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葉なつ]諸神的差使 7[台/繁]
諸神的差使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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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葉なつ
插畫:くろのくろ
譯者:王靜怡
圖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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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
一尊 白銀男神
二尊 嚆矢之月
三尊 謊言與罪行
四尊 湛藍的滿月
後記
序
根據《日本書紀》記載,應神天皇時代(二七○年~),有一個人率領族人從大陸渡海來到日本。
那個人名叫弓月君。
一般認為他是秦始皇的後裔,但是關於他的出身眾說紛紜,至今仍然沒有定論。他的族人以日本各地為據點,甚至連當時的都城奈良、京都地方亦有涉足。據說,從事養蠶、絹織業,在治水工程及土地開發方面也一展長才的他們,也參與了古墳建造與平安京、佛寺神社的創建。
這就是古日本發展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秦氏的起源。
一
「祂還在哭啊?」
帶著少許隨從拜訪弟弟的女神一下轎子,便啼笑皆非地說道。
「祂這一哭可麻煩了,好不容易茁壯的山河又會枯涸。」
「姊姊,在哭的可是我們的么弟啊,不能說得委婉點嗎?」
弟弟面露苦笑,延請姊姊進入鋪著銀沙的庭園。祂原本打算直接前往宮殿,可是姊姊並未跟上,而是走向庭園邊緣的白色石牆。石牆另一頭,可隔著薄薄的雲層俯視么弟所在的凡間。
「聲音沒傳到我的宮殿來,在這兒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弟神也來到姊姊身邊,一同俯視凡間。
「我也一直留意祂會哭到幾時,誰知祂竟是哭個沒完沒了……」
「索性去賞祂一巴掌算了。」
「別這樣,祂會哭得更厲害的。」
「祢還有臉說?也不想想是誰在祂小時候慫恿祂跳樹,害得祂嚎啕大哭。」
「祂說祂想變強,我不過是鍛鍊祂罷了。」
「後來連我都挨了父親責罵。」
「因為我據實稟告,自己只是把姊姊對我做的事如法炮製在么弟身上而已。」
兩神聊著姊弟間的體己話,咯咯笑起來。自從父親分封轄地以來,這是姊姊頭一次登門造訪。祂們絕非感情不睦,也非彼此客套,而是身為領袖的責任,讓這對姊弟自然而然地拉開距離。
「祢就是這樣頑固又不知變通,當祢的妻子,想必很辛苦吧。」
「很不巧,拙荊正是深愛這樣的我。」
「祂的喜好真是獨特啊。」
「女兒也平平安安地長大。」
「只能祈禱祂別像父親了。」
姊神用散發著淡淡燐光的衣袖掩口而笑,插在頭上的髮簪垂飾微微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姊姊素來不愛穿金戴銀,但現在為了展現權威,身上穿戴了許多飾品。
「神的生命、凡人的生命、飛禽、走獸、昆蟲都同樣尊貴,無從比較。咱們那個么弟可明白這一點?」
「或許祂的腦子雖然明白,身子卻跟不上。」
兩神的烏黑秀髮隨著微風飄揚。
「……話說回來,瞧祂哭得那麼肆無忌憚,我反倒有些嫉妒呢。」
姊神合攏衣袖,喃喃說道。
「現在我必須一面討好那些老神,一面維持天庭與凡間的均衡,根本沒時間掉眼淚。要當個明理又聰慧的女神可是很辛苦的。」
「哦?我以為姊姊原本就是聰慧的女神。」
姊神輕輕瞪了耍嘴皮子的弟弟一眼。
「既然坐上首領之位,就該有首領的樣子。若是態度過於強硬,便會引發反彈,所以必須圓滑處事,以求將反彈降至最低。這和跟祢打一架便能輕易分出勝負的從前大不相同。」
姊神嘆一口氣,再度望向凡間。
「現在,我比祢所想的還要無力許多。任憑我竭盡心力,但總有高牆阻攔。或許過一陣子,我就只能躲在深宮裡喝甘葛汁吧。」
姊姊雖然性情剛烈,但與生俱來的慈悲心讓祂絕不會如幼時那般暴橫行事。祂的自律心應該是三姊弟之中最為強烈的。聽說祂現在事事都得向那些老神請示。正因為祂聰慧,所以祂比任何人都對於綁手綁腳的現狀感到心焦。雖然父親賜予祂的力量,強大到足以改變政治結構的地步,但祂期望的是和平的政權轉移。
「這麼一提,祢還記得么弟頭一次反抗我們的情景嗎?」
姊神突然憶起往事,轉向弟弟問道。
「怎麼會忘呢?當時姊姊和我大吵一架。」
「祂則擺出一副不容分說的態度,要我們和好。」
「我常想,說不定么弟才是最強的。」
「同感。」
兩神暗自竊笑,傾聽持續傳來的么弟哭聲。
「……祂的心地也是最善良的。」
姊神的低語宛若輕柔的羽毛。
「我現在終於明白父親為何派祂到凡間去了。」
弟弟默默凝視著如此輕喃的姊姊側臉。祂那雙英氣凜凜的眼眸與平時並無不同,但不知何故,現在看起來有些無助。
「話說回來,祂實在是哭過頭了,找個適當的時機制止祂吧。」
「索性給祂一巴掌,就說是姊姊交代的。」
「以祢的作風,這回或許會把祂推下懸崖吧。」
祂再度發出如音樂般美妙的笑聲。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聽見么弟的怨言?但願有一天咱們三神能夠再相聚。」
如今各自有了轄地,比起姊弟敘舊,祂們更該專注於完成自己的使命。任何事都要等到完成使命之後再說。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我們再相聚之時。」
眾神的庭園在月光的擁抱中,瀰漫著安寧的氣氛。
●
過了一月中旬,迎接正月的京都街頭終於逐漸恢復平時的樣貌。說歸說,由於京都是聞名國際的觀光勝地,即使在這個時期,名勝古蹟依然是人潮洶湧。如今,搭乘地下鐵或巴士,沒看見外國人的日子反而比較稀奇。良彥也已經習慣在隆冬看見穿得出奇單薄的背包客了。
這一天,良彥正要前往四條路西側盡頭的某座神社的攝社。灰濛濛的天空似乎隨時可能下雪,盆地特有的刺骨寒意驅使良彥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徒步前往神社距離太遠,良彥猶豫著該搭乘巴士還是民營地鐵,最後決定到地下的車站搭車。轉車雖然麻煩,但也無可奈何。
就在良彥如此暗忖,打算帶黃金加入燈號一轉綠便一齊通過路口的群眾時──
周圍的喧囂聲倏地消失,車子引擎聲、腳步聲及風聲也戛然而止,良彥不禁愣在原地。熙熙攘攘的行人就著步行中的姿勢停下動作,眼睛眨也不眨;即使對他們說話、在他們的眼前揮手,他們依然毫無反應。
「你鬼鬼祟祟地在幹什麼?」
隨即,一個高頭大馬的男子出現在手足無措的良彥面前。
「有何疑問,直接開口問我。」
只見來者身長兩米,有著一身結實的肌肉與烏黑的長鬚;腰間佩帶的鑲金長刀、掛在脖子上的翡翠玉石與湛藍色的勾玉首飾,更加襯托出祂的威嚴。祂的聲音在丹田低沉地迴響,在那雙心思難辨的眼眸俯視下,良彥的雙腳絲毫無法動彈。用區區「威迫感」三字無法形容的氣氛支配著現場。
前所未有的緊張感從良彥的腳邊往上爬。
有別於過去見過的任何神明,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緊緊勒住他的心臟。
「還是說,你那張嘴只是用來裝飾的?」
如此出言挑釁的,正是蒼藍貴神──須佐之男命。
●
『須佐之男命的心願?』
在連線協力遊戲告一段落後,一言主大神訝異地複述良彥提出的問題。
「對,這次的差事神委託的就是這件事。祂說祂想報恩,但要是自己去問,須佐之男命會跟祂客氣,什麼也不說,所以要我幫祂打聽。」
良彥調整耳機的位置,瞄了放在旁邊的宣之言書一眼。新的神名是在前天浮現的。良彥立即前往神社拜會本神,而他萬萬沒想到對方交辦的差事竟與須佐之男命有關。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連上次見到須佐之男命是什麼時候都不記得了。』
良彥和一言主大神每個月都會開啟語音通話功能連線打遊戲,也可順道問候對方的近況,可說是十分方便,唯一的缺點是容易忘了時間。
『比起我,你應該有更適合問這個問題的對象吧?』
一言主大神啼笑皆非的聲音以清晰的音質傳過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良彥抓了抓頭。其實良彥倒也不是毫無頭緒,他認識幾個須佐之男命的兒女。
「大年神的聯絡方式我不知道,而且祂總是巡迴各地,很難見上一面;宗像三女神又不能對外聯絡……」
良彥背後的床舖上,縮成一團的黃金正緊盯著他。當然,透過黃金,應該可以聯絡上其他神明,但這尊毛茸茸的神明不樂見他這麼做。祂認為差事該由身為差使的凡人獨力解決才對。
「光是靠那個叫什麼網路的東西聯絡一言主大神,就已經夠異常了……」
黃金喃喃說道,但良彥裝作沒聽見。開始打遊戲之前,良彥已經先拿麻糬巴結過黃金,然而似乎不夠。
『須勢理毘賣呢?』
