似乎是想要阻止他般的在这个时候插嘴。
「不管是同盟也好连队也好,那种莫名奇妙的名字也没有什么意义。光是听你说我就感觉后背痒的不得了」
老师将手伸向一旁的痒痒挠,然后真的从衣领伸进去开始挠了起来。
「果然还是最喜欢初组合这个比较好呢」
一边这么说着,笹目开始寻找自己的杯子。虽然稍微清醒过来一点,不过却不记得自己刚才已经把杯子给扔了出去。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组合。而且首先。长野早就已经结婚了吧」
「我当然知道。大家都只是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姐姐一样尊敬而已」
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宛如一阵风一样,话题就怎么消失了,沉默在茶间降临。
「那么,那位初现在......」
甘木说到这就停住了。因为从刚才开始这两人说的就全都是过去的回忆。
「九年前的今天,大地震的火灾里去世了。她家住在本所那边」
无力的声音给出了回答,老师关掉了燃烧着的炉子。那之后的内容甘木也知道。
(跟本所那边的火海比起来,还是要好上不少吧)
电车里那对老夫妇的话语又在耳边苏醒。制造军服的被服厂遗址就在本所那边。地震之后,虽然附近的居民都带着值钱的东西跑去避难,然而在那巨大的火焰旋涡中。依旧还是有数以万计的生命消逝。名叫初的那人,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原来这两人是为了在忌日追忆故人所以才会在这里喝酒啊。
甘木陷入了沉默,而在他的身旁,老师两人还在小声的说着话。
「老师今年也去参拜了吧」
「你是说震灾纪念馆。中午的时候去了,但参拜什么的倒也没那么正式。笹目你要是在意的话也去一趟就好了」
老师应该是去了建造在被服厂遗址上的震灾纪念馆之后,顺便去了一趟神乐坂的千鸟吧。两人严肃的话语让甘木回想起了在电车里听到的那对老夫妻之间的对话。今晚在东京的各处,肯定还有许多人这样的人吧。
「每年这个时候的东京,不都笼罩着一股奇怪的氛围么」
笹目突然非常清晰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甘木终于回过了神。笹目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个新的玻璃杯,自己往里面倒上了酒。
「因为是很多人的忌日啊。感觉那些平常无法想象的,非比寻常的事都会在各处发生......不过要说这些只是错觉的话,那倒也的确如此就是了呢」
虽说只是醉酒后的话语但甘木却没办法当做没听到。确实今天不管到什么地方去都会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氛围。
「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吧」
放下了杯子的老师静静的询问。平缓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感情,不知为何甘木后背不自觉的挺了起来。老师说完就一言不发的盯着笹目。对方似乎是被说中了,张大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那张露出了白牙嘴却又被强行变成了一张笑脸。
「感觉要是跟老师说了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严重呢」
到底在说什么,甘木完全没听懂。似乎是不想给对方追问的机会,笹目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哎呀哎呀,留声机停了呢。可以去换一张么」
不等老师回答,他就迈着摇晃的脚步朝着书房走去。没有办法但也只能怀着想法被看穿的心情看着他的背影。
「你去看看情况。我可不想让他把唱片给打破了」
小声的呢喃。老师已经变回了平常的样子。甘木点了点头接着马上就站了起来,追在了笹目的身后。
甘木走进老师书房的时候,笹目正站在留声机前挑选唱片。
「就这个好了。反正也听不出有什么区别」
口中念叨着的同时,他将其中的一张拿了起来。将纸袋里那个黑色的圆盘放在了留声机上。就在笹目转动发条的把手时,甘木在房间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掉在地上的纸。
下意识的捡起来之后,发现那是一张原稿用纸。不过上面的内容并不是文章,而是一张看起来更像涂鸦的奇妙的画。纸上有一个戴眼睛的男人的上半身,从他的鼻子延伸出来的似乎是线一样的东西不断拉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样的形状。然后,在漩涡之中又有着另一个和男性一模一样的人的全身像。
就算恭维也说不上画的有多好,一副莫名让人不安的画,上面还有题名。
「百间先生邂逅百间先生图」

(图注:就是这张后来被拿去当成书籍封面的图,没有投影仪所以并非原图,历史上内田荣造的笔名一开始是叫内田百间「間」,然后后来改成了内田百闲「内田百閒」,所以在网上基本都会把这这幅画的说成是「百閒先生邂逅百閒先生図」,但实际上应该是「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図」。芥川龙之介画这幅画的时候老师的内田荣造的笔名还没改,原本的题名就是些的是「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図」,这张原图目前被收藏在大学的图书馆中,本身的插图是原图的扫描件。)
百间就是内田老师在写小说还有随笔的时候使用的笔名。所以这张画应该是以老师为原型画的吧。这么说来脸确实有点像。
不光是画本身,上面的题名也很奇怪。老师邂逅老师?
带着几分忧郁的小提琴的琴声充满书房。留下开始运转的留声机,笹目回到了茶间。甘木有些困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张原稿用纸,结果就带着原稿走进了茶间。直接问老师应该是最快的吧。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捡起掉在玄关的杯子。
「很棒的演奏呢,虽然不知道曲名是什么」
坐在桌子前的笹目一脸事不关己的这么说。
「曲名不就在标签上写着么」
老师一脸无奈的回应。随着乐曲的播放,小提琴的演奏速度也在不断加快,变得越来越激烈。
「我也想要看,但突然就开始咕噜咕噜的转了起来」
笹目举起食指,稍微描绘出了一个旋涡的形状。唱片会转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突然,甘木低头看向了自己刚才捡起来的那张原稿用纸。画上「百间老师」的后面也有着一个大大的漩涡。
「那张画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老师在旁边开口提问。
「掉在对面书房的地上。因为不知道该放到什么地方才好所以就.......」
这么说的同时甘木将纸递了出去。老师像是对待某种易碎品一样小心的接了过去。接着老师非常仔细的看着那张画。真正的老师看起来跟画中的「百间老师」们有着一样的表情。特征被抓的很准。
「那张画,是以前放在多田那里的那张吧?以前在他家的时候他有给我看过。往后这张画就放在老师这里了么」
一旁的笹目也看向了那张画。似乎是早就知道的样子。多田这个名字甘木有些印象。应该是以前老师提到过的名字。
「不,我只是久违的想要看一眼而已。等过段时间,还会再放到多田那里去」
看样子这个东西应该是属于老师的。但明明这么郑重对待却又不把东西放在自己的身边,而是特地寄放到别人那里去还真是不可思议。
「画这幅画的人是哪位呢」
「芥川」
仿佛被喉咙卡住般的声音,老师简短的给出了回答。诶,甘木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芥川龙之介画的,然后给了我」
当然,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甘木是知道的。
五年前,服用大量安眠药最终离世的有名作家。虽然季节不一样,但那应该也是跟现在一样炎热的时节。就算是住在小田原,当时还是中学生的甘木,也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发生的骚动。当时就是个文学少年的朋友青池因为太过受打击而好几天都没去学校,甘木因为担心所以去探望了他。据说还有多个喜爱他的读者为了追随他而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些在当时都成为了话题。
老师跟芥川龙之介之间有交流,这些在因为漱石爱穿的那件洋服而引发的骚动的时候就从青池那里听说过,甘木还有印象。
「跟我一样芥川也曾是夏目漱石老师的门人。他之所以会进入文坛也是因为漱石老师背后的大力支持。虽然年龄比我小,但在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起上过课」
「原来是这样啊」
甘木附和了一句。笹目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他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听老师说着这些。
「以前,我出版创作集『冥途』的时候,为数不多的给出了很高评价的文人中就有芥川。无论是工作还是金钱都给给了我很多帮助。对我来说算是文学上的恩人。那张画就是芥川去世那年。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去出版社的时候,他在我面前为我画的几张中的一张」
老师说着这些的同时视线看向了远方。虽然最近收到的小说和原稿的委托增加了,但作为作家的老师绝对算不上有名。创作集「冥途」据说卖的也不怎么好。
话说回来,从老师口中还是第一次听到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虽然这里或许也有甘木对文学没太大兴趣的原因在,但是在与志向成为作家的青池一起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到过。亦或者说正因为是重要的知己,所以才不会轻易挂在嘴上也说不定。那位名叫初的人也是,之前老师从未跟甘木提起过。
「这幅画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老师散发出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迷茫气息。稍微过了一会就在老师终于打算开口的时候,小提琴激烈的演奏结束了。唱针摩擦着没有记录下任何声音的地方。老师立马站起身,抬起了唱片上的唱针。
就在老师刚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突然笹目不合时宜的大叫了起来。
「那副画上面画的是二重身对吧,老师」
老师猛的将身体弯曲,伸手从榻榻米的边缘拿来了香烟和烟灰缸。看起来似乎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二重身,是什么?」
甘木向笹目询问。虽然觉得不应该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但结果还是想要了解这幅画的心情占了上风。
「西洋怪谈里面出现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据说只要见到了那个东西的话就会死。芥川老师的小说中二重身也登场过。对吧,老师」
笹目只是转动眼球悄悄观察老师的表情。取出了香烟的老师轻轻甩动火柴盒,过了很久才从里面取出了一根。
「作为题材并不稀奇。我以前,也写过那样的故事。芥川只是想到了我的小说,所以才开玩笑的画了那个涂鸦,仅此而已」
点燃香烟,烟雾掩盖了老师脸上的表情。虽然逻辑上姑且说的通,但事实被掩盖的感觉却怎么都无法消失。老师非常重视这张画,还特意将这张画寄存在别人那里,如果只是涂鸦的话没这些都没办法解释。至少在老师的眼中,这幅画应该还有着更加深层的含义。
「每次听到二重身的时候都会在意呢」
手撑着脸颊的笹目眼神看着远方的同时发出了呢喃。
「如果见到了自己的分身本人就会死去,但在那之后分身又会怎么样呢......就那么消失么。还是说」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过来许久也没有下文出现。甘木以为对方又睡着了,但姑且眼睛还是睁着的。视线的前方正是那张画。老师绷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说。要问还是不要问呢,榻榻米的边缘香烟跟火柴的盒子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
「那个,这究竟是在说什么呢」
听到甘木的询问,笹目似乎是猛的回过神来般的挠了挠头。
「不,其实」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玄关的拉门被咔啦咔啦的打开。一直在老师这边照顾他起居的女性,拎着塞满啤酒瓶的竹篮走进了茶间。这时候,甘木突然想起了从宫子那里听过的话。中午的时候老师跟看起来像是妻子的人一起到「千鸟」来了。
只是面前这人明显要比宫子描述中的年轻,所以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这么说来的话那人究竟是谁呢,包含老师是否有妻子这点在内,不知为何甘木并不是很想知道。
宴会一直持续到追加的啤酒被全部消耗完才结束。或许是因为冰冷的啤酒让人心情也随之舒畅,宴会的气氛也变得开心了起来。
甘木两人从老师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
依旧炎热的酷暑中,两人朝着电车站所在的坡道走去。虽然没有看见人影,不过似乎是有和他们朝着相同方向前进的行人。前方传来了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明明已经是深夜但四处却都传来了蝉鸣,不可思议的吵闹。
笹目的脚步很快就开始摇摇晃晃,两人的肩膀就这样撞在了一起。他用口哨吹奏起了刚才唱片中的那首小提琴的乐曲,然而嘴唇却跟不上乐曲的曲调结果马上便放弃了。
「那个老师,是个很奇怪的人吧」
突然,他就像是突然想到般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相比于脚下的动作嘴里说出来的话倒是很清晰。或许意外的脑子并没有喝醉。
「嗯,确实」
「就是说啊。偏执,不爱理人,任性,金钱观也差的不行」
虽然倒也没到这种程度,但甘木并没有否认。这或许也是因为笹目的话中并没有恶意吧。听起来就像是在说自己一个关系很好的亲戚一样。
「不过,心胸意外的宽广也很会照顾人。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像我们这些他原本的学生都其实都挺喜欢他的,初也是一样非常尊敬老师。就算是芥川先生应该也没有办法放着那个人不管吧」
甘木点了点头。这些他也大概能理解。就在这个时候肩膀又被撞了。
「而且,有时候还莫名的很敏锐。或许拥有文学才能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他以对芥川先生的回忆为题材写的小说真的很棒哦。有机会的话你也读读看吧。书名是『山高帽子』」
不知何处传来了如笛音般的风声,甘木差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今天晚上他之所以前往老师家的原因,就是因为老师喜欢的那顶山高帽。电车中眼神让人很不舒服的那个男性凝视的对象也是那顶山高帽。还有芥川龙之介画的那副画。再然后以芥川龙之介为原型创作的名为『山高帽子』的小说也冒了出来——虽然没办法明确指出,但就像是某种预兆一样,让人感觉这里面似乎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胸中不禁开始怀疑这之后或许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过,那个老师也是知道些什么的吧。肯定」
因为他的语气很是轻快,差点甘木就听漏了这句话。
「知道什么呢?」
「当然是,二重身的事情啊。我刚才没说过么。九年前发生大地震的那天,上午的时候我去了本所那边初的家里还书」
「不,我这是第一次听你说」
唐突的话让甘木吃了一惊。因为大地震是在中午的时候发生的,所以与生前的故人最后见面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笹目。甘木感觉一阵冷风从脖颈吹过。
「初她经常会从被人那里借书也经常会把书借给别人,不过那个时候我是去还书的,芥川先生的作品集。里面就有二重身登场的短篇......」
二重身。也不知道这些跟老师之间都有着什么样的联系。甘木默默的等他继续往下说。
「虽然已经被烧的什么都不剩下了,不过初当时住的那栋房子非常气派。那天我也是穿过了西洋风格的接待室,跟她聊了一会书的感想。然后,就聊到了二重身这个话题」
笹目说话的音调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想要压抑却又压抑不住,这让甘木不禁想起了刚才小提琴激烈的演奏。
「初笑着跟我说,她昨天在路上见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我还以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她送我离开玄关之后,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二楼的窗户,我看到了另外一个初。玄关的初,还有二楼的初,都笑着朝我挥手......然后两个小时之后,大地震就发生了」
笹目那仿佛经神错乱的话语还在继续。甘木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噪音了。既然分身都已经进入了家中,那就算马上见面也不奇怪。而且,初就是在那天死去的。
「你没有告诉初么?家中有她的分身什么的」
「因为我以为那或许是我的幻觉。实际上,我也就只看到了那么一眼。而且,我也没有从二楼的初身上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朝我挥手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但是,正如你所说。那个时候,要是我跑回去提醒她的话,要是我叫她马上从房子里出来逃走的话,或许初就不会死了」
突然笹目的眼中开始落下了大滴的泪水。脚下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停了下来,甘木不禁低下了头。没办法甘木也只得暂时停下脚步,将自己的手帕借给了他。稍微过了一会之后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了,笹目使劲的擤了擤鼻子。
「抱歉。突然变成这样」
甘木低着头。他肯定是有什么想要告诉初的话但是没能说出口所以在后悔。笹目像是要掩饰般的使劲摇了摇头。
「不,都已经过去了。事后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就算提醒她或许也没有意义」
甘木虽然稍微思考了一下,但还是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跟我见面聊天的那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初我根本就不知道。或许因为某种原因而被替换,出现在二楼的才是真正的初也说不定。就算我去提醒分身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没有办法说不存在这种可能。而且,只有这样想才更能拯救面前的这个人。笹目仔细的将手帕从新折好还给了甘木。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粘上了鼻涕,甘木只好将叠好的方形布块重新放回口袋。
「每到这个季节走在镇上,就能偶尔见到初。她有时就会出现在某栋建筑物里,站在二楼的窗边向我挥手。脸上是跟那天一样的笑容。然而再看过去的时候她却已经不见了。
确实可以说那只是我看错了而已。但是,我不这么觉得。那个所谓的二重身,难道不会长时间的残留在这个世界上么......在本人死后也继续留在这世上」
刚才在老师家的时候,笹目应该就是想要说这些吧。在人死后也依旧出现,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分身。
或者说,那难道不是幽灵么。
「为什么刚才的这些话你没有跟老师说呢」
你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么,刚才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老师的心里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正因为想要告诉老师自己看到了二重身的事,所以笹目才会以「奇怪的氛围」这种说法丢出话题吧。
「每年都在犹豫,但结果每次都像这样。老师也不会多问......啊啊,我想我大概是在害怕吧」
「害怕?」
甘木下意识的反问。
「嗯。因为老师身边死去的人莫名的多」
「......是这样啊」
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初。就算是对老师交友关系知道不多的甘木所知道的范围内,老师认识的人也已经有三位都死去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很多吧。
「要是我说了幽灵或者二重身的事情的话,老师肯定不会没有反应。别看他那个样子到时候他肯定会做些什么的。但是,老师自己会不会不想再去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事情呢......我有点担心这些」
甘木在脑海中回忆老师的样子。说到二重身的时候,他确实露出了犹豫。但是,那仅仅是因为害怕。还是说着其中有着更深层的原因呢。
站在坡道上的甘木两人,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迈开了脚步。马上就是最后一班电车到站的时间了。道路前方远处的街灯将车站微微照亮。甘木两人前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朝着车站走去。拐杖打在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老实说,无论是死去的人还是分身,我都希望他们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的笹目这么说。感觉这样的说话方式很像是喝醉了,但或许这句话是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藏在心里的也说不定。
