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草原]男爵無雙 關於厭惡貴族的青年轉生為鄉下貴族這回事 1[台/繁]

  男爵無雙 關於厭惡貴族的青年轉生為鄉下貴族這回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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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水底草原

  插畫:Noy

  譯者:劉仁倩

  圖源:Mega

  掃圖:linpop

  錄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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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我竟然又投胎成貴族了!?」

  銀條余一,誕生於日本舊華族銀條家的凡庸之才,某天從現實世界消失後――再次睜眼時,竟轉生為一名偏鄉貴族!

  有別於前世執著於家世門第的雙親,余一此生的父母對他呵護備至,耐心教導他身為貴族應有的操守,促使他這一世決心要成為一名出色的貴族。除此之外,他還被發現是超乎尋常的存在,身懷四顆常人僅一顆的魔力來源【魔核】,因此擁有龐大的傲人魔力!不僅獲得大貴族千金的青睞,更被眾人寄予厚望,期待他成為拯救國家的英雄,跨越領地的藩籬大放異彩──!

  一場貫徹「貴族義務」的經典奇幻冒險,在此開幕!

  

  




















  

  

  CONTENTS

  現世

  嶄新的人生

  全新的力量

  後記

  4P特典小冊子

  

  

  

  

  現世

  

  「你真是個廢物。」

  父親一邊滑手機確認郵件,一邊嫌惡地低聲咒罵。

  他的態度強勢,不容置喙,眼神卻始終不願與余一交會。

  余一直挺挺地站著,緊咬下唇。

  「……就差那麼一點。」

  他手中緊握著東京大學入學考的成績單。

  上面並無「錄取」二字,只有冷冰的一行字,註記著他距離錄取還差兩分。

  「還敢找藉口,真是丟人現眼,難怪連區區升學考都能考砸,真是個蠢材。我到底要說幾遍,你才會明白別再玷汙我們銀條家的名聲?」

  「……對不起。」

  父親動不動就提起『銀條家』這個詞。

  銀條家身為日本過去的貴族·舊華族,系出公卿世家,總是不斷要求後代拿出足以讓世人認可的成果。

  「余一,你再這樣下去,就會變得跟那傢伙一樣,你根本沒有身為銀條家一份子的自覺。所謂的銀條家啊——」

  父親將手機放到桌上,開始沒完沒了地闡述銀條家的歷史。

  余一從小到大,每每被父親耳提面命銀條家的淵源、祖先的功業、華族的處世之道云云。

  他試圖將父親的話語當作一串符號,努力讓自己的心保持冷靜。他低著頭,在腦中數著地板上細小的刮痕。

  1、2、3、4、5、6……

  余一面無表情,僅默默佇立。

  當他快數完地板上的刮痕時,父親又不悅地提起二戰結束後廢除華族制度的政策。

  余一抓緊這個機會,開口表示:

  「我會為了守護銀條家的名聲,更加盡心盡力。」

  他流暢且不帶感情地說出這句慣用語。

  儘管廢除華族制度早在父親出生以前就已實施,但對父親而言,似乎仍令他耿耿於懷,難以承受。於是,余一在小學時,便學會了只要說些能稍微緩解他心中苦悶的話語,就能擺脫他的喋喋不休。

  父親聞言,停止嘮叨,瞇起細長的眼眸,瞪視著余一。

  「明年一定要考上,我絕不允許你失敗。」

  「……是,我明白了。」

  余一深深一鞠躬,隨後離開父親的房間,快步走在走廊上。

  他經過廚房時,聽見母親的啜泣聲,伴隨著幾道悶響。

  余一瞥了一眼,只見母親正流著淚,將原應用於慶祝他金榜題名的蛋糕與壽司丟進垃圾桶裡。

  母親理應知道余一經過,但她的視線卻依然停留在垃圾桶上。

  而且,她只悄聲嘀咕一句,音量足以讓余一聽見。

  「真丟人。」

  余一從一開始就知道,母親的眼淚並非出於對他的同情。

  余一緊抿著唇,穿過廚房,走進位於屋子北端的和室。

  和室深處有兩座佛壇,一座較大,擦拭得乾淨整潔,擺滿供品,另一座偏小,且滿是塵埃。

  小佛壇上的遺照是一名與余一年齡相仿的青年。

  遺照中的青年眼神中閃爍著壓抑的情緒,染著一頭亮髮,衣服穿得不倫不類,且隱約可見刺青。

  「哥,我又被爸罵了。」

  余一對著遺照說話,從相框後拿出藏匿的物品。

  那是過去流行的舊式掌機與遊戲卡匣。

  由於父母鮮少靠近小佛壇,因此這裡成了藏東西的絕佳地點。

  這是一款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熱衷的遊戲,內容是捕捉怪獸並將其收為夥伴。

  卡匣共有兩色,兄弟倆各自擁有不同的版本。

  兄弟倆玩得廢寢忘食,互相交換怪獸,沉迷於完成圖鑑、對戰與嚴選怪獸——那些歲月如今想來仍覺得懷念。

  每當余一想沉浸於那些愉快的過往時,他便會前來哥哥的遺照前。

  就像今天這樣。

  「我的確考砸了……但我也努力了啊,我真的很努力了。結果,爸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廢物』,而且,媽也覺得我很『丟人』,很可笑,對吧?」

  余一的哥哥兩年前搭乘朋友的便車,卻因一起自撞車禍意外驟逝。

  自從哥哥去世後,父母便對余一嚴加管教。

  他們開始強迫他必須考上東大,畢業後進入財經界就職。

  然而,在那之前,余一對他們而言,不過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備胎。

  余一拿起卡匣,快步衝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裡只有書桌、書櫃與一張床,別無他物。

  他坐到椅子上,將卡匣插入掌機中,為了回到和哥哥一起玩耍的快樂時光,他按下了遊戲機的電源鍵。

  不過,掌機的螢幕卻一片漆黑。

  原來是太久沒開機,掌機的電量早已耗盡。他急忙在書桌附近翻找,卻找不到充電線。

  ——被丟掉了啊。

  母親總是會擅自將她認為對學業無益的東西全都丟掉,電玩與漫畫也在他升上高中時被一併處理掉了。

  如今,他手上這台遊戲機與卡匣,是哥哥反抗父母後留下的遺物。

  但假使被父母發現,隔天大概就會被當成不可燃垃圾丟掉吧。

  「沒辦法,只好去買了。」

  余一緊握錢包,動身前往車站前的二手商店。

  即使穿著外套,三月的空氣依然冰冷刺骨。幾天前寒流來襲,氣溫彷彿回到隆冬,看來春天暫時是不會來了。

  沿著住宅區的道路走了約十分鐘,竟開始飄起雪來。

  雪花打在臉上,凍得有些發麻,但他仍加快腳步。

  ——趕快買一買回去吧。

  當他走到通往車站前大馬路的十字路口時,突然感到一陣異樣。

  視野變得異常狹窄。

  「怎麼回事?」

  余一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然而,平日午間的住宅區空無一人,唯有皚皚白雪從天而降。

  「是我的錯覺嗎?」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正打算再次邁開步伐時,身體卻猛然一晃。

  他慌忙想從口袋裡抽出手,卻發現抽不出左手。

  不對,是本想抽出的左手不見了。

  余一失去了支撐身體的手,倒向路邊。他顧不得摔倒的疼痛,只顧著凝視左手。

  ——手肘以下空無一物。

  「這是……什麼?」

  他不明所以,用右手摸索著左手原本的位置,卻什麼也沒摸到。

  余一用右手慌忙地尋找那隻本該存在的左手,雪花落在右手手背上,卻見雪花觸及之處,身體竟開始化為粒子消散。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他發現不僅是右手,全身各處都在迅速消失,宛如投入熱水中的棉花糖一般,朝空氣煙消霧散。

  他急忙檢查自己的四肢,發現左腿已經消失了。

  難怪自己會摔倒。

  他用右手按住僅存的右腿,但右腿也隨即消失,使他抓了個空。

  「哈哈,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他驚慌失措,用右手摸了摸臉,卻直接穿了過去。

  方才還在的右臉頰處,如今空無一物,手得以毫無阻礙地穿越過去。

  而他開合了幾次手後,僅存的右臂也消失殆盡。

  腦中只剩下一個殘酷的事實:他的半顆頭顱與四肢都已經消失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卻被迫接受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倘若只是失去四肢尚且不論,但他半邊臉都沒了,怎麼可能還活著?

  余一腦袋一片空白。

  死亡突如其來地降臨,讓他感受不到一絲真實感。他真的會在這裡結束一生嗎?然而,逐漸消融的身體卻沒有給他任何時間。

  他胸中鬱積已久的情緒頓時潰堤而出。

  於身體完全消散之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我還沒讓任何人……」

  

  『銀條余一』從世上消失了。

  

  

  嶄新的人生

  

  零散的記憶碎片瞬間匯聚,形成完整的樣貌,猶若混入沙中的鐵砂受到磁鐵吸引一般。

  記憶喚醒意識,意識構築自我,這一切比心臟跳動一拍還要短暫。

  當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是木製天花板。

  ——咦?我還活著?

  身體明明已經消融,卻還活著。余一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白日夢,環顧四周。

  看來自己似乎身處一個房間裡。

  由於視野模糊,周圍景物不太清晰,但整體氛圍像是一間由木材與石材建造而成的古老寢室。

  目光下移,余一見到四、五個人。

  同樣因為視野模糊,導致他們的身影並不清晰,但他聽見女子的哭喊聲與男子的怒吼聲。一旦察覺,便會發現現場情況顯得異常忙亂,而自己方才竟然沒聽見這些聲音。

  余一試圖發出聲音確認狀況。

  「啊嗚,咳。」

  然而,卻發不出聲音。

  這會是因為身體消失的影響嗎?

  ——真傷腦筋。

  不過,他很佩服自己竟然能從那種情況下倖存。當時頭部都消失了一半,原以為是狀況極不樂觀,沒想到竟然奇蹟似地保住一命。周圍有人是醫生或護理師嗎?

  當余一像在思考別人的事一樣時,感覺左手被握住了。

  周圍的其中一人似乎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粗糙多皺,自觸感判斷應該是位年長男性。

  ——咦?我有左手?

  比起突然被人抓住手,余一更訝異的是,消失的左手竟然還在。

  與此同時,那名女子不顧旁人目光,嚎啕得更加撕心裂肺,從嗓音聽起來是名妙齡女性。她似乎正極力向抓住余一左手的老翁哀求些什麼,但余一或許是因為聽力模糊,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這是什麼情況?

  位於附近的一名年輕男子急忙制止了那名女子,她情緒激動,彷彿隨時會撲過來。

  制止她的年輕男子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麼,隨後,抓住余一左手的老翁便點了點頭。

  老人仍緊抓著他的左手,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是某種儀式嗎?

  一股暖流緩緩滲入老人緊握的左手,余一原以為是被淋了熱水,感覺卻不太一樣。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觸感。

  ——嗯?會痛?

  感覺逐漸增強,轉變為一股刺痛,且迅速演變成劇痛。

  那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劇痛,宛如手掌被刺穿一個洞。

  ——好痛!好痛!好痛!

  余一難以言喻的聲音化為一聲聲慘叫。

  「嗚哇啊啊啊!!」

  疼痛感再次加劇,灼熱的劇痛從左手逐漸蔓延至全身。

  ——快住手!!

  他拚命想掙脫,但被緊握的左手卻文風不動。他又試圖用另一隻手將其撥開,卻只是徒勞無功地揮舞著右手。

  接著,余一使勁扭動與翻轉身體,身體卻像被灌了鉛似地沉重,動彈不得。

  每當劇痛讓他幾近昏厥,卻又會因疼痛而清醒。如此反覆循環,讓他只能不斷祈禱這一切趕快結束。

  結束則來得猝不及防。

  余一不知道自己究竟掙扎了一分鐘抑或一小時。

  在這陣連時間感也麻痺的劇烈痛苦中,老翁終於鬆開了他的左手。

  當老翁一放手後,痛楚便奇蹟般地消失了。

  ——終於結束了嗎……

  此時,周圍的哀嚎瞬間轉為歡呼,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氣氛。余一的汗水則噴湧而出,替僵硬的全身降溫。

  方才還在哭號的妙齡女子撲了過來,斗大的淚珠不斷滴落在他的臉上。

  ——這個人為什麼要哭啊?

  感受著那異常溫暖的淚水,余一再次失去了意識。

  

  自余一醒來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第一天的疼痛儼如地獄,但隔天之後並未再發生任何事。他曾提防了一、兩天,擔心會再次經歷那樣的折磨,但到了第四天左右,便停止了胡思亂想。

  因為,他發現了幾件比那場儀式更重大的問題。

  首先,第一點。

  自己似乎投胎轉世了。

  他花了三天左右,才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但這千真萬確。

  輪迴轉世,他曾聽說死後會在新的世界重生的說法,但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短短的手腳、無法動彈的身軀、以及一位遠比自己高大許多的妙齡女子為他哺乳,她應為余一這一世的母親。

  如果這不是轉世,那還會是什麼?雖然仍可能只是自己發瘋了,但種種跡象都表明他目前是個嬰兒,使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這次我又投胎到什麼樣的家庭了呢?

  從今天早上開始,余一腦中就只考慮這件事。

  回想起一週前發生的事,他實在無法做出太樂觀的預測。

  ——讓才剛出生的嬰兒就受到那種痛苦,看來這次也遇到『毒父毒母』了吧。

  其次,第二點,他這一世的名字大概叫路修斯。

  那名看似母親的妙齡女子,經常對他說出這個詞,而每當有所反應時,她就會顯得喜上眉梢,因此這點無庸置疑。

  然後,她說的是類似英語的語言。

  余一在日本土生土長,只懂能應付考試的英文,但還是聽到了幾個熟悉的單字。

  ——我這是投胎到美國還是英國了?

  擁有前世記憶真是不可思議,他的意識仍是轉世前的自己,但身體卻成了嬰兒。雖然嬰兒什麼都不用做也不賴,但也有些困擾。

  ——好閒啊。

  這身體動不了,使他無所事事,閒得發慌。

  最初的兩三天,他還在反覆尋思投胎轉世這檔事,但畢竟身體動彈不得,除了哭、排洩、喝奶、睡覺之外,也沒什麼能做的了。

  接著,這是余一發現的最後一點,準確而言,還有另一件身為嬰兒也能做的事。

  ——來做吧。

  自從他的左手被老翁做了什麼之後,便感覺到左手掌心有種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種前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畢竟,他從未成為過其他人,所以即使有唯有本人才能理解的感覺,也不足為奇。

  那既像血又像肉,確實存在著某種非肉體的覺受。

  余一是在前天發現能讓那「未知覺受」動起來。只要專注精神,就能讓它稍微動起來。

  前天他能讓這種覺受移動到手腕附近,昨天則能移動到左手肘附近。不過,只要稍微一分心,那覺受就會立刻回到左手掌心。

  而麻煩的是,它一旦回去,余一的左手就會發疼。

  與一週前那場神秘儀式所感受到的疼痛相比,這點痛不算什麼,但他還是不喜歡疼。

  前天當他知道能挪動那種覺受時,還因為回到掌心的疼痛而不禁哭了。

  於是,他下定決心再也不做——但因為實在閒得發慌,隔天還是移動它了。結果,又因為它回去掌心時的疼痛而哭了。

  ——這就是所謂的「無聊能把人逼瘋」啊。

  余一嘴上抱怨歸抱怨,但仍舊百無聊賴,於是繼續這麼做。身體動彈不得,甚至連翻身都無法如願。對於不久前曾是個惜時如金的考生而言,這段時間實在漫長得折磨人。

  他移動著掌心的覺受,今天比昨天更加順暢,輕鬆地通過手肘,抵達了上臂。

  ——嗯,狀況不錯。

  正當他讚嘆之際,房門突然打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

  是母親。

  余一的神經緊繃,注意力轉向了她,導致無法集中精神。

  「啊。」

  伴隨著一道傻氣的聲音,位於上臂的覺受迅速回到掌心,一陣劇痛隨之而來。

  「嗚哇啊啊啊!」

  隨後,他又痛又餓,不禁又嚎啕大哭起來。

  

  某天夜晚,自從恢復記憶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

  路修斯為了消磨時間,依然不斷移動著左手裡的未知覺受。最近,它已經能大幅度地超越左手,甚至移動到軀幹與右手肘部。而且,他也漸漸習慣將這種覺受送回左手時的疼痛了。

  ——再過不久,我就能讓它移動到右手掌心了。

  他並沒有特別的目的。

  只是因為從左手延伸,越過肩膀與軀幹後,右手就近在咫尺而已。當他將這股覺受移動到右手腕附近,準備進入掌心時,一陣劇痛再次襲來。

  ——好痛!