不知道一言主大神在吃什麼,說話聲裡夾雜著清脆的咀嚼聲,八成是零食吧。就在良彥如此猜測時,耳機傳來阿杏的勸諫聲:『一言主大神,待會兒就要用膳了。』
「我問啦。問是問了……」
良彥拄著臉頰嘆一口氣。須勢理毘賣是須佐之男命的女兒,在眾多兒女中,良彥只知道祂的聯絡方式;非但如此,辦完須勢理毘賣交辦的差事後,他們仍有往來,所以良彥當然是頭一個就找上祂。
『哎呀,良彥,好久不見。難得你主動聯絡我,有什麼事嗎?』
談話始於開朗的問候,還算是個好的開始。
『咦?爹的心願?比方想要的東西之類的嗎?哎呀,良彥,天底下有什麼東西是須佐之男命得不到的?』
須勢理毘賣一笑置之。就某種意義而言,祂的反應在良彥的預料之中。
『再說,祂已經有個美麗溫柔的妻子和遺傳了妻子美貌的女兒,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這種自信無上限的自賣自誇是事實,良彥只能接受。
『……欸,別說這個了。我那個老公把祂這麼美麗的妻子獨自擱下,不知道跑去哪裡。祂有沒有去打擾你?』
氣氛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不對勁。
「祢知道我聽須勢里毘賣發了多久的牢騷嗎?兩小時耶,兩小時!」
良彥想起昨晚的惡夢,抱頭苦惱。他被迫聆聽又臭又長的大國主神獵豔史,超過兩小時後才硬生生地掛斷電話。當時還只說到神代天孫降臨的部分而已,要是聽祂說到平成年代,不知道得花上幾天?相較之下,良彥寧願帶著清澈的眼神,恭聽日常生活中的老人家吹噓幾十年前的英勇事蹟。
「結果半點值得參考的情報都沒問到……」
良彥本想乾脆去問大國主神,又擔心被扯進家務事裡,便打消了主意。別的不說,大國主神向來刻意與岳父保持距離,祂的意見大概沒什麼參考價值。
『不過,須勢理毘賣說得也有道理。』
一言主大神的沉著聲音透過耳機傳來。
『須佐之男命自神代以來跨越了各式各樣的難關,如今應該沒有什麼尚未達成的心願吧?』
「或許是如此。不過,這就是我的差事。」
『差事是報恩吧?我看你只好另尋方法達成了。』
「不過,差事神幾乎寸步不離神社,方法有限……」
聽見良彥不乾不脆的答覆,一言主大神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後,開口問道:
『差事神是誰?』
良彥再次瞥了宣之言書一眼。雖然他已經開始閱讀《古事記》,但是認識的神明依然不多,不過,就連這樣的他都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月讀命。」
頁面上用濃墨書寫的名字,正是須佐之男命的胞兄。
●
根據《古事記》記載,追著伊耶那美神前往黃泉國的伊耶那岐神回到人世淨身時,自左眼生出天照太御神,自右眼生出月讀命,而最後沖洗鼻子時生出的則是須佐之男命。這三尊神明被稱為三貴子,在伊耶那岐神所生的諸子之中地位格外不同。然而,與姊姊天照太御神以及弟弟須佐之男命相比,月讀命的知名度略遜一籌,即使聽過祂的名號,知道祂具體上有何事蹟的人想必不多吧。這是因為祂在《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中登場的場面極少,幾乎沒有記述之故──這是良彥這幾天惡補來的知識。
在桂站轉車,並在松尾站下車後,橫跨道路的巨大紅漆鳥居映入眼簾,然而,良彥並未穿過鳥居前往本殿,而是往南走向住宅區。他經過香客用的停車場,一面聆聽園童在庭院裡嬉戲的聲音,一面走過幼稚園旁邊,穿過獨棟大平房並立兩側的巷子之後,便是一座小公園,公園對面即是神社。良彥走上了通往神社境內的石階。
「抱歉,穿幫了。」
登上石階、穿過大門之後,四方無牆的祈禱殿映入眼簾。良彥苦著臉,對坐在殿裡的銀髮男子說道。
「我本來想悄悄打聽,可是祂好像聽到了風聲……」
剛才在大路上遇見須佐之男命的興奮與恐懼之情尚未冷卻。須佐之男命突然現身攔路,良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沒有逃之夭夭。這麼一提,良彥忘了叮嚀須勢理毘賣別說出去,或許風聲就是從祂那裡走漏的。
「話說回來,沒想到本神會親自出馬。」
黃金在良彥的腳邊搖動尾巴。面對須佐之男命,良彥能夠勉強保持冷靜,全是託這尊狐神之福。即使對上三貴子之一,身為太古之神的祂依然毫無怯意。對於黃金而言,或許須佐之男命也只是個毛頭小子而已。
「所以必須另外想個辦……」
良彥話說到一半,雙手戴著黑手套的男神便搖曳著銀色長髮緩緩起身,困惑地制止他:
「恕我失禮,你,是誰?」
斷斷續續的話語毫無抑揚頓挫,與頭髮同色的白銀眼眸迷惘地眨動著。
「祢還問……啊,對喔!」
良彥本想說「我們三天前才見過面」,卻又想起祂連昨天的事都記不住。
「去看日記!日記!」
「日記……」
「就是祢懷裡的東西。」
「這個嗎?」
身穿白底銀粉狩衣,令人聯想到月光的月讀命在良彥的催促下,從懷中取出一本文庫本大小的冊子。冊子裡記錄了當天發生的事,是月讀命重要的記憶保管庫。雖然祂記得日常用品的使用方法及名稱,但是過去發生的事、見過的人及說過的話之類的記憶,卻是過了一夜便會完全消失。
「這下子可棘手了。」
黃金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仰望翻動頁面的月讀命。祂那雙銀色眼眸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感情;一頭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肌膚白皙透亮,從外貌看不出祂究竟是年少或年邁。祂的動作也極為緩慢,步履蹣跚,良彥剛見到祂時,甚至懷疑祂是不是機器人。
「……原來如此,三天前的我,曾託你,做這件事啊。」
月讀命終於明白良彥是什麼人了,臉頰僵硬地扭曲起來。良彥這才發現那是祂的笑容。
「對,可是被須佐之男命發現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月讀命面無表情地對含糊其詞的良彥搖頭,示意他別在意。
「舍弟,直覺敏銳,而且,比任何人,都細心,總是能夠,很快地,掌握我的動向。」
記憶無法保留的月讀命,唯一記得的就是胞弟須佐之男命。每當談到弟弟,祂總是一臉開心,令良彥印象深刻。
「細心……」
良彥苦澀地想起那尊絲毫不掩飾對自己的威嚇之意的男神。看來自己和月讀命的見解大不相同。這大概就是親人的有色眼鏡吧。
剛才,面對憑空現身的須佐之男命,良彥鼓起所有勇氣,老實告訴祂是為了差事。
「如果讓祢感到不愉快,我道歉;但是差事神擔心直接問祢,祢不會老實回答,所以我才向祢的兒女打聽。」
起先,須佐之男命似乎頗感興趣,但是一得知委託神是自己的哥哥,倏地變了臉色。那不像是出於喜悅或快樂的表情。
「……你和家兄見過面了?」
面對這個問題,良彥困惑地點了點頭。
「對,三天前……」
須佐之男命垂下視線,若有所思,隨即又以一如往常的目光射穿良彥。
「如你所見,家兄體弱多病,有時會胡言亂語。」
「可、可是……」
「報恩就免了。」
須佐之男命打斷良彥的話,說出足以斬斷空氣的強烈一語。祂的魄力逼得良彥不禁往後退一步。那雙俯視自己的眼睛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感情,令良彥忐忑不安。這種感覺活像遇見帶有凶器的未知生物一般。
「別在我身邊繼續打轉。」
須佐之男命留下這句話之後,粗壯的手臂一揮,便消失無蹤。
有別於哥哥月讀命,須佐之男命在《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中的故事多不勝數。因祂嚎啕大哭,使得大地乾涸;而在高天原,則將姊姊天照太御神的田地弄得亂七八糟外加拉屎,後來還不容分說地斬殺大氣都比賣神;本以為祂打倒八俣遠呂知、娶妻之後性子變得穩重一些,誰知又因為愛女心切而提出難題,害得大國主神險些喪命於考驗中。良彥聽當事者大國主神細數這些事蹟時,只有「好像很恐怖」的印象;實際見面之後,才知道須佐之男命不是「好像很恐怖」,而是「確實很恐怖」。
「這件事正好給你上了一課。」
良彥回想起那雙光是一瞪就讓自己動彈不得的碧眼,不禁打了個冷顫。黃金得意洋洋地抬起頭來,對他說道:
「並不是所有神明都願意與你為友,這一點你得牢記在心。那股令人畏懼的威嚴和不怒自威的氣勢,才是神明原有的風範。身為神明,用什麼網路、智慧型手機,真是可嘆啊……」
「咦?那隻狐狸,莫非是,方位神老爺?」
再度把視線垂落至日記上的月讀命,似乎總算讀到關於黃金的記述,微微地瞪大眼睛。
「祢現在才發現?」
「對不住,我還以為,是他方的,稻荷神。」
「祢在日記裡加上這句:『稻荷的使者是白毛,方位神則有美麗的金色毛皮。』」
「我,明白了。」
一板一眼的月讀命深深地低頭致意,走回神社裡找毛筆。本殿後方就是山,可聽見源源不絕的流水聲。
這座神社是車站前大神社的攝社,祭神是月讀命,然而據祂所言,這座神社原本位於壹岐,信奉的是與航海及山地有關的神祇,被迎請到此地時,與日本的月神月讀命混同,才變成現在的情況。良彥初次造訪此地時,月讀命一面回顧自己寫下的書卷一面如此說明,並告訴良彥,就是弟弟須佐之男命照料了變成這副模樣的自己,所以祂想報恩。