「就算是,现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也完全没有关系。与其在窗户边挥手,不如直接到我的面前好好的说两句话。就算是二重身也没有关系。我想说的话都已经堆积成山了」
笹目说这些的时候眼神莫名的清澈。这些话要是被老师听到的话肯定会很麻烦吧。老师大概会怒不可遏的把他骂一顿吧。已经死去的人还存在于这个世上什么的,对于甘木来说也很难以想象。
走在前面的男性从亮着灯的窗前走过,清晰的轮廓突然出现。高个子穿着和服,头上戴着宽帽檐的平顶帽,仿佛是在盯着自己的指尖一样脑袋深深的下垂。
甘木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是他在电车中见到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他会出现这种地方呢。他明明是坐着朝四谷方向行驶的电车。这样的情况明显很奇怪。
「哎呀呀,这还真是」
做出瞭望动作朝前跑去的笹目,发出了仿佛是在念台词的声音。就在甘木刚刚停下脚步的同时,他已经跑着追上了穿和服的男性。
「老师,真是久疏问候」
非常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穿和服的男性依旧保持原样没有回头。笹目跑了他的前面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哐。
伴随着手杖与地面的最后一次碰撞,男性停下了脚步。不过就算如此他似乎也还是没有抬头的打算。
「您不记得我了么。我是笹目。在内田百间老师那里学习德语的笹目。应该是差不多五年前的时候吧,在田端车站旁曾经与您有过一面之缘。老师跟内田老师一起外出的时候。老师您再好好看看我的脸」
仿佛是将脖子扭曲一样,他强行与面朝地面的男性面对面。跟刚才和甘木打招呼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这或许就是他跟别人见面时的一种习惯吧。
甘木一脸惊愕。双脚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无法移动。
男性在近距离与笹目对视过之后,突然缓缓的改变方向,拐进了一旁的小路。还绑着丝带的崭新平顶帽就这样消失在了夜幕中。等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甘木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是冷淡啊。算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也就很久以前见过一次」
还在望着小路的笹目,似乎一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的样子露出了笑容。
「那是哪位呢」
感觉到某种不祥之物的甘木开口询问。五年前。跟内田老师一起。说起来,甘木也对对那个男性的脸微微有一点印象。如果是某位名人的话,这倒也不奇怪。
「你说刚才的那位么」
笹目那不合时宜的充满朝气的声音在夜晚的小路上回响。
「是芥川龙之介先生哦」
甘木定在了原地。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他的胸口。
神乐坂的咖啡店「千鸟」里久违的近乎满员的盛况。
甘木与他的友人青池在窗户边的位置上面对面坐着。今天是九月三日。距离去老师家拜访已经过去了两天。耀眼的阳光照在路面,宛如呼吸时所发出的温热微风吹了进来。炎热的日子还在持续。
甘木擦掉汗水之后,翻开了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几年前的「中央公论」。那是刊载了内田百间创作的短篇小说「山高帽子」的那一期。他读完再次抬起头之后,视线对上了正在喝着冰咖啡的青池。
包括甘木两人在内,店内的客人几乎喝的全都是加了冰块的冰咖啡。因为除了啤酒之外便宜又冰凉的饮料就只有这个了。在这家料理饱受好评但重要的咖啡却不好喝,被戏称为「不纯喫茶」的这家咖啡店里,这是一个非常少有的会有很多人点咖啡店季节。
「很不错的一篇小说吧」
明明不是自己写的,青池却自豪的挺起了胸。这本旧杂志是他非常郑重保存的东西。甘木跟他说想要看看「山高帽子」之后,他就特地给拿了过来。志向成为小说家的青池,也是内田百间为数不多的书迷。
「嗯,非常棒」
甘木直率的点了点头。正如笹目所说,题材似乎就是和芥川龙之介的交友。
「这是我看的第一篇内田老师的小说。因为主人公的名字跟我有几分相似,所以目光就停在了那上面」
确实主人公的名字叫「青地」。是个精神和经济方面都非常不安定的中年男性,原型似乎就是内田老师本人。主人公「青地」有时会听到不在场的人所发出的声音,有时候又会做奇怪的梦。而他的朋友「野口」非常担心主人公这种奇怪的精神状态。就连「青地」非常喜欢戴山高帽这点,似乎都被他认为是精神状态异常的表现。这个「野口」的人物原型应该就是芥川龙之介了吧。
主人公为了捉弄他而故意做出奇怪的举动,对此「野口」却做出了过分的反应。实际上「野口」才是精神不断陷入失衡的一方。他最终也还是开始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不分昼夜的服用安眠药,最终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独自一人的「青地」,则是被自己噩梦的恐怖阴影所笼罩。
不可思议的留在甘木心中的,是在故事即将结束的时候,离别之际「野口」对主人公所说的话语。
「我就是最了解你的人。相比起你的母亲还有妻子,我比她们都更加了解你。知道你真正想法的人就只有我。要是那样做的话就好了,就是因为那样所以不行,在一旁说过,经历过了你各种各样的事情,你这样是不行的。但是,现在已经可以了」
(注:这里模仿了夏目漱石的口头禅,或许是在模仿夏目漱石的语气,不过这篇小说没能找到原文,不确定是否有中文版。)
主人公感觉到了自己眼睑中涌现的泪水。内田老师肯定也从芥川龙之介那里听到过相同的话语吧。
「但是甘木啊,你还是老样子总是经历一些奇怪的事情呢。我可是羡慕的不得了」
青池的眼中闪烁出了光芒。大概又是想要拿去当成自己写小说的题材了吧。这么想的甘木喝了一口苦的过分的冰咖啡。
「这才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甘木的声音有些颤抖。进入大学之后他已经遭遇过好几次奇妙的事件了,而这次的事情明显有着之前那几次无法比拟的异样感。
自己跟笹目遇到的那个男性到底是什么。那人究竟是谁,实在不觉得那只是普通的人类。之所以想看这篇「山高帽子」,也是期待着能够从这里找到点头绪。然而收获的,就只有读了一篇好小说的感动而已。
「既然如此,去找内田百间老师商量一下不就好了么」
青池声音含糊的这么说。喝完了冰咖啡之后,他将玻璃杯里剩下的冰块全都塞进了嘴里。
「昨天,老师没有来上课。我也去了他家里,但是没有人」
从早上就出门,而且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有紧急的事想要见面,也已经托了别人带话给他。今天他也是这之后就准备去拜访老师。
「那个叫笹目的人在现在怎么样了呢。确实是他自己说的吧,见到的已经死去的芥川龙之介?」
「前天的时候他还很有精神。笑容满面的坐电车回去了。不过方向正好跟我相反,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想今天没准能在『千鸟』见到他。所以,才会跟你约在这里见面」
在电车的车站跟他提到了「千鸟」之后,笹目就说他上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到这里来。给这里起了「不纯喫茶」这个名字的似乎也是笹目他们。
「那里的那个难喝的咖啡,久违的想要喝喝看啊。等周六,下班了之后去一次吧」
明明是深夜他发出的声音却非常响亮。而今天正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周六。周六有很多地方都是只有上午出勤。如果是工作之后来的话那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原来如此。那么,要是他来的话就问问看吧。晚上在街上偶遇芥川龙之介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想要弄明白」
从刚才开始青池的话就微妙的让人感觉另有所指。甘木双眼仔细的盯着这位朋友的脸。
「青池,你觉得笹目他在说谎么?」
「不,不是的。我只是没有全盘接受而已。毕竟我可是合理主义者」
正好这时服务员宫子从桌子旁边经过。青池伸手想要叫住她,然而她却快速的走回了厨房。
「笹目当时喝了非常多的酒。所以只是将路过的行人错认成了其他人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或者倒不如说不把这当成最优先考虑的可能性反而不可思议。所以现实就是就算叫对方芥川先生对方也没有回应」
「但是,笹目见到了初的二重身」
「本人不是也说了么,最开始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幻觉。而且对方也没有做出回应。在这个时节见到因为地震而死去的人的幻影什么的,我觉的也没有啥好稀奇的......宫子,这边」
抱着放了冰咖啡的托盘,宫子再次从厨房跑了出来。应该是要端去给某张桌子的。也给我跟那个一样的,青池大声的点单。这一次她似乎是注意到了青池。
甘木用手撑着下巴。那天晚上,自己或许是被眼前所出现的异常景象给过度影响了。仔细想想看的话,只不过是在同一个晚上连续见到了两次穿着和服的男性而已。
「只是,也有让人在意的地方」
青池压低声音探出了身子。
「芥川龙之介死去的那年他正在创作一片标题叫『齿轮』的私小说风格的作品。那里面也出现了见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男性的描写。或许那就是他在现实中亲身经历过的体验」
甘木咽下一口空气。
「也就说他是在见到了二重身之后死去的么」
「那就不知道了」
青池马上就做出了回答
「『齿轮』是一篇将不安定的内心景象原封不动转换成内容的文章。所以一般的解释是见到了与自己长得很像的人而已。但是假如,芥川所见到的东西,还有你跟笹目之前所见到的东西,并非幻觉之类的话」
青池说到这里话语停顿了。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在桌子上投下了半透明的影子。
「某个来历不明的,与人一模一样但却又并非人类的东西。正在这个东京四处彷徨。这可就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了哦」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远处隐约传来了消防车的警铃。在这酷暑的天气中,似乎有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
「幽灵,应该这么说么」
甘木将前之前就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说出了口。
「不,是更加可怕的怪物。你所见到的芥川乘坐了电车,而且还用拐杖碰到了你对吧。不同于活着的人,却拥有可以触碰到的实体。既然如此的话,也就说明他能够对人施加危害」
脑海中回想起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高个子男性,甘木背后一阵颤抖。他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些。自己所见到的那个男性,虽然好像并没有那样的意图,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你别摆出那样一脸不安的表情啊」
似乎是想要缓和气氛,青池露出了洁白的牙笑了。
「这只不过是我的假设而已。所谓的怪异现象,不过是周围人的误会或者幻觉。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要是那个叫笹目的人来了的话,冷静的找他聊聊的不就好了」
然而就算如此甘木内心的不安也还是没有消失。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还能被这番话说服。然而最近这半年,自从与内田荣造老师有了交流之后遭遇的那几次事件中,都有着无论怎么思考都找不出合理解释的地方。包含最近感觉越来越强烈的那股讨厌的气息也是,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现在这种感觉也像是随时就要决堤而出一样,不祥的预感无论如何都抹不掉。
「久等了」
装着冰咖啡的玻璃杯,伴随着沉重的声音被摆在了青池的面前。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宫子就已经站在了桌子旁边。今天她身上穿着的不是和服,而是带有一点绿色的连衣裙,腰上还系着白色的围裙。大概是为了稍微减少一点炎热所以换了服装吧,不过就算这样她的额头也已经满是汗水。
「刚才,你们在说笹目么?莫非,是跟甘木上同一个大学的那位?」
宫子在一旁插嘴。脸上浮现出好似想起了什么讨厌东西的表情。
「宫子你也知道啊。年龄大概二十七八,非常有活力的......」
「不会错,就是那个笹目」
似乎是有活力这个词让她回忆了起来。
「我开始工作的时候他还是个学生,每天都跟朋友一起到这里来。虽然本性并不坏,但只要笹目一来就会变得非常吵闹。特别是喝了酒之后」
突然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自己恩师的家中躺成一个大字,好不容易起来就马上把玻璃杯给丢出去的那个身影在甘木的脑海中浮现。当年的他究竟引起了何种骚乱很容易就能想象的到。
「哎呀呀,是在说我的传闻么。宫子酱」
一头短发身材结实的男性突然就探出头来。黝黑的肌肤上套着白色的内衣,肩膀上还披着一件短袖衬衫。与其说是上过大学的公司职员,看这副打扮倒更像是刚刚干完工作的道路施工作业员。
「笹目,真是好久不见」
眉宇间浮现出皱纹的同时,宫子很有礼貌的向他低头。
「我才是好久不见。宫子酱也变得像个大人了呢。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这里工作。哎呀,这不是甘木君么。之前那次还真是开心啊」
他一脸开心的不断说着,同时在空着的藤椅上坐了下去。
「好热好热。感觉都要被煮熟」
他伸手拿起青木刚才点的冰咖啡,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就直接喝了下去。这人似乎就算没有喝醉也还是有擅自拿别人东西喝的癖好。
「哼,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难喝。令人怀念的味道。真是令人感激啊」
见到他这丝毫没有道歉意思的态度,青池似乎也有些不太高兴。
「呦,初次见面。你就是甘木君的朋友么」
「他叫青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的甘木呆呆的介绍了自己的朋友。笹目猛的一扭脖子,动作迅速的让人感觉他那圆的跟团子一样的鼻子都要跟不上动作了,他近距离仔细的盯着青池的脸。果然这个人还有喜欢盯着人脸看的癖好。终于,他的嘴角浮现出了深深的微笑。
「原来如此。那么,作为友好的证明来喝一杯吧。宫子酱,三杯啤酒。当然我来请客。就当做是我刚才,不知道喝掉了谁的那杯咖啡的补偿」
「不行。我们这里已经决定不会再为笹目端出酒了」
宫子猛的转向一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对曾经的熟人,跟平常比起来她的举动还有话语的遣词都更年轻了。
「那已经是学生时代的事了吧。我也已经是老大不小的大人了。喝酒的时候还是有分寸的」
诶,甘木没忍住发出了声音。那两天前的那次烂醉又算是怎么回事。还是说,当事人其实是有把握分寸的么。笹目眼神中没有一丝阴霾的看着宫子。
就这样稍微过了一会,仿佛是打从心底里认输了的她点了点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就只有一杯哦」
随着连衣裙裙摆的晃动她回去了厨房。拜托你喽,朝背影挥了挥手之后,笹目的视线再次看向甘木两人。结果事情就又变成了要陪这个前辈喝酒。
「前天你回去的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事吧」
甘木有些惶恐的抛出了话题。
「当然顺利回去了。而且昨天还有今天都好好的去公司上班了哦」
看起来似乎非常有精神,完全找不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实在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经历了奇怪事件的人。
「我是从甘木那里听说的,你们好像遇到了已经死去的芥川龙之介」
终于回过神来的青池在此时开口。虽然他的语气中还多少带点刺,不过笹目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虽然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之为是芥川先生本人就是了。不过,可以肯定那应该是无限接近本人的某种存在。虽然也还是会有决定性的区别就是了」
「你所谓的区别是?」
青池发出了询问。这些内容甘木也还是第一次听说。因为不理解话语的含义他歪过了脑袋,笹目则是在自己的眼前用手指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圆。
「这个,眼神,转圈圈的。你知道么?」
甘木与青池面面相觑。安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明啊。我也就只有在那天晚上见过的那一次啊。真是遗憾。本身还想多跟他说说话的。初的身影也是从昨天开始就看不到了。今年的肯定是已经结束了吧」
笹目似乎是有些失望的垂下了肩膀。虽然甘木找内田老师商量的打算依旧没有改变,不过现在看来这几天心中的不安或许只是想太多的自寻烦恼而已。
「久等了」
端着托盘的宫子终于来了,装着啤酒的玻璃杯在托盘中排成一排。这炎热的天气中,冒着泡沫的琥珀色的液体看起来无比的美味。气泡在三人面前的桌子上缓缓飘向空中。
「那么,让我们干杯吧」
笹目这么说着的同时将手伸向玻璃杯。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打开了,只不过甘木几人几乎都没有意识到。
「欢迎光临。是一位......」
上前迎接客人的宫子的话语说到一半就消失了,不过就算如此几人关注的重点依旧还是面前的酒。
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在几人身旁停止了,而三人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哎呀,哎呀,哎呀」
莫名缓慢而又缺乏语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甘木和青池两人反射性的看向笹目。因为几人听到的正是他的声音。然而,他的嘴巴却紧闭着。
不知何时笹目的身后已经站着一个人。甘木与青池缓缓抬头向上看去。短发,结实的躯体,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半袖衬衫。
从头到脚都跟坐在椅子上的笹目一模一样。
在那里的是另外一个笹目。
坐在椅子上的笹目扭转脑袋看向背后。在看到了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之后,瞪大了双眼。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脸。
另外一个笹目弯曲自己的身体,将脸不断靠近自己,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两人就像是照片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终于坐在椅子上的笹目本尊开始微微颤抖。而另一个笹目则和一开始的时候一样挺起身子,露出白色的牙齿摆出一个毫无顾虑的笑容。
甘木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笑容跟之前本尊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是笹目的二重身。
笹目的分身环视了一眼咖啡店。吵闹的店内只有甘木几人注意到了异变。二重身的视线,先是宫子,接着是青池,最后看向了甘木。旋涡在那黑色的眼眸中缓缓出现。
(眼神,转圈圈的)
芥川龙之介所画的那副,奇妙的画在甘木的脑海中浮现。两个「百间先生」中,有一个是站在巨大的漩涡之中。如果在极近的距离被这眼瞳所窥视的话,肯定就会映照出身处漩涡中的自己吧。那副画中所绘的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景象呢。
二重身将放在桌上的啤酒杯用一只手拿起。以用杯底指向天花板的气势,一口气喝光了其中的液体。
接着没有丝毫的犹豫,将空掉的玻璃杯丢出了窗外。玻璃杯碎了的声音传了回来,甘木下意识的扭头看向窗外。数十枚透明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等他再次回过头的时候,坐在藤椅上的真正的笹目身后,二重身已经消失了。围绕在桌子周围的就只有甘木几人。
笹目身体的颤抖开始变得剧烈。翻着白眼,大大张开的口中不断吐出泡沫。脸上的血色也已经彻底消失。
「笹目」
就在甘木想要伸手的时候,突然笹目的痉挛停止了。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般的从椅子上滑落,倒在了地板上。
跪坐到笹目身旁的青池,试着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
莫名有些远的地方,传来了宫子的悲鸣。
夕阳在铺着亚麻油毡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傍晚之后病房中的温度突然就冷了下去。额头上挂着橡胶冰袋的笹目,在床上沉沉的睡着。因为病房中没有电风扇,所以甘木坐在枕边用团扇朝病人的脸上扇风。要是恢复意识了就让他喝水,这么说的护士在旁边准备了装着水的玻璃杯,只是到现在都还没用上。
笹目在神乐坂的「千鸟」倒下之后,被送到了位于饭田桥的大医院。诊断结果是严重的热射病。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不过现在的状态还不能大意。原因的话,大概是在这酷暑的日子里还长时间在外行走吧,年轻人就是喜欢逞强呢,上了年纪的医生话中带刺的这么说。
那件异常的遭遇甘木没有说。医生也不知道笹目的身上到底遭遇了什么。如果只看症状的话这大概是正确的诊断吧。出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另外一名男性,在与对方对视之后倒下了——甘木虽然想过要这么说明,然而就算说了也只会被对方认为是脑子有问题而已。