  路修斯立刻將這股覺受縮回右手腕的位置。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緩慢將那股覺受再次灌入右手掌心,隨後又是一陣刺痛。

  當自己在體內移動左手的覺受時,並沒有特別感到疼痛,只有在收回時才會有些微疼痛。然而,當它抵達右手時,卻感受到了與那回到左手時相似的疼痛。

  每當移動得愈多,疼痛感就愈強烈。在路修斯認為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就會將其收回。

  此時,他感到一陣異樣。

  應該已經收回的覺受,竟然在右手上也能微弱地感受到。為了保險起見,他嘗試將所有覺受都導回左手,但右手仍有些微覺受。

  意即,路修斯在左手所經歷的一切,右手也可能重演。

  他彷彿能聽見自己血液逆流的聲音。

  ——該不會……那種儀式不只左手,連右手也要來一次吧……

  他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不願再次體驗的痛苦,竟然有可能再次降臨。身體因為僵硬而有所反應,使他不由自主地大便失禁了。

  「嗚哇啊啊啊!」

  路修斯又羞又餓,忍不住再次嚎啕大哭。

  

  幾天後,自從路修斯意識到有可能再次舉行那種儀式後,便無論睡著抑或醒著,都在設法避免。

  ——下次可能會死。

  如果成長到一定歲數後還好說,但以新生兒的姿態陷入休克狀態,可能會危及性命。他雖然不懂醫學,但那種痛苦的程度,足以讓人喪命。

  最重要的是,母親平日裡對自己呵護備至,當時卻也哭號得聲嘶力竭。一開始路修斯以為她情緒不穩,但從那之後,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控。

  相反地,母親為人和藹,無論自己多麼不高興、哭鬧多長時間,或是半夜醒來多少次,她總會以溫柔的嗓音好言安撫。既然連她都如此聲嘶力竭地尖叫,那肯定不是小事。

  除了母親與僕人以外,沒有人會進入房間,所以路修斯從未見過父親。因此,值得懷疑的就是那從未現身的父親,這八成是什麼新興宗教的儀式吧。

  ——肯定是父親在搞什麼邪教。

  然後,他對沒有阻止這一切的母親也感到些許憤怒。

  ——果然,父母都是不可信的。

  他前世的父母也與世俗格格不入,小時候並未察覺,但念小學時便開始感到不太對勁,等升上國中後,他便能確定父母異於常人了。

  他曾以為家就是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與父母交談總會心驚膽戰,但後來才發現,朋友家並非如此。那些能和父母像朋友般輕鬆交談的同學,或是把父母當成傾訴對象的朋友,在他看來,簡直像外星人一樣,至今仍記憶猶新。

  現在回想起來,溫柔且富責任感的哥哥也是從國三左右時,行為開始脫序。

  哥是否也曾感受過同樣的壓抑與緊張呢?

  思緒險些被過去的回憶罣礙,使他趕緊甩開雜念。

  ——過去的事就算了,重要的是現在。

  路修斯瞪著左手。

  如果儀式後出現在左手的覺受,也會出現在右手,那麼就很有可能再次經歷那種儀式。

  倘若儀式的目的是為了讓這種覺受顯現,那麼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自從他第一次將覺受注入右手後,雖然微弱,但右手確實也感受到同樣的覺受。與左手相比,它非常微弱,簡直無法相比,但也確實存在。

  ——與其讓別人動手,不如自己來。

  坦白說,這讓人提不起勁。他討厭挨疼,但死亡更令人畏懼。

  雖然路修斯歷經投胎轉世,才有了現在的人生,但誰也無法保證是否還有下一次。

  儘管他不情願,仍舊將左手的覺受,沿著身體傳導到右手,那股悶痛逐漸變得劇烈起來。

  ——果然,即使是自己控制也很吃力啊。

  路修斯忍著疼痛,一點一滴地注入覺受,持續約三十分鐘。最後,他又痛又睏,便幾乎昏厥般地睡著了。

  

  一陣刺耳的喧鬧聲響起,使路修斯睜開了眼睛。

  噪音伴隨著不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從窗外陽光的亮度判斷,他似乎沒有睡很久。

  ——要繼續嗎?

  無可奈何之下,他開始移動覺受,此時有人探頭望進了他的嬰兒床。

  一名男子突然出現,嗓音肉麻,一把抱起了他。母親則在一旁笑得眉飛色舞,使路修斯直覺地認為他不是外人。

  ——是父親嗎?

  而令他驚訝的是,這位父親竟然染了一頭銀髮。那並非斑白,他擁有銀灰色髮絲,配上金色眼眸。

  沉迷邪教的人就是這樣,這是路修斯真實的感想。父親臉上掛著樂天無憂的笑容,但他只覺得這種人最會騙人了。

  ——這是個會讓自己孩子接受那種儀式的「毒父」啊。

  母親在一旁微笑,她擁有一頭深紅色捲髮與翠綠色的眼睛。

  父親一邊微笑,一邊和母親說著什麼。

  路修斯心想,自己對這個父親來說,大概還有利用價值吧。

  ——既然你們要利用我,那我也會利用你們。

  他即使被抱在懷裡,依然默默地重新開始帶來疼痛的訓練。他忽略父親,凝視著右手上的那一小塊覺受。即便睡前忍受痛楚修煉,但它的增長量也微乎其微。

  ——來得及嗎?下一次儀式會是什麼時候?

  左右手的覺受量差異太大,假使需要增加到左手那樣的程度,他擔心在壓抑疼痛的狀態下,會耗費相當長的時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淚水不知為何奪眶而出。

  自從變回嬰兒後,路修斯似乎容易以淚水宣洩情感,這讓他很困擾。面對他突然哭泣,父親有些手足無措,母親便溫柔地從父親手中接過了他。

  父親顯得有些不滿。

  母親對臉上寫滿不安的路修斯微笑,並用類似英語的語言對他說話。

  路修斯完全聽不懂,但感覺像是在說「放心吧」。縱使是虛假的笑容,他仍渴望留在母親的微笑中,隨後再次陷入沉睡。

  

  又過了一個月。

  ——喂!喂!喂!喂!饒了我吧!

  當右手的覺受也幾乎完全顯現時,路修斯在體內同時移動著左右手的兩股覺受時,發現了新情況。

  ——眼睛裡也有!

  除了右手,還有其他地方在注入覺受時會感到疼痛。

  自左手的儀式開始,右手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因此他一直以為覺受只會出現在雙手上。

  光想像眼睛經歷儀式時的疼痛,就讓路修斯不寒而慄,湧起一股與手部疼痛截然不同的恐懼。

  ——沒時間了!眼睛也得進行!

  他急忙想將覺受注入眼睛深處,此時,卻萌生一個新的疑問。

  真的只有眼睛嗎?既然眼睛裡也有,那其他地方有也不奇怪。

  ——冷靜下來,先檢查全身吧。

  路修斯用兩股覺受輪流在全身各處仔細檢查。

  一小時後,他終於確定了疼痛處。

  在將覺受注入「眼睛」與「嘴巴」時會感到疼痛,其他部位無論再怎麼仔細檢查,都沒有任何痛楚,看來只有這兩個地方了。

  意即,覺受顯現之處共有四個。

  「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

  路修斯深吸一口氣,將左右手的覺受分別注入眼睛與嘴巴。

  眼睛似乎不分左右,而是雙眼同算一個部位。雖然不確定,但感覺就是這樣。嘴巴則是由舌頭、嘴唇等整個口腔組成一個部位。

  路修斯冷靜且機械性地開始這項任務,儘管疼痛襲來,但他已經不會再流淚。雖然還是會痛,但他已經能控制疼痛的程度,習慣之後,也就能泰然處之了。

  他從小就擅長忍受痛苦,默默地完成任務。畢竟,他成長於若非如此、極可能會被拋棄的家庭之中,因此就算不喜歡,也必須忍受痛苦。

  而且,路修斯投胎轉世了,得以離開那個如囹圄般的原生家庭。

  這肯定是一個機會。

  

  他希望這一世能獲得一段能與他人心靈相繫的幸福人生,平凡就好,不是跟家人一起也行。他不想再當備胎,期盼有人能接納自己真實的一面,想過這樣的人生。

  

  ——我絕對要活下去。

  

  

  愛蜜莉抱著嬰兒,等待丈夫歸來。

  午後,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兒子出生已逾三個月,成長狀況良好,但每晚哺乳讓她睡眠不足,感到睏倦疲憊。

  嬰兒床就擺在椅子旁,寶貝兒子路修斯正安穩地睡著,發出鼾鼾睡息。

  她垂下長長的紅髮,用白皙的手指輕撫路修斯的頭,那雙翠綠的眼眸無限溫柔地凝視著兒子。

  上週,家中尚有年幼弟妹的侍女瑪蒂達告訴愛蜜莉,路修斯是個不怎麼哭鬧的孩子。雖然睡眠時間與一般孩子無異,但在清醒的時候,他大多只是靜靜地待著,不哭也不鬧。

  他偶爾會痛苦地皺起眉頭,但很少真的哭出來。

  「路修斯,你真的沒事嗎?媽媽很擔心你喔。」

  愛蜜莉溫柔地輕撫兒子的額頭,但或許是睡得太熟了,路修斯沒有任何反應。

  正當她準備再次撫摸時,房門緩緩開啟,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侍女沒有進房,而是在門外小聲呼喚。

  「夫人,請問您要喝茶嗎?」

  愛蜜莉望著路修斯的睡顏後,點了點頭。她重新替兒子蓋好棉被,悄無聲息地起身。隨後她緩緩走出房間,並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

  「瑪蒂達,謝謝妳。我正好有點睏,想喝杯茶。」

  「您別太勉強自己,家母常說,育兒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和續航力了。」

  兩人走下樓梯,前往位於一樓的餐廳。

  侍女瑪蒂達早已在桌上擺放了泡好的熱茶與點心。

  兩人面對面坐下。主人與侍女同桌喝茶,這並不常見。

  不過,這畢竟是個貧困的偏鄉貴族家庭。

  愛蜜莉非常依賴家中唯一的侍女,同時也是育兒幫手的瑪蒂達,兩人建立起如家人般的情誼。

  「果然……路修斯少爺,怎麼說呢,反應實在太少了。雖然有時候也會哭,但跟我妹妹們完全不一樣,果然是受到那個儀式影響的嗎?」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任何影響就好了。」

  愛蜜莉回想了『授魔儀式』。

  貴族們生來便擁有統治階級的特權,同時也肩負著責任。

  在這個國家,所有貴族家庭出生的子女,在滿月後都有責任接受『授魔儀式』,人工性地將魔力注入體內。

  儀式會強行將魔力注入身體,帶來連成年人都難以忍受的劇痛。這是一種危險的儀式,甚至有嬰兒因為無法承受注入的魔力而夭折。

  事實上,愛蜜莉的第一個孩子就在儀式中喪命了。

  在悲痛之中,當第二個孩子路修斯接受『授魔儀式』時,她更是擔心不已。

  「當時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艾蜜莉光是回想,就覺得背脊發涼。

  「路修斯少爺在儀式中,心臟一度停止了呢,當時我也不禁尖叫出聲。」

  「我也是啊,瑪蒂達,我本來為了以防萬一,還去借了魔骸石,真沒想到會用到……」

  「但是,夫人,魔骸石這種奇蹟結晶就連死人都能起死回生,我聽過一些不好的傳聞。有人說,用了魔骸石的人,性格會變得判若兩人,或者意識不清,再也醒不過來了——」

  愛蜜莉闔上雙眸,緩緩消化侍女瑪蒂達的話。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夭折的第一個孩子,以及在二樓熟睡的路修斯的臉龐。

  「瑪蒂達,對我來說,只要路修斯能活著就足夠了。不管受到了什麼影響,只要他能活著,我就別無所求。」

  瑪蒂達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捂住嘴巴。

  「啊,那個……抱歉我說了失禮的話,我好像總會把擔心的事情直接說出來……」

  愛蜜莉並未生氣,相反的,她甚至覺得瑪蒂達表裡如一的個性討人喜歡。

  「沒關係的,只是……」

  「只是?」

  「確實有些令人在意的事情,我總覺得路修斯的魔力一天比一天強。」

  「夫人也有這種感覺嗎?我也曾懷疑過。」

  愛蜜莉喝了一口紅茶,滋潤著異常乾渴的喉嚨。

  「真的希望什麼事都不要發生才好。」

  她對自己的孩子抱持著不安,只能衷心祈禱路修斯未來也能繼續展現出偶爾浮現的笑容。

  當寂靜籠罩整個空間時,開門聲迴盪於家中。

  那似乎是從玄關傳來的。

  侍女瑪蒂達急忙起身,快步走向玄關。話雖如此,這畢竟是座小宅邸,主從倆喝茶的房間旁邊就是門廳。

  瑪蒂達迅速走向玄關,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老爺!」

  「咦?」

  愛蜜莉聞言,也驚訝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廳。

  玄關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男子,他有著一頭銀髮,身披皮革與布料製成的外套,正是愛蜜莉引頸期盼歸來的丈夫。

  「羅貝爾!你怎麼了?不是說還要更晚才會回來嗎?」

  羅貝爾或許因長途跋涉歸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依然笑容滿面。

  「愛蜜莉,我回來了。我歸心似箭,想早點見到妳和兒子,妳身體還好嗎?」

  愛蜜莉聞言,也不禁露出笑容。

  「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剛返家的家主羅貝爾將行李與外套一一遞給侍女瑪蒂達,待他卸下所有行囊後,愛蜜莉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

  「史卓司侯爵怎麼說?」

  「我們獻出約四分之一的領地,他就願意接受了。真是的,那個老頭子,光是協調就花了好幾個月。」

  愛蜜莉聞言,不禁摀住了嘴,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

  「怎麼會!四分之一的領地……」

  「因為把借來的魔骸石用在路修斯身上了。我們家這種窮困人家,除了領地之外,也沒什麼能拿來償債了。而且,對方已經同意接受沒有領民的銀樹密林,這就夠我們謝天謝地了。」

  「可是,那座森林是我們家族世世代代守護的……」

  羅貝爾走近愛蜜莉,一手環住她的腰,並誇張地伸長另一手。

  「喂喂喂!當初路修斯靠著魔骸石起死回生時,妳不是嚷嚷著『我寧可不做貴族了,快阻止儀式!』,現在怎麼會對這點小事感到惋惜呢?」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想著,不要再從我們身邊奪走第二個孩子了……」