「……可是須佐之男命卻說那種話……」
良彥想起斷然拒絕的須佐之男命,盤起手臂。月讀命對於須佐之男命推心置腹,但弟弟似乎並非如此。話說回來,良彥倒也不認為那尊凶猛的男神會照顧自己厭惡的對象就是了。
月讀命打開神社大門,在書卷雜亂堆放的房間裡找到筆硯,照著吩咐,將黃金的事詳細記錄於日記中。
「都是因為我,殘缺不全,才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月讀命放下毛筆,把視線轉向良彥。
「我跟你,提過多少,自己的事?」
「很多,像是須佐之男命教祢每天寫日記,安排祢輪流巡視全國各地奉祀月讀命的神社,還有──」
良彥屈指細數,微微壓低了聲音。
「祢失去荒魂的事……」
據黃金所言,月讀命原本擁有一頭倒映黑夜的烏黑長髮與月光般的金色眼珠,之所以變為銀髮銀眸,並不僅是因為力量衰退,更是因為祂身上沒有荒魂之故。
「神明擁有帶來陽光、雨水以滋潤大地的這類溫柔和平的和魂,以及引發天災地變、瘟疫的凶猛暴力的荒魂。現在月讀命身上只有和魂……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良彥原本並不知道和魂與荒魂的存在。聽說有些神社只奉祀荒魂,但老實說,從前他根本沒留意過這些事。
「對,沒錯。」
低垂雙眼上的睫毛也是足可透光的銀色。月讀命合起祂不時發疼的雙手,隔著手套輕輕摩擦。祂說祂的腳趾也同樣會發疼,所以大多時候都是坐著。
「我之所以,沒有從前的記憶,似乎也和,失去荒魂有關。當我察覺時,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也不知道,荒魂,到哪兒去了。」
同為伊耶那岐神生下的三貴子之一,天照太御神被奉祀在伊勢神宮,須佐之男命於全國各地皆有神社,而且知名度極高,唯獨月讀命變成這副令人心疼的模樣,令良彥格外同情。
「接下來要怎麼辦?」
始終緊盯差事進度的黃金在良彥的腳邊問道。
「須佐之男命都那麼說了,就算硬送祂什麼禮物,祂大概也不會高興吧……說歸說,要直接為祂做什麼事,門檻又太高……」
「差使兄。」
月讀命用單調的聲音對陷入思索的良彥說道:
「對不住,勞你,如此費心。」
雖然表情未變,那雙銀色的鳳眼卻堅定地注視著良彥。
「須佐之男命,一直很關心,變成這副模樣的我。祂是我,血濃於水的弟弟,沒有祂,我就是,孤單一人。」
月讀命歪起臉頰,垂眼望著書案上的成堆日記。祂記錄的僅有漫長歲月的一小部分而已。
「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的記憶,維持不了一天,所以我,鮮少感到寂寞。不過,有時候,還是會突然,萌生強烈的孤獨。這種時候,想起唯一,記得的弟弟,心裡便,踏實許多。」
月讀命把手放在胸口,緩緩地眨動眼睛。良彥五味雜陳地看著祂。雖然記憶力與力量都大幅衰退,祂依然念著弟弟。
「我本想做些,讓祂高興的事,無可奈何,改為別的差事吧。」
「可是……」
良彥本想繼續堅持,最後還是閉上嘴巴。如果須佐之男命當真一無所求,這麼做便違背了月讀命的心意。
「別的差事……祢有什麼其他的心願嗎?」
黃金把尾巴纏在自己的腳上,歪頭問道,月讀命也跟著歪頭思索。站在祂的立場,自然是能夠讓須佐之男命高興的事最好。
「──啊,不如這樣吧!」
良彥靈機一動。
「改成尋找月讀命的荒魂,如何?」
「尋找……荒魂……?」
不知月讀命是不是從沒想過這件事,反應十分平淡。相對地,黃金卻是露骨地皺起鼻頭。
「你在胡說什麼?如果連你都找得到,月讀命早就找到了。那可是祂的半身啊!」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說不定祂是因為力量衰退才找不到的啊。再說,如果找回荒魂,或許須佐之男命也會高興。」
聞言,月讀命微微睜大眼睛。
「或許舍弟,也會高興……?」
「是啊。身為弟弟,當然希望哥哥健健康康的嘛。」
實際上,縱使找回荒魂,也許月讀命的記憶仍舊無法恢復,不過頭髮和眼珠的顏色,以及表情與疼痛的手腳應該能夠復原吧。
「可是!大神已經受理了完成須佐之男命心願的差事,豈可輕易更改!」
聽黃金這麼說,月讀命露出遲疑之色。黃金乘勝追擊:
「差使不可以誘導差事!差事必須由月讀命自己決定。再說,尋找荒魂能否博得須佐之男命的歡心,仍是未定之數!」
「咦?祂當然會高興啊。」
「那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這隻狐狸還是一樣不知變通。良彥面露不快之色,黃金清了清喉嚨,重新坐下。
「總之,先問問月讀命的打算。」
在良彥與黃金的注視下,月讀命依舊面無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的,打算……」
月讀命斷斷續續地說道,垂下視線。
「我從未動過,尋找荒魂,的念頭……或許是因為,我以為自己,原本就沒有荒魂。」
看見祂的反應,黃金不安地動了動耳朵。
「若能,找回荒魂,是否能夠,稍微減輕,舍弟的負擔……」
良彥本想附和「鐵定比現在更好」,又及時忍下來。既然不能誘導差事,他只能默默等待,直到黃金無從反對為止。
月讀命思索片刻後,將視線緩緩地轉向良彥。
「……那麼,差使兄,可以拜託你嗎?」
聞言,良彥從斜背包中拿出了宣之言書。
「祢真的要這麼做?」
黃金再次確認,月讀命歪斜嘴角,點了點頭。
「我想拜託,差使兄,尋找我的荒魂。」
隨後,良彥手中的宣之言書散發出光芒,寫有月讀命名字的頁面自動打開來。只見原本就上了墨的文字出現一道光芒,重新描寫一遍,最後在頁面上留下漆黑的神名。為求慎重起見,良彥又等待幾秒,但未出現更多的變化。
「……依然是維持上了墨的狀態,代表OK吧?」
如果大神不同意這項差事,神名應該會變回淡墨才是。黃金豎起雙耳,欲言又止地凝視著面露賊笑的良彥。
二
這一天的午休時間,班導把擔任值日生的穗乃香叫到教職員室,託她分發下一堂課要用的講義。午休時間的教職員室裡,充斥著影印機的運轉聲與咖啡、墨水的味道。有的教師正和來訪的學生親暱地說話,也有的教師正在默默寫字。班導接起內線電話,對穗乃香和男值日生使了個眼色,示意「麻煩你們了」。
「這些我來搬,那些給妳。」
講義共有三種,男值日生搬的是用釘書針將數張紙裝訂成冊的那兩種較重的講義,留給穗乃香的則是較輕的B5尺寸講義。
「呃……」
我可以多搬一點,你搬那麼多一定很重吧──這句話爬上喉嚨,卻在成聲之前便煙消雲散。在穗乃香磨磨蹭蹭的時候,男學生已經離開教職員室,被獨自留下的穗乃香微微嘆了口氣,抱起手邊的講義。
上週末,大學會考結束,距離畢業只剩不到兩個月。穿上新制服入學彷彿僅是幾天前的事。一般考生或許仍過著忐忑不安的生活,但對於年底已經確定直升附屬大學的穗乃香而言,卻是等待春假來臨的季節。寒假結束後,一週只上兩、三天課,而且幾乎都是上午就上完了。今天也一樣,上完下一節課之後,三年級生即可提早放學。
穗乃香走向自己的教室,想著已經不見人影的另一個值日生。今天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值日吧。穗乃香和對方原本就不熟,可是一想到直到最後都是這種狀態,她便覺得自己窩囊極了。到頭來,她連聲「謝謝」也說不出口。三年的高中生活期間,能夠輕鬆交談的對象,只有透過差事認識的遙斗一人。比起與任何人都不相熟的國中時代,或許已經算得上是莫大的進步了吧?穗乃香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在轉角與一個低年級生擦身而過時撞上肩膀,講義因此散落一地。
「對不起!」
低年級生立刻低頭道歉,撿起散落在走廊上的講義。
「對不起,我不該發呆……」
穗乃香也連忙蹲下來。午休時間所剩不多,若不快點撿起講義回教室,會造成班上同學的困擾。路過的學生紛紛投以好奇的視線,為防他們踩到講義,穗乃香急忙加快動作。
「拿去。」
講義遞到眼前,穗乃香遲了數秒才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微捲的茶褐色明亮頭髮,接著是筆直凝視自己的堅毅眼眸。穗乃香對這個女學生毫無印象,只能從她的紅色領帶勉強判斷出她和自己同學年。
「……謝、謝謝。」
穗乃香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對方替自己撿起了講義。她已經習慣被人敬而遠之,因此遇上這種情況,往往一時間會意不過來。
「望~該走了~」
不遠處,有個小團體如此呼喚那個女生。幾乎觸犯校規的裙子長度,代替外套的針織衫,工整的眉毛和精心抹上淡色唇膏的嘴唇。就連穗乃香也對遠比其他學生時髦的她們有印象。
叫做望的女孩瞥了穗乃香一眼,遞出講義,緩緩站起來。她的個子以女生而言算高,修長的雙腿引人注目;有別於小團體中的其他女學生,她的制服穿得整整齊齊,嘴唇也不帶光澤,但不知何故,光是站著便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穗乃香迷迷糊糊地目送望緩緩追著邁開腳步的小團體離去。這個小團體向來醒目,穗乃香也看過許多次,卻對望毫無印象。是因為只有望帶著一股異質氛圍的緣故嗎?