「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青池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来到这里之后他就一直,蜷缩在角落的圆凳上一动不动。在这个并不寒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直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一团。
「不知道」
甘木也只能这么回答。另外一个笹目的容貌依旧残留在脑海中怎么都忘不掉。眼球中没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如同细线般的东西所缠绕出来的漩涡般的东西。那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类。甘木非常确信那绝对就是所谓的二重身。
(眼神,转圈圈的)
笹目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两天前的深夜,甘木与笹目在合羽坂附近遇到的那个诡异的男性也一样,有着相同的眼球吧。盯着男性的脸看过的笹目,说那就是本该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芥川龙之介。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卷入了什么样的事件中。现在所知道的,就是那并非人类的东西至少有两个——拥有着与笹目和芥川龙之介一模一样外表的某种东西,正在这个东京徘徊。而甘木与那两者都遭遇过。
要是现在那东西再出现的话。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在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对方到来的现在。自己这几人也同样暴露在死亡的危险之中。
不知何时夕阳中就混入了血的颜色。甘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了起来,在留下些许风能够吹进来的空隙同时拉上窗帘。就在这时,病房的门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
青池仿佛是被弹起来的一样猛的站了起来。如果是医生或者护士的话应该是不会敲门的。其他的病床也都是空着的,不可能是同房间的其他患者。
到底是谁,对方没有给思考的时间,门被直接的推开了。
一个穿着麻制洋服的大块头男性,手上握着一根细长的手杖。头上戴着白色草编的夏季用山高帽。身上穿着的姑且算是夏装,但总感觉有些奇怪。
「......老师」
出现的人是内田荣造。他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跑到了病床旁,丝毫没有顾虑的就扒开笹目闭着的眼睑确认他的眼球。然后是青池,最后他朝着甘木靠近了过来,一个一个的确认过几人的眼睛。甘木注意到了他这是在确认眼睛里有没有旋涡。
甘木两人也同样仔细的看着老师那双大大的眼睛。当然,其中并没有旋涡。
「所有人,都不是啊」
老师似乎是安心下来的样子口中呢喃着。
突然,几个月前的景象在甘木的脑海中苏醒。帮助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凭依了的女服务员春代的时候,老师也是像这个样子盯着对方的眼睛,当时的他也说了相同的话。说起来老师经常就会盯着对方的眼睛。或许确认对方眼中有没有旋涡这点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老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甘木发出了询问。因为不知道笹目的工作地和住址,所以他进医院的事还没有通知任何人。
「听说甘木君要到我这里来所以就出来找你。去神乐坂的『千鸟』问了之后,那个女店员就告诉了我这个地方。名字叫什么了来着的,平常总是穿着很华丽的和服......不过今天少有的穿着洋装」
「是宫子啊」
甘木在这个时候补充。他差不多也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因为有常客在这里上班,所以联系医院的人也是宫子。老师在找她询问过之后找到这里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详细的跟我说一遍」
老师握着手杖,坐在了圆凳上。甘木就从从前天晚上,那场宴会之后发生的事情开始讲述。老师一言不发的只是侧耳倾听。只有一次,在听到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发出了痛苦的抽动。连带着整张脸似乎都小了一圈。
等听甘木彻底讲完之后,老师缓缓的站了起来。
「在我到这个病房之前,没有其他人来过吧」
甘木和青池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身上还有钱么」
预料之外的询问让甘木两人不禁面面相觑。两人都算不上多富裕。如果回家的话倒是或许还能拿出来点钱,不过身上的话就没有了。诚实如此回答过之后,老师从钱包中取出了两张十圆的纸币。那是比学生一个月的伙食费还要更多的金额。接着他毫不犹豫的将两张纸币分别塞到了甘木与青池的手中。
「拿着这个走吧」
甘木呆呆的拿着纸币。之前从来没有从老师手上直接拿到过现金。而且还是十圆这么大的金额。总是到处找人借钱,平常连燃气费都要拖欠的老师,这对他来说肯定是一笔非常大的金额。
「现在马上离开东京,找个地方躲个两三天。绝对不要回你们寄宿的地方或者公寓。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待在什么地方。最好是你们从来没去过,也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听起来莫名奇妙,然而那认真的眼神和手上的钱却异常真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家伙可能会到这里来。你们都看到这个了吧」
老师将食指摆到自己眼镜的镜片前,在自己的眼睛前旋转描绘出一个旋涡。甘木不禁咽下一口空气。那究竟是什么,要怎么应对,果然老师是知道的。
「找到地方住了之后也尽量不要出房间,不要跟人见面。万一,有人来找的话也要第一时间逃跑。还请千万小心不能跟对方对上视线」
跟上课的时候一样,老师每句话每个点都说的非常清楚。就在甘木两人还在思考这其中含义的时候,黄昏静静的笼罩了整间病房。耳边传来的只有笹目些微的呼吸声。
「笹目或者芥川先生的二重身,会来追我们么」
青池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倒还算是好的」
老师如此回答。
「会出现的,没准会是你们自己」
青池的脸变得如白纸般煞白。刚才,在被盯着眼睛看到时候就应该要注意到了。既然笹目的二重身已经出现。那么同样的事情很有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与自己的分身长时间对视的话会有生命危险。之所以说见到二重身就会死也是这个原因。结果就是会变成笹目这个样子」
就在说处这个名字的同时,睡着的笹目眉间出现了皱纹。或许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快速站起身的青池,将学生包挎在肩上同时也戴好了学帽。还将甘木的东西递给了他,同时还不断的用眼神催促。
「笹目不会有事吧」
无法放下心中牵挂的甘木如此询问。他并不想就这么离开。
「就刚才听你们所说,他跟分身对视的时间并不长。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
老师的话语中流露出了某种违和感。仿佛就像是在说自己老熟人的事情一样。
「为什么老师,知道这么多有关二重身的事情呢」
就在听到这个疑问的同时,老师的身体就像是踩在了薄冰上一样突然紧绷了起来。迸发出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甘木。
「你别管这些了赶紧走」
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怒意,甘木呆愣在原地。就像是用尽了力量一样,老师肩膀放松了下去叹了一口气。
「之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接着甘木就被青池拽着,走出了病房。
虽然还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不过就算继续留在那里老师似乎也不会再做出任何回答了。当然,甘木也不想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二重身。
「你说的没错」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青池呢喃的声音中透露着胆怯。他不住的转动脑袋前后左右四处观察。应该是在戒备奇怪的人影吧。
「你在说什么」
「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好羡慕的。我现在是打从心底里在害怕」
甘木脑海中回忆起了之前青池在「千鸟」说过的话。「你总是经历一些奇怪的事情呢。我可是羡慕的不得了呢」。这是作为合理主义者的他第一次体验到怪异的恐怖——不,甘木至今为止也还没有清晰的直面过怪异。那股隐隐约约的讨厌气息,终于变成了现实。只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甘木并没有像自己的朋友那样胆怯。该来的东西迟早会来,心中更多的是这样的感慨。
首先两人打算先坐出租车去往东京车站。站在道路旁探出身子,等待着那挂着「市内一圆」招牌的出租车。等到了东京车站之后再乘坐夜间列车离开东京。只要按照老师说的去做那自己两人应该就不会有危险了吧。
甘木回头看向医院。
(老师不会有事吧)
至今为止无论遭遇何种怪异每次都是倚靠老师。虽然平常总是一副对周围漠不关心的样子,但真到了紧急的时候又一定会挺身而出解决问题。今天也是他帮助了甘木两人,然而这次的老师看起来却又有些被逼到了绝境的样子。他会像那样展露自己的感情实在是少见。
「甘木,你在干什么呢。赶紧上车」
朋友的声音让他回过了神。不知何时黑色的出租车就已经停在了路边。似乎是青池拦的,而他现在已经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
「你一个人走吧」
说完甘木便重重的关上了车门。瞪大了眼睛的青池,从开的车窗中探出头来。
「别说蠢话了。你要干啥」
「我还有话要跟老师说」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面对二重身老师究竟打算要做什么,这些都要好好的问清楚。如果有什么老师一个人做不到的事的话,多少也还能帮上一点忙。
稍微犹豫了一阵之后,青池也迟疑的将手搭在了车门上。他似乎也准备要下车。然而甘木却在外面压住车门摇了摇头。想要找老师问清楚的人只有自己。挨骂的话也只要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他不想让陷入恐惧中的朋友也遭遇危险。
「等话说完了我也会马上出发。我保证」
甘木并没有告诉他依据情况自己有可能会选择留下。要走了哦,司机开始催促,青池也终于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他所乘坐的出租车就这样朝着东京车站的方向驶去。
只剩下一个人的甘木走进了医院。他心中莫名的冷静,心情已经平复了的他顺着走廊前进,笹目病房的门是开着的。
越来越赤红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老师依旧戴着山高帽,站在床边守护着患者。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发生异变。甘木悬着的内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是甘木啊」
眼镜反射出夕阳,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是,明明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那声音却异常柔和。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准备按照老师说的,离开东京,但果然还是有些事让我很在意,所以又回来了」
没有一上来就被训斥于是甘木就这样顺着形势,将话语快速的从口中吐出。
「那你在意的是什么呢」
「刚才的时候我也有问过,老师为什么对二重身了解的这么多呢」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人怒骂的觉悟,但老师却只是在枕边的圆凳上坐了下去。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中一样,看着躺在床上的患者。笹目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意识还没有清醒,但多少有了恢复的迹象。
「为什么你,觉得我很了解这些?」
甘木一时语塞。他从来没想过老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莫非老师是在试探他也说不定。
「要说为什么,老师不是知道要怎么应对么。见过一次了的话之后该怎么办才好......这些肯定,是因为老师至今为止已经遭遇过不止一次二重身了吧」
就在甘木说到这里的时候,某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震灾纪念日那天与老师在一起的年轻女性。
「莫非两天前......九月一日那天与老师一起去了神乐坂一起去『千鸟』的女性,是长野小姐的二重身么」
虽然宫子以为那是老师的妻子,然而老师却从未说过自己有带着妻子一起去过。如果九月一日那天去了震灾纪念堂的笹目见到了初的二重身的话,那么去了同一个地方的老师会与她相遇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原来如此,你从那个女店员那里听说了呢」
低着头的老师,嘴角浮现出了苦笑。
「名字是叫什么来着的,那个平常总是穿着华丽和服的......那天也跟今天一样少有的穿着洋装」
「是宫子」
甘木无奈的做出补充。刚才也是才问过她的名字,老师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记住这个名字吧。看样子老师似乎没有要马上赶他走的意思,于是甘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如果死去的长野君出现了的话,那不是应该叫幽灵么。而不是什么二重身」
甘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两者应该不一样吧。如果在遇到了二重身的人死去之后,二重身也依旧出现在这个世上的话,那确实跟幽灵没什么两样」
虽然只是把笹目说过的话拿过来现学现卖,不过甘木可以确信实际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所想象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确实我对所谓的人类的分身很了解。或者也可以说是熟悉」
老师依旧低着头,自言自语般的发出呢喃。之前一说到有关怪异的时候老师总是含糊其辞,从没有像这样明确的承认过。感觉就像是触及到了,老师深层那至今为止从不为人所知的部分。
「老师跟长野在『千鸟』都说了些什么呢」
本来,跟九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再有任何交流的。甘木觉得自己还真是问了奇怪的问题,这些早就已经是超出常识之外的领域了。
「根本就没能好好说话。那个长野生前的......也就是说,她几乎没有本体的记忆。所谓分身虽然有着与本人相同的相貌,但精神方面就不一定了。就算拥有相同的记忆,精神上也还是抱持着对人类的恶意」
甘木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出现在「千鸟」的另一个笹目。那个二重身强硬的让笹目本人与自己对上视线。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恶意了吧。
「为什么二重身,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
老师冷淡的给出回答。
「就算是分身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原因吧。只是存在这样的现象而已。大概这个世界的规则意外的并不是那么的稳定,很容易就会出现混乱吧。就像是某些以文学为志向的人脑子变奇怪,然后就写出了奇怪的文章。本应只有一个的人,结果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这样的错误也会发生」
「那么,只要见到了二重身就会死又是......」
「脑袋奇怪的家伙想要重写文章,结果反而又增加了更多的错误。结果吧正确的地方给擦掉,把错误的地方给保留了下来。见到了分身的人死去,而分身却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徘徊」
虽然被比喻成是小说家写文章,甘木不是很能理解。不过老师因为自己的想法而陷入了兴奋这点却被完整的传达给了甘木。
「要是神佛出了问题,那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混乱吧」
甘木有些惶恐的发出询问。虽然他这么问,但就算将神佛这个词说出了口心里也还是一点实感都没有。
「不知道。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直白的断言。
「总之,因为一些小事扰乱了规则。混乱接着又造成了更大的混乱,看到了某人分身的人创造出了自己的分身。而这些徘徊的分身,又创造出了更多的分身」
甘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二重身还在不断的创造出更多的二重身——简直就像是传染病一样。他深深的感受到自己现在正在面对的这种现象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世界不就会变的到处都是二重身了么」
「不会变成那样。或者说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吧」
赤红的斜阳充满了病房,似乎是说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一样,老师竖起了自己的食指。一道细棒状影子投射在了洁白的墙上。
「出现过一次的分身几天之后就会消失。有人在扰乱秩序但同时也有人在维护秩序。换句话解释的话就是有人会去校正文章中的错误。这么一来世界就能够恢复秩序」
甘木悄悄观察面前的老师。不知为何他似乎不想被人看到般的低沉着脸。不,其实就是在刻意隐藏吧。
「这说的是老师自己么」
所谓扰乱秩序的东西,应该指的就是类似二重身之类的怪异了吧,纠正混乱,取回秩序。熟知怪异的老师,担任的难道不正是这样的角色么。
「不。正好相反。你可真笨啊,还没有注意到么」
听到这声音中带着笑意的训斥。甘木心中的困惑愈发强烈。老师说的这些话让人格外的难以理解。就像是被浓烟笼罩住了一样。然而就在她不断思考的时候,违和感就像是有人用纤细的针在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天也跟今天一样少有的穿着洋装)
老师两次向他询问了宫子的名字。虽然老师对他人漠不关心的情况并不少见。但是有关宫子的这次不光是说内容连遣词都几乎一样实在很少见。
不,还是有一些微妙的差异。
(虽然今天少有的穿着洋装)
记得第一次是这么说的。两天前老师与长野初一起去「千鸟」的时候宫子应该穿的也是洋装。为什么描述方式会有差异呢。当然,这或许只是巧合,但就算这样也还是很让人在意。
这时,甘木注意到了一边的墙上。在老师所投下的黑色阴影之上,有着一排用来挂衣物的挂钩。
而那其中的一个上面,挂着一顶白色的山高帽。
猛的一下甘木浑身的汗毛就都立了起来。眼前的老师,脑袋上也带着一顶一模一样的山高帽。另一个戴着这样一顶奇特帽子的某人,来到了这间病房。
那个某人现在又在何处呢——不,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
刚才与甘木两人交流,把钱交给他们的老师肯定就是平常的老师不会有错。双眼都确认过了没有任何异常。那么现在,待在这里的这个老师又如何呢。
甘木回到这间病房之后,还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对方的眼睛。
他悄悄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就像是察觉到了一样,老师微微抬起头与甘木对上了视线。
夕阳中那藏在镜片之后的双眼,这才终于被甘木看清。黑色细线般的东西,在眼球中如漩涡般的缓缓旋转。甘木离开病房之后,是有机会替换掉真正的老师的。说起来他确实说过自己对二重身非常了解。就是自己身边的存在。
没有比自己更接近自己的存在了。
「你终于注意到了啊」
老师的二重身此时露出牙笑了。
必须要从这个病房逃出去。
虽然甘木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而两只脚却一点劲都使不上。除去双眼之外二重身与本尊没有任何区别。或许是之前一直以为对面就是真正的老师,直到现在他还没办法彻底接受对方并不是人类的这个事实。
感觉就像是面对平常亲近的人,自己却产生了非常失礼的误会一样。
「你不用那么害怕也不要紧。我又不会吃了你。稍微再多说点话吧」
二重身依旧是跟刚才一样的轻松态度。口中发出了与老师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次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我也想让你好好了解一下我们。毕竟最信任现在的我的学生就是你了」
现在的我,这指的应该就是真正的老师了吧。甘木的脑袋一点点开始运转了起来。确实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加害自己的意思。既然如此,为了理解现在的状况自己确实要想办法引出话题才行。事实究竟如何暂且不论,他确实也一直在回答甘木的问题。
「真正的老师到什么地方去了」
甘木下意识就用了敬语。
「我来的时候不在。应该是出去了吧」