  羅貝爾淘氣地笑著,握住妻子的手。

  「那麼,我們用領地換回來的寶貝兒子呢?」

  「他現在在二樓睡覺呢。」

  「我現在就去見他!」

  羅貝爾問清地點後,半強迫地拉著愛蜜莉的手,衝上樓梯,迅速打開了臥室的門。

  「你不用那麼急啦,路修斯又不會跑掉。」

  「不不不,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見到他了。」

  夫妻倆來到嬰兒床邊,隔著護欄凝視著自己的孩子。

  或許是他們製造出乒乒乓乓的吵鬧聲,讓年幼的路修斯醒了過來,只見他朦朧地睜開雙眼。

  「都怪羅貝爾你弄出這麼大的聲音,把孩子都吵醒了。」

  愛蜜莉輕聲抱怨著,但羅貝爾卻充耳不聞。他正全神貫注地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久違的兒子,那動作彷彿是捧著易碎的玻璃工藝,既輕柔又帶著一絲緊張。

  「路修斯,我是爸爸呀~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愛蜜莉忍不住噗哧一笑。

  「別發出肉麻的聲音啦,害我忍不住想笑。」

  羅貝爾也哈哈笑了起來,但當他凝視著懷裡的兒子時,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而愛蜜莉也察覺到丈夫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

  「路修斯的魔力量是不是很高?感覺都快跟我一樣了。」

  「最近,他的魔力似乎一天比一天強,我有點擔心。」

  羅貝爾聞言,展眉笑道:

  「真不愧是我們的孩子!這孩子一定會茁壯成長的!他肯定會成為照亮領民們的\小小光芒(路修斯)!」

  此時,羅貝爾懷裡的路修斯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隨即哭了起來。

  「你看看,路修斯都被你嚇到了啦。」

  愛蜜莉從丈夫手中接過兒子。

  「愛蜜莉,他才哭了一下下,別把他搶走嘛。」

  「不行。」

  愛蜜莉把鬧脾氣的羅貝爾晾在一旁,開始哄起路修斯。

  「放心吧,只要你健康長大,我就心滿意足了,你是我們的\小小希望(路修斯)喔。」

  嬰兒或許平靜下來,很快便停止哭泣,再次進入夢鄉。

  

  

  三年後。

  路修斯獨自一人,盤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採取類似於禪坐的姿勢。

  時間尚早,旭日高懸,但對某些人來說,這仍是賴床的時刻。

  年滿三歲後,感官已與前世大抵相近。他能獨自走動、對話,也能自行用餐與如廁。

  路修斯雖然不知一般的三歲小孩是什麼樣子,但他繼承了前世記憶與人格,已經能夠自理大部分的事了。

  此時,路修斯耳邊響起敲門聲,輕扣敞開的門板。他轉過頭去,見到即將步入雙十年華的侍女瑪蒂達站在門邊。

  「路修斯少爺,餐點準備好了。」

  「瑪蒂達姊姊,謝謝妳。」

  侍女恭敬地鞠躬致意,臉上卻寫滿了困惑。

  「您又在進行感受魔力的訓練嗎?」

  「是的。」

  路修斯的父母與瑪蒂達將他左右手所蘊含的覺受稱為「魔力」。

  初次聽聞時,他曾暗自嘲諷,若是新興宗教,也該取個更響亮的名字。然而,由於偶爾來訪的外人也能理解「魔力」這個詞,因此看來一般民眾普遍都知曉這個名詞。

  沒錯,這世界顯然並非他所熟悉的世界。

  他原以為這裡的語言是英語,但即便有些相似,卻是截然不同的體系,文化差異也相當顯著。

  這裡不僅沒有汽車與高樓大廈,連前世習以為常的電視、智慧型手機等物品都杳無蹤跡。即或身處異國他鄉的偏遠村落,至少也該有汽車行駛才對。

  而且,這裡人們的頭髮與眸色五顏六色,他前世從未見過。路修斯曾以為父親的銀髮是染的,但看起來是天生的髮色。瑪蒂達的眼睛是水藍色,但那也不是戴了瞳孔變色片。

  儘管感到不可思議,但這些都算不上什麼大問題。髮色與膚色看慣了便不足為奇,語言也學會就好,即使沒有智慧型手機,雖然不便,也還過得了日子。

  然而,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難以忍受,無法接受。

  

  『竟然不小心投胎成了貴族。』

  

  他的父親是男爵,也是領主,母親自然被稱為男爵夫人,而他原以為是幫傭的年輕女子瑪蒂達,竟然是侍女。

  至今他仍清楚記得,當他得知這個事實時,內心有多麼錯愕。坦白說,他打從心底不願再與家族地位或榮譽有任何瓜葛。

  他前世的父母對於自己身為公卿華族之後,可謂執著深重。他們如口頭禪似地常說,我們和愚民不同,歷史不同,份量不同。即使是前世的父母並未獲得任何法律所保障的特權,但都對家世如此執著。

  既然身為現任貴族,情況肯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雖然年紀尚幼,或許能不必做許多事,但他仍提心吊膽,深怕不知何時會被迫成為家族的奴隸。

  路修斯將流轉於體內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的魔力,各自歸還到原本的位置。

  「好,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路修斯少爺,您竟然能忍受那種疼痛,我可辦不到。」

  路修斯至今仍能強烈感受瑪蒂達的猜忌。

  從他懂事以來,便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隔閡,而瑪蒂達最近看待路修斯的眼神更加嚴苛。

  ——算了,反正等有了妹妹或弟弟後,我就會離開這個家了。

  路修斯從未打算繼承男爵家,雖然現在還沒有弟妹,但他計畫一旦有了手足,就會立刻讓出家主之位。

  他認為在那之前,自己最好還是謹慎且順從地度日。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好,我們走吧。」

  路修斯整理好衣領與襯衫,與瑪蒂達一同走出房間,下樓前往餐廳。當走進餐廳時,父母親已經入座了。

  「我來晚了。」

  父親羅貝爾聽見路修斯立即道歉,僅笑了笑說:

  「喔,別在意。別說那個了,我們還是快點吃飯吧。」

  「是。」

  路修斯一坐到母親愛蜜莉身旁後,瑪蒂達便立刻為他分好培根與麵包,擺入盤中。

  「瑪蒂達姊姊,謝謝妳。」

  路修斯親切地道。

  「不客氣,路修斯少爺。」

  瑪蒂達的眼神彷彿在看某種詭物,但隨即又迅速地移開了目光。

  「路修斯,你的魔力是不是又變強了?」

  父親羅貝爾則完全不看氣氛,搶在路修斯吃第一口飯前開口問道。

  「是嗎?」

  羅貝爾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路修斯燦爛一笑。

  「我對你的未來充滿期待!村裡也都在談論你呢!」

  父親與領民們不知為何都對路修斯魔力增長一事感到欣喜。將寓於左手與眼睛等處的魔力在體內循環後再歸回原位,魔力量便會略微增加。儘管這伴隨著疼痛,但自從路修斯恢復意識以來,每天都未曾間斷。

  不增長反而才奇怪。

  事後路修斯才得知,父母似乎只打算進行一次『授魔儀式』。法律規定貴族嬰兒在出生一個月後必須接受這項儀式,但他們告訴路修斯,在多個部位進行儀式極為罕見,因為這項儀式本就會危及性命。

  路修斯佯裝毫無記憶,不斷查探下一次儀式舉行的日期,但當他得知這項事實後,徒勞無功感讓他整整兩天都提不起勁。直到現在,他仍不願回想起來。

  儘管如此,他依舊持續進行魔力循環。

  最初是因為身體無法動彈,讓他感到百般無聊,接著是為了準備接受儀式,但到了最近,他這麼做彷彿只是為了取悅父親羅貝爾。

  縱使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他仍然做些會讓父母高興的事,但路修斯自己並未意識到這正是來自前世的束縛。

  「我會努力,不辜負爸爸的期望。」

  「喂喂喂,我不是常說嗎?把那套客套的說話方式改掉,你才三歲吧?到底是從哪學來那種說話方式的?」

  「……我明白了。」

  路修斯露出苦笑。

  說起來,前世的父母親總是耳提面命地教導他,務必對他們使用敬語。假使他膽敢隨意搭話,便會遭受掌摑。一旦養成了習慣,沒有那麼容易就能改掉。

  而且,路修斯仍未掌握用字遣詞間細微的語氣差異,因此總是盡量選擇禮貌的措辭。

  「喔!就該這樣!對了,路修斯,我們明天出發!」

  「出發?要去哪裡?」

  「要去首府巴倫底,舉行『鑑定儀式』。」

  「『鑑定儀式』?」

  「沒錯,周邊的貴族都會聚集起來,測量孩子們的魔力。」

  「貴族們聚集的場合,是嗎?」

  ——真不想去……

  路修斯下意識地感到抗拒,握著叉子的手也隨之僵住。

  前世他也曾多次被迫參加舊華族們的聚會,那場景簡直如人間煉獄。大人們紛紛圍繞著各家子女,對他們品頭論足,如鑑定物品般地觀察與評分,雖然分數從未宣之於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足以說明一切。

  假使在聚會中稍有不慎,回家後等待他的便是父母的嚴厲懲罰。

  當路修斯的臉色變得僵硬時,母親愛蜜莉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路修斯,你很緊張吧。沒關係的,爸爸和媽媽會陪你一起去。」

  「……好的……我會注意……不辱家門的。」

  路修斯臉上掛著像面具般僵硬的表情,無力地回答道。

  

  羅貝爾男爵治理著銀心領地,在村莊廣場上,一大清早便聚集了數十名村民。

  羅貝爾高聲喊道:

  「大家,我們出發了!」

  雖然正值播種時節,村民們卻都沒穿日常服飾,而是換上了節慶專用的盛裝。這些衣物由布料與皮革製成,雖然簡樸,卻充滿匠心獨具的設計。

  村民們圍繞著一輛小型馬車與一匹馬。

  父親騎在馬背上,向村人這麼呼籲後,村民們也大聲回應:

  「好!領地就交給我們吧!」

  「羅貝爾大人!我家孩子就拜託您了!」

  「願路修斯大人蒙神護佑!」

  在眾人或高聲喊叫、或揮手、或祈禱的送別聲中,馬車的車門緩緩關上。

  坐進馬車的路修斯也繫上領帶,穿著一襲正裝。

  ——被年長者稱為「大人」,總覺得不太習慣啊。

  馬車夫輕輕晃動韁繩後,馬車便開始前進。

  「嗚嗚,媽媽……」

  緊鄰路修斯的一名男孩隨即哭了起來。

  馬車裡除了路修斯、他的母親與侍女,還有另外兩名男孩同行。

  這兩人是村裡的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此刻正不安地打量著四周。

  在出發時,路修斯才首次得知,村裡也有幾人接受過『授魔儀式』。

  照理說,若非貴族,應採自願制度,但看來還是有不少父母會讓孩子接受這項儀式。

  「沒事的喔,你看,駕駛馬車的是你們的爸爸呀。」

  愛蜜莉指著馬車夫,但男孩卻絲毫沒有停止哭泣。

  「那,要不要吃點甜點呢?」

  愛蜜莉遞給哭泣的男孩一顆糖果。

  「不要!我要回家找媽媽!」

  男孩哭喊著,尋求母親的懷抱,話語依然稚嫩。

  ——這就是三歲小孩嗎?

  愛蜜莉想盡辦法哄他,但他依然扭動著身體,持續鬧脾氣。

  此時,坐在男孩身旁的雙胞胎兄弟勸道:

  「不要讓領主大人頭疼,壞壞。」

  「可是……」

  愛蜜莉雖然不是領主,但看在村中孩童眼裡,或許覺得都一樣吧。

  ——要幫忙嗎?

  路修斯突然握住了哭泣男孩的手。

  男孩似乎沒料到會被同年齡的路修斯握住手,哭聲戛然而止。

  「我是路修斯,你叫什麼名字?」

  「保羅……」

  「保羅,你好。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嗎?對了,像是你喜歡吃什麼?」

  「咦?呃,那個,呃……」

  保羅開始思考如何回答。

  他頻頻望向坐在一旁的雙胞胎兄弟,但對方似乎也還沒搞清楚狀況。

  ——畢竟是幼童,也沒辦法吧。

  當路修斯輕輕嘆了一口氣時,他感到侍女瑪蒂達正看著自己。那眼神一如既往,像是在看什麼詭物一般。

  ——啊,原來如此。

  路修斯原以為瑪蒂達討厭自己,但看來並非如此。事實上,她只是對他不像三歲小孩的言行舉止,感到極為不適而已。

  儘管如此,路修斯也莫可奈何。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忘記前世記憶,變回一個單純的三歲小孩。

  當路修斯別開視線時,車窗邊響起了敲擊聲。

  「坐起來感覺如何啊!」

  父親羅貝爾騎在馬上,與馬車並行,並扯開嗓子大聲問道。

  路修斯原本以為出村時,父親會搭乘馬車,沒想到他竟然騎著馬,讓孩子們擠在馬車裡。

  雖然讓三歲小孩騎馬確實強人所難,但或許羅貝爾本人就是喜歡騎馬勝過乘車吧。

  「我還是第一次搭乘,搖晃得真厲害呢!」

  路修斯也提高音量回應。

  馬車內比想像中還要吵雜,行駛在未鋪砌的道路上,馬車又沒有什麼避震設備,與汽車的安穩舒適簡直無法相比。

  「小心點啊,坐久了蛋蛋會痛的。」

  羅貝爾開懷大笑,說著低俗的話題,愛蜜莉則厲聲喝道:

  「羅貝爾!」

  「呀!」

  羅貝爾如一隻挨罵的狗似地,夾著尾巴,急忙退到馬車後方。

  看到這番互動,路修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來。

  ——為什麼呢?總覺得很開心。

  明明是要去參加貴族們的聚會。

  照理說,他的心情理應會十分鬱悶,但此刻卻雀躍不已。

  馬車又經過了兩座村莊,當夕陽將大地染成橘紅色時,一座被城牆環繞的巨大城市映入眼簾。

  「終於到了呢。」

  母親愛蜜莉悄聲說道。

  雙胞胎兄弟將頭靠在愛蜜莉身上,已經睡著了。

  「那就是首府巴倫底啊……」

  隨著馬車逐漸靠近,才終於顯現出這座城市規模之巨。

  它環繞著路修斯前世從未見過的高聳城牆,石砌的城堡和建築物高高聳立。

  馬車逐漸駛近最大的一扇城門。

  「請停車!」

  守衛高聲喝道。

  馬車的速度緩了下來,後方的羅貝爾立刻策馬加速,衝到前方。

  「我是銀心領地的羅貝爾·諾黎士·龍騎,前來參加『鑑定儀式』。」

  羅貝爾沒有下馬,直接從懷中取出書信遞給守衛。

  守衛雙手接過,確認內容後,立刻恭敬地還給羅貝爾,答道:

  「是!龍騎男爵,我等恭迎大駕。」

  守衛熟練地敬了個禮,並迅速開啟了城門。

  放眼望去巨大木門後的街景,盡是櫛比鱗次的建築與商店,街道上人潮熙攘,活力洋溢。

  路修斯首次見到如此宏偉的城市,不禁看得出神。

  一行人穿過城門,進入市區後,便加快腳步前往旅店。

  畢竟一整天都在馬車與馬背上搖晃,不只馬匹,連人也累了。

  他們決定先將雙胞胎與駕駛馬車的父親,安置於離城門較近的市區旅店。

  「你們辛苦了。」

  愛蜜莉在旅店前,輕撫著長時間搭乘馬車、顯得腳步踉蹌的雙胞胎的頭。

  「嗯。」

  雙胞胎父親將馬匹牽入馬廄後,從旅店旁走了過來。

  「愛蜜莉夫人,抱歉,我家兒子們一路上給您添麻煩了。」

  「完全沒關係喔,他們還是第一次出這麼久的遠門,已經很棒了。」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雙胞胎的父親仔細凝視著路修斯的臉,說道:

  「路修斯大人,我的兒子們雖然遠不及您一半優秀,但將來還請您讓他們為村莊效力。他們會使用魔力,或許能派上用場。」

  ——不,我可沒打算繼承男爵之位啊。

  「呃,嗯。」

  路修斯無法完全承接對方殷切的期望,只能給予模糊的回應。

  「我以前曾蒙羅貝爾大人搭救,一直以來都想報答羅貝爾大人的救命之恩。就在那時,我喜獲雙胞胎,我認為這是上天的旨意,跟妻子商量後,決定讓他們接受『授魔儀式』。」

  「嗯?為什麼雙胞胎就得接受『授魔儀式』呢?」

  羅貝爾聽見路修斯的疑問,從後方一臉尷尬地回答:

  「因為『授魔儀式』有可能導致孩子死亡,雙胞胎則通常會有其中一個能活下來,所以有個說法是,雙胞胎是神為了賦予魔力而給予人們的安排。」

  ——因為迷信讓孩子賭命,這不配為人父母吧。

  「不過,結果兩個都活下來了呢。」

  雙胞胎的父親苦笑著。

  「你說什麼傻話啊,他倆都活下來的時候,你不是高興得哭了出來嗎?」

  「這您就別提了啦。總之,路修斯大人,請您在『鑑定儀式』上多加努力了。」

  隨後,雙胞胎父子走進了旅店。

  路修斯一行四人目送他們離開後,並肩走在大街上,進了一旁市民街區裡稍顯高檔的旅店。

  儘管如此,用父親羅貝爾的話來說,由於有母親愛蜜莉與侍女瑪蒂達在,才特意挑了間有門鎖的好旅店。

  本來,邀請這些貴族前來,也是為了讓他們花錢,無奈龍騎家是貧窮貴族。既然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揮霍,盡可能地節省開銷才是他們的真心話吧。

  附帶一提,將馬車與馬匹寄放在雙胞胎父子下榻的旅店也是為了省錢,因為上等旅店的馬匹住宿費也會水漲船高。

  他們向旅店掌櫃預付了住宿費,隨後被引領到房間。

  一進房,雙親與侍女便一邊整理行李,一邊開始閒聊。

  「好久沒來首府了呢。」

  「瑪蒂達妳是不是來過首府啊?」

  「只待過一小段時間,晚點我帶您去我推薦的店家逛逛。」

  「真期待呢,羅貝爾、路修斯,我們也一起去吧。」

  「喔!好啊!路修斯的肚子也餓了吧?」

  「咦?啊,是啊。」

  這尋常的景象,讓路修斯不禁感受到過往寤寐求之卻遙不可及的嚮往。

  ——說起來,我從來沒有和家人一起旅行過呢。

  這是他第一次的體驗,他過去的旅行經驗僅限於校外教學。這次與家人在外地過夜,讓路修斯心潮澎湃,興奮得當晚遲遲無法入睡。

  

  隔天,行省首府巴倫底洋溢著張燈結綵的節慶氣氛,街頭巷尾擺滿了攤位,人群熙來攘往,摩肩擦踵。四周的貴族們領著家臣與領民齊聚一堂,人潮匯集自然能帶來錢潮。

  城鎮之所以如此熱鬧,也可謂理所當然。

  相形之下,統治首府及北域全境的四大貴族·史卓司侯爵的城堡卻一片寂靜。

  嚴格而言,有許多貴族正壓低音量,密談不休。

  近午時分,路修斯在父母的帶領下,來到了城堡的宴會廳。

  ——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氣氛啊。

  宴會廳內的貴族們穿金戴銀,沿牆而立。大廳中央空無一人,人們呈環狀緊密聚集。

  從村莊一同前來的雙胞胎父子,正在城裡接受平民的『鑑定儀式』,因此這裡只有貴族。

  貴族們大多男女成對出現,但也有一些貴族帶著孩子。

  其中一組。

  一名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子,身後跟著一名二十來歲的女性與一名幼童,正朝著路修斯一家人走來。

  「龍騎男爵,你依然穿著這麼體面啊。」

  父親羅貝爾聞言,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他的表情分明在說,遇到了討人厭的傢伙。

  「蓋登子爵,有何貴幹?」

  「沒什麼,只是想親眼看看傳聞中的公子罷了。」

  蓋登子爵仔細端詳著路修斯,看來他口中的傳聞之子指的就是路修斯。

  「請問是什麼傳聞呢?」

  路修斯因為聽到話題與自己有關,便插了嘴。

  「哎呀,龍騎男爵你什麼都沒告訴令郎嗎?」

  「真是的,多管閒事。」

  羅貝爾輕聲咂嘴一聲。

  蓋登子爵似乎對羅貝爾不悅的神情感到滿意,說得更起勁了。

  「哎呀呀,本人竟然一無所知,這可不行啊。知曉自身的價值也是貴族的職責所在吧?令尊可是為了你獻上了四分之一的領地呢。」

  「咦?」

  路修斯聞言,不禁轉頭看向父親羅貝爾。

  「別在意,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啊。

  驚訝與喜悅同時湧上路修斯的心頭。

  他不知道父親為何會放棄領地,但母親曾說過,對貴族而言,領地與領民無可取代。

  而父親為了自己放棄了它,他想,自己對父母而言,是否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呢?然而,前世的記憶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不可能,那背後一定有什麼政治因素吧。

  此時,蓋登子爵繼續道:

  「我實在無法理解,你家為了區區一個孩子,竟然會做到那種地步。像我一樣,多納幾個妾,讓她們多生幾個不就好了嗎?還是說,你對愛蜜莉死心塌地呢?好吧,我承認她確實是個美人啦——」

  蓋登子爵說著,旋即對愛蜜莉投以猥瑣的眼神。

  羅貝爾見狀,忍無可忍,擋在兩人之間。

  「你少管。」

  「哼,我這番忠告可是出自一片好心啊。龍騎家曾經憑藉馴服龍的功勞而成為貴族,現在也日漸衰敗了呢。翅膀都掉了,看來只不過是條蜥蜴罷了。」

  羅貝爾眼中燃起了怒火。

  「喂,蓋登,給我適可而止。」

  「哎唷,蜥蜴好可怕,好可怕啊。」

  蓋登子爵嘲諷地拉開了距離。

  「對了對了,今年我兒子也會參加『鑑定儀式』,他可是#天選之人#啊,你儘管好好期待吧。」

  隨後,蓋登子爵帶著一抹竊笑,轉身離開。

  「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羅貝爾,別在意。」

  就在愛蜜莉試圖安撫羅貝爾時,宴會廳後方的大門緩緩敞開。

  一群珠光寶氣的人物入場。

  領頭的是一名彷彿威嚴化身的三十多歲男子,顯得氣宇軒昂。

  他身後跟著一名美女,懷裡抱著神情膽怯的孩子。再後方,則是一群身穿鎧甲的衛兵,魚貫而入。

  原本低聲交談的貴族們頓時陷入一片靜默。

  壯年男子走在隊伍最前方,理所當然地走向無人的大廳中央,以低沉的嗓音開口道:

  「我的同胞們,感謝各位前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妙地具穿透力,強而有力。

  「史卓司侯爵,萬歲!」

  有人像是呼應他似地高聲大喊。

  喊話的是方才與我搭話的微胖男子·蓋登子爵,史卓司侯爵則輕輕舉起手,接著說:

  「今年能恭迎國王陛下大駕光臨,實乃莫大榮幸。」

  此話一出,貴族們一陣騷動,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聲再度響起。

  「國王陛下為何會蒞臨?」

  「他應該五年以上沒來了吧?」

  「別說國王陛下了,連其他四大貴族也不常參加我們的儀式啊。」

  正當貴族們議論紛紛時,衛兵高聲宣告:

  「國王陛下駕到!」

  竊竊私語聲倏地銷聲匿跡。

  史卓司侯爵率先單膝跪地,迎接一國之君,其他貴族也連忙跟進。

  只見一名老翁從敞開的大門走了進來。

  他的兩側與身後皆有身材偉岸的騎士隨行。

  ——那個人就是國王嗎?

  老翁身為天下貴族之首,雖已年邁,眼神卻依然凌厲,儼如雄獅,臉上的皺紋訴說著他這一生所歷經的萬般辛勞與無數征戰。

  國王緩緩地坐到在擺於大廳前方的椅子上,那椅子格外華麗。

  「諸位,不必如此拘謹。『鑑定儀式』乃我國一大盛事,因此朕才特地前來。」

  國王一就座,便面帶微笑,示意貴族們起身,而史卓司侯爵再次第一個站了起來。

  「謝陛下!」

  接著,他朗聲向眾貴族們宣佈:

  「今年的『鑑定儀式』即將開始。國王陛下特地前來觀禮,我等倍感光榮。盼各位務必把握良機,展現忠誠。」

  史卓司侯爵話音方落,貴族們便鼓掌叫好。

  「今年,小女奧麗薇也將參與『鑑定儀式』。身為一名父親與貴族,能盡到此份職責,我深感欣慰,也願各位與我懷抱相同的心情。」

  「「「是!」」」

  貴族們齊聲敬禮回應。

  唯獨貴族的三歲孩子們被晾在一旁。

  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狀況,呆若木雞。

  唯有路修斯仿效大人,有樣學樣地敬禮。

  他並未發現,自己的舉動顯得格格不入。

  史卓司侯爵轉向父親羅貝爾問:

  「龍騎男爵,這就是傳聞中的孩子嗎?小小年紀就懂得禮數。」

  「是,犬子還差得遠了,仍有許多不足之處,臣必會多加鞭策。」

  羅貝爾的語氣並未如平時吊兒郎當,而是說著符合貴族身分的言詞。

  史卓司侯爵點了點頭,一旁的家臣同時湊上前去耳語。

  「一切已準備就緒,開始『鑑定儀式』吧。首先是奧麗薇。」

  那名被母親抱在懷裡的三歲女孩,被帶往大廳中央。

  少女似乎有些膽怯,淡藍色的秀髮輕拂雙肩,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大廳中央不知何時站著一名老嫗,眾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該名老嫗舉起左手,用沙啞的嗓音低聲說:

  「出來吧,賽蓮。」

  話聲方落,老嫗左手上便出現一名長著巨大翅膀的妖嬈女子。

  ——那是什麼鬼東西!?

  這名人首鳥身的女子突然現身,就這麼站在老嫗的左臂上。

  女子身形遠比佝僂老嫗高大許多,卻奇妙地立於她伸出的左臂上。

  「爸爸,那是什麼東西!?」

  路修斯一頭霧水,向父親詢問。

  「那是負責鑑定的式魔·賽蓮。」

  「式魔?賽蓮?」

  路修斯不明就裡。他本就以為這世界與前世不同,卻沒想到差異竟然如此懸殊。

  眾人屏息以待,人首鳥身的賽蓮輕輕飛舞,朝名為奧麗薇的女孩靠近。

  奧麗薇被母親放下,臉上寫滿了恐懼,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也難怪。

  一隻利爪如成人手指般粗的異形正朝她靠近,年幼的孩子理當會心生恐懼。

  「爸爸,你不去幫幫她嗎?」

  「那不是魔物,是式魔,沒事的。」

  「……是這樣嗎?」

  既然羅貝爾說沒事,應該就沒問題了。

  賽蓮有四條如長尾雞般優美的尾巴,此時這四條長尾巴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扭動起來。

  「呀!」

  奧麗薇見狀,發出不成聲的驚叫。

  下一秒,那柔韌的尾巴纏住了奧麗薇的左手、右手、嘴巴與眼睛。奧麗薇下意識地掙扎,卻動彈不得。

  隨後,賽蓮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好美。

  那並非人類的語言。

  即使沒有旋律,那嗓音也令人心曠神怡,恍如溫暖的海水將人包圍,令路修斯沉醉其中。

  羅貝爾則用力地搖晃路修斯的肩膀。

  「別聽得太入迷了,你的心會被蠱惑。」

  此舉使路修斯驀然驚覺,自方才的迷醉中清醒。

  「剛才那是……」

  「賽蓮的聲音有蠱惑人心的效果,尤其像你這種還沒締結式魔契約的人,特別容易受到影響。」

  路修斯環顧四周,發現孩子們的神情全都迷離恍惚,但大人的臉上卻無一絲波瀾。

  賽蓮停止歌唱,將四條長尾移開奧麗薇身上,而後飛回老嫗身邊。

  老嫗用沙啞的嗓音,淡然地向眾人宣佈:

  「她的魔核是第四級騎手魔核。」

  貴族們聞言,紛紛發出讚嘆聲。

  「怎麼可能!」

  「小小年紀就有四級!」

  「不愧是統治北域的史卓司侯爵千金啊。」

  史卓司侯爵的嘴角也隱約微微上揚,似乎相當滿意。

  ——第四級是什麼意思?騎手魔核又是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啊。

  路修斯感覺自己被晾在一旁。

  「魔核就是透過『授魔儀式』創造出來的魔力來源。」

  父親察覺出他的困惑,開口解釋。

  「那第四級又是什麼?」

  「這是衡量魔力量多寡的指標,等級從第六級到第一級,數字愈小魔力就愈多。不過,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特級魔核。」

  「衡量魔力量的指標……」

  路修斯宛如看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將手伸向自己的左手。

  「放心,你應該也有四級左右,搞不好還能達到第三級。」

  羅貝爾露出頑童般的調皮竊笑,彷彿期待著能驚豔眾人的時刻。

  不知為何,父母似乎能感應到路修斯的魔力,然而,遑論他人的魔力,他甚至從未感應到父母的魔力,因此也無法判斷自己的魔力量究竟有多少。

  奧麗薇不停地呢喃著「爸爸、媽媽」,似乎尚未從賽蓮的歌聲中清醒過來,仍處於現實與夢境之間,史卓司侯爵則連忙將她抱入懷中。

  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兒交給一旁的妻子。

  「史卓司侯爵,你盡到了身為貴族的職責,做得非常好。」

  國王坐在椅子上,讚揚著史卓司侯爵。

  「能獲得陛下如此讚許,臣深感榮幸。」

  之後,貴族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接受賽蓮的鑑定。

  宛如一場待售小牛的品評會。

  「他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

  「她的魔核是第五級騎手魔核。」

  「他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

  「她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

  ………………

  雖然路修斯不太明白老嫗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已經足以理解這場儀式的意圖。

  ——互相監視與連帶責任嗎?