「呃……」
撿拾講義的低年級生略帶顧慮地呼喚。穗乃香回過神來,道了聲謝,接過講義。
在學校生活中,最讓人感觸深刻的就是「物以類聚」四字。尤其是女生,總是慎重地劃分自己身在團體中的定位。長得好看又有人緣的美女位於頂端,其次是加入主流運動社團的人,接著是外貌雖不出色但溝通能力良好的人,而加入非主流文化社團或外表較為邋遢的人則是處於底端。雖然這種階級制度僅適用於學校這種狹窄的社群,但對於活在這個世界裡的學生而言,卻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即使是穗乃香也不例外。在國中時,穗乃香毫無疑問地是處於底端,可是升上高中後,卻有種被放置在框架外的感覺。這就和把燙手山芋丟給別人的道理相似,旁人不會干涉她,但也不會接納她成為團體中的一分子。穗乃香只能接受這樣的處境。沒有被人辱罵或遭受暴力排擠,已經該慶幸了。
放學後,穗乃香倒完值日生負責的垃圾,在一樓的樓梯口仰望沐浴在雲層間灑落的餘暉之中的校舍。中午提早放學,穗乃香吃完午餐後留在圖書館讀書,因此較晚回家。垃圾原本是男值日生該負責倒的,但穗乃香剛才回教室時,卻看見垃圾桶仍然是滿的,便拿去倒了。八成是男學生忘記倒垃圾便回家了吧。
穗乃香對著凍僵的手呵出白色氣息,拿著清空的垃圾桶,再度邁開腳步。這陣子,繞路回教室是穗乃香的小小樂趣。她總是刻意走平時不常經過的特別教室或其他學年的教室所在的大樓回去。即使是度過三年的校舍,一想到以後或許不會再來了,景色便顯得格外新鮮。高中生活雖然苦多於甜,但依然是寶貴的青春時代。
低年級生也已經踏上歸途,校內的學生不多。穗乃香從一樓一口氣爬上四樓,打算橫越大樓返回自己的教室,卻發現工作室並列的轉角燈光亮著。
「……美術室?」
時間已超過四點,應該不是在上課。校內有美術社,但好像不是那麼熱衷於活動社團。無論如何,要回教室必須經過美術室前,因此穗乃香照著平時的步調在走廊上行走。面向走廊的毛玻璃窗開了一道細縫通風,穗乃香有些好奇,便透過縫隙窺探教室裡。只見桌椅都被挪到角落,正中央空出的寬敞空間擺著一個畫架,上頭有一幅畫。
「啊……」
穗乃香忍不住拉開窗戶,吁了一口氣。足足有一公尺寬的畫布上,畫著一個背對畫面仰望月亮的女性,她身上穿著與古代唐裝相仿的寬鬆衣物。雖然只上了淡淡的色彩,但依然可看出,那頭猶如月光的金色長髮與衣物的細節都畫得相當仔細。其中最打動穗乃香的,是宛若守護著女性一般照耀她的藍月。在漆黑與藏青交雜的夜色中,閃耀著青白色光芒的月亮是個完美的圓形。與筆觸仍然淡薄朦朧的人物相比,塗上清晰色彩的夜空可讓人窺見作畫者非畫月亮不可的強烈意志。
「有什麼事嗎?」
正當穗乃香屏氣凝神地欣賞這幅優美無比的畫作時,這道聲音毫不誇張地讓她整個人僵住了。回頭一看,一個女學生滿臉訝異地注視著穗乃香。她剛才似乎是去準備室拿畫材,身上沒穿外套,襯衫袖子率性地往上捲,隨意束起的頭髮是引人注目的茶褐色。
「……啊!」
沒花上多少時間,穗乃香便發現對方就是替自己撿拾講義的那個女孩。記得她的名字叫做望。望察覺穗乃香在看畫,便快步走向畫布,將畫翻轉過去。
「……對、對不起,因為畫得很漂亮……」
穗乃香連忙道歉。雖然窗戶是開著的,但她的行為確實是偷窺。
「……呃……」
穗乃香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開口以後卻又支支吾吾。
「那是妳畫的?」
「……對。」
「我從沒看過那麼美的月亮……」
「謝謝。」
女學生冷淡地回答,終於把視線轉向穗乃香。
「這件事別告訴其他人。」
穗乃香不解其意,望又繼續說道:
「我畫畫的事。」
在那雙帶有奇妙色彩的雙眸凝視下,穗乃香無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為什麼?」
穗乃香絲毫沒有四處宣揚之意,但是望刻意叮嚀,反而引她好奇。那幅畫畫得那麼好,望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望有點煩躁地垂下雙眼。
「我懶得說明。」
說完,她再度走進準備室。她把搬來的畫材放下之後,便回過頭來,對著一頭霧水的穗乃香說道:
「還有什麼事嗎?」
聞言,穗乃香不禁咒罵自己的遲鈍。望說她懶得說明,代表她無意告知理由,自己待在這裡只是礙事而已。
「對不起……」
穗乃香再次道歉,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她快步在走廊上前進,發現自己雖然碰了一鼻子灰,情緒卻意外高昂。縱使只有一瞬間,能看見那幅畫,她仍覺得非常幸運。美麗無比的月亮烙印在她的腦海中,縈繞不去。
●
松下望。
說來意外,穗乃香是從遙斗的口中得知她的全名。
「她是二班的,難怪妳不認識。而且她不常外出走動。」
造訪美術室的隔天,穗乃香在走廊上與遙斗閒聊時,得知了這件事。二班與穗乃香的班級之間隔了兩班,也沒有合上的課程,因此幾乎沒有交集。穗乃香的朋友原本就寥寥無幾,認不得望也是正常的。
「……高岡同學,你認識她嗎?」
聽遙斗的語氣,穗乃香不禁如此詢問。只要稍加留心校內,那個醒目的女生小團體便會自然而然地映入眼簾。望雖然是其中一員,但她總是走在小團體的尾端,又不像其他女生那麼花俏,很難察覺她們同屬一個團體;而望也並非總是和她們形影不離,偶爾會脫隊行動。就旁人看來,望不像是被當成跑腿使喚,和其他人的地位是對等的,只是順勢湊在一起而已,她其實並不排斥獨處。
「哦,我和她讀同一所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同班……」
遙斗避開打打鬧鬧的同年級生,咬住插在利樂包上的吸管。他也已經確定直升大學,和穗乃香又會繼續當四年的同學。或許是因為到校的日子所剩不多,三年級的教室比平時更為熱鬧,大家互相在紀念冊上簽名留念、拍照,享受剩下的高中生活。
「她國中時頭髮就是茶褐色的,常常被老師警告。還有……她很會畫畫,暑假作業畫的圖常被表揚。」
她果然從以前就是這樣──穗乃香暗自點頭。或許她是美術社的社員。
「啊,我想起來了。有一陣子,大家都叫她輝夜姬。」
聞言,穗乃香瞪大眼睛。
「輝夜姬……月亮的那個?」
昨天看到的鮮明藍月浮現於腦海中。
「嗯。國中的古文課本中不是有《竹取物語》嗎?上那堂課的時候,老師叫她起來念課文,結果她居然邊念邊哭。」
穗乃香循著遙斗的視線望去,只見那個小團體正好出現在走廊上。大波浪捲髮在肩膀上跳動,針織衫的袖子蓋住半個手掌。望和光鮮亮麗的女孩們邊走邊聊天,高出一個頭的她看來宛若夾在偶像之間的模特兒。
「輝夜姬的故事都不曉得聽過幾遍了,她還哭得稀里嘩啦的……所以後來有一陣子,大家都叫她輝夜姬。」
那個故事的後半段有輝夜姬和老翁、老嫗道別的場景,雖然雙方都依依不捨,但輝夜姬終究還是回到月亮上,情節相當感人。不過,要問是否感人到在課堂上落淚的地步,好像又不至於。
「現在已經沒人這麼取笑她,反倒是多了很多謠言。像是她那頭頭髮,不管老師再怎麼警告,她都不肯染黑之類的。」
目送望離去後,遙斗喃喃說道。個性外向的他比穗乃香更熟知校內的大小事。
「哎,大部分應該都是空穴來風吧。」
不知是不是因為說話對象是穗乃香,遙斗含糊其詞。從他的態度,可知道八成不是什麼正面的謠言。
「這樣啊……」
穗乃香想起自己也曾經被傳過許多加油添醋的謠言,視線不禁垂落到地板上。以她的情況而言,擁有天眼是事實,謠言並非空穴來風,只不過加油添醋過後,形塑而成的是一個與事實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假想穗乃香。
「話說回來,妳為什麼突然問起松下的事?」
被遙斗這麼一問,穗乃香頓時語塞。望要求她別把畫畫的事說出去,因此她不能一五一十地說明來龍去脈。
「……昨、昨天她幫我撿講義……」
穗乃香猛眨眼,設法自圓其說。這並不是謊言,不過她之所以對望感興趣,是因為那幅月亮畫的緣故。
「哦?原來她也有優點嘛。」
遙斗喝光了咖啡牛奶,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不過,吉田同學這麼關心其他人,還真是稀奇。」
「……咦?」
穗乃香一時不解其意,簡短地反問。
「因為妳好像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啊,就連我也是直到最近才開始和妳說話。啊,不過這樣很好,充滿神祕氣息,還有種孤高不群的高貴感,就像公主一樣……」
遙斗滿懷熱情的一番話,被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遮去後半段,原先自由活動的學生們立刻朝著自己的教室移動。
「吉田同學,再見!」
遙斗揮了揮手,返回自己的教室。穗乃香也微微揮手,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
黃金在大廈頂樓俯瞰著京都街景。鼻頭感覺到的空氣冷冰冰的,看來春天還很遙遠。北野天滿宮的寒紅梅已開始綻放鮮豔的花朵,但距離梅園的賞花期應該還有一段時間。今天打從一早開始,灰濛濛的雲朵便覆蓋天空,貴船一帶似乎在下雪。即使身為神明,這種日子還是待在暖呼呼的房間裡享用甜點為宜。
「雖然我很想這麼做……」
黃金打了個噴嚏,金毛隨著北風翻飛。
昨天,良彥接下月讀命交辦的新差事──尋找荒魂,現在應該正趁著打工的空檔想方設法。黃金曾詢問良彥是否真的打算尋找荒魂,良彥表示這是月讀命的心願,當然要找,似乎沒有改變主意的念頭。大神認可這件差事,應該也是令良彥的心意堅定不移的原因之一吧。
「祢是怎麼搞的?黃金。平時總是說『差事是絕對的』、『完成差事是差使的分內工作』,怎麼這次這麼不情不願?祢是不是認為我辦不到?」
聽了良彥這番話,黃金大為惱火,狠狠踢了他的小腿一腳。不過,黃金的心頭依然悶悶不樂。這不是因為氣惱良彥,也不是因為傻眼,而是有股難以形容的感覺,如霧氣般占據心頭,揮之不散。
不知不覺間,黃金成了監督者,與良彥共同行動。良彥始終是老樣子,寬以待己,過著不規律又髒亂的生活,不過,他憑著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傻勁關懷神明、真摯傾聽神明心聲的模樣,黃金也都看在眼裡。
「……我應該像從前那樣靜觀其變才是……」
黃金喃喃自語,又嘆了一口氣。今早,祂在良彥起床之前溜出房間,之後一直沒有回去。一旦見了面,或許祂又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祂只是為了要求良彥重新辦理差事而就近監視,不該過度干預。現在的良彥就算放著不管,應該也不會怠慢差事吧。雖然不知良彥本人有無自覺,但他辦起差事越來越熟練了,或許已經過了自己從旁指點的時期──即使前頭等著他的是深不見底的深淵亦然。
黃金從鼻子哼了一聲,收拾心緒,鬍鬚卻感應到某種氣息。循著氣息望去,只見身穿熟悉制服的少女正緩緩沿著步道走來。同時,黃金想起自己還沒吃飯。
「……你們吵架了嗎?」
狐神突然現身於眼前索討甜食,因此穗乃香便走進附近的連鎖咖啡店。時值平日傍晚,店裡座無虛席,幸好有人正要離開,他們才得以占到窗邊的座位。店裡的外國人很多,或許大半都是觀光客。
「黃金老爺難得來找我。」
穗乃香點了原味甜甜圈,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黃金。
「沒有。只是仔細想想,其實我也沒必要一直跟著他。」
黃金喜孜孜地咬了甜甜圈一口,望向窗外的馬路。
「一看見他,我又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所以我才刻意避著他。」
「不該說的話……?」
「關於差事的。我是神明,知道的事遠比他多。」