看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如果在这个病房里遇到了自己的二重身的话,那现在应该也跟笹目一样已经昏倒了才对。但现在这里,并没有真正的老师。
「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对方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是一只趴着的乌龟一样将脑袋向前伸了出来。那双诡异的眼睛凝视着甘木。不能看那双带着旋涡的眼睛。甘木偏移了视线。
「你应该是在担心真正的内田荣造吧。笹目的分身似乎是对本尊下手了,你觉得我也会像那样对他施加危害么?」
仿佛读取了内心般直白的说中了甘木的想法。手掌和脖颈开始不住的冒出冷汗。
「真是愚蠢的想法。我怎么会施加危害。我只是在做自己所期望的事情而已。我跟那家伙是合作的关系」
合作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甘木歪头思考的时候,穿着麻制洋服的中年男性走进了病房。除了脑袋上没有戴白色的山高帽之外,与一旁的二重身有着几乎毫无差异的容貌。他首先是确认了甘木,仔细的看了他的双眼。似乎是确认其中是否有旋涡的存在。然后脸上的表情就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了怒意。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了叫你赶紧走么」
怒骂声中。甘木根本就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这次的是真正的内田老师了。
「你也不必这么训斥。甘木君他也是担心你才会回来的」
坐在圆凳上的分身,一副轻松的语气插嘴。转头看过去的老师,脸上露出了看到污秽之物的表情。二重身则依旧嘴角带着微笑,单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喂,你还是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会比较好哦。跟分身对上视线了的话会发生什么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甚至还特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看样子他似乎是真的对老师没有恶意。或许是因为二重身的忠告很让人生气,老师非常不悦的咂舌。看样子这两人似乎并不是第一次碰面。
「这次,你又跟谁见面了?」
老师语气冰冷的询问。这次,这个词引起了甘木的注意。看来老师的二重身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出现在了这个世上。恐怕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两天前,跟长野君去了神乐坂的店。就是那家叫『千鸟』的店」
「进到店里去了?莫非你还跟店员说话了」
「啊啊,当然。那个你也认识的女店员」
老师皱起了眉毛。甘木感觉自己的疑问之一似乎已经解开。两天前,跟长野初一起进入「千鸟」的并不是真正的老师。而是老师的二重身。之所以没有把别人送到座位上的山高帽给带回去,也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打算回自己家吧。对宫子服装的描述和回答存在差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没有搭话,不过也稍微看到了芥川的身影。我记得的大概就这些了吧」
听到芥川这个名字的时候,老师的肩膀不禁一颤。
「我问你的只有活着的人。见到过你的就只有甘木和那个店员么」
「就是这样。要我说啊。这次的情况之所以发生变化,全都要怪躺在那里的笹目。我可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仿佛是要强调些什么一样,二重身做出了回答。就在老师准备继续提问的时候,
哐。
手杖敲击地面时所发出的沉闷声音从屋外传来。半拉着窗帘的窗户外,有一个狭窄的中庭。夕阳已经被建筑物完全遮挡,沉入了昏暗的阴影中。在只有勉强能称为是花坛的东西作为装饰的中庭里,出现了一个细长如棒状的人影。
头上戴着崭新的平顶帽,握着手杖身穿和服的男性。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本尊的老师。
「芥川」
口中呢喃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他摇摇晃晃的朝着窗户走去。双手抓着窗框,口中再也没有发出任何语言。就好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出了一样,涨青着脸唯有嘴巴大大的张开。似乎是在害怕说话一样。
就这样过了一会,芥川龙之介的分身再次迈开脚步。脚步声转过了建筑物的边缘,消失在了甘木的视线之中。
突然病房的门被关上了,甘木下了一跳直接站了起来。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二重身已经不见了踪影。似乎是趁自己注意这边的时候离开了。伸出头看了一眼走廊,但是已经看不到不到任何人的踪影了。
留在病房里的只有还活着的人类。
「为什么没有照我说的去做」
门被关上之后,老师发出了严厉的声音。虽然相比之下二重身要好相处的多,不过对甘木来说会像这样生气的才是真正的老师。
「虽然老师跟我说了之后要怎么做,但我还是在意老师究竟打算要做什么。所以想来问问」
「这些你没有必要知道」
「但是,我也想帮老师的忙。请让我跟你一起」
甘木低下了头。虽然说了帮忙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是,他不想就这样丢下老师不管自己一个人离开东京。
老师没有马上给出回答。似乎,是在迷茫。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多少柔和了一些。
「我能做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去找那些遇到了自己或者他人分身的人,提醒他们暂时躲起来一段时间仅此而已」
「二重身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消失对吧」
「是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就算是刚刚还在这里的我的分身也会在几天之后消失」
长野初只会在每年很短的一段时间内出现,笹目也这么说过。这可能是二重身的特性,亦或者真的有纠正混乱的力量存在。
「不是老师在消除二重身么」
站在床边的老师缓缓转过了头。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
「不。正好相反」
口中发出含糊的呢喃。与之前二重身说过的一样的话语。相反究竟是什么意思,甘木还想询问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静静的推开了。一个年龄比甘木稍微大一些,跟笹目差不多年纪的细瘦男性正站在那里。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身上还穿着没有一丝皱纹的藏青色洋服。看起来像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物。
「晚上好,老师」
他摘下头上那顶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礼帽,语气清爽的向老师打招呼。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曾经,或许有在什么地方交流过的感觉。
「听说您在找我所以就过来了。是真的么,您说笹目倒下了」
「啊啊,是的。进来之后把门关上」
男性在按照老师说的做了之后,冷静的靠近床边弯下了腰。
「笹目他没事吧」
「说不上没事。不过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将自己的帽子挂在了白色山高帽旁边。
「这我没法说」
老师拒绝了回答。不过男性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样啊,他只是轻轻的点头。
「话说,这边的这位是」
说着,他视线看向了一旁的甘木。
「这是,现在还在念本科二年级的甘木。我教授的德语的学生。甘木,这位是多田,跟笹目同期的学生。就住在附近所以我叫他过来了」
老师迅速的将双方介绍了一遍,甘木两人也互相打过了招呼。多田这个名字他在老师的家里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寄存芥川龙之介所画的那副奇妙的画的对象。跟笹目一样都是老师曾经的学生,对于甘木来说就是同一所大学的前辈。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跟甘木见过一次面」
多田发出了非常有特征的声音。
「去年,你在合羽坂跟我说过话对吧。你向我询问内田荣造老师的宅子要怎么走」
听到这句话甘木也想起来了。发生了夏目漱石洋服骚动之后不久,第一次去老师家拜访的那天。他询问老师家住所的那位绅士,那人就是现在站在面前的多田。说起来那个时候,老师也说了多田刚刚到自己这里来过。
那个时候真是承蒙关照了,甘木非常有礼貌的回应。多田只是轻轻挥挥手表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接着视线再次转向了老师。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好呢」
「我有点事要离开大概一两个小时。在我回来之前请你照看一下笹目。除了护士还有医生之外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间屋子。可以的话尽可能关着门」
甘木注意到老师之所以下这样的指示是在警惕二重身。
「我知道了」
虽然脸上浮现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多田并没有过多询问。从墙上的挂钩取下白色的山高帽之后,老师侧过脸看向甘木。
「甘木的话你想怎么做都行。可以跟着我,也可以留在这里」
「请允许我同行」
他反射性的发出了比预想中更大的声音。原本就是怀着这样的打算才回到这里的。听到他如此回答,老师轻哼了一声。或许是在笑吧。
「要去神乐坂的『千鸟』」
伸手拿起了手杖的老师,将脸贴到甘木旁边小声的补充。
「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占线。所以想确认一下那里的店员是否平安」
甘木的身子不禁一阵颤抖。没有外卖业务的『千鸟』,那里的电话平常不怎么会用到。或许是听筒被取下来了。
「那么,走吧」
就在他准备跟上老师脚步的时候,甘木,背后传来声音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么」
回头看向多田,那张缺乏血色的脸看起来非常凝重。说起来,从刚才甘木说要一起的时候他的样子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要是觉得 有危险你的话,就赶紧逃吧」
多田用低沉的语气如此说道。当然甘木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多田的话语还有后续。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逃走。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从医院走出来的甘木,跟老师一起过桥穿过神田川。快步朝着笼罩在黄昏中的濠端大道走去。甘木心里还在不断思考多田最后说的那些话。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逃走——要是真的遇到什么情况就丢下老师逃走,从他的话中只能听出这样的含义。但是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老师跟多田经常见面么」
「毕业差不多已经有七八年了,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在也还是经常联系。在所有我教过的学生中他是格外的认真,很值得信任的一个人」
老师信任多田,还有多田对老师抱有敬意这些确实从刚才的交流就能看出来。但也正因如此,甘木才弄不明白多田的忠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芥川先生画的那张老师的浮世绘一样的画,平常都是放在多田那里的吧」
老师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说起来你之前到我家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张画啊」
那张描绘着站在旋涡中央的内田老师的画。上面还写着「百间先生邂逅百间先生图」这么个标题。
「那张画上画的应该就是老师的二重身了吧」
濠端路边的柳条轻轻摇摆。两人的脚步声和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吵闹。
「算了,告诉你应该也没关系」
老师声音低沉的呢喃。路过汽车的灯光,一瞬间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
「已经是五年多以前的事情了,为了工作上的事和芥川一起去出版社的时候,他抱着好玩的心态执笔画了一张。说那是『对内田君小说的印象图』。然后在画了那张图之后。他突然一脸严肃的告诉我。『前段时间,见到了你的二重身』。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只不过如果是平常的芥川,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啊」
「为什么这么说」
甘木发出询问。似乎是为了将堵在喉咙的东西清除,老师轻咳了一声。这就说来话长了,这么说过之后,老师静静的开始了讲述。
「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经常会有一些奇妙的体验。梦见现实的片段,听到不存在的人所发出的声音,虽然都只是有些感觉的程度。不过芥川对我的这些体验非常感兴趣,总是会跑来询问。大概是想拿去当成作品的题材吧。他跟我一样对这类怪谈一样的事情非常感兴趣。
我们不可思议的非常合得来。虽然对于芥川来说我并不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但我们之间还是有了很多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话题,只有我们两人才能理解的话题。
芥川他经常跟我说。
『我是最了解你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了解真正的你』」
甘木回想起了青池给他看的老师写的那片叫『山高帽子』的小说。精神失常的朋友,对主人公所说的话,这与那番话非常的相似。原来那就是来自现实中的真实写照。
「但我们也还是会有无论如何都意见不同的时候。对于我的那些奇妙体验,芥川一直都不认为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只觉得那些是我的妄想或者幻觉。『你的脑袋很奇怪哦。想要正经却又一直在看着那些奇怪的东西』他曾经笑着这么说过。『对你来说你有着自己的秩序,而那秩序与世间的一般常识并不相通。这也是疯狂的一种。也正因如此,你才能写出一般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他也像这样称赞过我」
老师的眼神露出了怀念过往的表情。虽然这些话听不太出来称赞的含义,不过这或许才是属于老师们独有的特色吧。
「然后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芥川也渐渐的变得奇怪了起来。他似乎是因为工作还有家庭的事情在苦恼。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是一脸憔悴的样子,因为睡不着所以总是在吃安眠药。
而我这边,遭遇到的怪异也开始有了变化。只在梦中出现或者只是有所感觉的东西,接二连三的开始变得有了清晰的实体。偶尔还能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关东大地震的时候几位熟识的人死去之后,这种倾向就变得愈发强烈了」
甘木两人此时也离开了濠端的十字路口,来到了夜店林立的神乐坂。周围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充斥着与怪异相差甚远的喧嚣。「千鸟」马上就要到了。
「那个时候,我欠了很多人的钱,生活过的也比现在还要更加辛苦。我自己也觉得芥川说的没错,或许奇怪的就是我自己的脑子。在跟他说我见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之后,芥川似乎比我还要更加害怕。
『正在一点点失常的你妄想出了二重身这种怪异,这会让你变得更加失常。就像是被自己孕育出的巨大旋涡所吞噬一样』他是这么说的」
甘木脑海中闪现出奇怪的联想。听到旋涡这个词让他联想到了二重身的那双眼睛。如果这个怪异真的是由老师的妄想而产生的话。
(不。正好相反)
老师与二重身的声音同时在耳边浮现。存在于思考前方的东西,甘木慌忙丢掉这个想法。光是想象就已经够恐怖了。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开始喷出冷汗。
「芥川还这么说过。
『而最恐怖的,是你对自己的狂气一点都不觉得苦恼。就算怪异在视野中出现也能保持一脸平静样子。这种事我是绝对做不到的。如果自己的二重身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可是完全想象不到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本来,芥川是一个冷静且理性的男人。所以他对精神失常这件事无比的恐惧。在他看来二重身的出现就是失常的征兆」
终于跟最初的话题联系起来了。就是这样的芥川说出了「见到了你的二重身」这样的话——完全理性的芥川遇到了怪异,相当于就是他承认了自己的失常。
「芥川先生他,在那之前都没有亲身体验过怪异么」
「是的。所以,他才会格外的害怕吧。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认真去理解他。那个时候我的分身也也只是在到处走动而已,并没与与任何人说过话。实际上,似乎也就只是与芥川龙之介打了个照面之后就回去了。
见到了他人分身的人,也会见到自己的分身,那时候的我也还没有发现这个法则。我想到的也就只是如果能通过这个机会让芥川接受怪异是真实存在的就好了,仅此而已。
『这不是件好事么。这么一来,你不就也能写出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来了么』像这样,我还在跟他开玩笑。本身是打算鼓励他的。因为那个时候芥川也笑了,所以我就觉得这件事应该算是告一段落。然而」
走在路上的老师突然就站住了。似乎是出来寻欢作乐的,带着艺子的中年男性差点撞到他身上。一边从旁边穿过一边咂舌,老师并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周围的喧嚣似乎完全没有传入他的耳朵,他只是两眼空洞的看着自己的手杖。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最炎热的时节芥川死了。因为他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在吃安眠药。葬礼的那天也是,热的就像泡在开水中一样。我恍惚的站在人群中,回去的时候连自己的手杖的都忘了带走。直到回家了之后才注意到」
话题中突然出现的手杖让甘木感到非常疑惑。不过对老师来说这似乎是很重要的回忆。
「今天,这根就是那天的那根手杖么」
「不,这是另外一根。虽然很喜欢,但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了」
仿佛是从梦中醒来一样,老师再次迈开脚步。感觉脚下的步伐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我一直认为芥川就是因为天气太热所以才死去。就算再去深入思考也无济于事。只是,我知道还有别的可能。我的分身去了芥川那里,芥川的分身将他逼向了死亡。同样的事或许也发生在了长野的身上。我的分身将死亡在这个世间散播」
这句话刺在了甘木的心中。这正是他刚才从脑海中赶走的那个想法。老师的二重身出现在关东大地震之前,也就是在长野初与自己的分身遭遇,并且死亡之前。如果老师的二重身也出现在了她那里的话。
与老师有着相同外貌的怪物,或许正轻松随意的不断拜访着老师周围的人。
「这种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甘木的声音中带着颤抖。那个分身非常明确的说了他对老师没有恶意。但假若真的没有恶意的话,是不会做出这种夺走老师知己的事情的。所以那番话其实是谎言么。
「不知道。没有听他说过」
老师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接着走进了面前的小路。甘木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凉意。正如芥川所说,老师看起来一脸平静。自己的分身正在将他人逼向死亡,正常情况这肯定这肯定会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才对。
不,或许只是没有向周围的人展现出来,其实胸中是抱有某种想法的也说不定。一定是这样的,也必须是这样的。
「......奇怪」
仿佛是回应了甘木的内心一样,老师发出了低沉的呢喃。悬挂着「千鸟」招牌的建筑物已经就在眼前了。
「有什么奇怪的呢」
「没有人」
甘木来回看了看周围。虽说这里是主路之外的小路,但神乐坂这里可是东京有名的娱乐街。像这样一片寂静确实很异常。但是「千鸟」依旧一如往常的正在营业,灯火的光芒透光窗户从屋内漏了出来。
只有这一点没有异常,然而正因如此反而让人感到了异常。
「进去看看吧」
老师毫不犹豫的推开了门。到处都摆放着观赏植物的南国风咖啡店里非常的热闹。差不多有一半的桌子都坐上了客人。就在寻找宫子的时候,一个预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墙边。那是一个穿着半袖衬衫的年轻男性,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文库本。
(青池?)