  所有貴族的孩子都必須接受『授魔儀式』,而這場儀式將危及性命。

  每位貴族都重視自己的繼承人,因此肯定有人不願意讓孩子接受儀式吧。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將所有貴族召集一處,確認眾人都有讓孩子接受『授魔儀式』,讓他們無從推託。

  反而言之,那些因為憐憫孩子而不讓他們接受儀式的貴族,想必會遭受眾人排擠。

  ——果然不該當什麼貴族。

  當然,路修斯的父母也不例外。

  「下一位,蓋登子爵家的公子。」

  「是!」

  方才向父親搭話的蓋登子爵被點名到了。

  蓋登子爵的兒子受賽蓮的歌聲影響,神情恍惚,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

  賽蓮的尾巴再次纏上他的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

  賽蓮的歌聲響徹大廳。

  然而,這次卻與方才有些不同。

  歌唱的明明只有賽蓮,路修斯卻聽到彷彿有多重歌聲交疊在一起的旋律。

  周圍的貴族們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

  母親愛蜜莉發出驚呼,彷彿臉色蒼白。

  「重奏……」

  羅貝爾神情緊張地點頭。

  「嗯,沒錯,是二重奏。」

  貴族們的耳語愈來愈大聲,使得會場開始變得嘈雜混亂。

  「爸爸,這是——」

  正當路修斯準備開口詢問時,一道威嚴的嗓音響徹大廳。

  「肅靜!」

  國王一聲令下,大廳再次恢復寧靜。

  賽蓮飛回老嫗身邊,老嫗則淡然地宣佈:

  「二重奏,他的魔核是第六級騎手魔核和第六級砲手魔核。」

  會場中的貴族們全都面容扭曲,這副表情令路修斯似曾相識,他前世在華族聚會中也常常看到。

  ——那是嫉妒。

  當有人向他前世的父母展現自己優秀的孩子時,他們臉上便會露出這種表情。

  然而,也有不少人擺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那是輕蔑。

  路修斯今生的父母臉上表情便屬於後者。

  「朕很欣慰,你有一顆為國盡忠的心。」

  國王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神情,出言慰勞蓋登子爵。

  「謝陛下!」

  「朕會給你賞賜,今後也務必和朕共擔天下大任。」

  「臣、臣萬死不辭!」

  蓋登子爵處於一種飄飄欲仙的狀態,神情陶醉。

  國王的眼眸則閃爍著幽微的寒光。

  「那麼,你犧牲了幾個孩子?」

  「啟稟陛下,臣之前犧牲了六個孩子,但感恩有天運加身,才喜獲一子成材。」

  「是嗎……不過,別做得太過火了,朕可不樂見尊貴血脈過度流失。」

  「臣謹記在心。」

  蓋登子爵或許是處於陶醉狀態,沒有注意到國王那凌厲的目光。

  儘管會場騷動不已,其他孩子的鑑定依舊接二連三地進行著。

  接著,終於輪到路修斯了。

  「下一位,龍騎男爵家的公子!」

  路修斯獨自一人走出隊伍。

  一想到自己即將被評分,他的神經就緊繃起來。

  當路修斯撥開人群往前走時,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

  「哇!」

  他摔倒後回頭一看,見到蓋登子爵正露出一抹奸笑。

  ——是被他絆倒了啊。

  四周傳來輕蔑的竊笑聲。

  「他緊張到身體僵硬了。」

  「呵呵,底層男爵家就該是這樣呢。」

  ——大人竟然對三歲小孩做出這種事。

  路修斯故作鎮定地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塵,往大廳中央走去。

  史卓司侯爵的目光銳利如猛禽,審視著路修斯說:

  「你就是今天的最後一個了。」

  「看來是這樣。」

  路修斯優雅地行禮。

  他那不像三歲孩子的舉止,讓方才嘲笑他的貴族們全都安靜下來。

  看來鑑定的順序似乎是按照家族地位來決定。

  儀式由執掌大權的侯爵家千金奧麗薇開始,然後爵位依序下降,因此路修斯中途便猜到了。

  意即,在場所有家族中,龍騎家的地位最低。

  雖然不曉得沒有孩子需要前來鑑定的家族是否也在場。

  「龍騎家的孩子,你家不惜粉碎我傳家之寶『魔骸石』,甚至讓出領地才保住你的性命,向我展現你的價值吧。」

  ——家傳之寶?魔骸石?今天真是聽到了太多不懂的事情。

  關於領地的事情,蓋登子爵之前也提過,但路修斯還是首次聽說「魔骸石」一詞。

  路修斯無法理解,但目前氣氛不適合提問,他只好將疑問嚥回腹中。

  「……遵命。」

  當史卓司侯爵退下後,站在老嫗身旁的賽蓮便輕盈地飛了過來。

  近距離看,她那異形般的樣貌更顯突出。

  她的上半身是嫵媚動人的妙齡女子,冷豔得令人心生寒意,下半身卻呈孔雀般的軀體,那巨大的鉤爪鋒利如肉食恐龍的爪子。

  「唔!」

  賽蓮來到路修斯面前時,讓他不由得想後退一步。

  任何人在面對一個詭異的生物時,都會本能地想拉開距離吧。

  不過,他無法後退。

  因為賽蓮的四條尾巴瞬間纏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路修斯被尾巴纏住,與方才的孩子們相同。

  他的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全被束縛,視野也隨之被剝奪,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你感覺好可口。』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話聲。

  那聲音妖豔性感,歌聲般的嗓音縈繞於路修斯的腦海裡,不可思議的是,他明明是一名幼童,竟然產生了情慾。

  「妳是誰?」

  『不用忍耐,和我融為一體吧。』

  那嗓音變得更強烈,刺激著他的本能。

  『只要回答我「好的」,我們就能融為一體喔。』

  這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彷彿在沙漠中徘徊多日後,眼前出現了美味至極的果汁一般,令路修斯的身心都渴望著這嗓音的主人。

  「好——」

  路修斯順從地差點答應。

  「停下,妳違反契約了。」

  老嫗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歌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纏在路修斯左手、右手、眼睛與嘴巴上的尾巴瞬間鬆開。

  當視野恢復清晰後,路修斯見到操縱賽蓮的老嫗站著。

  她舉起左手後,賽蓮彷彿化為粒子,煙消雲散後被吸入她的左手。這隻魔性之物臉上掛著優雅的笑容,邊笑著邊消失無蹤。

  「剛才那是……」

  照理來說,賽蓮應該要唱歌,老嫗再宣佈鑑定結果,但這次的流程似乎不太一樣。

  老嫗不該為阻止牠而站起身,賽蓮也不該主動說話才對。

  路修斯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環顧四周。

  ——這是怎麼了?

  周圍貴族們的臉上血色盡失。

  每個人都臉色發白,彷彿大白天撞見鬼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宴會廳中響起了莊嚴的嗓音。

  國王親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著不知何人拋出疑問。

  他盡力保持冷靜的語氣,但其中蘊含著追究真相的堅決意志。

  「陛下,容老身稟報,這次的鑑定乃由老身負責。」

  老嫗跪伏在地,出言稟告:

  「這是史上首見的『四重奏』。

  他擁有第一級騎手魔核,

  第二級砲手魔核,

  第二級詠口魔核,

  以及第二級白眼魔核。」

  老嫗語畢,全場發出震驚的尖叫,騷動之大,幾乎要震破會場玻璃。

  在這片嘈雜聲中,史卓司侯爵嘴唇微微顫抖,快步趨向老嫗,急忙問道:

  「這鑑定是什麼意思!?真的沒搞錯嗎!?」

  「千真萬確,老身願以家族名譽擔保。」

  老嫗畢恭畢敬地答道。

  史卓司侯爵額頭上冒著冷汗,向在場地位最高、甚至是全國最具權威的國王請示:

  「陛下,您看該如何處置……」

  「……朕也不清楚,但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狀況。」

  「畢竟,過去都認為擁有四顆魔核是不可能實現的。」

  國王閉上雙眼,思忖片刻。

  隨後,他睜開雙眼表示:

  「諸位,今日之事,嚴禁外傳。龍騎男爵與史卓司侯爵,你們晚點到朕的寢室來一趟。」

  父親驚訝地闔不攏嘴,母親的臉色也慘白失色。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這場儀式從頭到尾都讓路修斯一頭霧水,而現在的狀況更是令他難以理解。

  在他不知所措時,一道極具威嚴的嗓音喊了他——國王親自站起,向他說話。通常,國王若無大事,不會直接向無爵位者親開尊口。

  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特例。

  「龍騎家的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啟稟陛下,我叫路修斯。請問這是……」

  「小小的光芒嗎?你究竟是祥兆,還是——」

  國王將手放在腰際佩劍上,發出「喀鏘」一聲。

  「災厄?」

  「陛、陛下!?」

  史卓司侯爵第一個察覺氣氛不對勁,連忙出聲制止,並且靠近國王,而在場貴族也設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態。

  國王解開了腰間的劍鞘繫帶,說道:

  「路修斯,朕要將這把劍賞賜給你。」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路修斯難以理解,但國王的賞賜也不容拒絕。

  「臣領旨謝恩。」

  路修斯單膝跪地,只舉起雙手。





  「喔?」

  國王感佩地將劍放在他的手上,但這把劍對於三歲孩童而言過重,導致他光靠雙手支撐不住,身體搖晃起來。

  當路修斯即將跌倒時,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抬頭一看,發現是年邁的國王扶住了他。

  「臣惶恐。」

  「無妨,朕本就沒指望你這般孩子能獨自接下,但你的舉止已如同大人一般了。」

  他的神情看似疼愛孫子的慈祥爺爺,眼神卻依然如雄獅般凌厲。

  「是,但是陛下為何……」

  「出現了一名身懷四顆魔核的孩子,這代表著將在今日此刻決定朕在後世的評價,朕究竟會成為愛護英雄的明君,為百姓帶來安寧和樂,抑或是無法駕馭臣子的昏君,治國不力呢?而朕決定賭一把,賭你能成為為這個國家帶來光明的英雄。」

  路修斯內心感到十分困惑。

  ——不,我希望你別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期望。

  我打算將來把家主之位讓給即將出生的弟妹,盡快與貴族身分劃清界線。

  不過,他此時打死也說不出口。

  「……遵命。」

  「這把劍是朕以王獸『獅鷲』的羽毛製成的傳家之寶,據說當真正的擁有者出現時,它就會發出光芒,闢邪伏魔,恰好適合名為『小小光芒』的你了。不過,朕從未讓它發出過光芒就是了。」

  隨後,國王便豪邁地笑了起來。

  他那豪爽的模樣,完全不像甫邁入老年之人。

  國王言盡於此,隨後讓路修斯起身,在騎士的陪同下離開了宴會廳。

  而留在場的史卓司侯爵與他麾下的貴族們仍未平息心中的激動,宴會廳中,龍騎男爵這個名字被反覆提起。他們也毫無顧忌地將目光投向路修斯。

  「你這個禽獸!」

  忽然之間,一道怒吼響起。只見蓋登子爵搔抓自己的頭髮,口沫橫飛地大聲咒罵。

  而他咒罵的對象,正是路修斯的父親羅貝爾。

  所有貴族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他倆身上。

  「不,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藉口未免太扯了!我為了生出擁有兩顆魔核的孩子,就犧牲了六個孩子!那你為了生出四顆魔核的孩子,又殺了幾個孩子!?」

  周圍的貴族們雖然並未開口,但眼神中同樣充滿了猜忌與好奇。

  ——犧牲了六個孩子?殺了孩子?

  『授魔儀式』確實會危及性命。

  但路修斯聽母親說,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孩子會因此夭折,這個儀式真的有危險到會死掉六個人嗎?

  在他感到困惑時,愛蜜莉痛苦地悄聲開口,她似乎判斷目前有必要讓兒子明白真相。

  「當孩子體內擁有第二顆以上的魔核時,先前的魔力會與之後注入的魔力產生排斥,絕大多數的孩子都會承受不住,因此夭折。」

  「絕大多數都會夭折?」

  「沒錯,要生出擁有兩顆魔核的孩子,二十人中只有一人能存活;三個魔核的話,六百人中只有一人;擁有四個魔核的孩子,則是…………沒有。我聽說過去曾嘗試過多次,但孩子們全都夭折了。」

  「怎麼會……」

  路修斯確實感受到儀式有生命危險,但沒想到第二顆以上的魔核會這麼危險,難怪絕大多數的孩子都只有一顆魔核。

  與此同時,他也明白了。

  當蓋登子爵的孩子被鑑定為「二重奏」時,父母與其他貴族臉上那抹輕蔑又代表什麼。

  他們的輕蔑來自於:蓋登子爵不惜讓六名親生骨肉接受兩次『授魔儀式』,最終卻害死了他們,簡直泯滅人性,喪盡天良。

  然而,目前不只蓋登子爵,連父親羅貝爾也成了眾人鄙夷的對象。

  甚至可說,父親受到的譴責眼神遠比蓋登子爵更加強烈。

  「我懂了,那是你領民的孩子吧?你逼迫領民的孩子接受『授魔儀式』,然後收養活下來的孩子,對吧?」

  蓋登子爵這句猜忌激怒了羅貝爾。

  「別胡說八道!路修斯是如假包換、我和愛蜜莉的孩子!」

  路修斯繼承了母親的綠色眼眸,以及父親的銀色頭髮,長相也與父母有幾分相似。

  任誰都看得出來他並非養子。

  「那麼……對了,一定是這樣!是魔骸石對吧!?只要有魔骸石,就能培養出『四重奏』,對吧!」

  蓋登子爵如夢囈似地呢喃著「魔骸石」,並快步朝宴會廳出口走去。

  當他準備獨自離開大廳時,蓋登子爵的兒子追了上來,並喊著「爸爸」。

  「滾開!」

  蓋登子爵卻一腳踢飛兒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廳,而被踹的孩子不明所以,呆立在原地。

  ——這人渣。

  為了名聲與體面,他不惜犧牲自己的親生骨肉。但當孩子不如預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在場的貴族似乎對他的行徑感到震驚,方才那些嫉妒地望著他的人,眼神也轉變為鄙夷。

  此時,一道拍手聲響起。

  「詳細情況,就由陛下和我直接詢問龍騎男爵吧,今天的儀式就到此為止。雖然簡陋,但已為各位準備了餐點,希望各位能盡情享用。」

  在史卓司侯爵的呼籲下,這場氣氛熱烈的儀式就此結束。

  當路修斯跟著仍不知所措的父母準備離開時,史卓司侯爵叫住了他。

  史卓司侯爵的腳邊,還有那第一個接受鑑定的女兒奧麗薇,她正抱著父親的腿。

  「你叫路修斯,是吧?」

  「是的。」

  「用我家的傳家之寶換來的孩子,竟然是個四重奏,真是令人感慨萬千啊。」

  「那個……我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如果給您添麻煩了,我在此向您致歉。」

  史卓司侯爵對路修斯的應對能力感到佩服,同時也投以期待的目光。

  奧麗薇則抬頭望著史卓司侯爵,似乎不喜歡他看路修斯的眼神。

  「不,你不需要道歉。我跟國王陛下一樣,對你寄予厚望。你的父親龍騎男爵受我庇護,情同義父子,所以你大可把我當作你的祖父。如果遇到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感謝您的厚愛,我銘感五內。」

  「還有,你務必要好好保管國王陛下御賜的寶劍。」

  父親羅貝爾替拿不住劍的路修斯接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劍上。

  「這把劍看起來確實很貴重。」

  「它的價值不是金錢能衡量的,劍柄上刻有王室的家徽,足以證明你和王室有關係。尤其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寶物。」

  史卓司侯爵凝視著那把劍,更準確地說,是凝視著劍柄上雕刻的家徽。

  史卓司侯爵的話讓路修斯有些不解。

  「尤其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

  路修斯的反應讓史卓司侯爵臉色一沉。

  他似乎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

  「……沒錯,我們北域的處境並不好,等你再大一點就會明白了。」

  他臉上帶著些許愁緒,將手搭在路修斯的肩上。

  「既然如此,那不如送給您吧?我也沒辦法使用。」

  路修斯抬頭望著父親羅貝爾,後者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要的並不是物品本身的價值,而是王室、乃至於這個國家對我們北域的期望,這件事實才是最重要的。」

  史卓司侯爵勸導似地對路修斯說。

  ——我可不想要這麼沉重的東西啊。

  路修斯內心強烈地想拒絕,但他明白此時自己無法這麼說。

  「……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路修斯只想趕緊離開,語氣急促地說。

  當他準備離開時,恰好與抱著史卓司爵大腿的奧麗薇四目相交。

  「討厭!走開!」

  奧麗薇朝路修斯吐舌頭,惡言相向。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

  路修斯感到筋疲力盡,只想趕快鑽入被窩,於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場。

  

  午後時分。

  路修斯一行人與來時一樣,乘坐一輛馬車與一匹馬,在陽光灑落的森林中移動。

  他們今早於黎明拂曉時出發,自那座城牆環繞的大城市啟程,踏上歸途。

  若說與來時有何不同,那便是路修斯了。

  他將國王御賜的寶劍綁在背上,與父親羅貝爾共乘一匹馬,在羅貝爾執韁繩的雙手之間,隨著馬兒的步伐搖晃。

  「唉,真是累死人了。」

  羅貝爾將胸中的疲憊化為一句抱怨,宣洩出口。

  當『鑑定儀式』結束後,他被傳喚至國王與史卓司侯爵所在的房間,針對路修斯的鑑定結果,進行了長時間的訊問。

  甚至還出動了王都的調查團,他們千里迢迢地趕來,採集路修斯的血液,進行親子鑑定,由此可見王室對此事的重視。

  然而,羅貝爾對兒子為何擁有四顆魔核毫不知情,因此感到困擾至極。

  事實上,路修斯只接受過一次『授魔儀式』。

  他也不曉得魔核為何會出現在左手以外的部位。

  直到昨晚,也就是『鑑定儀式』的四天後,他們才被釋放。

  最終,這件極度罕見的狀況被認定為一宗偶發案例。

  據說除了『授魔儀式』所植入的魔核之外,魔核有時會因為某些原因而自行出現,這種情況雖然罕見,但確實有過案例。不過,從來沒有人一次增加三顆魔核,因此調查團內部也爭執不休。