黃金如此回答,那雙黃綠色的眼眸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黯淡,穗乃香不禁眨了眨眼。所知的多寡差距並不是現在才有,祂和良彥之間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能把祢知道的事告訴祂嗎?」
「那樣就不叫差事了。必須由凡人親手達成,方能稱之為差事。」
黃金一面用肉趾拍打桌面,一面高談身為差使之道。良彥大概也聽過這番說明吧。穗乃香如此暗想,凝視著眼前的狐神。
「起先聽說良彥成為差使時,我還在想:『怎麼會選上這小子?』當時,我認定他一定會半途而廢──」
「……但是他一直持續到現在。」
穗乃香用雙手捧著裝有拿鐵的杯子,微微一笑。良彥成為差使的經過,以及黃金在他身邊生活的理由,穗乃香早就聽良彥親口說過了。當時,得知彼此剛認識時良彥成為差使還不到半年,令穗乃香大吃一驚,因為看在穗乃香眼裡,良彥辦理差事的模樣顯得十分得心應手。
「我第一次看見良彥先生的時候,他在和黃金老爺說話,態度非常自然,我看了覺得很驚訝,還以為你們是朋友呢。」
穗乃香回憶當時,視線微微搖曳。
「後來知道他是差使,在幫神明辦事,我覺得好羨慕。我甚至很自卑地想著:『這個人真幸福,不像我,什麼忙也幫不上……』不過,就算我成為差使,要問我能不能做到良彥先生那樣……」
我沒有自信──這句話融化在吐出的氣息之中。
「……良彥先生總是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真的很難能可貴。」
穗乃香也參與過幾次差事,而良彥總是站在委託神的觀點判別差事的本質。神與人之間的牆垣,彷彿並不存在。
「……不過,或許有一天他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吃完甜甜圈的黃金把視線轉向窗外。行人都冷得縮起背來,走在變暗的道路上。
「……可是,就算發生這樣的事,我還是有點羨慕。因為良彥先生總是能很快地和別人打成一片。」
穗乃香垂眼望著杯子,繼續說道:
「今天有人說我好像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
遙斗的無心之語一直梗在心頭。當然,穗乃香知道他這麼說並沒有惡意。
「一想到我在別人眼中是這副模樣,就覺得五味雜陳……」
穗乃香也知道自己鮮少與旁人交流,沒有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學校生活也幾乎都是單獨度過。這是因為小時候周圍的人常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養成她過度提防旁人的習慣,並不是因為她對其他人毫無興趣。
「凡人要理解妳,確實有些困難。雖然和以前相比,妳的表情和話語都變多了……」
黃金仔細打量著穗乃香。
「要對別人道出心中的想法,往往容易裹足不前,除非有人在背後幫忙推一把。」
穗乃香心有戚戚焉地點頭。這麼一提,自己似乎不曾明確地表達心中的想法,這樣還敢奢望別人理解自己,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穗乃香有種被迫正視自己的懦弱的感覺,望向了窗外。她的視線停留在對面步道的女高中生身上。
「……啊!」
即使穿著大衣,模特兒般的修長身材依然引人注目。
「松下同學……」
微捲的茶褐色頭髮同樣高高地束於腦後,髮尾隨意亂翹。昨天穗乃香沒有發現,望的輪廓其實頗為深邃,側臉看起來格外成熟。她不像在趕路,但是步伐輕快,宛如在人潮中游泳。
「妳認識她?」
「她和我同年級……」
聽黃金詢問,穗乃香搜索言詞,試著描述,奈何自己對她所知不多。自己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她畫的藍月很美……」
聽了這句話,黃金再度把視線轉向即將消失在人潮裡的背影。
●
「須佐之男命的心願?」
大國主神坐在神社境內的池畔,仰望站在身旁的美麗妻子。
「對。良彥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教訓浪蕩丈夫的情景宛若幻影,須勢理毘賣搖曳著形似唐衣的優美衣袖,如此說道。
「……差事神是須佐之男命嗎?」
「好像不是。我也忘了問是誰的委託。」
成為觀光名勝的此地,今天也一如往常,觀光客絡繹不絕地穿過鳥居。停車場停了好幾輛大型遊覽車,凡人們在導遊的引領下,走向通往本殿的斜坡參道。
「那尊貴神如今還能有什麼心願……?」
大國主神望著在神社境內漫步的凡人,如此說道。祂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眸映出了池水反射的陽光。
「所以我就不著痕跡地向爹打聽,問祂有沒有什麼困擾。」
「咦?祢直接問祂?」
「我沒提到差事,是向祂請安時順口問的。我本來盤算著,要是問出什麼眉目,就可以告訴良彥。」
妻子也有樣學樣,在丈夫身旁蹲下來。大國主神替妻子整理長衣,以免衣襬掉進池裡。
「岳父怎麼說?」
「祂說祂的困擾就是女兒太可愛,害祂至今還在後悔把女兒嫁出去。」
「……我不討厭祢們父女倆這一點。」
大國主神深深地嘆一口氣。這對父女的感情還是一樣好。然而,在這股悠哉的氣氛中,大國主神卻背著妻子暗自轉動視線。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明交代良彥辦理的差事,但是事關須佐之男命,讓祂的胸口閃過一抹不安。
「所以囉,良彥或許也會聯絡祢,先跟祢說一聲。」
須勢理毘賣察覺了前來呼喚的侍女,留下這句話之後便站起身。
「知道了,謝謝。」
大國主神深情地親吻妻子白皙光滑的手背,而須勢理毘賣也彎下身子,在丈夫的耳邊輕聲低喃:
「下回出門的時候請記得告訴我。」
須勢理毘賣用彬彬有禮卻令人嚇得發抖的語氣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微微一笑,優雅地轉身離去。
「……我會注意的。」
大國主神苦著臉喃喃說道。雖然祂覺得妻子吃醋的模樣也很可愛,但若是說出來,鐵定會被勒頸勒到口吐白沫,所以祂選擇閉上嘴巴。畢竟須勢理毘賣可是須佐之男命的么女啊。
「……虎父無犬女,是吧?」
這句話用來形容須勢理毘賣這尊女神相當貼切,想必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在眾神之間,須佐之男命的火爆脾氣是出了名的。
已經到了無庸置疑的地步。
大國主神拉低連帽上衣的帽兜,將視線轉向水面。在妻子面前絕不顯露的那雙出雲之王的冰冷雙眸,一反常態地浮現思索之色。
受奉為神的大國主神時常混入凡人之中,享受凡間的生活。祂認為神明與凡人固然有別,但既是互利共生的存在,便用不著講究那些繁文縟節。正因如此,祂很欣賞不拘小節卻能善守分際的良彥,也因為如此,祂格外關心良彥。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國主神的喃喃自語融化在冬天的空氣中。
「良彥,你可別去翻陳年舊帳啊……」
大國主神嘆一口氣,仰望天空。良彥身旁的方位神,想必會以達成差事為首要之務吧,即使這麼做會揭露連須佐之男命的兒女都不知道的真相亦然。
大國主神一反常態的伶俐目光,遙望著自己尚未成形的太古時代。
這個祕密眾神保守已久,原本連祂也無從得知。倘若這次的差事涉及這個祕密,確實與良彥過去辦理的差事大相逕庭。
這些歷史太過沉重,區區一介凡夫俗子,只怕難以承擔。
大國主神閉上眼睛,吁了口氣。還不見得會演變成這種局面,或許在觸及核心之前,差事便結束了。現在只能祈禱事態如此發展。
「……哎,總之,先收集情報吧。」
睜開的眼睛已恢復平時的光彩,大國主神雙手一拍,無數的青白色光芒應聲出現在祂的周圍。
「報告良彥的動向,別讓須勢理察覺。」
奉召現身的精靈們領命而去。大國主神目送祂們離開後,隔著薄薄的雲層仰望閃耀的冬天太陽。
●
良彥結束上午至午後的打工,直接前往月讀命的神社。昨天回家之後,雖然他左思右想,但尋找下落不明的荒魂確實是個難題。別的不說,他甚至還沒問過荒魂是怎麼失落的。黃金一再阻止,或許就是因為料想到這個狀況。
「話說回來,祂一大早就不見蹤影,到底是跑去哪裡……?」
是去參加神明的聚會嗎?即使祂不在,差事照樣能辦,倒也無妨,不過,少了個毛茸茸牢騷機在身邊,總覺得怪不自在的。
「月讀命~」
良彥在最近的車站下了電車,沿著昨天的路徑來到神社。聽見呼喚聲而從祈禱殿探出頭的月讀命一臉訝異,彷彿從未見過良彥。良彥指著祂的懷中,要祂閱讀日記。
「……差使兄?」
「對。」
雖說是無可奈何,但每次見面都得重複同樣的對話,令良彥不禁苦笑。不過,看著認真翻閱日記的月讀命,良彥的胸口深處一陣鈍痛。每天一早醒來就喪失昨天的記憶,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在完全翻新的記憶中,唯一保有原形的弟弟果然是特別的存在嗎?
「關於尋找荒魂,我有問題想問祢。」
待月讀命掌握大致的狀況後,良彥便進入正題。
「祢知道祢的荒魂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嗎?」
「什麼時候,不見的……?」
「嗯,我想先從這一點開始調查。」
只要知道荒魂是何時失落的,或許能找到相關的線索。
月讀命略微思索過後,有些遲疑地望向良彥。
「……要知道,確切的答案,必須問舍弟……」
「啊,嗯,這我也明白……」
良彥尷尬地撇開視線,抓了抓頭。昨天剛被警告過,這招他想放到最後關頭再用。
「比如說,日記裡有沒有寫?」
月讀命記下了荒魂失落之事,既然如此,或許在日記的某處也記載了荒魂失落的原因。
「我,查查看。」
月讀命立刻返回神社。本殿雖然不大,打開門一看,裡頭卻意外寬敞,只不過絕大部分的空間都被書架占據,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放著書冊及書卷。
「應該,是照著,年代保管的。」
月讀命從成堆的書冊中取出其中一本,把封面轉向良彥。上頭寫有數字,似乎是代表年號。
「舍弟說,這樣比較,容易辨認。」
「……這樣啊。」
在良彥心中,依然難以相信昨天自己面對的火爆貴神須佐之男命,和月讀命口中那個對祂照料有加的弟弟是同一神。莫非須佐之男命是那種對親人特別好的類型?
「年代比較久遠的應該是放在這一帶吧……?」
良彥搜索最深處的書架上放置的書卷。這些書卷都已經褪色,令人不禁遲疑可否隨意觸碰。早期的日記似乎是以書卷形式保管,隨著時代演進,才逐漸改為書冊。
「……唔?」
就在良彥盤算著該從哪裡著手時,他注意到一捆幾乎沒有灰塵的書卷。不知是不是最近曾經拿出來過,和其他書籍相比,有明顯的取放痕跡。良彥在好奇下拿起書卷,只見上頭寫著「竹取翁」。
「竹取翁……是《竹取物語》嗎?」
這是非常有名的故事,輝夜姬便是由此而來,良彥在古文課上也學過。
「怎麼,了?」
月讀命回頭望著歪頭納悶的良彥。
「祢是因為和月亮有關才看的嗎?」
良彥遞出書卷,月讀命一臉詫異地接過,緩緩地解開束繩,攤開書卷。卷中是行雲流水般的毛筆字,看在良彥眼裡,就和爬動的蚯蚓無異。
「上面寫什麼?」
「古有一人,人稱竹取翁……」
「啊,果然是《竹取物語》。」
聽了熟悉的開頭,良彥微微一笑。月神閱讀這個故事,說來也挺好笑的。
「平素常入山野採竹造物……」
月讀命念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流利地默背出下文。
「名曰讚岐造。某日,於竹林中見一竹根發光,訝而趨近探之,但見筒中燦然生光,三寸小人端坐其中,貌甚可愛……」
月讀命並未觀看手中的書卷便能朗朗上口,看得良彥一愣一愣的。
「祢記得內容……?」
現在的月讀命,每逢旭日東升便會失去記憶,為何記得這個故事?