应该已经离开了东京的有人,为什么会一副悠闲的样子出现这里。他目光盯着面前的书本,伸手摸着抓到玻璃杯然后喝了一口冰咖啡。
喂,就在甘木想要发出声音的时候他的肩膀被老师给抓住了。
「等等。你看他旁边」
青池所在的那张桌子的更里面,一对男女正面对面坐着。一头短发身材健壮的男性甘木看起来觉得很眼熟。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坐在椅子上的人是笹目。
现在正躺在医院的他不可能坐在这里还跟别人有说有笑。既然如此的话,那就是笹目的二重身了吧。而之前还那么害怕怪异的青池,不可能这么平静的坐在他的身旁。那个青池也不是真正人类。
与笹目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已婚的样子盘着圆形发髻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凉爽的竹子花纹的单衣,看起来非常合身。腰杆挺直坐姿良好的她,正在倾听着看起来像是笹目的人的讲话。
甘木心中暗自一惊。
「老师,那个女人是…...」
「长野」
老师用低沉的声音做出了回答。非人之物正在这家店里聚集。再次环顾店内才注意到,虽然客人很多但四周却异常的安静。能够听到的全都是称不上谈话的窃窃私语声,完全听不到说话的内容。亦或者说,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发出了能够称得上是话语的声音。
「恐怕这家店里的全都不是人类」
老师声音中透露出紧张。
「我没有想到居然已经产生了这么多分身」
在医院的时候老师的分身说的是,「与我相关的」几乎没有和人类接触。然而二重身并不只有他一个。要是其他的二重身与人类接触了的话,同样会产生出新的二重身。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甘木的心中开始不安。如果,非人之物就这样继续增加下去的话。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过几天就会消失,但没有人能保证这次也会跟以前一样。
「哎呀,老师还有甘木。欢迎光临」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甘木两人同时转过身。是身穿绿色连衣裙的宫子,她的手上还抱着放了空玻璃杯的托盘。她似乎还是跟往常一样在工作。
「请先找地方坐吧。饮料要什么呢?」
「不,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宫子你」
没有事吧,结果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在她的眼球中,也有着那如同细线般的东西不断旋转而形成的漩涡。
「真正的店员到哪里去了」
老师语气尖锐的询问。
「啊啊,那个人的话…...」
就在二重身扭头转向厨房的同时,
「 哎呀,老师还有甘木。欢迎光临」
另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宫子出现了。虽然身上穿着的衣服完全相同,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戴着一副绿色的眼镜。透过那淡绿色的镜片可以看见黑色的瞳孔。确实是真正的宫子。
她手上抱着的托盘上放着装冰淇淋的容器。他从惊呆到说不出话的甘木面前穿过,将装冰淇淋的容器摆在了看似长野初的东西面前。
「久等了」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在工作。跟平常没有任何变化的,对着她甘木两人开口说道。
「请先找地方坐吧。饮料要什么…...」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压低声音的甘木开口询问。
「这家店现在正处于一种什么状态,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宫子也见到了笹目的二重身。待在这里的这些人并非人类她应该也是知道的。
「是我拜托她的」
宫子的二重身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胸前。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样。
「是我跟她说,因为客人太多人手不足,所以你能不能也来帮个忙呢」
然后,真正的宫子也在旁边摆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姿势。这让甘木的脑袋陷入了混乱。
「毕竟我才是真正的店员,所以被人这么说了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拒绝吧。所以就以忙过高峰时段为止这样的条件接受了」
「不,正常应该要拒绝吧。为什么你会接受了呢」
「总之先坐下来吧」
「宫子!胡闹也要分场合…...」
甘木大叫了出来,然而老师马上就用手肘捅了捅他。店内的二重身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都将那旋涡的眼睛朝向了他。只感觉到后背一阵颤抖。被人注意到会很危险。老师在空桌上坐下,没有办法甘木也只能照做。
「那个带颜色的眼镜是怎么回事」
老师一脸愁容的向真正的宫子询问。
「老师刚才不是来过了么。还说如果有奇怪的东西出现了的话,注意不要被对方看到眼睛。所以为了不让眼睛被看见我就戴上了这个」
她双手扶着眼镜,一脸严肃的晃动了一下。
「我不是一直都在说这样是没有效果的么。透过镜片的话眼睛不一样还是会被看到的」
结果她就被一脸无奈表情的二重身给提醒了。从这个分身上感受不到对「本体」的恶意。不过话虽如此也并不能就这样信用对方。
「那么,决定要点什么了么?」
二重身这边询问了两人。甘木保持沉默。怎么会有人能在这种地方安心吃饭呢。
「哎呀,老师的话肯定要点冰淇淋吧。毕竟天气这么热」
真正的宫子在这个时候插嘴。难道她也准备要站到二重身那边么。
「宫子,等等…...」
就在甘木慌忙插嘴的时候,二重身这边像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给甘木也端来一份会比较好吧。每次到最后不都是跟老师点同样的东西么」
「不错的判断。你也很懂么」
本尊用手肘戳着自己的分身笑了起来。两个宫子就这样擅自推进了话题。老师虽然还是一脸凝重,不过他并没有开口。
「那么就,冰淇淋两份,请稍等」
两个宫子就这样同时低头,接着一起返回了厨房。那看起来宛如姐妹的身影,反而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老师你为什么不说话啊。老师应该不会是真的打算要在这里吃冰淇淋吧」
甘木一脸严肃的发出了声音。
「也不可能用绳子拴在那个女服务员脖子上把她带走吧。要是发生骚动的话会引起那帮家伙的注意。不过话虽如此,就光是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老师冷静的做出了回答之后,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虽然老师找了个非常好的理由,但也难保就只是在炎热的夏日中还急急忙忙的搞的突然口渴了而已。冰淇淋是老师喜欢的东西之一,甚至已经到了每次来「千鸟」都必点的程度。
「但是,一直待在这里还是会有危险吧」
「确实是啊。虽然现在那群家伙还挺安稳的,但要是来了个吵闹的家伙那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赶紧带着那个女服务员离开吧」
所谓的吵闹的家伙应该指的就是老师自己的二重身了吧。虽然现在他并不在这里,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非常紧急。既然如此,就算稍微强硬一点也要赶紧带宫子离开——。
「两位久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真正的宫子将冰淇淋重重的放在两人的面前。
「请尽可能赶紧把工作做完」
虽然老师语气沉重的这么提醒她,然而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的模样却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再过一会就好了,宫子一脸轻松的回答之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办法甘木也只能开始吃起了面前的冰淇淋。
看现在这个情况根本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带宫子从「千鸟」离开。老师一脸放松的样子,冰凉的甜品让他的脸颊都舒缓了下来。
(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逃走。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多田的忠告在脑海中回响。当然甘木是干不出那种事的。心中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必须要马上从这里离开。直觉在告诉他。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恐怖的东西从外面进到这里来——就在甘木这么想的时候,「千鸟」的店门真的就被缓缓推开了。
两人同时放下勺子站了起来。走进店里的是与老师穿着同样衣服,戴着同样白色山高帽手上拿着手杖还戴着眼镜的男性。
「没想到你居然到这里来了。真是让人开心啊」
老师的二重身如此说道。或许是为了不对上视线,对方紧紧的闭着双眼。只是这样一来二者之间就看不出任何差别了。
「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真正的老师冷淡的做出回应。就在这个时候宫子一边摘掉身上的围裙一边从厨房走了出来。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然而老师的二重身却站在出口丝毫没有要移动的样子。
二重身依旧闭着眼睛,将脸转向了甘木。
「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你是叫甘木吧」
甘木瞪圆了眼睛。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二重身咧嘴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就像我之前在医院说过的,我在做我自己期望的事情。也就是说,我是为了站在那里的内田荣造而行动」
说起来他确实对甘木说过这样的话。之前并没有太在意不过他话中所说的「自己」原来指的是真正的老师啊。
「那为了老师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分身只是在老师周围出现,将人类逼向死地而已。虽然甘木的话语中带有责难的意味,然而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
「甘木」
此时,二重身开口了。
「名为内田荣造的男人,简要来说就是怠惰」
「诶?」
下意识的发出了反问。对方似乎是对甘木的反应很满意,二重身又接着说。
「虽然有想要写出好文章的想法,然而又只会将自己所熟知的东西,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作为题材。只有自己幼稚的感情还有欲望,才是这个男人最关心的」
用手指向装冰淇淋的容器,二重身笑了出来。老师的那个容器已经空了。
「所以,现在的他才会因为无聊的食欲停下脚步。才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真正的老师脸上失去了血色,如鲠在喉般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之前每次遇到怪异事件时候那个可靠的老师此时就像是判若两人一样。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将死去的好友作为题材写出好文章。那篇『山高帽子』你也看过了吧。虽然以芥川为原型的小说有很多,但在那其中唯有这篇最为出色。
『我就是最了解你的人。相比起你的母亲还有妻子,我比她们都更加了解你。知道你真正想法的人就只有我。要是那样做的话就好了,就是因为那样所以不行,在一旁说过,经历过了你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你这样是不行的。』
特别是出现在那里的这一段最为经典。正是因为将自己的恩人芥川毫不留情的拿来当成题材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经典」
「别说了」
老师发出了如蚊蝇般的呻吟。而分身却发出了更大的声音掩盖了老师的抗议。
「关于长野初也是打算等日后总有一天要拿出来当成题材。实际上,构想已经有了。因为在写故人回忆这一块你可是名人啊。芥川死的时候你也这么想过吧。这件事一定要写成文章。而结果,就算被已经去往了那个世界的芥川憎恨也没有办法吧」
「别说了!」
老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正在不住的颤抖。店内的其他二重身也在此刻同时安静了下来,将视线投向了甘木几人。那数十个的小漩涡似乎正在融合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
「为了写文章,所以要让老师的知己死去么」
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却只说了这样一句疑问。甘木的声音也在颤抖。
「这就是我的打算」
老师的分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重重的点头。
「我不知道究竟我的力量影响到了何种程度。长野还有芥川或许放着不管也会死去。但不管怎么说,作为文章的题材还是越多越好」
突然,二重身的双眼猛的睁开,旋涡正面朝向甘木。感觉就像是心脏被一双冰冷的手给抓住了一样。不知何时就已经离开了座位的青池和笹目的分身,出现在了甘木的两侧控制住了他的身体。完全没有给他丝毫的时间抵抗。
老师二重身的背后,门另一侧的黑暗中,一个人影渐渐浮现。穿过门进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让人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身影,一张就算从身旁经过也不太会留下印象的脸,每天早上甘木都会在镜子中见到的脸。
那是甘木的二重身。
对方渐渐拉进了距离,他抓住了本尊的脸。睁到最大的双眼中,如同盘绕着的细线般的漩涡。甘木没办法挣脱也没办法挪开视线。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样,漩涡充斥着他全部的视野。
「不要…...快走开」
真正的老师发出颤抖的声音,同时想要插进甘木的身旁。然而,他的身体却无法挤进二重身之间。
「内田荣造,甘木如果死了的话,你肯定就能写出好文章了吧」
二重身嘲笑的声音刺入耳朵。
「我可不记得我有期望过这种事…...放开甘木」
另一方面真正的老师发出的声音却又莫名的软弱。听起来就像是明天就会死去的老人所发出的声音。视野被旋涡吸引,周边的景色开始旋转。老师那张苍白的脸,已经空掉的冰淇淋的容器都渐渐失去了轮廓。
「除了将别人的死化作自己的食物之外,你就只是个毫无长出的男人。既然想要在作家这条路上有所成就的话,遵从我就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就只不过是个会为了你那点幼稚的固执,不断忘恩负义的,一个无药可救的呆子而已」
听着二重身那仿佛是在夸耀胜利般的声音,甘木的心中不断涌现出怒火。相比起自己正在遭受的生命危险,对方肆意侮辱老师反而让他更加无法接受。
「虽然从年轻的时后就开始以文学为志向,然而到了这么一把年纪却还什么成果都没有。到处被人嘲笑是怪人是偏执狂,到处找人借钱,对自己的家人也是…...」
「闭嘴!」
甘木的喉咙中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巨大声音。漩涡停止了转动,视线也回复了。眼前的另外一个自己,还有周围的其他二重身,全都一脸困惑的愣在原地。
「你真的了解老师么?」
无视站在中间自己的分身,甘木朝老师的二重身叫喊。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似乎让他很是意外,对方半张着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老师确实是个怪人。偏执,不爱理人,任性,金钱观也差的不行」
这是他将几天前,笹目口中所描述的老师原封不动的又给复述了一遍。站在一旁的老师本尊皱起了眉毛。
「当然,这些都不是称赞。但是,只有包括这些在内的才是真正的老师。包括我在内,周围的人意外的都很喜欢他这样的个性…...」
甘木自己都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二重身轻轻发出冷笑。
「那又怎么样。你说的这些不过只是来自凡庸的评价而已。很符合甘木这个名字。毫无个性可言,也没有引人注目的才能,什么都没有的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或许是被人说中而感到羞耻,亦或者是因为愤怒,甘木的双颊开始热了起来。
「就算这样我也比你更了解老师」
深深吸入空气的他,话语比思考先一步迸发了出来。
「正因为不用在意被人看到的目光,所以才能够专注于别人所看的东西!」
这是在「千鸟」初次聊天的那晚,老师所说的话,被甘木拿来用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也还是只能借鉴别人的话语,甘木或许真的只是一介凡庸吧。只是,有些事情就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明白。
「如果能用人的死亡写出好文章的话,那就算只是一些更加细微的事情老师也同样能写出好文章。借钱时候的不易,喜欢的食物,或者是坐上了自己喜欢的电车…...」
「我喜欢的是汽车。不是电车」
真正的老师在这个时候小声插嘴。
「那么以汽车为题材写不就好了!都这种时候,就别在意这些了吧」
要说的话被人中途打断,甘木不禁叹了一口气。老师的二重身则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是根本没有在看甘木几人一样的歪着脖子,凝视着他身后的黑暗。
「你在看哪里呢」
甘木发出了疑问。
「看样子已经没有时间了呢…...甘木君」
二重身发出了柔和的听起来就像是猫叫般的声音。然而所说出的话语却正好相反,其中饱含着的是至今前所未有的愤怒与苛责。
「看样子,你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危害。所以就请你在这里消失吧」
接着不等甘木做出反应,他便大踏步的朝着甘木靠近。
「不行!不要!」
真正的老师声嘶力竭的叫喊。然后就像是开关被打开了一样,周围的二重身全都朝着甘木涌了过来。不能与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对上视线。他拼命的闭着眼睛,然而眼睑却被无数的手指强行撑开。甘木最先看到的是拼命想要来帮助他的身影。
请赶紧逃走,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舌头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难以压抑的恐惧在身体中蔓延。已经逃不掉了。不止从何处传来了宫子的悲鸣。一团混乱的视野在旋转,连自己的手脚在何方都不知道了。
哐。
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回响。束缚被解开,甘木看向周围。二重身们同时停止了动作,看向开着的店门。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缓出现,走进了「千鸟」。
和服配上平顶帽,是芥川龙之介的分身。
手杖敲击地面的沉闷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抓住甘木的人便一个接一个的走出了店门。之前坐在位子上的也同样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追随着同类的脚步。
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对方是在帮助自己。甘木看着那穿和服的男性。自己刚刚被这个二重身给救了。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咂舌。一直留到最后的老师的分身,一面盯着甘木几人一面后退。最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芥川的分身再次敲击手杖,他便一脸苦涩的重新戴好山高帽。
「今天就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
他一边呢喃着一边朝门外走去。
「只是,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你们可都给我记好了」
这些冲着老师和甘木所发出的话语,最终也消失在了阴影中。店内只剩下最后一个二重身。他依旧低沉着头,不与任何人对上视线。这个分身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甘木这个时候也终于察觉到了。
「…...芥川」
老师缓缓的说出了那个名字。对方默默扭转身体,朝着「千鸟」门外走去。温热的风吹过,门被缓缓关上。
就这样店内终于只剩下了甘木三人。仿佛是做了一场噩梦。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直到刚刚这个咖啡店还站满了非人之物。似乎是回过了神,宫子开始收拾玻璃杯和其他餐具。
老师则是死死的盯着刚刚二重身穿过的那扇门,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没事吧」
甘木向老师搭话,然而老师没有任何反应。就在甘木准备去给宫子帮忙的时候,老师粗暴的拉开「千鸟」的门,像根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甘木在神乐坂到处寻找老师的身影。
虽然放宫子一个人在店里也让他有些担心,但是「跟我比起来老师的样子要奇怪的多」宫子这么对他说。还是跟刚才一样路上到处都看不到人。感觉就像是在从来没来过的街上迷路了一样。
爬上狭窄的坡道,来到铺着电车铁轨的宽敞道路。虽然这里是他很熟悉的久保大道,然而环顾四周却一辆车都看不到。路上也没有行人。周六夜晚的这个地方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空旷。
夜色的另一边传来了刺耳的铃声。十字路口的另一边市内电车发出的亮光正在靠近。突然,他注意到了在前方不远处的车站有一列数十名男女所组成的队列。
其中还有着一些熟悉的脸孔。那是不久前还待在「千鸟」的二重身。
而站在队列最后方的则是穿着和服头戴平顶帽的男性,仿佛是在迎接电车的一样,只有他一个人面朝与大家相反的方向。
(同时也有人在维护秩序)
从老师的分身口中说出的那句话。修正秩序的人并不是老师的。而是那个芥川的分身。当有二重身在这个世间现身,他就会将其带往某处。虽然不知道那个某处究竟是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担任这样的角色。但是这应该与老师的分身,在老师周围散布死亡也有关系吧。如果那个二重身还残留着芥川本人记忆的话,那么他会阻止自己朋友分身的所作所为倒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绿色的市内电车在车站停下,有着人类外表的异形整整齐齐的走了进去。那辆悬挂着微微沾染了黑色脏污看板的电车,看起来很是眼熟。就像是几天前,甘木前往老师家的时候所乘坐的那辆。说起来,第一次见到芥川的分身也是在那辆电车上。
几乎全部的二重身都坐上了电车,站在车站的就只剩下了穿着和服的男性。
「芥川!」
呼喊声在大路上响起。与甘木不同的其他方向,内田老师的身影出现了。他拖着疲惫的脚步朝车站跑去。甘木也赶紧缩短了与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丝毫没有要开动意思的电车旁,老师双手撑着膝盖与芥川的分身面对面站着。
「至今为止,你已经在我身边出现了很多次」
老师穿着粗气,发出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为什么都没有来找我」
对方依旧低着头保持沉默。老师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们是朋友。但记得这些,还留在这边的就只有我一个了。芥川的话是知道的,芥川的话肯定是能明白的,能让我带着这样想法去交流的人已经不存在了,甚至有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没法再继续这样活下去了」