  況且,歷史紀錄上從未出現過擁有四顆魔核的人,這也難怪調查團會如此苦惱。

  不過,路修斯自己知道原因。當然,他對父母和調查團都裝作不知情。

  ——我做得太過火了……

  他推測,增加魔核的方法,就是將魔力注入到會感到疼痛的部位。

  他從調查團那裡得知,成年人即使將魔力注入右手,也無法製造出魔核。因此,這個方法只能在嬰兒時期進行。

  一般而言,嬰兒不可能會刻意做這種會讓自己感到疼痛的事。

  路修斯當時因為無法排除自己會被多次進行『授魔儀式』的可能性,因此才勉強自己這麼做,且一般人不可能會有一個月大時的記憶。

  畢竟,沒有人會主動做出讓自己感到痛苦的舉動。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雖然罕見,但過去或許曾有嬰兒因為某種原因,就算會感到疼痛,也依然執行了這個方法。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雖然我早就覺得你魔力很多,但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

  羅貝爾揉了揉路修斯的頭。

  而就算受到責怪,但路修斯也無法解釋,畢竟,他對這世界的平均水準一無所知。

  「爸媽你們不是知道我的魔力量嗎?那你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我們只能粗略地判斷魔力的多寡,像很多、普通、很少這樣。如果每個人都能準確測量他人的魔力,那根本就不需要『鑑定儀式』了啊。」

  「你這麼說,好像也是……」

  「不過,這件事你聽聽就好,看到蓋登那副蠢樣,我心裡其實滿爽的。」

  羅貝爾咧嘴一笑。

  「那個蓋登子爵為什麼一直找你麻煩啊?」

  「喔,那個啊——」

  羅貝爾正要說話時,一道慘叫聲劃破天際。

  「啊啊啊啊啊!!」

  路修斯環顧四周,發現駕駛馬車的雙胞胎父親摔落馬車旁,趴倒在地,身下還流出大片鮮血。

  羅貝爾立刻踢了一下馬腹,趕緊朝雙胞胎父親的方向奔去。路修斯則緊緊抓住馬,以免被甩落下去。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咻」地從耳邊飛過,「咚」地一聲傳入耳中。

  路修斯很快就明白聲音的來源。

  「是馬車!」

  一支箭矢刺進了母親等人乘坐的馬車。

  「有敵人來襲!!」

  羅貝爾一聲大喊,利箭便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無數箭矢迎面飛來。

  ——根本躲不掉!

  路修斯嚇得不知所措,羅貝爾連忙按住他的頭,同時舉起左手,一陣狂風憑空出現。

  那風勢之強,彷彿發生了局部颱風。

  箭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這、這是什麼風!?」

  「這是我的術式,別管這些了,下一波攻擊來了!抓緊!」

  附近的草叢與樹木搖晃著,出現了一群奇形異狀的生物。

  一群灰色皮膚、身高與孩童相仿的類人生物,將馬車團團圍住。

  粗略估計至少有三十隻。

  牠們身上只穿著草裙與皮革製的胸甲,手持生鏽的劍、長矛、石斧與弓箭等武器,臉上還掛著醜陋的笑容。

  ——那是什麼東西!?

  羅貝爾拔出佩刀,策馬狂奔。路修斯則緊緊地抱住馬頭,深怕被甩出去。

  「你們這些哥布林!看來是不知道自己惹到誰了!」

  羅貝爾橫揮軍刀,砍下周遭幾隻哥布林的頭。

  只見哥布林們的無頭身軀噴出湧泉般的鮮血,接二連三地倒下。

  「「「嘰嘰嘰嘰嘰!」」」

  或許是被同伴的死激怒,哥布林們一擁而上,撲向路修斯父子。

  羅貝爾不斷地斬殺襲來的哥布林,路修斯的身體則隨著馬頭上下顛簸。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啊啊啊啊啊!」

  路修斯聽到尖叫聲後轉過頭,發現有十幾隻哥布林攀附在馬車上。

  「愛蜜莉!!」

  羅貝爾大喊一聲,並像方才一樣舉起左手,一陣比先前微弱的狂風再次颳起。

  哥布林被強風吹離馬車,但馬車也因為風勢過猛,「咚」地一聲翻倒在地。拉著馬車的馬兒在韁繩脫落後,便一溜煙地逃走了。

  「媽媽!」

  被吹開的哥布林們再次跳上翻倒的馬車,揮舞著生鏽的武器,雜亂無章地敲打車門,試圖將其撬開。

  本與羅貝爾對峙的哥布林們也唯恐錯失樂趣,爭先恐後地朝馬車衝去。

  馬車上坐著母親、侍女與雙胞胎兄弟,愛蜜莉語瑪蒂達正奮力抵住車門,不讓哥布林們打開。

  ——那些傢伙是衝著媽媽她們來的嗎!?

  「不可饒恕!」

  羅貝爾策馬奔去。

  一邊用馬蹄踐踏,一邊用馬刀砍殺圍攻的哥布林,一路直奔馬車而去。

  抵達馬車旁後,他便瘋狂地斬殺那些試圖撬開車門的哥布林。

  ——好厲害……

  路修斯被父親前所未見的氣勢震懾。

  正當他以為羅貝爾會殲滅所有哥布林時,羅貝爾騎乘的馬匹突然開始躁動。

  緊接著,路修斯與父親一同被甩下馬背。

  他抬起頭,發現馬腹上深深地刺著一根長矛。

  「可惡!這些哥布林就是這樣才麻煩!路修斯,躲到我身後!」

  「是。」

  羅貝爾旋即站起身來,衝向倒下的馬車,與哥布林們對峙。

  「出來吧!飛遁!」

  父親大喊一聲,一道粒子狀的物質從他的左手噴湧而出,並逐漸成形。

  一隻擁有鷹頭、馬身與巨大翅膀的生物,就這麼現身了。

  牠的鷹嘴與放大版般的鷹爪,看起來甚至能貫穿岩石。

  ——這和鑑定的賽蓮很像。

  這隻生物與『鑑定儀式』上,老嫗召喚出的人首鳥身異形很相似。當然,路修斯指的並非外型,而是從左手召喚異形這點很像。

  「上!!」

  羅貝爾一聲令下,這隻鷹頭馬便拍動巨大的翅膀,筆直地朝馬車飛去,像啄食昆蟲似地將哥布林撕成碎片。

  羅貝爾本人也揮舞著軍刀,接連斬殺哥布林。

  另一方面,哥布林們已有半數死傷慘重,剩下的不是四肢盡失,就是身受重傷。

  「嘰咿!」

  一隻哥布林發出尖叫後,其他哥布林就像說好了一般,開始逃跑。

  這些矮小的生物身手矯健,轉眼間便消失在草叢中。

  現場只剩下傾倒的馬車與人們。

  

  夕陽餘暉下,一行人徒步前行。

  羅貝爾揹著受傷的雙胞胎父親走在最前方,後面跟著路修斯、受到驚嚇的雙胞胎,以及正在安慰他們的愛蜜莉。

  侍女瑪蒂達則走在最後方,隨時留意著周遭動靜。

  「羅貝爾,我們休息一下吧。」

  愛蜜莉看著雙胞胎臉色因疲憊,向走在前方的羅貝爾說道。

  羅貝爾回頭看了看臉色不佳的孩子們,又望向天空。

  「也好……」

  所有的馬都已經跑走了。

  帶著三歲孩子們行走,速度非常緩慢,必須頻繁地休息。

  再加上雙胞胎父親腹部中箭,身受重傷,無法自行行走。

  眾人將傷者安置好後,侍女瑪蒂達便撿起枯枝,生起火來。沒有完全乾燥的木柴冒出濃煙,嗆得人眼淚直流。

  「很抱歉,無法為各位準備餐點。」

  「沒事,都到這地步了,別在意。」

  夕陽逐漸西沉,天色很快就要被黑暗籠罩。在森林裡的這條道路上,夜色會顯得更加深沉。

  「爸爸,我們今晚要在這裡過夜嗎?」

  夜晚如果沒有火光,很容易偏離城間幹道,迷失在森林裡。

  「沒錯。」

  路修斯趁著喘息時,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

  「剛才那些像人一樣的生物是什麼?」

  「牠們是哥布林。可惡!為什麼這種魔物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羅貝爾一拳捶地。

  「魔物……」

  愛蜜莉將疲憊不堪的雙胞胎哄睡後,也來到篝火旁。

  「這座銀樹密林由你管理時,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自從轉讓給史卓司侯爵後,這片區域應該是由蓋登負責……結果那個豬玀竟然放任不管!」

  「應該是這樣沒錯,城間道路上出現魔物很正常,但哥布林數量多到那種地步,就難以稱得上是管理得當了。」

  路修斯回想起父親剛才的戰鬥。

  那醜陋的生物就是哥布林。

  雖然在遊戲中常聽見這個名字,但仍對這世界會出現實物感到困惑不已。

  「不過,能把牠們趕跑真是太好了,雖然馬車和馬很可惜。」

  羅貝爾與愛蜜莉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不,哥布林很狡猾。牠們知道我們這裡有孩子和傷者,晚上大概會再次襲擊我們。」

  「咦?」

  「牠們現在肯定還躲在森林裡監視我們。」

  羅貝爾狠狠地瞪向森林深處。

  與此同時,一支箭矢從森林中飛了出來。

  羅貝爾憤憤地舉起左手,用局部狂風將箭矢吹偏。

  「看吧。」

  路修斯腦中閃過剛才的戰鬥,擺出防禦的架勢。

  「路修斯,牠們不會攻擊我們。這只是想讓我們無法休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箭射過來。」

  「無法休息?」

  「哥布林總是成群結隊,而我們只有幾個人。牠們想用人數優勢,等擁有戰力的我累了之後,再趁著夜晚襲擊我們。」

  路修斯聞言,背脊一涼。

  他明白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不僅人數上處於劣勢,而隊伍中唯一能戰鬥的父親,還得一邊保護傷者與孩子。

  ——我們真的能再次把牠們趕跑嗎?

  他們目前已淪為異形們的獵物。

  『鑑定儀式』中,賽蓮對他說的那句話再次浮現於腦海中。

  『你感覺好可口。』

  自己成為獵物的恐懼感,是路修斯前世從未有過的感受。

  ——必須有所準備才行。

  為了掌握狀況,他像潰堤似地一口氣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爸爸,剛才你用的風是什麼術式?還有,你召喚出來的那隻生物是什麼!?」

  「牠是我的式魔,是駿鷹,叫做飛遁。」

  「駿鷹……」

  「沒錯,人類雖然擁有魔力,卻沒有術式。因此,為了將魔力轉化為力量,人類必須和魔物締結契約。那些與人類締結契約的魔物,就被稱為式魔。」

  路修斯回想起在『鑑定儀式』中出現的賽蓮,以及從父親羅貝爾左手召喚出來的鷹頭馬駿鷹。

  ——原來牠們原本是魔物啊。

  路修斯回想起雙親的對話,他們似乎也將哥布林稱為魔物。

  「既然可以與魔物締結契約,那和哥布林締結契約,讓牠們撤退不就好了嗎?」

  「一顆魔核只能與一隻魔物締結契約,我和愛蜜莉、瑪蒂達都已經有式魔了,所以不可能。」

  「瑪蒂達姊姊也有嗎?」

  「是的,路修斯少爺。」

  負責警戒四周的侍女瑪蒂達簡潔地回答。

  路修斯思考著自己現在能做些什麼。

  「那我來和四隻魔物締結契約吧,我不是有四顆魔核嗎?」

  「不行,雖然哥布林成群結隊很麻煩,但牠們並不是強大的魔物。你有守護銀心領地的職責,必須締結更強大的式魔。」

  ——我可沒有要繼承爵位的打算……

  「唔!」

  雙胞胎父親原本因傷昏迷,此時撐起上半身,爬了起來。

  「喂,你現在躺著就好。」

  「羅、羅貝爾大人,請別管我……呃……請自己先走。也……也把我的孩子……留下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

  「如果只有羅貝爾大人一家……很快就能走出……這片森林了。」

  雙胞胎父親說的確實是事實。

  假使拋下傷患與兩名幼童,他們或許就能走出森林。

  ——爸媽打算怎麼辦?

  平常,父母雖然富有人情味,但骨子裡應該是秉持精英主義的貴族吧,就像前世的父母一樣。

  「貴族是保護人民的劍,也是他們的盾。」

  「可、可是……」

  「如果犧牲你的家人,可以拯救更多人民的性命,我願意為此背負一切罵名。但現在這裡,只有貴族和人民,我絕不會拋棄人民。」

  「正因為如此……如果您出了什麼意外……很多人都會陷入困境。到了冬天……也會有很多人凍死、餓死在路邊……」

  「別擔心,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就好。」

  「……羅……貝爾大人。」

  男人說完,再次昏了過去。

  「爸爸。」

  「路修斯,你要記住,沒有力量的人只會被掠奪,什麼都保護不了。」

  「被誰?被誰掠奪?」

  「被所有人事物。」

  這個答案讓他感到不太滿意。

  「那你要保護什麼?」

  「保護所有的領民,我很重視家人,但也同樣重視領民。因此,才讓年紀小小的你接受『授魔儀式』。現在,由我來保護大家,但未來,我希望你能保護所有人。」

  父親出乎意料的反應,讓路修斯的內心深受撼動。

  面對羅貝爾那堅定的眼神,他猶豫著是否要敷衍地點頭答應。

  兩個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

  「羅貝爾、路修斯,話就說到這裡。你們現在該休息了。」

  母親愛蜜莉打破了沉默,開始哼起歌來。

  ——對爸爸唱搖籃曲?

  隨著歌聲,母親身旁出現了一個像人一樣大小的蛋狀物體。

  仔細一看,那顆蛋竟然有張臉,且是一名擁有淡藍色肌膚的女子,並蜷縮著短短的四肢。

  「那就是媽媽妳的式魔嗎?」

  「對喔,牠是艾帕斯水精,叫做琉卡。」

  「艾帕斯……」

  「琉卡,起霧。」

  隨著母親一聲令下,艾帕斯水精·盧卡的眼睛睜開,四周旋即便被濃霧籠罩。

  這濃霧伸手不見五指。

  「有這層霧,哥布林暫時就無法攻擊我們了。」

  這霧氣確實濃到即使是熟悉的路,也會迷失方向的程度,更何況是在夜晚的森林裡。

  「原來爸爸和媽媽這麼厲害。」

  「沒錯,所有貴族都擁有式魔。」

  「保護人民的力量……嗎?」

  「沒錯,這股力量現在也能保護你。」

  愛蜜莉輕撫著路修斯的頭。

  此時,他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貴族,真的只是愛慕虛榮的存在嗎?』

  

  路修斯為了不去思考這個問題,轉而向侍女發問:

  「……瑪蒂達姊姊的式魔是什麼?」

  「我的式魔是最下級的妖精,老實說,牠只能幫我找遺失物,沒什麼用處。不過,用來警戒四周倒是沒問題。」

  「……那也很厲害了啊。」

  所有人都盡力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相較之下,我呢?