「好像是。下文,自動浮現,於腦海中。」
月讀命自己也一臉詫異地望著書卷。
「莫非,我從前,很喜歡,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對祢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良彥靜靜望著月讀命。把整個故事背起來,可不是想做就能輕易做到的事。
「或許有,也說不定。」
月讀命略帶困惑地皺起眉頭。從祂的口吻判斷,祂似乎毫無頭緒。也許這個故事是祂唯一的娛樂,一讀再讀,自然而然就記在腦中。
月讀命將書卷恢復原狀,放到書案上,再度尋找日記。良彥也效法祂,回頭做正事。
「……最早的,好像,是這個。」
在良彥被飄揚的灰塵弄得猛打噴嚏之際,月讀命從並排的書卷中找出一捆褪色的書卷,從外觀可知書卷已變得相當脆弱。雖然墨跡淡化了,但仍勉強看得出上頭的「橿原宮」三字。
「橿原宮是……」
「邇邇藝命的曾孫,登基成為,初代天皇,的地點。」
「這麼說來……是神武天皇啊?」
良彥回溯模糊的記憶。他在辦理天道根命的差事時調查過神武天皇,現在還有印象。
月讀命小心翼翼地攤開書卷,一面用手指追溯文字,一面閱讀。
「……我似乎,是在神武天皇,登基的時候,在舍弟的勸說之下,開始寫日記的。」
良彥也窺探頁面,但上頭全是漢字,他根本看不懂。
「我老是忘事,因此舍弟,要我寫日記。」
「所以祢那時候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嗎?」
月讀命的誕生遠早於神武天皇與邇邇藝命。在初代天皇誕生前的這段期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這裡有寫。」
不久,月讀命停下追溯文字的手指,聲音夾雜著些許嘆息。
「失去荒魂,不知已然過了多久?現在的我連近日內的記憶都模糊不清──換句話說,我開始,寫日記時,荒魂便已經,失落了。」
比預料中更快得出結論,良彥不禁沉吟起來。或許知道月讀命開始寫日記時便已經只剩和魂,就該滿足了。
「看來還是得問須佐之男命啊……」
如果有其他熟識月讀命的神明,倒也可以問問,不過在良彥能夠任意聯絡的神明中,沒有一尊神熟知月讀命誕生至今的所有情況。
「現在放棄,還太早,差使兄。」
良彥盤臂思索,一旁的月讀命又拿起另一捆書卷。
「或許,日記裡,有記下,荒魂,是如何失落的。」
月讀命僵硬地歪起嘴唇。見狀,良彥轉念微笑。
「是啊,這就來查查看吧。」
失去荒魂,力量衰退,連昨天的事都記不得,可是月讀命並未因此終日悲嘆。用「勇往直前」這般積極的字眼形容祂,或許並不貼切,但至少祂撫摸著發疼的手,生硬地變換表情,正視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情。
「差事本來該由我獨力完成,卻要祢幫忙,真是不好意思。」
良彥從新的日記開始,月讀命則是從舊的日記開始分頭調查。良彥看不懂全是漢字的內文,便把焦點集中在「荒魂」二字。
「每天早上,我都會重讀,近一個月的日記。就日記所寫的內容看來,這座神社,除了舍弟以外,鮮少有人登門造訪。」
月讀命不時隔著手套輕撫自己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道。
「雖然有香客,可是已經,很久沒有,能夠和我,交談的人,上門了。」
「其他的神明不來找祢玩嗎……?」
即使力量衰退,祂畢竟是三貴子之一,交遊應該很廣闊才是。
「不知大家,是不是,畏懼舍弟,都對我,敬而遠之。偶爾,姪女和姪兒,似乎會來訪……像這樣,和別人閒談,還挺開心的。」
聽了月讀命這番無邪的話語,良彥的胸口隱隱作痛。祂的銀色雙眸看起來有些雀躍,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
「祢不去找別人玩嗎?我認識的神明,一年到頭都在全國各地遊蕩。」
那尊出雲的國津神,現在鐵定也在某處閒逛。月讀命或許不能長期離開神社,不過京都到處都有神社,祂偶爾出遊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被交代,除了出巡以外,別出門。再說,我的腳,會發疼。」
「……這也是須佐之男命交代的?」
月讀命緩緩將視線轉向良彥,點了點頭。
「平時,就得巡視,全國各地的,月讀社,沒時間,出外遊歷。」
記得這也是須佐之男命的安排。
良彥垂眼望著手上的日記,腦中冒出問號。他告訴自己別想太多,但昨天須佐之男命的態度加深他的疑惑。這樣活像須佐之男命刻意孤立月讀命。
「──祢對這些安排有何不滿?兄長。」
彷彿突然被人用冰冷的手撫摸脖子般的發毛感,從背後襲向良彥。
「何來,不滿?賢弟。」
良彥的視線從如此回答的月讀命身上緩緩移動,只見敞開的神社門口,突然多出一尊剽悍的男神。
「……須、須佐之男命……」
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須佐之男命還是老樣子,光是站著,存在感就強得讓人幾欲伏地叩拜。空氣細微震動的感覺,使得良彥冒出雞皮疙瘩。掛在祂脖子上的各種玉石與勾玉反射著陽光,格格不入的美奪走良彥的思考。
「你還在兄長身邊打轉?」
被那雙彷若深海的碧眼俯視,良彥用力握緊顫抖的手。祂的聲音雖然不大,鼓膜卻已難以承受,產生了耳鳴。這種時候黃金不在,良彥心裡格外不踏實。
「我不是說過報恩就免了嗎?」
「呃,不,這是因為……」
「賢弟。」
良彥正要說明原委,月讀命卻搶先一步。
「這件事,我聽差使兄,說過了。現在我交辦的,是另一件差事。」
月讀命說完,良彥也跟著點頭。這件差事是在大神親自許可下進行的,就算是須佐之男命,應該也不能隨意干涉。
「另一件差事?」
須佐之男命皺起眉頭反問。祂的手不著痕跡地按住腰間的大劍,讓良彥更加緊張。
「我們在找月讀命的荒魂……」
即使如此,良彥還是賭上差使的骨氣說了出來。他可沒做任何虧心事。
「兄長的荒魂……?」
然而,一聽見良彥的回答,須佐之男命便立刻橫眉豎目。
「倘若能夠,找回荒魂,或許也能,減輕祢的負擔。這是我和,差使兄,商量的結果。」
月讀命依然面無表情地說道。須佐之男命彷彿瞪視似地凝視哥哥的臉龐,但良彥插進祂們之間。
「祢、祢應該也希望哥哥復原吧?月讀命是想讓祢開心──」
這句話良彥沒能說完。
「多事!」
不過一句話,便帶有強烈風壓,令良彥忍不住縮起身子。宛若正面承受暴風,良彥整個人險些被吹到後方。
「多……事……?」
良彥的腳無視他的意志,幾乎快腳軟跪地。在那雙碧眼的注視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湧上心頭。明明正值寒冬,汗水卻沿著背部滑落;猶如微弱電流竄過皮膚般的麻痺感遲遲不消,鼓膜隱隱作痛,望著須佐之男命的眼球也感受到一股壓迫感。
──截然不同。
祂凶猛的神氣和從前見過的任何神明都大不相同。
「尋找荒魂?可笑!」
須佐之男命的一字一句都砸向良彥的身體,宛若從天而降的豪雨,無處可避的風暴。
「你是用什麼手段討好大神,讓祂允許這件差事!」
良彥的腦袋開始麻痺。光是聽著祂的聲音,反抗心便漸漸被削弱了。即使反抗也是白費功夫,不如屈服,跪倒在蒼藍貴神腳下。
「……為什麼說這種話?」
然而,良彥及時踩住雙腳,吐出這句話。憑什麼說他使用手段討好大神?如果只有自己被嘲笑也就罷了,站在背後的月讀命聽了這番話,不知做何表情?良彥無法確認。不願成為弟弟的負擔,所以想找回荒魂──他暗自揣度著月讀命這份身為兄長的心意。
「尋找自己的荒魂有什麼不對!」
良彥帶著焦躁吐出的話語,在須佐之男命的一瞥之下碎裂四散。須佐之男命冷冷俯視著無形的碎片,雙眼視線再度捕捉了良彥。
「……即使找遍整個凡間,也找不到的。」
須佐之男命用平靜的語氣斷然說道。聞言,良彥皺起眉頭。祂憑什麼如此篤定?
「……賢弟,祢知道,我的荒魂,在何方嗎?」
聽見月讀命如此詢問,須佐之男命微微地吐了口氣。只見祂宛若在教導小孩一般,屈身說道:
「這件事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嗎?」
祂柔聲訴說的語氣十分溫暖,臉上是一心為兄長著想的無私表情。
「我為了奪取兄長治理的夜之國……」
道出的真相卻是──
「吞食了兄長的荒魂。」
●
「伊耶那岐神從黃泉國歸來之後,在日向橘小戶阿波岐原淨身。當祂洗臉時,自左眼誕下天照太御神,自右眼誕下月讀命,最後從鼻子誕生的是須佐之男命。伊耶那岐神命令天照太御神治理高天原,月讀命治理夜之國,須佐之男命治理大海。沒了。」
陰天的大主神社裡,香客寥寥無幾,正月的熱鬧氣氛也已完全消退,靜悄悄的神社境內顯得冷颼颼的。
「沒了?就這樣?」
良彥隔著授予所窗口,望向用平板的語調默背《古事記》部分內文的兒時玩伴。
「真的就這樣啊。月讀命和須佐之男命一起出現的場面只有這裡。你自己也讀過《古事記》吧?」
外頭竄進來的冷空氣讓孝太郎冷得不斷摩擦身體。與授予所相通的社務所裡似乎點了暖爐,相當溫暖。
「我是讀過……只是想說不定有什麼地方遺漏了……」
在這種時候很方便的狐狸型搜尋器依然不見蹤影,不曉得究竟跑去哪裡?