老师缓缓的将身子立起来,怀揣觉悟般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我的分身,将你逼上死路的么?」
老师的声音中明显带着颤抖。然而就算这样对方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是在忍耐着心中的痛楚,老师咬紧牙关。
「回答我,芥川。如果那些都是事实的话,你对我至少有一两句怨言的吧。将与你的那些真心的交流作为题材写成了文章,我本身就觉得你会怨恨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你无论想对我说什么都没有关系。所以开口啊」
电车的铃声响了。芥川的分身朝着车门走去,缓慢的脚步在前进。老师慌忙在身后追赶。
「就算不是对我,对你的家人还有朋友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每年你的忌日都会有大量的人来悼念你。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其中的某人说么」
老师那拼命诉说的身影,不断敲打着甘木的内心。然而芥川的分身依旧没有回应,走上了电车的台阶。登上电车之后他转过了身,与老师变成了面对面的样子。然而,却依旧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至少看看我的脸吧。就算只有一下也好看看我的眼睛吧,芥川!」
最后的话语已经接近悲鸣。然而对方还是没有回应。甘木察觉到了其中的理由。如果与人类对上视线了的话,就会因此产生新的二重身。老师的分身或许也会再次回来。
为了保护老师,所以他才会选择这么做。
突然,芥川的分身举起了自己的手杖,将握把展示在了老师的面前。竹节一直延伸到圆形握把的竹杖。老师忍不住张大了嘴。
「那不是,我的竹杖么」
混杂着泪水的声音。那是老师参加芥川葬礼时候遗忘的手杖。
芥川的分身,一直带着那根手杖。
铃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电车的车轮开始转动。老师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泪水从眼中流出。
既没有遮挡自己的脸也没有拭去泪水。只是挺直身体,静静的目送电车远去。终于电车转过平缓的弯道,最后连声音也消失了。
许久,两人就只是这样默默的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环顾四周,突然就发现亮着灯的车辆接二连三的经过。车站也已经站着好几个等待下一班电车的乘客了。
街道有回归了往日的模样。
老师离开车站,朝着饭田桥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准备要回笹目所在的医院吧。甘木也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坐电车的话应该会快一些,不过老师并没有那样的打算。甘木也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想要陪着老师一起。
「借钱、食物、电车」
面朝前方的老师,口中冒出了这些词语。
「你觉得以这些东西为题材,真的能写出好文章么」
似乎是在说刚才甘木面对二重身的时候所喊出来的那些话。甘木慌忙的点头。
「是。如果是老师的话…...肯定」
老师独特的思考方式,独特的视角,将这些活用写出来的文章,至少甘木是想要读读看的。
虽然嘴上还在抱怨,然而嘴角却已经浮现出了笑意。或许还意外的有点骄傲。
只是突然,老师再次皱起了眉毛。
「说起来,你也出现在了那辆电车旁呢。是追在我身后一起误入其中的么?」
「不」
甘木有些困惑的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到处寻找,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也就说你是凭一己之力去到那个地方的啊」
「诶诶…...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是很明白老师话中含义的甘木,点了点头。
「甘木」
老师压低了声音。
「最近,你有没有感觉到奇怪的气息。明明没人却感觉到有某人接近,或者是被未知的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有」
甘木立马就做出了回答。老师日常应该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吧。一想到这甘木心中对老师的亲近感就又增加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千鸟』发生了春代的那次骚动之后。已经差不多有半年了」
老师不知为何瞪大了双眼。
「看来我应该早点向你确认呢」
老师呢喃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
「今后,除了大学的课堂之外,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一不小心下意识点了头之后,甘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呢」
「因为你打破了与我的承诺。没有离开东京」
老师说的确实没错,但事到如今为什么又提起这个。老师也是在知晓了这些的情况下还允许了甘木的通行才对。
「也不许你再到我的家里来」
「老师,这到底是为什么…...」
甘木还想继续询问,然而老师只是侧身一个冰冷的眼神就让他定在了原地。
「你跟着我走到这里,就够了」
留下这句话,老师加快了脚步。而甘木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的目送那逐渐远离的背影。
「…...原来如此」
从甘木那听完了全部经过之后,多田抄着手口中念叨着。
似乎是在整理思绪,他暂时闭上了眼睛。甘木一口喝光杯中的冰咖啡。
老师向他发出了绝交宣言之后的第二天午后,两人在「千鸟」的餐桌前面对面坐着。二重身在那之后就没有出现了,但怪异所造成的影响依旧还有所残留。正在一点点恢复的笹目,至今仍在医院疗养中。离开东京的青池也还没有回来。宫子虽然表面上跟平常没什么变化,但身心似乎都很疲惫的样子。今天工作也请假了没有来。
「老师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担心我么」
回顾当时,在甘木说自己感觉到了气息之后老师的态度就变了。被老师拒绝,甘木自己也是深受打击。虽然老师是个算不上讨人喜欢的怪人,但在他的心中却也已经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存在了。
「嗯,应该是吧。跟自己扯上关系的话,就有被那个叫二重身的家伙盯上的可能。而且…...」
说到这里多田停顿了,他皱起了那漂亮的眉毛。
「怎么了么」
甘木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害怕为了写文章而对你见死不救的自己,或许其中也还有这样的心情吧」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呢」
甘木很是惊讶。老师不可能会有那种想法。
不,真是这样么。当时在「千鸟」里的二重身那么说的时候,老师明显是动摇了。要是甘木死去了的话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呢,真的能说这样的想法从未在老师的脑海中出现过么。
「但结果,老师并没有对我见死不救」
「是啊。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多田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虽然自己嘴上做出了反驳,然而甘木的心中疑问却并没有熄灭。老师平复动摇,是在甘木反驳了二重身之后。
「就算是更加细微的东西老师也能写出好文章」——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说那番话结果会怎样呢。
「其实刚才,我去了老师家里」
多田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这么说,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大信封。将里面的东西给甘木看了一眼,是那副芥川龙之介画的名叫「百间先生邂逅百间先生图」的画。
「老师希望,能够继续将这幅画寄放在我这里」
「为什么老师要将这幅画寄放在多田你那里呢」
「没钱付款的时候,如果放在手边的话自己恐怕会把它拿去卖掉,似乎是害怕这种事。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喜欢借钱」
开玩笑般的做出了回答之后,多田猛的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如果还有其它理由的话那我就不知道了。就算老师把事情拜托给我,我也不会去询问详细的缘由。我想不过度深入老师藏在心中的隐秘之物,才是能与老师长久交往下去的秘诀」
多田将烟灰缸抓了过去,缓缓的点上一根烟。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说,他陷入了犹豫。紫色的烟雾从口中吐出,多田再次开口了。
「跟我和笹目同期的学生里,有一个像你这样与老师关系密切的学生。一个叫伊成的男人,老师会带着他一起,两人似乎还解决了奇怪的骚动」
与甘木跟老师的关系非常相似,只不过还有另一件事让他很在意。甘木从来没从老师口中听说过那个学生。
「那个名叫伊成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死了。大学毕业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甘木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突然一下就凝重了起来。
「似乎原本就患有肺病,不过刚上大学不久的时候还很有精神。然而从毕业前的那年开始,身体状况就突然恶化。实在是非常遗憾」
或许还有生病之外的原因,他的声音中就在传达着这样的信息。虽然患病,但是在进入大学的时候还很有精神——这样的经历与中学时代曾经因病疗养的甘木也是莫名的相似。
可怕的想象在甘木脑中浮现。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学生,就像是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一样与自己重叠的身影。
老师的二重身,是不是已经将一个学生逼入了死亡呢。
然后老师,是否也已经知晓了这些呢。
当然他并不知道真相。现在他也没有要确认真相的打算。在老师周围,真的有很多人都死去了。
「我觉得至少还是先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比较好。毕竟老师也是这么希望的…...等有机会了肯定还是会有所往来的吧」
多田的声音莫名的在甘木耳中不断回响。
一股冷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季节就要变了。
4.春日
小憩中的伊成正在做梦。
没有明确的顺序也没有逻辑,只是在夜晚的大街上四处游荡。悬挂着红色绿色广告灯变得五颜六色的大楼旁,宽阔的大马路上数量多到难以置信的汽车在来回穿梭。从地上沿着楼梯走进地下,电车平稳的进入站台。
似乎是陌生的都市,然而到处却又有着熟悉的感觉。当走进充斥着衣着华丽男女的狭窄坡道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里是神乐坂。
(看样子,这里好像是东京啊)
一边走上坡道一边在心里这么想。因为是梦境所以与现实并不完全相同,虽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不过面前的景象与伊成所知晓的东京有着非常大的区别。发达程度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完全看不到关东大地震所留下的伤痕。
大正十二年的大地震之后,才过去短短的不到两年。
不知何时伊成站在了小路上一间咖啡店的门前。那是他从学生时代就经常跟朋友一起去的,料理非常美味但咖啡却很难喝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朝里面看去,一位中年客人在桌子前坐下正好摘掉了头上的山高帽。嘴角下沉面无表情的那张脸让他很是怀念。在去年才刚毕业的大学里,那是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的恩师。
「内田老师」
没有多想就开口呼唤对方,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听见。坐在椅子上的老师,正在向烫着卷发的女服务员点单。这个时间点,到这家店来的话那肯定是啤酒和炸肉排。学生时代,他就经常请伊成一起吃饭。
老师的面前还坐着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客人。那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征,平凡的长相中找不出特点的大学生,伊成不知道那是谁。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同辈。因为很在意那两人,他将脸朝窗户贴了上去。
然而中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的报纸正好就飘到了玻璃窗上。仿佛是有谁故意要挡住他的视线似的。脏兮兮的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份号外。内容是前几天刚刚诞生的皇太子殿下的名字就决定是「明仁」的内容。
「号外」文字下方的日期——昭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昭和。
口中还在呢喃这个陌生年号的时候,伊成猛的睁开了眼睛。
还是跟往常一样的房间一样的被褥。柔和的阳光透过拉门照在榻榻米上。挂在墙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在时钟下面还挂着日历。
大正十四年的四月五日。
名为昭和的年号,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
就在他坐起身的时候,胸口深处传来的异物感让他剧烈的咳了出来。用手巾捂住嘴。等呼吸平静下来之后看着手上刚刚捂住嘴的布,差不多有五钱铜币大小的部分已经被鲜血染上了颜色。口中苦笑着的同时看着手巾。早上好,心里甚至有点想跟它打个招呼。咳血对他来说已经是每天都会见到的,如同家人一样熟悉的存在了。
伊成也知道,死亡就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自己。
距离肺病第一次发作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六年。多亏父母的照顾还有各种疗养,曾经一度奇迹般的都快要痊愈了。他也进入了市谷的私立大学,在神乐坂一代享受了多彩的学生生活,然而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勉强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差不多一年前,马上就要毕业的时候结核再次发作了。
据医生的诊断内脏到处都已经被结核菌感染,每次问到是否有康复的可能时医生就又变得含糊其辞。剩余的时间大概就只有半年或者一年,最长不会超过两年。虽然也有人劝他跟之前发病的时候一样去外地疗养,然而伊成却摇头拒绝了。反正都要死那还不如死在自己的家里。于是就从主屋搬到了这间被走廊隔开的小屋,每天的生活就是像这样呆呆的眺望天花板。
原本这个房间就不是用来当做寝室的地方。这里是经营料理店的父母,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地方。离屋就有肺病患者躺着,这对生意不可能没有影响。对于就算如此也还是让他在家旁边疗养的家人,伊成内心非常的感谢。为了防止他人被感染,也告诉了其他人最好不要靠近这个房间。所以他每天能见到的就只有从以前就一直在家里帮忙的女佣。
时至今日他也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做法。但是话说回来——。
「这也太无聊了」
不经意间就发出了抱怨。阴沉的疗养生活本身就与他性格不合。老实说,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只是对于家人他却敬而远之,对于外人也不可能随便就跟对方见面。朋友熟人的探望也几乎全都被言辞拒绝了。
「确实很无聊呢」
他猛的一惊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伊成躺着的被子脚边,隔开走廊与房间的拉门背后,一个中年男性正随意的盘腿坐在那里。刚刚还只有伊成一个人的离屋,似乎是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客人。身上穿着一件虽然很旧但质地很好的洋服,眼镜的后面一双瞪大的眼睛闪烁出了光芒。那是刚才他在梦中见过的一张脸。
「就算是老师。也请别这么吓我」
伊成笑了出来,坐在被子上微微低头。内田荣造老师。作为去年为止他还在就读的那所大学的老师,曾经教授他德语。课程之后他也经常去老师家里拜访,两人经常一起出门一起经历过很多时光。回想起来,感觉亲密程度就和自己的同学一样——不,或许还要更加亲密一些吧。
虽然来探望的客人几乎全都被言辞拒绝掉了,不过只有这个老师是个例外。作为师生的关系让他很难太强硬的拒绝。所以就会像这样偶尔突然出现,跟伊成随便聊一会没什么意义的话题之后再离开。不会说什么严肃的话题这点让他很是感激。
「老师是什么时候来的。至少跟我打声招呼也好啊」
「跟你打过招呼了,不过你在睡觉。没办法我就只好像这样等着了」
仔细一看老师的脸有点红。膝前还放着涂成朱红色的小餐桌,上面放着装清酒的瓶子和酒杯。似乎是在伊成睡着的时候,就已经喝过一杯了。
「看来老师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呢。还在睡着的病人旁边喝酒」
「你也别讽刺。我只要坐在这里,你的家人就会擅自来给我倒酒。虽然我也不想大白天喝酒,但难得的酒也不能就这么浪费」
皱着眉毛的辩解之后,老师非常有气势的一口清空了酒杯。应该是主屋的人拿出东西来招待了这个冒着被感染的危险还来拜访的老师了吧。既然这样的话那至少弄点小菜跟着酒一起端出来也好啊。就在他这么想着准备招呼人的时候,女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老师的面前被快速的摆上了下酒菜。雪白的鲷鱼刺身,酥脆的油豆腐,冒着热气的串烧鱼糕。看起来应该是从料理店的厨房拿来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请问这里面有什么不合您口味的东西么」
女佣离开之后,伊成如此询问。
「不,正好相反。因为全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才会困扰。要是从中午开始就净吃些好吃的东西,对晚饭期待的势头就被削弱了,因为晚上小酌的预定被打乱所以感觉很麻烦」
这听到老师这自己给自己出的难题让伊成笑了出来。真是很符合这个老师的歪理。
「既然这样的话那不要吃不就好了」
「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肚子也饿了」
老师迫不及待的把酱油淋在油豆腐上。似乎是对这个味道很满足的样子,嘴角渐渐的舒缓了下来。伊成朝老师身边靠了过去。
「再来一杯如何」
他坐在被子上伸手拿起了酒瓶。虽然嘴上一堆歪理,但老师很少会拒绝喝酒的邀请。朝着那一脸不情愿的递出来的酒杯中,伊成倒上了满满的清酒。
「多田跟笹目他们最近还好么」
伊成口中说出了与他同年龄的学生们的名字。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感觉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伊成强行出席了毕业典礼,不过在那之后他就几乎再也没有出过门了。
「看起来应该是挺好的。两人都已经就职开始工作了」
「多田暂且不论,居然会有公司愿意雇佣笹目这还真是让人吃惊」
伊成跟那个性格吵闹的笹目很合得来,两人经常一起出入位于神乐坂的咖啡店。曾经总是去的那家咖啡店「千鸟」的难喝咖啡——那仿佛是在啃咬木炭般令人不快的味道让人很是怀念。课程结束之后去「千鸟」,找新来的女服务员聊天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那个只有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怕的少女,名字记得是叫宫子来着的。长长的头发上总是绑着很大的蝴蝶结。她现在应该也过的很好吧。
突然,刚才做的梦在脑海中浮现。在神乐坂的「千鸟」里听取老师点单的那个烫了卷发的女服务员,说起来就很像是宫子。只不过年龄差了很多。看起来要比伊成所认识的她大了七八岁的样子。
仿佛就像是梦见了未来的宫子。
「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皇太子殿下诞生了,之类的新闻」
伊成将梦中所看到的报纸内容说了出来。那个在昭和八年发行的号外。
「没有听说呢。怎么,你想说什么」
老师冷淡的给出了回答。或许未来会有诞生的可能吧。
那个梦中还出现了在地下的月台以及进入月台的电车。现在虽然没有在地下行驶的铁轨,不过在报纸上看到过马上在上野和浅草之间就会开工。完成的话据说要等到好几年之后了。
自己梦见了未来,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一直有着这样的想法。
「老师写过一篇名为『件』的小说呢」
虽然因为关东大地震的原因而变成了绝版,老师以内田百间的笔名出版过一本叫『冥途』的作品集。而『件』就是收录在那其中的短篇。
「变成了名为件的妖怪的男性,在广阔的原野上被要求为集群预言未来…...那种事,真的会有么」
半人半牛的件据说有预言未来的力量。在老师的小说中他在诞生之后数日中就会做出语言然后死去。虽然将梦中的内容讲出来感觉很不吉利,不过事到如今早就无所谓了。反正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去。
「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预知未来什么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喂,你在干什么。赶紧停下」
伊成手上依旧拿着酒瓶,将和水瓶一起放在枕边的杯子拿了过来。将酒到了进去,然后无视老师的阻拦喝了一口。
「没关系的。老师也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喝酒很无聊吧。我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就让我稍微陪你一会吧…...」
虽然马上就开始了剧烈的咳嗽,不过久违的热意从喉咙穿过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了舒畅的感觉。
「你在瞎说什么呢。别做蠢事」
训斥的声音中还带着关心。虽然看起来不招人喜欢,但这个老师对人却意外的有着温柔的一面。
「你说怎么可能,那也就是说没有办法断言的意思喽」
呼吸平静下来之后,伊成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
「你说什么没办法断言」
「老师,我啊。似乎是梦到了未来啊」
梦中没有人向伊成搭话。肯定是已经死了,变成幽灵了吧。不,只有一个人做出了不一样的反应。那个在神乐坂的「千鸟」中跟老师在一起的没有特征的学生。他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扭头看向了从窗户探头的伊成,脸上露出了可疑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是谁。今后大概也不可能知道了。
*
昭和八年的春天来的比往年更晚一些。
从武藏小金车站检票口出来的时候,甘木就感觉到背后有某人的视线。
猛的一下浑身的汗毛就都立了起来。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为了让自己镇定数起了落在脚边的樱花花瓣。
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却又没有任何手段去确认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感觉就像是被不知名的野兽盯上了。跟他在同一个车站下车的家族出行的乘客还有学生团体接二连三的从他身边经过。
盯着他的视线终于消失,甘木感觉自己的后颈突然一下就轻松了下来。于是他再次加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或许是目的地相同,道路上拥挤的人群全都朝着北边走去。车站前可以看到零星的住家,不过这种坐落在郊外的村庄一样的地方,与其说是住宅区倒更像是别墅区。