  愛蜜莉見路修斯煩惱,便開口勸慰:

  「路修斯,你也休息一下吧。這個霧大概只能維持四個小時,我的魔力會耗盡的。」

  看來式魔的力量需要消耗自身的魔力。

  「嗯。」

  在母親的催促下,他抱著國王賞賜的劍躺在地上。

  路修斯走了一整天,當閉上眼睛後,很快便進入夢鄉。

  

  「嘰咿咿咿咿咿!!」

  一陣猛烈的怒吼驚醒了路修斯。

  時值深夜,銀月正高懸西天。

  母親愛蜜莉先前佈下的濃霧早已散去,周遭只剩下被黑暗吞噬的樹木,以及在草叢中蠢動的不明生物。

  「路修斯,你醒啦?」

  路修斯轉頭一看,見到父親就站在自己身後。

  他已經召喚出鷹頭馬身的駿鷹了。

  「爸爸,剛才的叫聲是?」

  羅貝爾聞言,壓低聲音回答。

  「看來是哥布林們的老大現身了。」

  林中巨樹應聲倒下,發出轟然巨響。

  成群的哥布林從樹蔭下現身,但與稍早不同,牠們並未立刻發動攻擊。

  ——是在警戒嗎?不對……

  哥布林們開始齊聲吶喊,反覆發出戰吼。

  「『『『嘰、嘰、嘰——』』』」

  隨後,一隻格外巨大的哥布林從倒下的樹木後方現身。

  牠的身軀比其他哥布林大了整整兩圈。

  「果然沒錯,原來有暴魔哥布林在。」

  父親羅貝爾或許早已預料,臉上不見絲毫驚訝。

  「要上囉。」

  爸爸跨上駿鷹,飛向天際。

  他在空中拔出佩劍後,隨即以驚人的速度朝暴魔哥布林飛去。

  對方則掄起一把鏽跡斑斑的巨劍,輕而易舉地擋下了羅貝爾那附帶加速度的一劍。

  戰鬥的信號就此響起。

  哥布林們從森林深處湧現,接二連三地朝羅貝爾與駿鷹撲去。

  其數量之多,已令人懶得細數。

  午時前來襲擊的哥布林恐怕只是這群傢伙中的一小部分吧。

  羅貝爾巧妙地揮舞劍刃,操縱風勢,而駿鷹則利用利爪與狂風,一一屠戮哥布林,宛如在玩打地鼠遊戲一般。

  然而,無論父親的劍,抑或駿鷹的爪,都未能傷及暴魔哥布林。

  一方面是對方身手矯健,但更重要的是——

  「可惡!竟拿同伴當擋箭牌!」

  暴魔哥布林將理應身為同伴的哥布林當作盾牌,甚至抓住牠們的頭顱扔擲過來。這般行徑,實在難以想像竟是出自同族之手。

  無論是拿同伴當盾的暴魔哥布林,還是被當成盾牌的哥布林,臉上都掛著笑容。彷彿臨死之際,仍在玩弄著眼前的獵物。

  ——這群傢伙都瘋了。

  此時,羅貝爾的劍終於進逼到暴魔哥布林身前,兩劍激烈交鋒,雙方僵持不下。

  一人一魔短兵相接,任誰也動彈不得。

  只要稍有鬆懈,就會立即命喪劍下吧。

  此時,圍在暴魔哥布林身旁的哥布林們彷彿窺見良機,竟無視羅貝爾與駿鷹,一齊朝路修斯等人攻來。

  羅貝爾急忙想阻擋牠們,卻導致他與暴魔哥布林的僵持之勢崩解,眼看就要被對方壓制。

  被推回的劍刃劃過羅貝爾的肩膀,滲出了血珠。

  「住手!!」

  哥布林們彷彿在嘲笑羅貝爾的吶喊,前仆後繼地湧上。

  所有哥布林都發出扭曲的笑聲。

  母親愛蜜莉察覺到危險,立刻撲到路修斯身上,試圖保護他。

  哥布林的浪潮轉瞬間吞沒了路修斯一行人。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局勢已然丕變。

  大部分的哥布林對路修斯與那對雙胞胎父子視若無睹,牠們眼裡只有女人,一個個見獵心喜。

  原本為了保護路修斯而撲上前的愛蜜莉,很快就被拖開,四肢遭到壓制。

  侍女瑪蒂達早已被多隻哥布林按倒在地,周圍的哥布林們則浮現出猥瑣的淫笑,胯下穢物昂然挺立。

  然而,並非所有哥布林都對孩子們漠不關心。有幾隻哥布林揮舞著鏽跡斑斑的斧頭,抓住雙胞胎的腳,將他們拖來拖去。

  牠們在殺死孩子之前,還在與同伴爭奪著。待雙胞胎死後,下一個就輪到路修斯了吧。

  路修斯見狀,腦中一片空白,無法釐清眼前的狀況。

  今天早上離開旅店時,一切都還很正常。

  中午遭到襲擊時,他雖然驚訝,但父親設法化險為夷。

  然而,眼前這幅光景卻是他始料未及,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正當路修斯茫然失措之際,被壓倒在地的愛蜜莉放聲大喊:

  「羅貝爾!帶著路修斯逃走!」

  「可惡!」

  羅貝爾的去路被暴魔哥布林擋住,他渾身是血,拚命想甩開對方。看來他方才寧可負傷,也要脫離刀劍相抵的僵局。

  羅貝爾的眼中只有路修斯。

  正如母親愛蜜莉所言,父親羅貝爾正打算只救路修斯一人,他臉上寫滿了苦悶。

  ——為什麼?

  奇妙的是,浮現在路修斯腦海中的並非恐懼。

  而是煩躁。

  對於自己生為貴族這件事,對於被迫背負無謂的立場這件事,對於遭受無理的暴力這件事,對於母親與侍女即將受辱這件事,對於年幼的孩童與傷患正邁向死亡這件事。

  對於唯獨自己可能得救這件事。

  以及,對於內心深處竟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

  他對這一切都感到無比憤怒。

  他想起了父親方才說過的話——

  

  『沒有力量的人只會被掠奪。』

  

  這句話驀然讓他茅塞頓開。

  ——啊,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剝奪」啊。

  當父親說需要力量時,他其實還不甚明白。

  他在日本這個治安良好的國家長大,投胎轉世後,也以貴族的身分過著還算安穩的生活。

  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力量便守護不了事物,再天經地義也不過。又或許,前一個世界也是如此。

  貴族之所以要接受『授魔儀式』,是因為守護之力乃統治不可或缺的一環。

  正因為如此,自己的雙親才會狠下心,讓他擁有力量。

  否則便會有人遭受剝奪。

  守護領民。

  這並非空泛的概念,也並非虛偽的場面話。

  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有別於路修斯前世的父母。前世的那些人沒有應該守護的子民與土地,只是一味執著於享有特權。

  羅貝爾曾說,希望他能守護這片土地。

  直到此刻,路修斯才明白,父親是想將這份重責大任託付給自己。

  路修斯用他纖細瘦小的手臂,從劍鞘中拔出了懷中的長劍,更準確地說,或許該說是劍鞘從他手中滑落了。

  他緊緊握住那把由國王御賜的寶劍。

  ——好沉重。

  這份重量遠勝過一塊單純的鐵塊。

  這就是所謂的責任嗎?

  他一直渴望著被他人所需要,渴望著他人的注視。

  ——原來他們早就已經在看著我了。

  自己的當為之事,已昭然若揭。

  不是逃跑。

  不是去救母親或侍女,更不是去援助父親。

  而是縱使將同歸於盡,也要保護那對領民雙胞胎。

  路修斯將魔力灌注於劍身。

  至今為止只能在體內運行的魔力,此刻卻彷彿早已駕輕就熟一般,順暢地流向劍身。

  「放開那對孩子!」

  路修斯搖搖晃晃地舉起劍,身體彷彿隨時會被劍的重量壓垮。

  哥布林們似乎被路修斯龐大的魔力震懾,紛紛停下了動作,牠們流著口水,視線全集中到路修斯身上。

  面對路修斯這道頂級珍饈,所有哥布林都再也按捺不住,一齊朝他撲了上來。

  路修斯不顧一切,傾注更多的魔力。

  隨後,劍身逐漸散發出光芒。

  他不僅從左手的魔核,而是從全身四顆魔核中榨出魔力,將其盡數灌注於劍刃之中。

  劍身上的光芒變得更耀眼,將整座森林照得恍如白晝,不,簡直像森林中出現了一顆小太陽。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正與暴魔哥布林纏鬥的羅貝爾看得目瞪口呆。

  光芒刺眼,令人睜不開眼,籠罩了周遭一切。

  路修斯感覺自己不再是灌注魔力,反倒像是魔力正被劍身吸收。

  ——魔力被吸收了!?

  光芒雖然炫目,卻有著彷彿受到和煦陽光籠罩般的舒適感。

  ——好溫暖。

  但這份舒適感稍縱即逝,他突然感到一陣倦怠。

  路修斯幾乎感覺不到體內那股總是在流動的魔力。

  在他察覺到魔力已然耗盡的同時,那柄吸乾了他魔力的劍也隨之失去了光芒。

  森林重歸黑暗,於點點星光照耀之下,路修斯垂下了劍,虛脫地站著。

  原先應是哥布林之物化為灰燼,在夜風中潰散。

  唯獨暴魔哥布林因身軀過於龐大,留下了燒成焦炭的軀幹。

  這道光對人類而言溫暖和煦,對魔物而言卻是足以焚身的烈焰。

  「太、太厲害了。」

  愛蜜莉一邊從地上起身,一邊驚訝地說。

  羅貝爾也從駿鷹背上跳了下來。

  「路修斯!!你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國王御賜的寶劍。

  果真如國王所言,在獲得魔力後,便發揮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然而,此刻那些事都已無關緊要。

  那對雙胞胎鬆了口氣,跑去抱住自己受傷的父親。侍女瑪蒂達則因恐懼消失,蜷縮在地。

  眼前的這番景象,遠比那道將魔物化為灰燼的光芒重要千百倍。

  ——這就是守護他人的感覺。

  路修斯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直視著父母的臉。

  「爸爸、媽媽,我要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

  於月光的映照之下,路修斯臉上滿是豁然開朗的神情。

  

  

  全新的力量

  

  「路修斯,你那樣不行。」

  父親羅貝爾用木刀抵住路修斯的咽喉。

  「……我認輸。」

  路修斯說著,將手中的木刀垂落地面。

  時值上午,路修斯與羅貝爾正在宅邸後的空地進行劍術訓練。

  「總覺得,該怎麼說,缺乏霸氣。你要想著『咻』地一聲,動作要更俐落才行。」

  「……嗯。」

  路修斯跟著父親羅貝爾進行劍術訓練至今已超過五年,但他認為,羅貝爾實在不擅為人師,他的教法全憑感覺。

  路修斯重新振作精神,用袖子擦去額上的汗珠。

  路修斯今年十歲。

  自『鑑定儀式』歸來後,他為了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向父親請益各式各樣的學問。

  劍術、槍術與弓術也是其中一環。

  這個世界不僅有魔物,也有許多人因收成不佳而拋棄田地,淪為盜匪,處處充滿危險。

  光靠溝通與規範無法捍衛領地。

  由於許多時候都需要訴諸實力,因此貴族相當重視武力。尤其在中央權威鞭長莫及的偏鄉地方,這種情況更為顯著。

  若以前世的概念來比喻,龍騎家幾乎一手包辦了警消、急救、公所、稅務、農會與法院等所有業務。當然,這裡並不像日本具備無微不至的行政服務,比較類似龍騎家與領民共同經營村莊的形式。

  不過,每當發生衝突時,羅貝爾總是一馬當先。

  「哎呀,路修斯今天也這麼有精神啊,要成為一位了不起的領主喔。」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父子倆停下動作。

  路修斯回頭一看,見到一名銀心村的村民。

  是一位住在村子中央、宅邸後方附近的老婆婆。

  「瑪德琳婆婆,我很感謝妳,但我不是說過不用這樣了嗎?」

  老嫗手中握著一條用紙包的烤麵包。

  「羅貝爾小子,這不是給你的啦,是特地烤來給愛蜜莉和路修斯的。」

  「不是,所以說,叫妳留著好過冬啊。」

  「今年的小麥收成很好嘛。」

  老嫗無視羅貝爾的話,逕自朝著宅邸正門的方向走去。

  「真是的,今天就到這裡吧。」

  最近一到午飯時間,就會有村民送東西過來。

  村民的來訪也成了近來訓練結束的信號。

  於是,兩人沖去汗水,換好衣服後,便來到餐桌前。

  餐桌上的成員一如往常,有父親羅貝爾、母親愛蜜莉,以及侍女瑪蒂達。

  「路修斯少爺,請用。」

  瑪蒂達為他分好麵包與湯,這麵包想必就是方才那位老嫗烤的吧。

  「謝謝妳,瑪蒂達姊姊。」

  多年來,瑪蒂達面對路修斯的表情依舊僵硬。

  隨著路修斯長大,那份突兀感或許減少許多,因此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疑慮,但她對路修斯的言行舉止似乎仍無法全然信任。

  「夫人,也請用麵包。」

  「不,我就不必了,我不太能接受這味道。」

  母親婉拒餐點,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村民之所以送來慰問品,都是為了愛蜜莉。

  「不行,現在對肚子裡的孩子來說是重要時期,多少都得攝取一些營養才行。」

  愛蜜莉似乎被瑪蒂達的氣勢震懾,只得讓她盛了少許餐點到盤子上。

  「說得也是。」

  「別太勉強了。」

  自路修斯之後,他們長年未能盼得子嗣,如今愛蜜莉的腹中正孕育著新的生命,因此雙親與村民都為此顯得憂心忡忡。

  待眾人盤中都盛滿了湯,瑪蒂達也入座後,羅貝爾便一臉嚴肅地開口道:

  「欸,路修斯,小麥差不多也到收成的時候了。」

  羅貝爾與愛蜜莉互相交換了眼神。

  「畢竟已經是盛夏時節了嘛,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嗎?」

  「意思就是,差不多也到了你該考慮擁有式魔的時候了。當然,等到明年的收成時節也無妨。」

  式魔。

  人類雖身懷魔力,卻不具備術式。

  為了將魔力顯現於世,就必須與生來便具備術式的魔物締結契約。

  締結契約的魔物將成為一生的夥伴,並稱之為式魔。

  「式魔!」

  路修斯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與魔物締結契約,是他引頸期盼已久的事。為了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式魔的存在終究不可或缺。自從那天起,路修斯便一直期盼著能像父親羅貝爾那樣,役使魔物。

  然而,他始終未能獲得父親的應允。

  甚至,就連究竟何時才能與魔物締結契約,父親也從未透露分毫。

  「嗯。」

  羅貝爾點了點頭。

  「不過,這跟小麥的收成時節有關嗎?」

  「喂喂喂,你不是要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嗎?所以也要為領民的生活著想啊。孩子們不可能獨自去見魔物,他們的父母也不可能在收成期間放下工作。再者,負責管理收成稅收的貴族們也抽不開身。」

  「原來如此。」

  路修斯聞言,心領神會。

  「不過,至少也該告訴我大概什麼時候能締結契約吧。要是早點告訴我,我也能做好各種準備了。」

  「啊,關於這件事啊,那是因為會『衝出去』嘛。」

  「衝出去?」

  「每年總有好幾個孩子,一覺得自己到了能締結契約的年紀,就不顧後果地獨自衝去找魔物,無論貴族或領民都一樣。所以,我們通常不會說得太明白。」

  對身懷魔力的孩子而言,擁有式魔也是一種邁向成人的成年禮。因此可以理解,為何會有孩子等不及而搶先行動。

  「這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對吧?所以呢,下週的訓練取消,我們要一起去森林裡獲取式魔,還有個小小的驚喜喔。」

  「驚喜?」

  「呵呵,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羅貝爾笑得像個期待著惡作劇的少年。

  

  五天後。

  夜裡,路修斯獨自在房內看書。他一邊翻頁,一邊廢寢忘食似地將重點抄錄至筆記本上。

  書名是《阿瓦隆提斯王國的發展與法典之關聯》。

  用瑪蒂達的話來說,這是一本只要翻三頁就能引人入睡的魔性之書。就在路修斯剛把需要項目整理到筆記本上時,一樓便傳來了吵雜聲。

  隱約能聽見羅貝爾與愛蜜莉正在與某人交談的聲音。

  ——這種時間會有訪客?