「《日本書紀》則是說月讀命是伊耶那岐神和伊耶那美神生的,或是從白銅鏡誕生的,至於祂和須佐之男命的故事,就沒聽過了。」
「是嗎……」
良彥連著呼吸一併吐出輕易落空的期待。他原本以為,書中有記載月讀命和須佐之男命的關係,只是自己不知道,現在既然連孝太郎都這麼說,看來是當真沒有。良彥自己也讀過《古事記》好幾次,天照太御神和須佐之男命的故事相當豐富,月讀命的故事卻是盡付闕如。雖然有姊姊與么弟吵架的情節,卻沒有任何關於兄弟情誼或兄弟鬩牆的描寫,宛若只有月讀命的存在被遺忘了一般,絲毫沒有提及。
「所以你這次又是為了什麼調查這種事?」
孝太郎打量著垂頭喪氣的良彥。
「咦?啊,不……松、松尾大社附近不是有間奉祀月讀命的神社嗎?我碰巧去了一趟,覺得有點好奇……」
良彥找了個無限趨近事實的藉口,含糊地笑說。
「所以想知道有沒有關於月讀命和須佐之男命的故事……」
剛才聽了須佐之男命的衝擊性告白,良彥仍然耿耿於懷。
須佐之男命毫不羞愧地宣稱自己吞食了哥哥的荒魂,所以再怎麼找都是白費功夫。
「已經被我吞掉的東西,你要怎麼找?開膛剖腹拿出來嗎?」
須佐之男命指著自己鋼鐵般的腹肌,歪頰而笑。
「只消我吹口氣就會灰飛煙滅的凡人辦得到嗎?」
良彥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
「……那麼,月讀命的荒魂,已經……」
「回不來了。」
良彥結結巴巴地問道,須佐之男命簡潔有力地回答。良彥仰望著祂的臉龐,握緊絕對打不到祂的拳頭。
「祢為什麼要吞食哥哥的荒魂?失去荒魂,害得月讀命失去記憶,連外貌也──」
「你沒聽見嗎?」
須佐之男命打斷良彥的話語,露出嘲弄的笑容。
「為了奪取夜之國。」
祂緩緩說道,好讓良彥聽個清楚。
「所以我取出兄長身上的荒魂,讓祂安分一點。」
良彥無言以對。
他甚至懷疑眼前的男子真的是神明嗎?
如此乾脆地奪走哥哥的記憶和原貌,把結果稱之為「安分」。
為凡人著想、為姊弟著想,分享傷痛與喜悅的神明並不在這裡。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久,良彥背後的月讀命喃喃說道。
「祢已經,對我說過,許多次了啊……抱歉。」
「月讀命……」
良彥回頭望向月讀命。銀色的雙眸中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是淡然凝視著眼前的弟弟。
「縱使荒魂仍在,奉祀我的人,並不多。我如今,早已無力治理,夜之國。祢要治理,就交給祢吧。」
「月讀命!」
見月讀命居然這麼好說話,良彥不禁心急地呼喚。須佐之男命如此蠻不講理,月讀命就算暴怒也不過分。
「仔細想一想啊!祢的荒魂被須佐之男命吞食了,再也回不來,代表祢的記憶不會恢復,外貌也會一直維持這樣耶!」
良彥逼近月讀命,抓住祂的肩膀。月讀命原本只是默默凝視著良彥,不久,才輕輕地拿開他的手。
「如果這是,舍弟的心願,我沒有異議。」
聽了這句平靜的話語,良彥只能愕然愣在原地。
良彥在尋找足以佐證須佐之男命那番話的證據。他猜想,或許須佐之男命吞食荒魂是有其他理由的。若非如此,縱使再怎麼覬覦夜之國,這麼做也未免太過殘酷。
「雖然不是關於這兩神的故事,但有一說認為,月讀命和須佐之男命其實是同一神。」
「……意思是說祂們是同樣的神明?」
聽了孝太郎的說法,良彥皺起眉頭。說來遺憾,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良彥清清楚楚地看見兩尊神。
「好像是因為關於月讀命的記述少之又少,以及兩者都有斬殺大氣都比賣神的逸聞。」
「大氣都比賣神……就是那個從屁股生出食物的……」
一想起從前大國主神帶來的那些女神生出的食物,良彥便感慨良多。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聽見那尊女神的名字。
「在《古事記》中,斬殺大氣都比賣神的是須佐之男命,但是在《日本書紀》中,卻是月讀命。」
「可是《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的記述常常不一樣,不是嗎?」
「是啊。還有,奉祀須佐之男命的神社很多,奉祀月讀命的神社卻寥寥無幾,這也是兩者為同一神說法的根據之一。」
孝太郎盤起手臂,仰望天花板。
「就我所知,在全國七百餘座以月讀為名的神社中,從一開始就奉祀月讀命這尊日本神明的傳統神社只有兩座。」
「只有兩座!」
良彥忍不住大叫。月讀命在《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中的記述極少,也和這件事有關嗎?或許除了失去荒魂以外,這也是祂的力量衰退得如此厲害的重要因素之一。
「先聲明,這只是我個人的調查。」
「……不過,我去過的神社確實也一樣,聽說是從壹岐迎請過來的,本來奉祀的是航海之神……」
良彥想起月讀命所說的話,孝太郎對他投以興味盎然的目光。
「怎麼,原來你在調查這個啊?那座神社和秦氏有很深的關係。」
「秦氏?」
「對,古代的海外移民。松尾大社和伏見稻荷也是秦氏的氏神神社,他們一族和京都的淵源很深。你去的月讀神社是松尾大社的攝社,據說秦氏也參與了當年的迎請。松尾大社原本的社家也是秦氏。」
「哦~」
良彥發自內心地讚嘆。他還是老樣子,身為日本人,對於日本歷史卻所知不多。
「奉祀須佐之男命的神社全國各地都有,從一開始就奉祀月讀命的神社卻只有兩座……要說月讀命羨慕須佐之男命還有可能,須佐之男命沒理由羨慕月讀命吧……」
既然如此,為何充滿力量的須佐之男命會覬覦哥哥的轄地?單純是因為貪婪?支配欲強烈?還是兄弟之間有凡人所不知的恩怨?
「我完全搞不懂!」
良彥抱頭苦惱。
孝太郎似乎厭倦了,把手放上窗戶問道:「冷死啦,我可以關窗戶了嗎?」
「害得差使兄,白費了,這麼多功夫。」
須佐之男命離去後,月讀命表示已經沒有其他差事要交辦,打算在宣之言書蓋上朱印,但是良彥拒絕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良彥沒有扭轉局勢的自信,也沒有頭緒,但就這麼結束差事,他實在無法釋懷。
「讓我想想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取回荒魂。」
聽了良彥近乎懇求的話語,月讀命似乎相當困惑。要如何取回已經在須佐之男命肚子裡的東西呢?
「再說,要是這樣打退堂鼓,有辱差使之名……」
良彥的視線垂落至手上的宣之言書。
「既然大神許可了這件差事,我想一定有某種意義。」
兩年的差使經驗讓良彥說出這句話。從前,良彥也遇過令他想放棄或覺得根本辦不到的差事,但最後往往能夠得到回報。或許是絕不放棄的心意,扭轉了局面也說不定。
「……好吧。」
遲疑片刻過後,月讀命緩緩地點點頭,拿開放到宣之言書上的手。
「謝謝。」
良彥向白銀男神道謝,露出了笑容。
三
請黃金吃甜甜圈的隔天,穗乃香在傍晚時分前往學校。今天原本不用上學,但從昨天開始借住穗乃香家的黃金表示想去學校,因此她便帶著黃金一同前來。
「……可是,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喔。」
走上校舍內樓梯的途中,穗乃香再次聲明。操場傳來足球社的練習聲。
「不打緊,本人不在的話,只看看那幅畫也行。」
黃金輕快地爬上樓梯,緊跟在穗乃香身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勁,這尊狐神突然說祂想看看穗乃香讚譽有加的藍月圖畫。
「仔細想想,從前都是跟著良彥東奔西走,偶爾從天眼女娃兒的觀點來看看人世也挺有意思的。」
抵達美術室前,黃金一臉好奇地四下張望,讓穗乃香想起了從前來訪的大國主神夫婦。還記得祂們也對理科室這類特別教室格外著迷。
「上次是在這個時間看到她的,不知道今天在不在……」
穗乃香陪著四處參觀的黃金,慢慢走上美術室所在的四樓,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前進。再次拜訪望,穗乃香並不是毫無遲疑之情,畢竟依先前望的反應看來,她不歡迎外人參觀。夕陽餘暉從窗戶射入,影子落到亞麻地板上,描繪出一幅引人思鄉的風景。穗乃香無意識地放輕腳步聲,走在橘與黑的影畫之中。
「……啊。」
面向走廊的美術室窗戶和之前一樣開了道細縫。穗乃香從細縫窺探教室,發現了那幅畫而停下腳步。今天望果然也來了。
「就是那幅畫?」
黃金用前腳攀著窗緣確認過後,便直接穿過牆壁,進入美術室。
「黃金老爺!」
穗乃香連忙隨後追上,打開拉門踏入教室。她在入口的死角位置發現了望,忍不住摀住自己的嘴。仔細想想,其他人看不見黃金,根本沒必要制止祂。
「又是妳?」
隔著一段距離看畫的望盤著手臂,訝異地望向穗乃香。
「對、對不起。呃……」
穗乃香縮起身子,瞥了光明正大地盤踞在畫前的黃金一眼。她總不能說自己是追著那尊狐神進來的。
「我、我沒告訴別人妳在畫畫,也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穗乃香想起前些天的事,手足無措地說道。她本來只是想偷偷看一眼,沒想到竟被本人發現了。
「我只是想再看看那幅畫……」
說要來看畫的確實是黃金,但要問穗乃香不想看嗎?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可以,她很想再好好欣賞一次那幅畫。
「……不行嗎……?」
穗乃香小聲問道。
望用詫異與狐疑交雜的目光望著穗乃香,然後嘆了口氣走向畫作,把放著畫的畫架移到方便穗乃香觀賞的位置。
「那麼想看的話,請便。」
望有些啼笑皆非地說道。
「謝謝……」
穗乃香鬆一口氣,開口道謝。
在鴉雀無聲的美術室中,穗乃香與那幅畫面對面。越是凝視,操場傳來的運動社團喧囂聲和管樂社的練習聲便越來越遠,宛若被吸入青白色的月亮中。彷彿淡淡地溶入夜色中的月亮,兼具冰冷與美麗,在月下背對著穗乃香的女性,與前些天一樣,還沒有上好顏色。不過,從她的背影不難想像若是她轉過頭來,必定是個驚為天人的美女。