地面上掉落的花瓣变多了。甘木要去的地方是著名的赏樱胜地玉川上水。是在他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里工作的宫子,邀请他跟大家一起去赏花的。据说现在正好是赏花的好时节。
虽然平时经常会乘坐中央线,不过在距离市中心这么远的武藏小金井下车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以防万一甘木还特地提早出发,结果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
今天是新学期开始之后的第一个周日。今天来赏花的人还有跟甘木一起受到邀请的青池,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来的毕业生多田和笹目。
当然,内田荣造老师不会来。
老师故意与他保持距离的事宫子几人都知道。或许是因为顾虑甘木所以才没有提到老师的名字吧。
去年九月开始,跟老师断绝关系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如果有机会的话之后肯定还会有所来往的,虽然当时多田这么对他说,然而那个机会至今也还是没有到来。
这半年的时间大体上都过的很平静。平常甘木就是去大学上课,结束之后回到自己寄宿的地方。休息日就像今天这样跟熟人一起出去玩。
像刚才从车站出来的时候那样,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视线,不存在的声音,冰冷的气息这些在平常的生活中倒也没少遇到。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去主动探寻,只要低头默默等待那股感觉消失,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也不会被像是二重身骚动的那种,明确的怪异现象给牵连进去。
然而就是这样的平稳生活让他感觉坐立难安。自己就这样下去真的好么,心中涌现出近似焦躁的感情。让他在意的是老师那边。跟甘木不一样老师没办法让自己与怪异保持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二重身就会再次出现在身边。
据多田所说,老师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异常。虽然有听到传闻说大学由于经营问题而引发的争端把他给卷了进去,今年开学就会辞职。不过就在前几天,才看见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在校内散步也算是让甘木安心了。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有想要去拜访老师的想法,但结果他什么都没做。那个顽固的老师都已经明确的让他不要再来了。就算去也只会吃闭门羹。
而且事后再去回顾二重身事件,甘木也明白了自己当时的确是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暂时还是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会比较好,最终他也得出了自己应当遵从忠告的结论。
前段时间,在青池公寓里看到的月刊杂志上,出现了老师内田百间的这个笔名。他以自己借钱为题材写了篇非常巧妙的文章,最近随笔的送稿似乎也增加了。
(就算只是一些更加细微的事情老师也同样能写出好文章)
就算原因不是二重身事件的那个时候,甘木所说过的那番话,至少自己说过的话成为了契机。
这么一想感觉倒也不坏,
就这样朝北稍微走了一会之后便来到了玉川上水。
面前的景象让甘木大为震惊。明亮的阳光下,满开的樱花沿着两岸的小路一眼望不到头。虽然人很多但非常不可思议的并不吵闹。寂静的宛如绘本中的画面,超脱现实的景色。
他朝着架在狭窄水道上的古旧木桥走去。那里就是今天约定碰头的地方。周围没有见到熟悉的脸孔。似乎并没有比甘木来的更早的人了。或许是正好赶的巧,现在桥上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桥边的时候,甘木不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叫。
差不多在桥的正中央,铺设的地板上,一个正好跟人头差不多大小的黑色圆形物体孤零零的杵在那里。
一瞬,他还以为是死人的脑袋。
像根木棒一样站在那里凝视了半天。才注意到那只是个上面落了樱花花瓣的古旧山高帽而已。
内田老师,这个词差点就要从口中蹦了出来。
他在心告诉自己那只是自己想多了。老师不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喜欢戴山高帽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只是,那顶帽子看起来非常像老师喜欢戴的那顶。唯有这点他可以明确的断言。
突然帽子动了一下,上面的花瓣掉到了周围。看起来就像是活生生的动物一样。甘木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从帽子的阴影中探出一个灰色的毛球。
只有耳朵和眼睛是黑色的,一只身体特别长的狐狸缓缓现身。甘木根本就没想到那里能藏下那么大的一只动物。不,要想藏应该也还是有地方的吧。
灰色的狐狸灵巧的咬着帽檐将帽子叼了起来。接着用那莫名像人的视线瞥了甘木一眼之后,大摇大摆的从甘木面前走过。跑进了一旁一栋宽敞的二层楼房。
或许是面向赏花客的料理店,玉川上水沿岸有好几家这样的建筑物。灰色的狐狸带着帽子一起消失的那间就是其中之一。宽敞的正门上铺着瓦片,屋檐下还挂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招牌。
稻荷屋,这样的一个名字。
或许是因为正好挨着稻荷神社吧,不过就算这样也不可能会有料理店养狐狸。带屋顶的走廊一直延伸进去,已经看不见狐狸的影子了。提醒对方注意一下有动物跑进去了会比较好吧。
「不好意思」
甘木在屋檐下朝里面喊话。然而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店内的人也没有要出现的意思。不过话虽如此看起来也不像是歇业的样子,拉门另一边传来了吵闹的说话声。稍微犹豫了一会之后,甘木走进了昏暗的土间。感觉身体突然一下就冷了下去。
「请问有人在么」
他在门口又喊了一遍,然而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没办法甘木只能脱掉鞋子走了进去。不光是正门走到里面之后也是非常的宽敞,只是建筑物本身已经相当有年份了。看样子应该是已经连续经营了几代人的料理店。
不光是狐狸,还有帽子也让甘木很是在意。莫非这件事与内田老师有关,这样的疑问至今还没有从他心中消失。所以他想要确认个清楚。
甘木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左右的纸门已经泛黄,古旧的地板每次踩上去都会发出声音。似乎是几十年前的建筑物了,走廊上没有电灯。总有一种鬼屋的感觉。正常情况他肯定是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然后就转过走廊的转角时,甘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
这半年来他都尽可能避免接近任何怪异。然而,他却还是到这里来了。
虽说是被那只狐狸引诱进来的。
必须要赶紧从这里出去。甘木转过身,然后他就像是一根棒子一样愣在了那里。
刚刚他穿过的玄关如今已经消失了。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不知道通向何处的转角。他朝着回去的方向跑到了那个转角。然而转角的另一边却只是无尽的走廊。
无论朝着哪个方向都没有出口。
心脏正在疯狂的跳动。
甘木被困在这栋屋房子里了。
*
「你说梦见了未来,你是认真的么」
伊成将自己梦境的内容——上面写有昭和这个没听说过的年号的号外报纸,奇妙的比现在更加发达的东京这些全部讲述完之后,内田老师一脸惊讶的咬着油豆腐。这个有些距离感的奇妙宴会还在继续。
温热的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了进来,挂在墙上的日历——大正十四年四月五日的日期正在摇晃。盘腿坐在被子上,伊成再次将杯子靠到嘴边。这次他没有咳嗽就将液体吞进了身体。
「有什么问题么。我还以为老师的话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不过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现在这里的我也没有办法判断。因为你所说的那个未来似乎是还没有到来呢」
这么一说也确实如此。就算向老师询问也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那个叫『件』的老师写的小说…...」
「关于那个东西,就想象的产物了呢」
非常明确的给出了回答的老师端起酒杯,伊成也微微喝下一口。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结论。
但是,比起只有痛苦的现实,聊聊虚无缥缈的梦境反而让伊成更轻松。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惹上过不少奇怪的事件。
「『关于那个东西』。还真是有老师风格的描述呢」
老师以内田百间的笔名,发表过几篇体验奇妙的怪谈。或者说他的小说内容反应的都是现实。老师比较容易感受到怪异的气息,年轻的时候就有见到过本不应存在之物的身影,还经常听到本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毕竟在我上学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呢」
「说的倒也是」
老师夹杂着叹息回答。两人之所以关系变得要好,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伊成也有着和老师相同的感觉。上大学那段身体还好的时候,他就经常跟老师一起到处深入调查怪异的事件。虽然害怕,但相比之下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就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悄悄潜入墓地一样。他觉得老师或许也抱着和他相同的想法。
「最近总是穿着漱石先生的洋服过来呢」
作为夏目漱石弟子的老师,收到了几件遗物。其中之一就是那件洋服,据说穿上就会做奇怪的梦。试着穿了那件衣服的伊成,也做了不明所以的噩梦还发了高烧。
「这件衣服已经很旧了,而且我的体型也有了些变化,差不多已经一年没从衣柜里拿出来过了吧。本身打算是就这么收起来的」
伊成凝视着老师。因为背靠纸门所以只能看见一道影子,不过今天穿着洋服的身影看起来却有些陌生。跟以前比起来肩膀和肚子都更圆了,身体似乎也大了一圈。
「这么一说确实赘肉多了不少呢。喝酒还是稍微控制一下比较好吧」
「这种事轮不到你一个病人来说。要控制饮酒的人是你才对」
无视了对方忠告的两人,同时举起了酒杯。两人间 充斥着难以告别的气氛。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过或许也只是因为酒的关系。
「说起来,那个怎么样了」
「那个是什么」
「之前来的时候不是说过么。偶尔会见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是叫二重身来着的吧」
「啊啊」
老师的嘴角微微收紧。
「我有跟你说过那些么」
明明时间也没有过去很久,莫名暧昧的描述。
「说过哦。老师不记得了么。你还说芥川龙之介先生对二重身的事情很在意,还告诫说看到了那种幻觉的你脑子出了问题让你不要在继续说这种话了」
芥川龙之介是家喻户晓的流行作家,听说他跟老师的关系非常好。给了老师的文才非常高的评价,据说还帮助到处借钱的老师寻找工作。平时他经常就会提到这个朋友。
「芥川先生还好么?就我看到的杂志还有报纸,最近他似乎很活跃…...」
伊成没有继续往下说。老师的样子变得很奇怪。杯子和筷子都放下了,眼神空洞的望着面前的才菜肴,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见脸上的表情。突然他就感觉面前的老师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不光是身上的赘肉,发型还有表情都与记忆中有着微妙的差异。
「感觉,好像不太一样呢。今天的老师」
并没有觉得反感。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但不管是谁可以打发无聊这点都是毋庸置疑的。
「莫非,现在出现在这里的老师其实是二重身么」
试着如此说了之后,老师猛的抬起了头。仿佛是被戳到软肋般的表情,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恢复到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
「别说蠢话」
生硬警告,他没有否定。如果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老师的话——伊成不可思议的笑了出来。倒不如说这样还更加有趣。这还真是。
「算了,对我来说是不是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我一起喝酒就够了」
伊成拿起酒瓶准备自己给自己倒上了酒,突然老师向前探出身拿走了酒瓶。本以为要被训斥,结果对方却将酒瓶伸了过来给杯中倒上了酒。
「就只有一杯哦」
「不管两杯还是三杯我都能喝。真是感谢」
好吧,面对不知道是不是本尊的老师要说点什么好呢。既然对方还记得夏目漱石的洋服,那么感觉就平常的聊天会比较好。伊成觉得还在上学时期的话题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话虽如此,前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还是尽可能不要提及比较好。他喜爱的弟子初,对于伊成等人来说也是憧憬的存在,他回想起了在地震中死去的长野初。老师是一个会将自己的亲人还有朋友的死深深铭刻在心里的人。如果二重身跟本人一样的话,对于事物的感受或许也是相似的。
还是说点别的话题吧。就比如说自己与老师相遇那会发生的事——。
「嗯?奇怪。那个是什么来着的」
「又是『那个』。这次你又想说什么」
「我跟老师变得经常见面的那个契机啊…...为什么怎么都想想不起来了呢」
跟老师关系变得要好起来,应该是在刚上大学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困扰的事情,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了出来然后就受到了帮助——明明是很重要的事,但具体的情况却又想不起来。伊成脸上浮现出苦笑。
「你是喝多了吧」
老师并没有笑。
*
甘木还在「荷稻屋」里彷徨。
不管在走廊上前进多远,不管拐过几个转角都看不到尽头。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建筑物。常识没有办法解释某件事正在发生。
能听见人喧闹的声音,然而却看不见人影。左右两边的拉门不管拉开多少扇,里面都只是没有人的空房间。
原因肯定就是那只狐狸。
或许是因为跟老师一起经历过好几次怪异,稍微过了一会之后甘木渐渐的冷静了下来。一边前进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背后传来了某种小动物的脚步声。甘木回头穿过走廊的转角,刚刚还不存在的向上的楼梯突然出现。后脚和尾巴的影子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是那个只灰色的狐狸。
虽然很怀疑楼梯连接着的是不是出口,但继续这样在一楼彷徨也不是个办法。甘木做好了觉悟朝楼上走去。
甘木来到了另一个长长的走廊。右手是玻璃窗,左边则是并排的房间。透过窗户向下可以看到满开的樱花。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像是连通着厕所的门。
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的古旧房屋的二楼,完全没有一楼那种异样的感觉。或许是正在打扫,楼梯上放着一个水盆。似乎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甘木慎重的在走廊上前进。就在他准备要穿过打开着的拉门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一个阳光非常好的房间里摆放着书桌和大书架,墙上挂着黑色的学生服和学帽。
正好跟现在,甘木穿在身上的学生服很像。而且不止如此,就连学帽和校徽都一模一样。大概是跟甘木上同一所私立大学的学生吧。
书桌上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穿着学生服的青年。应该是在照相馆拍的。其中的某人肯定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了吧。
被站着的学生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戴眼镜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莫名有些不悦的表情瞪着镜头。
「老师…...?」
没有多想他就跑过去拿起了照片。唯一的一个穿着高档衬衫还打着领带的男性,毫无疑问就是内田老师。身材比现在要瘦一些,年纪看起来似乎也更年轻一些。而且仔细看了之后才发现那三个学生当中,有两个都是他认识的。
是笹目还有多田。
他们上学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也就说这是一张大正时代的照片。
问题是另外的那个学生。站在老师旁边,嘴角带着有些嘲弄人的笑容。除去脸色不太好之外,是个中等身材没有什么明显特征的人。虽然长相完全不一样,但甘木总感觉跟自己很像。
书桌上还放着文具和花瓶,笔记本上摆着一张彩色的明信片。邮戳的日期是大正十四年,寄出人是「内田荣造」。似乎是老师寄给这个房间主人的东西。收信人一栏写着的名字是「伊成一雄」
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现在都在做些什么,不过名字似乎是叫伊成。说起来这家料理店外面挂的招牌上写着的就是「荷稻屋」。他是老师的学生,这里应该就是他家了吧。(注:看板上的名字是用的假名,而荷稻与伊成这两个的发音相同,很明显是取的谐音,作为区分店名用荷稻这两个汉字,荷稻神的化身和神使一般也都是狐狸的形象。)
并非多田也不是笹目的另外一人,这个笑着的青年就是伊成一雄了。
「…...一雄」
听到有人呼唤这个并非自己的名字,甘木回过头。一个穿着一身褐色有些土气和服的年长女性走了进来。长相与照片中的青年很是相似,两人应该是有血缘关系。
对方死死盯着甘木的脸,接着女性朝她深深的低头。
「真是失礼。二楼的房间是用来给店里的人用作平时起居的。客人的房间还请到一楼」
对方用平常就习惯于接待客人的语气平稳的这么说。一举一动都非常符合料理店女主人特有的沉稳。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缺乏表情,让人看不太出来她的真实想法。
「不,我这边才是非常抱歉。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没办法说这全都是狐狸搞的鬼。见到甘木手上拿着的照片,女主人一脸露出了一脸讶异的目光。于是甘木慌忙将照片放到对方面前同时开始辩解。
「其实我跟这几位是同一所大学的,现在还在上学。这位应该就是您的儿子了吧」
甘木用手指着站在老师旁边的学生。女性皱起了眉毛。
「是的。已经是好几年前…...年号刚变成昭和那年的春天,正好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去世的。因为肺病」
好几年前。肺病。伊成。甘木回想起了以前,从多田那里听过的事。与老师一起跟怪异扯上关系,和多田同辈的学生。毕业之后马上就要因为肺病而去世。这个房间应该一直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吧。
「我跟照片上的这几位也都认识。而且这个老师也是我现在的老师…...」
甘木将手指移动到了老师的身上,伊成的母亲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稍微舒缓了一些。
「啊啊,是内田老师啊」
「您知道他么」
「是的。儿子受到了他不少照顾。他也有到这里来过」
「是这样啊…...」
甘木下意识的环顾了一下房间。虽然招待儿子的恩师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那个偏执的老师会特地跑到东京之外的地方总让人感觉到有些违和。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内情。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只灰色的狐狸。
「有件无关的事情还想请问一下,您是看到狐狸了么」
听到这预料之外的询问。甘木被吓了一跳。感觉一切都被对方看透了。
「为什么问这个?」
「偶尔就会有客人在店里迷路。这附近从以前就有狐狸居住。如果看到了的话就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老话里经常就会说到。狐狸会捉弄人让人迷失方向这些甘木也是知道的。只是,都已经到了昭和新时代那种事怎么可能会——不,倒也没办法断言。既然都已经有徘徊于世上的二重身,那么会有捉弄人的狐狸也没啥不可思议的。
「请问您有见到过么」
甘木如此询问过之后,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跟丈夫从来没见过。一雄…...儿子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很敏锐,似乎总是被对方捉弄。东西被藏起来,在走廊上被威胁…...净是些不好的遭遇就是了」
女性一边点头一边回忆这些。虽然都是些无聊的事,但不管怎么说被怪异缠上却是事实。甘木可不想遇到这种事。
「这些恶作剧一直都在持续么」
「没有。刚上大学的时候,儿子找内田老师商量,老师还到这里来了。虽然不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不过在那之后就平静下来了」
因为有学生找自己商量,所以老师才会到这里来。因为怪异的事件为契机而变得关系亲近了起来,跟老师和甘木的关系也很像。
「所以,虽然针对客人的恶作剧最近也已经很少发生。不过我这边还是要向你道歉」
说着女主人再次鞠躬。由人来代替狐狸赔罪还真是奇怪。
「…...不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突然,甘木又回忆起了女主人刚说的话。名为伊成的老师曾经的学生死去是在刚刚进入昭和的春天,正好是现在这个季节,也就是说正好迎来了第七年的忌日。
甘木突然意识到。狐狸所叼走的那顶山高帽。
「内田老师今天,到这里来过么」
「不,还没有来过」
「还没有…...也就是说,预定是要来的对吧」
「是的。昨天打电话来说希望能在忌日来一趟。跟他说了七年忌日的法事已经办完了之后,他就说至少想去墓前看看…...墓就在这附近的寺庙,老师说去之前会先到这里来一趟」
那顶山高帽恐怕就是老师的东西。也就是说,他已经到这附近来了。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内心的不安开始扩散。老师还没有到这里来,或许也跟那只狐狸有关。
「诶」
甘木一不注意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从二楼的房间看向屋后的院子。距离主屋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一间平房,跟甘木所在的主屋通过一条走廊相连。一只灰色的狐狸正顺着走廊上铺着瓦的屋顶走了过去。嘴里还叼着那顶黑色的山高帽。
「怎么了么」
「…...你看走廊的屋顶」
「请问有什么东西么」
女主人顺着一脸讶异的甘木伸出的手指看去。不过似乎并没有看见狐狸。看来那并不是普通的生物。
沿着走廊的屋顶到达尽头之后,顺着排水管道下到地面。依旧还是咬着那顶山高帽,朝著倒垃圾的窗口走去。
「那间小屋现在是拿来做什么的」
「现在没有在使用。以前,病情严重的儿子曾经在那里疗养过。之后就一直是个空房间了」
感觉汗毛都立了起来。名为伊成的学生就是在那里死去的。虽说现在只是个空房间,然而面朝庭园而开的那个窗口现在却被打开了一条细缝。再这么下去就要跟丢了。就没办法知道老师的下落了。
「不好意思失礼了」
甘木在走廊上开始奔跑,他冲下楼梯。跟刚才不一样,现在的一楼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一副料理屋该有的景色。客人和女服务员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着。
从人缝中穿过,甘木朝着远方的某人赶去。
*