「這幅畫畫的是什麼場面?」
欣賞完畫之後,黃金回到穗乃香的腳邊問道。穗乃香險些像平時那樣回答,又及時把話吞下去。這時候說話,望會起疑的。
「呃,請問……這幅畫畫的是什麼場面?」
穗乃香把黃金的問題直接轉給望。
「有什麼主題嗎……?」
面對穗乃香的問題,望沉默地略微思索後,將視線轉向自己的畫作。
「……古有一人,人稱竹取翁,平素常入山野採竹造物,名曰讚岐造。」
西斜的夕陽餘暉從窗戶射入,將美術室染成金色。望在餘暉中念出故事的開頭。
「《竹取物語》?」
只要是日本人都知道的輝夜姬故事。穗乃香想起遙斗說過,望從前曾被取了這個綽號。
穗乃香再度望向畫架上的畫。
「……可是……」
穗乃香尋找著隱約感受到的異樣感來源,視線停駐在畫中的女性身上。說到《竹取物語》,在繪本中通常是以日本的平安時代為舞台,因此輝夜姬多半是黑髮加上十二單的形象。然而,這幅畫中的女性卻是金髮,服裝接近唐風,袖子與衣身都用了十足的布料,衣襬在地面上長長拖曳著,怎麼看都不是平安時代的日本女性。
「《竹取物語》有另一種異聞。」
望乾脆地接下穗乃香的疑問。
「這幅畫就是異聞的某個場面。」
「《竹取物語》的異聞……」
穗乃香從未聽過這個說法。她懷著共享祕密的心情,輕聲問道:
「可以告訴我詳細內容嗎……?」
未知的異聞令穗乃香的好奇心蠢蠢欲動,畢竟她原本就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世界。腳邊的黃金也興味盎然地抬起鼻頭。
聞言,正要把畫布從畫架上拿下來的望驚訝地回過頭來。
「妳相信?」
「咦?是、是假的嗎……?」
望重新把畫布放回架上,來到穗乃香的正前方。
「……妳叫吉田穗乃香,對吧?」
突然被叫出全名,穗乃香驚訝地眨了眨眼。
「妳剛入學的時候就有些奇怪的謠言,實際上果然是個怪人。」
望仔細端詳著穗乃香,誠實地說出感想。
「怪人……」
對於自幼便常遭受這類中傷毀謗的穗乃香而言,望的直話直說帶來了一陣鈍痛,同時也令穗乃香感到驚訝。她居然當著本人的面直言不諱,這樣的態度反倒給人一種爽快的感覺。
「因為一般人不會相信的。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
望把手插進外套口袋中,拉過附近的椅子坐下來。
「吉田穗乃香是被詛咒的女孩、其實不是大主神社宮司的親生女兒、整形過、是地下偶像……這類愚蠢的謠言很多,我一直覺得那些謠言鐵定都是假的。不過,妳和一般人有點不一樣,倒是真的。」
沒想到有那樣的謠言,穗乃香難為情地垂下頭。被詛咒之類的謠言,她早已經聽慣了,可是地下偶像是怎麼來的?黃金如影隨形的視線刺痛了她。
「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望嘆一口氣。穗乃香想起遙斗所說的話。
「……妳聽過那些謠言嗎?」
「就算不想聽,也會傳進耳裡吧?還有人好心告訴我。不過種類沒妳的豐富,大多是說我在做特種行業。」
望聳了聳肩,視線垂落地板。
「反正我無所謂,愛說的人就讓他們去說。」
她的茶褐色頭髮沐浴在夕陽餘暉中,染成了金色。不知何故,穗乃香覺得這一幕看起來非常神聖。
「……是假的吧……?」
加油添醋的謠言成為某些人宣洩壓力的出口,轉眼間便侵蝕整個團體。
望對如此詢問的穗乃香露出笑容,歪頭說道:
「妳覺得呢?」
穗乃香沒料到望會反問,頓時語塞。她對望所知不多,不足以斷定謠言只是謠言。不過,現在的望並不像是個放蕩墮落的人。
「……啊,我知道有個謠言應該是假的。」
穗乃香想到了一點,抬起頭來。
「妳把頭髮染成褐色,應該是假的……妳的頭髮本來就是這種顏色吧?」
聞言,望不禁瞪大眼睛。
「妳怎麼知道……?」
「我猜的……聽說妳國中時就是這種髮色,到現在還是一樣,所以……」
穗乃香略帶顧慮地指出這一點。對於望本人而言,或許這是件讓她自卑的事。
「大家都真的以為我的頭髮是染的……哎,我也沒否認就是了。」
望摸著自己的頭髮說道。
「是天生的。我爸的髮色也很淡。」
既然天生是褐髮,把頭髮弄黑反而是染髮,老師應該不會逼她這麼做才是。不管老師再怎麼警告,都不肯把頭髮染黑──這個謠言應該是以訛傳訛而來。
「《竹取物語》的異聞也是爸爸告訴我的,他說那是海外移民流傳過來的故事。」
望停頓一會兒,仰望天花板。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公主和她的幾名侍從從月亮流落到看不見大海的大陸盡頭。王公貴族為公主的美貌深深著迷,爭相求婚,但公主對他們不屑一顧,只是望著月亮,日日期盼有人來接她回去。當侍從因為思念月亮上的家人而傷心流淚時,公主鼓勵他們:『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然而,侍從一個接一個離世,最後公主的生涯也降下簾幕。憐憫公主的人們,向月亮祈求她的靈魂獲得安息……月亮信仰從此誕生,這個故事也隨著海外移民一同流傳到當時的日本。後來,故事漸漸演變為日本風格,變成《竹取物語》。」
望滔滔不絕地說道,最後自嘲地笑了。
「不過,這個故事完全沒有根據,搞不好是我爸編出來的。我也從沒遇過其他這麼說的人,八成是幻想吧。」
「我、我覺得應該不是……」
穗乃香立刻搖頭否定望的話語,並且無意識地用力緊握雙手。
「現在流傳的說法不見得是正確的……有時候,比起典籍和文獻,口傳或傳說留下的反而才是真相……」
穗乃香帶著十足的把握說道。這是聽了良彥的說法,以及和他一起辦理差事而體認到的道理。流傳至後世的僅是龐大歷史的一小部分而已。
「不過,如果剛才的故事才是《竹取物語》的真相,實在太悲傷了……」
輝夜姬未能返回月亮,而是思念著月亮,最終死在地上;與養父母道別,失去記憶,返回月亮──這兩種故事,不知哪一種比較哀傷?
望凝視著發愣的穗乃香,忍俊不禁地笑出來。
「妳果然是個怪人。」
穗乃香剛才一時忘情,忍不住高談闊論,這會兒才覺得難為情,縮起了身子。有些事若沒有親身經歷過,旁人再怎麼說明也不會懂。這些話或許不該對一個沒有天眼也不是差使的普通高中女生說,說了只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很奇怪而已。
「……不過,或許我也差不多。」
望的視線垂落腳邊,喃喃說道。
「差不多?」
「我是聽異聞長大的,所以一直以為《竹取物語》是這樣的故事。後來,當我知道最後的結局是輝夜姬返回月亮時,忍不住哭了。我很慶幸輝夜姬能夠回到月亮上。」
一瞬間,望露出憂傷的表情,隨即又把視線轉向穗乃香。
「從此以後,我只要讀《竹取物語》,一定會掉眼淚。」
望面露苦笑的模樣,略微動搖她在穗乃香心中的形象。原來她在課堂上掉淚,是出於如此溫柔的理由。
「我和妳其實沒有什麼不同。人都是很奇怪的,每個人都有些怪異、扭曲的地方,所以才會有格外契合的對象。有些人會去尋找和自己契合的人,組成小團體,有些人則是為了自己的扭曲而感到不安。」
望的嘴角多了幾分笑意。
「我身邊的女生也一樣,各個看起來都是從容不迫、自信滿滿,其實懷抱著各種不安,只是巧妙地把傷心事隱藏起來而已。妳也一樣吧?」
穗乃香不禁屏住呼吸。巧妙地隱藏起來──確實如此。天眼、人際關係、兄妹之間的誤會,知道這些事的人寥寥無幾。或許在學校裡,自己看起來真的是一派淡漠也說不定。
望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穗乃香。
「妳啊,既然怪,就怪得坦然一點吧。妳就是想配合周圍,才會反而顯得格格不入。怎麼不放機靈點呢?」
「怪、怪人的評價還是沒變嗎?」
「我覺得比起普通卻無聊的吉田穗乃香,可愛但奇怪的吉田穗乃香要來得有趣多了。」
穗乃香知道自己的臉頰變紅了。雖然被評為怪人,但不知何故,這番話出自望的口中,並沒有令人不快的感覺。從前大家都因為穗乃香「怪」而排擠她,這是頭一次有人對她說「怪也無妨」。
「這幅畫預定要送去月底截止的學生美術展參展。雖然要付參展費,但是我想試試看。」
望觸摸放在畫架上的畫布。
「不過,我還沒決定好人物要怎麼畫。要是沒完成,就只能收進倉庫裡。」
「咦?太可惜了……」
穗乃香忍不住說道。望笑了,笑容似乎比起初柔和一些。
「……其他的朋友知道妳在畫畫嗎?」
「應該不知道。我沒說,而且我不是美術社的社員,只是拜託老師讓我借用這裡而已。」
望盤起手臂,望著畫布。
「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什麼都說吧?我不是說過嗎?每個人都有巧妙隱藏的祕密。這就是我的祕密。」
「祕密……」
這兩個字讓穗乃香的胸口為之一震。
「要是其他人知道,一定會問我為什麼畫畫,而我沒有自信能夠好好說明,或者該說我懶得說明。我不想……」
望閉上嘴巴搜索言詞,隔了一會兒才又輕聲說道:
「自找麻煩。」
這個答案緩緩地降落在穗乃香的心頭。
──啊,原來如此。
這個月亮是她的祕密。
藍月吐露了她從未表露的心思。
穗乃香這才明白,她讓自己觀賞藍月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並為此感動不已。
「……為什麼妳肯讓我看這幅畫呢?」
穗乃香頭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望把畫布翻轉過去。望大可再賞她一次閉門羹。
望板著臉思索,目不轉睛地打量穗乃香。
「……我自己也覺得很矛盾……只是聽到妳那麼誠心誠意地說想看這幅畫,就心軟了……」
「心軟……?」
穗乃香茫然地反問,望笑說:
「妳說妳從沒看過那麼美的月亮,這句話其實滿中聽的。」
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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