伊成两人的宴会一直开到下午三点都还没有结束。
虽然老师告诫他那就是最后一杯,然而在伊成在喝完之后老师还是又给他倒上了。酒实在是一种美味的东西。他的感觉非常好。
「是狐狸」
老师阴沉着一张脸冷不丁的这么说。
「在说什么呢」
「我能跟你一起像这样喝酒,一起去各种地方的契机」
狐狸。
在心中默默的重复这个词。于此同时,伊成的记忆也在一点点苏醒。从以前开始就有狐狸住在这间稻荷屋。并不是山野中的那种普通的狐狸。而是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也就是能够幻化成人类的妖狐一类的东西。
伊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过它的身影。偶尔也会成为它恶作剧的对象,对它来说伊成就只是个用来消遣的恶作剧对象。刚上大学的时候,随便跟老师提到了这些,然后老师就突然来拜访了。
「对对对,是老师训斥了那家伙对吧」
那只狐狸虽然不会说话,但却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那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干过坏事,只是会带着似乎怀有敬意的目光看着伊成。
「真是令人怀念。那个时候还真是开心啊」
老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之下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在那之后,只要一听到什么地方发生了奇怪的现象,两人就会怀着观摩的心态跑去。感觉就像是孩子的试胆大会。
「很开心么」
突然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愤怒。
「只有傻瓜才会去跟怪异扯上关系。我可没有干过那种事」
将苦涩的酒咽下肚。伊成不禁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老师说出这种话。
「老师不也很开心么。之前到这里来的时候,不是还说了等我身体恢复了就一起去调查二重身来着的…...不对,好像不是之前那次」
伊成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老师说出那些话是在今年,也就是大正十四年刚刚开始——不对,好像是更早的时候。去年?或许是前年。不知道为什么这部分的记忆很是模糊。
「那只是我为了鼓励生病的你才说的。你啊,要是还继续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主动去跟怪异扯上关系那可不行」
仿佛连接话题的丝线被切断了,老师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女佣从屋外走了过来。拉门被打开一条缝,她小声的跟老师讲话。伊成看着那映照在之门上的黑色影子,感觉像是突就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想不起女佣的长相了。
而且,为什么不是护士的女佣可以出入这里呢。明明为了防止意外染病,连父母都不怎么到这里来。
说起来那个女佣真的存在么。这么一想感觉心里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拉门被再次拉上。只是,女佣的影子依旧伫立在走廊上。
「有什么事情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捡到了这个东西给送过来而已」
说着老师拿起了黑色的山高帽。老师非常喜欢那顶帽子,伊成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那顶帽子了。
「刚才给落在桥那边了呢」
伊成说不出话来。几个月前,老师到这里来的时候帽子还不是这个样子的。绢质的带子已经褪色,内里也有修补的痕迹。明明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但帽子却明显变旧了许多。这到底是——。
「啊啊,原来是这样」
突然眼前的雾霭消散,喉咙里的异物感也消失了。
试着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已经完全不会咳嗽了。伊成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看来自己似乎是早就从疾病中解放了。
「如果不是跟怪异扯上关系,你也就不会死了」
伊成这么说了之后,老师的表情凝固了。看样子是说中了。
「老师想说的,应该就是这句话吧」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早就已经死了。自己也根本就没有梦见未来的必要。因为现在就是那个梦中的未来。
他再次凝视那个定格在大正十四年的日历。
那份日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更新了呢,薄薄的纸张早已泛黄。
「现在是哪一年了」
「昭和八年。昨天是你第七次的忌日」
老师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第七回的忌日。过去了那么长时间老师的外貌会发生变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二重身什么的,刚才我说了很失礼的话呢。老师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我这边才是…...嗯?该怎么叫才好呢。我是幽灵么」
「类似那样的东西。拥有生前的记忆,应该说是不太稳定的分身吧」
「哦,原来是这样」
伊成感慨的摸着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说伊成或许才是那个所谓的二重身。
「我有预感,如果在忌日到这里来的话或许就能久违的跟你聊聊天。走进店面的玄关之后,狐狸就带我来到了这里」
投射在拉门上的女服务员的影子,不知何时就已经变成了小动物般的大小。
在独自一人被关在这里的那段时间,狐狸差不多每天都会出现。经常从主屋那边拿来报纸和杂志。在伊成看来就像是个帮助自己的女佣一样,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变成了女佣。
「老师之所以久违的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老师重新在餐桌前做好。那双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伊成。嘴角下沉的双唇不住的颤抖。伊成无法读出老师内心的想法。
「你能回想起自己死去时候的事情么」
「嗯,大致上吧」
虽然就像是在翻看一本陈旧的相册,不过还是能从其中找回不少记忆。仿佛是在透过针孔呼吸般的痛苦,从坏掉的肺中所吐出的鲜血散发的臭味。还有贯穿全身的剧烈疼痛。
「最后那段时间还真是痛苦。死了反而是件好事,真是太好了」
虽然伊成只想开个玩笑,不过老师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愈发严峻。
「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死」
「你说为什么,那当然是肺病了吧。老师应该也知道吧」
伊成有些困惑的做出了回答。
「你真的觉得只是因为疾病么」
伊成这个时候才明白老师想说的是什么——如果不是跟怪异扯上关系的话,你就不会死了。这是刚才老师想要说出口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老师是在担心这些啊。因为和自己一起跟怪异扯上了关系,所以我才会死,什么的…...」
老师陷入了沉默静静等待回答。身体莫明的缩了起来,看着老师那如同一块球形岩石般的身影,伊成一下没忍住就笑了出来。缩成一团的老师看起来实在是好笑。一没忍住他便放生笑了出来。
「完全没有关系。我本身身体就不怎么好。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活多久」
自顾自的笑过之后伊成用爽快的声音做出了回答。伊成已经好好的享受过了大学的生活。跟着老师一起外出追随怪异对他来说是无可替代的经历。如果是为了那段美好的时光,占据了自己短暂人生中大部分的与疾病斗争的日子也算是有了意义。
「不过,确实也有勉强过自己,或许多少让寿命缩短了一些吧。不过就算是知道病情会复发,我想我肯定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老师的脸色并没有变好。看样子心中的不安应该相当大吧。
「但是,我的分身想要夺走我身边人的性命」
没有起伏的呢喃。伊成虽然不太明白老师话中的含义,不过非常遗憾的他似乎已经没有时间去问清楚这些了。主屋那边似乎有谁正在过来。老师也注意到了,将视线转了过去。亦或者说老师没准知道对方是谁。
「结果,就是担心身边的人对吧。是不是有人因为自己的的关系死去了什么的。老师意外的感情很丰富呢」
依旧低沉着脸的老师没有回应。不愿意老实承认自己感情丰富这点也很有这个老师的风格。
「就算去想也没有意义。反正人迟早都会死。无论是老师还是老师周围的人,无论再怎么长寿到最后也还是会到这边来」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而且就算如此也不能放着危险不管吧」
「既然如此的话那老师更应该在旁边好好看着才行了。万一在老师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认识的某人就主动跑去跟怪异扯上关系,这不才是更重要的么」
伊成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喝光。他非常确信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与老师一起在现世喝酒了。之后就只能等待老师死去,来到往世之后了。
「总之,也别想的太多了。到底要怎么做,决定者不止是老师一个人,周围人自己的决定也同样很重要」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拉门另一边狐狸的影子,如同烟雾般消散了。作为代替出现的则是一个穿着学生服戴着学帽的身影,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大学生的身影出现在了拉门的另一边。身材看起来跟身体还好的时候的伊成差不多。
拉门被打开,春天温暖你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突然伊成感觉到在那纯白耀眼的阳光另一边,他仿佛看见了遥远的未来。
几十年后,老师已经因为年老而终日卧床。就在这无论什么时候迎来最后也不奇怪的时候,伊成拜访了躺在温暖的春日阳光中打盹的老师。
已经活得够久了,也已经目送过很多人离开了吧。接下来就轮到老师了,请早点到这边来吧。
像这样在他的耳边呼唤。不,老师的耳朵已经迟钝了很多,所以必须要说的更加清晰简洁一些才行。
——准备好了么。(注:『まあだかい 』原本是捉迷藏时候的用语,不过内田荣造自己写过一本同名的小说,是他自己描写了自己老年后的故事,甚至还有改变成电影)
我一直在等你哦。
*
因为不知道路,所以甘木到达那栋小屋花了不少时间。
打开拉门的他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子。想要整理也没东西可整理的一间空屋。在靠近拉门的地方,一个体格不错的中年人坐在那里。
「…...是甘木啊」
依旧保持坐姿抬头看向他的人正是内田荣造老师。老师的面前摆放着朱红色的餐桌,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放着树果和树叶。一旁还有刚才狐狸叼过来的山高帽和只剩下一半的一升瓶。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师一个人。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肯定是发生过什么。甘木有一种直到刚才还有某人待在这里的,奇妙的感觉。餐桌上与树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杯子。
「…...做什么,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将山高帽戴在自己的头上。
「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
老师语气平淡的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拎着酒瓶走出了房间。
从荷稻屋出来的内田老师走在满是樱花的路上。
说是接下来要去寺庙,去为一个叫伊成的学生扫墓。因为老师没有叫他别来,所以甘木跟在了他的身后。跟老师两人像这样一起走在路上,还是自发生二重身骚动那晚以来的第一次。
「你到那家料理店是干什么去的」
老师发出询问,视线依旧看着前方。
「因为看到了一只叼着山高帽的狐狸,所以就追了上去…...」
甘木按照顺序做了说明。在建筑物中四处彷徨,结果在伊成的房间里看到了老师的照片,然后还有跟伊成母亲的对话。
「那只狐狸没有对老师做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帮我捡回了帽子。然后偶然被你看到了而已吧」
老师自言自语般的这么说。
「虽说是偶然但还是被捉弄了。为什么要让我在那家店里迷路呢」
要是自己就一直在那栋房子里彷徨下去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被狐狸捉弄这还是第一次,甘木完全无法想象。
「它并没有要加害你的打算。只是想让我们能多说点话,帮我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已」
我们,这个词引起了甘木的注意。那个房间里虽然只有老师一个人,但他应该并不一只都是一个人。而是在跟某人说话吧。
自己的想法或许已经被察觉,所以甘木也没有要继续确认的打算。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主动去跟怪异扯上关系,愚蠢也要有个限度。你平常就总是这么胡来的么」
「平常的话当然不会干这种事。因为那个帽子看起来很像老师的山高帽,所以才会突然不知所措」
突然,带着山高帽的老师转过头,一双瞪大的眼睛仔细凝视着甘木。
「光是看外观,就知道那是我的帽子么」
「不,倒也不是很确信…...只是觉得那个很像是老师的东西」
就算听到这个解释老师也还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一脸怀疑的陷入了思考。
「虽然比不上老师,但我的观察能力也还是不错的。毕竟不用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可以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上面么」
以前,老师曾经说过的话被甘木又拿了出来。仿佛是被戳中了要害一样的肩膀突然一颤,接着老师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呢喃着。
「…...所以说,要在一旁看着才行啊」
「老师说了什么」
老师没有回答掉头再次前进,就这样来到了寺庙的山门前。
寺庙里面跟河岸不一样,到处都是繁茂的松树。穿过正厅走进里面就是一片小小的墓地。此时正好有几名男女正在扫墓。
「你们也来了啊」
发出声音的人是老师。双手合十的两名男性转了过来。是多田和笹目。跟伊成房间里那张照片比起来要老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洋服。
多田和笹目两人都瞪大了眼睛。仔细想想这俩人都是伊成的同学。会在七次忌日来扫墓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原本这次的赏花应该就只是顺便吧。
笹目背后一个烫了卷发戴着黑色帽子的女性也在此时探出头来。
「老师,好久不见…...哎呀,连甘木也来了!」
宫子如此说道。今天的她身上穿着一件黑白条纹的连衣裙。跟平常相比要稍微土气一些。而在距离宫子稍远一些的地方,一身学生服打扮的青池有些无聊的站在那里。
「宫子也来给伊成扫墓?」
甘木向她询问。
「是的啊。伊成,他是我们那里的常客哦。是个开朗又有趣的人…...我还是个新人的时候,他就对我非常的好。所以我每年都会来」
宫子露出了怀念的微笑。专门来为一个死去了多年的人扫墓,或许她的心中还有别的某种特殊的思念的吧。
「宫子,你对伊成的态度跟我差的也太多了吧」
笹目向她抱怨。
「我在『千鸟』闹事的时候,伊成几乎每次都跟我在一起啊。但为什么每次被骂的只有我一个呢」
「因为伊成跟你不一样酒品很好。不过,就算是笹目你死了的话,我也会每年给你扫墓的」
「这…...还希望你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就对我温柔一点」
在两人的一旁,多田默默的在墓前双手合十。不知什么时候青池就来到了甘木身旁。
「为什么青池你会到这里来扫墓啊?」
甘木小声的问他。其他三个人就不说了,不管怎么想青池跟伊成都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提早到了武藏小金井这边之后,正好跟宫子遇到了。她说赏花前要先去扫个墓,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而已。然而笹目他们正好也在这里……
会觉得手足无措也是自然。毕竟是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完全不认识人的墓前,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确实是一件难事。
「话说回来甘木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跟这个叫伊成的人以前应该也没有见过吧」
就在青池问出这些的时候宫子跟笹目的对话也结束了。站起身的多田也一脸惊讶的朝甘木这边看了过来。甘木微微朝他低头。这么一说也是,他没有多想就跟在了老师的身后。
「…...因为稍微发生了点事」
他不想说自己看到了叼着山高帽的狐狸。而且在发生了二重身骚动之后,青池对有关怪异的话题也是异常的恐惧。
「虽然不认识,但也不算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与自己一样和老师之间有着师生的关系,同时也是接触了怪异的人。甘木也看到了他生前住过的房间,从他的母亲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说起来,你是跟老师一起来的呢。你们和好了?」
旁人都在尽力避免的这个话题,被宫子直勾勾的扔了出来。甘木只是单方面的被老师禁止接近而已,这样的情况真的能称之为是吵架了么。
「我跟甘木只是偶然遇到了」
说着老师用下巴指了指玉川上水的方向。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说两人只是在路上偶然碰到了一样。别说多余的话,他的眼神在朝甘木释放这样的信息。
不要对没关系的人提起怪异有关的话题——老师似乎是在要求他遵守这个原则。他跟那个名为伊成的学生究竟都一起做过些什么,多田和笹目也都不知道。
「今天赏花的那个地方,旁边就有家料理店呢」
扫墓之后,多田用比平常更大的声音对甘木这么说。似乎是为了让稍远一些的老师也能听见。
「那里可以借到能看到美丽樱花的房间,所以我想就去那里。正好也是这个叫伊成的人的老家…...」
「是叫稻荷屋对吧。我知道」
甘木接过了他的话题。看样子接下来是又要去那家店了。多田只是微微瞪大了眼睛,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对于有关怪异的事情不会过多深入。多田与老师之间也有着不太一样的规则。
「那就好说了。我们先走一步了」
多田几人留下甘木与老师两人先走了一步。虽然出于礼貌也应该要邀请老师一起赏花,他们这大概是在顾虑甘木与老师两人之间现在这微妙的关系吧。
在多田几人供奉的鲜花和水果旁,老师放下了自己提着的一升瓶。给线香点上火,接着默默的双手合十。老师身后的甘木也同样双手合十。
「现在的天皇陛下生下了皇太子,你听说了这件事么」
站起身之后,老师转向甘木说了这么一句。感觉不是个适合在墓前说的话题,面对这唐突的提问甘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这里还有别的什么含义。
「不,还不知道。不过之前有听说发表了怀孕的新闻」
现在的天皇陛下还没有皇太子。如果真的发表了的话那应该会有一两期的号外吧。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要即为昭和之后下个时代的人。
「不,还没有发表,似乎是会在今年的十二月降生。名字似乎是会叫明仁亲王」
甘木不禁窥视老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现在是昭和八年的四月,距离十二月还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如果只是怀孕的话那倒也没啥问题,但名字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
「莫非,老师您喝醉了么」
老师带来的一升瓶已经空了一半。肯定是跟谁一起喝掉了。突然,老师的嘴角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甘木也是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了。
「如果这些都成为现实了的话,那就不能断言件只是想象的产物了呢」
「诶?」
「今年十二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神乐坂的西餐馆一起吃顿饭呢。为了庆祝皇太子殿下的诞生」
甘木陷入了困惑。他完全没搞明白话题的走向。感觉跟发生在荷稻屋的事情有关。
「这是吃饭的邀请么」
姑且还是先确认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困惑的微微皱起了眉毛。不过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
「不过,事情会不会变成那样…...虽然如果已经决定了的话那倒也没有办法,仔细想想看的话,这也确实是要由你来做决定的事呢」
宛如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之后,老师突然站直了身子。接着,他正面看向了甘木。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甘木」
注意到了老师这是在提出和解。
老师的话语跟平常不太一样。并不是站在教授的立场上向自己的学生提出邀请。而是认真的在询问甘木自己的想法。被卷入怪异之中而身处险境,与自己的师生关系是否还要继续这些全都被包含在内。
回答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一想到老师身上所发生的事,无论如何甘木都会自己与怪异扯上关系。不管保持多远的距离结果都一样。所以根本就没有保持距离的必要。
而且一个人面对怪异什么的,就算对老师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老师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就算是身为凡庸的自己肯定也还是有什么是自己能做到的。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让我也一起」
如此,甘木做出了回答。老师的嘴角似乎微微舒缓了。
「但是,在入冬之前就不能跟老师一起吃饭了么」
老师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一脸愁容的歪过了脑袋。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我准备要跟多田他们一起去荷稻屋赏花。老师要不要也一起」
接着又是沉默。
远处的樱花在风中飘摇。无数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嗯。那我也一起吧」
老师明确的点了点头。甘木觉得自己胸中某种温暖的感情似乎正在扩散。一年半前,在神乐坂初次与老师共进晚餐的那晚,一模一样的感觉。
「既然决定那就赶紧走吧。肚子已经饿了」
握着手中的竹杖,老师大跨步的开始前进。
「刚才还以为端出来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结果没想到只是树叶」
「是在说刚才那个房间里的树叶吧,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急急忙忙追上去的甘木向老师询问。
两人的声音渐渐从伊成家的墓前远去。
午后的风停了,鸟叫声也听不见了。留下的就只有春日的寂静。[/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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