  儘管說是鄉下的貴族,但因公務前來拜訪爸爸的人並不少見。或者該說,正因為是鄉下使然吧。

  由於地處偏鄉,此處絕大多數皆為領民的房舍。

  無論商人、官員抑或其他貴族,每當有事發生,他們都會直接前來拜訪身為領主的羅貝爾。

  「好吧,算了。」

  路修斯伸手,正打算拿出另一本書。

  正當這時,他聽見了某人走上樓梯的聲音。

  ——是瑪蒂達姊姊嗎?

  他時常因訪客到來而被傳喚,尤其是那些知道路修斯是史上首位擁有四顆魔核的人,更是樂於前來見他一面。

  正如他所料,自己的房門應聲開啟。

  「啊,我這就過去。」

  就在路修斯正要起身時,一道陌生的嗓音響起:

  「路修斯·諾黎士·龍騎!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嗯?

  他循著初次聽聞的聲音回過頭,只見一名年齡與路修斯相仿的少女,正佇立於門前。

  她一頭水藍色的長髮飄逸,雙手扠腰擺出威風凜凜的站姿。

  她的雙眸與髮色恰恰相反,呈現鮮豔無比的緋紅,正毫不掩飾敵意,瞪視著路修斯。

  雖然她完全不屬於路修斯會喜歡的異性類型,但年僅十歲便已出落得標緻動人,令人預感她將來必定會成為一名萬眾矚目的傾城佳人。

  「那個……請問妳是誰?」

  「啊啊啊,我果然無法原諒你!你為什麼不記得我!我是奧麗薇·諾黎士·溫莎啊!」

  「不是,所以說妳到底是誰……」

  晚上待在自家書房看書,卻突然被一位素未謀面的少女挑釁。儘管這狀況莫名其妙,但也確實是事實。

  「嗯?諾黎士·溫莎?」

  他對眼前這名水藍色長髮的少女毫無印象,這名字卻有幾分耳熟。

  尤其是姓氏。

  無論是在書中,或是在隨同父親處理政務時,他都曾數次見過、聽過這姓氏。

  那正是統治王國北域的大貴族——史卓司·諾黎士·溫莎侯爵本人的姓氏,他不僅是爸爸羅貝爾的上級貴族,也是在『鑑定儀式』上主持大局的貴族。

  而且,能冠上諾黎士·溫莎之名的人,唯有史卓司侯爵的直系血親。

  路修斯回想起,史卓司侯爵的女兒也曾參加過『鑑定儀式』。

  也記得他女兒的名字,就叫奧麗薇。

  「莫非您是史卓司侯爵的千金,奧麗薇小姐嗎?」

  奧麗薇聞言,更顯煩躁。

  「為什麼非得問才會知道!我們在『鑑定儀式』的時候不是見過面嗎!」

  「不是,因為……那是在我三歲時,而且只見過一次……」

  一般人對三歲時的記憶,根本不會留下多少印象。

  儘管路修斯擁有的前世記憶,能清楚記得,但那畢竟也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不可能記得所有見過的人。

  「……你真的……忘了?」

  藍髮少女聞言,大受打擊。

  「不,我剛才想起來了。話說回來,請問您為何會來我家呢?」

  「我哪知道!」

  奧麗薇「砰」地一聲用力甩上門,隨後走下了樓梯。

  「………………」

  路修斯完全摸不著頭緒,只能呆愣在原地。

  

  隔天一早。

  他抱持著昨晚的一切或許只是一場夢的微薄希望,走下樓來到餐廳。

  ——怎麼可能呢。

  一打開門,三張平時不會出現在家中的臉孔映入眼簾。

  果不其然,奧麗薇正坐在餐廳的餐桌旁,惡狠狠地瞪著路修斯。

  她身後站著一名眼神銳利的魁梧男子,大概是護衛吧。

  最後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名氣質高雅、散發著非凡氣勢的老嫗。

  那張臉他記得很清楚。

  「您是舉行『鑑定儀式』時的那位!」

  「哎呀呀,你還記得我呀。真令人高興呢,四重奏者小弟弟。」

  老嫗臉上綻放出笑容。她就是在『鑑定儀式』之際,役使賽蓮的那位老嫗。

  「那當然!」

  對路修斯而言,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目睹式魔,是件衝擊性十足的大事,不可能會忘記。

  「你不就忘了我嗎?」

  奧麗薇忍不住插嘴道。

  「畢竟您也長大不少了嘛。」

  路修斯隨便找了個藉口,姑且算把場面圓了過去。

  「老婆子我的臉倒是沒什麼變嗎?」

  役使賽蓮的老嫗聞言,咯咯笑了起來。

  「咦、不,那個……」

  他不知該如何反應,無論回答變了或沒變,似乎都不妥。

  因為他判斷不出來,哪種說法才不算失禮。

  「桂菲大人,能請您別太捉弄我兒子嗎?」

  母親愛蜜莉見兒子一臉為難,便開口為他解圍。

  「是我不對,龍騎家的丫頭,別擺出那麼嚇人的表情嘛。畢竟是我們奧爾朗思一族自創族以來,第一次遇到擁有四顆魔核的人,也難怪我會如此在意啊。」

  「……是。」

  既然對方乾脆地道歉了,愛蜜莉也不好再多加勸諫。

  「請問桂菲大人是奧爾朗思家的人嗎?」

  「是啊,不過是奧爾朗思家無足輕重的一員罷了。」

  奧爾朗思家族。

  路修斯曾在書中讀到,那是一支負責記錄與研究式魔的古老家族。

  據說,凡生於該家族者,無一不是式魔狂熱份子,會為調查式魔奉獻終生。

  在這個世界中,式魔不僅是軍事力量的代名詞,也會對生活造成莫大影響。

  因此,式魔研究被視為國是要務之一,奧爾朗思家族擔綱其核心,地位亦十分崇高。至少,遠非偏鄉貧窮男爵家所能比擬。

  昔日路修斯在首府接受鑑定後,王室派遣前來調查的一行人,亦為奧爾朗思家族的旁支子弟。

  愛蜜莉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嘆了一口氣說:

  「路修斯,桂菲大人是奧爾朗思家的前任家主喔。」

  「前任家主!?」

  「我已把家主之位讓給我那個蠢兒子了,現在不過是個隱居的老人罷了。本以為接下來只能靜待死亡,沒想到你這小弟弟卻出現了,人生還真是變幻莫測啊。」

  老嫗用宛如水晶般散發著幽微光芒的視線打量著路修斯,簡直就像在看一隻珍貴的實驗白老鼠。

  「這樣一位大人物,為何會來我家呢?」

  「那件事還是等用完餐再說吧,不然飯菜都要涼了。」

  在桂菲的招呼下,眾人開始用餐。

  侍女瑪蒂達一反常態,並未入座,而是恪守禮節,隨侍於主人身後。

  這更讓人感到侷促不安。

  眾人就在不甚熱絡的表面對話中,用完了早餐。

  早餐過後,宅邸內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以貴族宅邸而言相當簡樸的門廳裡。路修斯、他的父母、侍女瑪蒂達、侯爵千金奧麗薇、負責鑑定的老嫗桂菲,以及奧麗薇的護衛騎士一字排開後,導致空間顯得相當擁擠。

  當眾人到齊後,玄關門環隨即發出鏗鏘聲響。

  門扉僅開了一道小縫,從中探出一張男孩的臉。

  「有、有人在嗎……」

  「保羅,講話大聲點!有人在嗎!我爸叫我們過來!」

  「可、可是,契爾,你那麼大聲,不就暴露我們來了嗎?」

  ——拜託,哪有人偷偷摸摸進別人家裡的啊。

  前來造訪宅邸的,是一對雙胞胎兄弟。這對雙胞胎,正是過去曾與路修斯一同參加『鑑定儀式』的兄弟。

  「嗨,契爾、保羅。」

  路修斯揮了揮手。

  保羅忐忑不安地走近路修斯,彷彿在尋求幫助。

  「路修斯……我、我爸叫我過來。」

  「是嗎?」

  路修斯向雙胞胎中的哥哥契爾確認道。

  「嗯,對啊。他說有要事,要我們在這個時間來拜訪領主大人家。」

  銀心村的雙胞胎契爾與保羅,他們與路修斯交情甚篤。

  三人偶爾會一起玩耍。儘管實際上,多半是路修斯在照顧他們。

  桂菲見狀,用沙啞的嗓音開口道:

  「你們是村子的孩子吧,我等你們很久了。」

  羅貝爾一面對桂菲使眼色,一面向她默默點頭。

  看來是父親羅貝爾奉了桂菲之命,才找來這對雙胞胎。

  「好了,那麼就開始締結和式魔的契約吧。」

  此時,耳邊傳來桂菲的嗓音。

  隨後,她舉起那隻覆滿歲月風霜的左手。

  「出來吧,賽蓮。」

  路修斯曾在『鑑定儀式』中見過的那隻人首鳥身魔物現身,佇立於桂菲身旁。

  「哇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保羅見狀,抱住自己的頭,整個人趴倒在地。

  「喂,保羅!站起來!」

  哥哥契爾雖然出聲斥責雙胞胎弟弟,雙腿卻不住發抖,而奧麗薇白皙纖細的指梢也微微顫動著。

  ——這對孩子來說,恐怕算是心靈創傷等級的經歷了吧。

  懷有魔力的孩子,會在三歲時接受賽蓮的鑑定。

  契爾兄弟身為村民,雖然在和路修斯他們不同的地方接受鑑定,但鑑定方法並無不同。

  即使沒有留下清晰的記憶,那份恐懼想必也已深深刻印在心底了吧。

  「式魔什麼也不會做喔,不過嘛,你倒是個例外就是了。」

  桂菲說著,望向路修斯。

  「魔物會受魔力吸引,我的式魔也被你那極致的魔力引出了魔物本性啊,你沒被吃掉還真是萬幸呢。」

  賽蓮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

  路修斯回想起在『鑑定儀式』時,曾聽見賽蓮那優美的嗓音。

  ——『你感覺真可口』,原來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好了,那差不多該開始鑑定了吧。」

  老嫗的雙眼閃過一道精光。

  「「「「咿!」」」」

  …………

  「你們長得很好呢。」

  相較於心滿意足的桂菲,四名孩子精神萎靡。

  賽蓮的歌聲會撼動聞者的心神。

  眾人在意識朦朧之際,竭力苦撐過來。

  總之,鑑定結果如下。

  

  路修斯

  第一級騎手魔核

  第一級砲手魔核

  第一級詠口魔核

  第一級白眼魔核

  

  奧麗薇

  第二級騎手魔核

  

  契爾

  第五級騎手魔核

  

  保羅

  第六級騎手魔核

  

  路修斯摀著頭,向桂菲搭話:

  「真沒想到人生中居然得接受兩次鑑定。」

  「那當然了,三歲時接受的,是為了確認有無魔核的鑑定。而這次的,則是為了確認該跟何種程度的魔物締約的鑑定喔。」

  「該締約的魔物?」

  「魔力的增長會在十歲左右停止,到那個時間點,能締約的魔物等級就大致決定了。魔物的強度也分為六級到一級。雖然有個體差異,但普遍認為,跟自身同等級的魔物締約是最好的選擇。不過嘛,就算擁有一級的魔力,也是能和六級的魔物締約就是了。」

  對於桂菲的話,路修斯心裡有戚戚焉。

  他自己也感覺到,最近魔力的增長確實漸趨和緩。

  「原來如此。」

  接著,他總算理解桂菲特地遠赴這邊境的理由了。

  是為了不讓孩子們在締約時,選錯對象。

  儘管如此,奧爾朗思家也沒那麼閒,能隨時隨地替人鑑定。想必會將屆齡締約的孩子們聚集一地,再統一鑑定吧。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小子的鑑定結果還是一樣教人難以置信啊。全部的魔核都是一級,你是有被虐傾向嗎?」

  桂菲似乎樂不可支。

  「不,我的性癖正常得很。只是,我曾在書上讀到,要成為一名出色的男爵就必須擁有魔力,因此我從未懈怠過訓練。」

  「嗯,你說得沒錯。魔力的多寡對貴族來說至關重要,對龍騎家來說更是如此。我倒想看看,你這小弟弟到底會和什麼樣的魔物締約呢。」

  桂菲雙眼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一點也不像一名龍鍾老嫗。

  當眾人目光全集中在路修斯身上時,唯獨奧麗薇不服氣地開口:

  「哼!我還沒輸呢!我父親也說過,重要的不光是魔力的多寡!」

  路修斯聞言,斟酌用字遣詞後,語氣鄭重地開導道:

  「奧麗薇小姐,貴族之間的勝負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否擁有能讓領民安居樂業的力量。」

  「這、這我當然知道!」

  被路修斯言之成理地這麼一說,奧麗薇頓時心慌意亂。

  貴族是特權階級。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承擔責任,而非拿特權當作安逸享樂的藉口。

  畢竟在這世上,光是活下去就不是件易事。

  正因為貴族能保護領民免於魔物、天災、罪犯、饑荒與疾病的威脅,才能受人敬重。

  「好了,閒話就說到這,差不多該進入實地演練了吧,接下來就交給龍騎男爵了。」

  羅貝爾笑了笑,心想總算輪到自己出場了。

  「那麼,明天一早就要去森林,今天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隨著父親羅貝爾一聲令下,眾人便就地解散。

  

  當天下午,路修斯與奧麗薇兩人在村子裡散步。

  「請問您見過銀珀嗎?」

  「當、當然有。」

  奧麗薇聞言,身軀顫了一下。從剛才開始,她就一臉尷尬,眼神飄忽不定。

  「要說的話,我有看過一下母親擁有的……」

  「那也是當然,畢竟這可是銀心領地的名產。」

  路修斯正奉父親羅貝爾之命,為奧麗薇導覽村莊。或許護衛也認為沒必要跟著探索小村莊,因此並未隨行,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共處。

  兩人慢慢走著,一名路過的村民向他們搭話。

  對方是村裡唯一一間雜貨店的老闆娘。

  「路修斯小少爺,你今天怎麼沒去訓練啊?」

  「午安,因為我爸說今天休息。」

  「你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老闆娘說著,理所當然地將手貼上路修斯的額頭。

  奧麗薇見狀,驚訝地睜大雙眼。

  「不是的,是因為明天要去尋找式魔了。」

  「哎呀,你已經到這個年紀啦。孩子長大得還真快,明明前陣子還在地上爬呢。」

  路修斯心想,再怎麼說,這「前陣子」的定義也太奇怪了,但他選擇充耳不聞。

  「是的,我會像爸爸一樣,和一隻能為村子盡一份力的式魔締約。」

  「別太勉強了喔。話說回來,這位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姑娘是誰呀?該不會是你的情人吧?」

  奧麗薇沒料到話題會轉到自己身上,拉尖了嗓子喊道:

  「才、才不是呢,怎麼有可能嘛!!」

  「哎呀,可是貴族不都很早就訂婚了嗎?我聽羅貝爾大人說,路修斯小少爺魔力很高,是個前途無量的金龜婿,不是嗎?」

  奧麗薇猛然撇過頭,避開了路修斯投向她與老闆娘的微笑。

  路修斯感覺她的耳朵似乎泛起一抹微紅,但必須在話題變得更複雜前導回正軌。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是家裡的貴客。」

  路修斯刻意不說明奧麗薇的身分,也盡可能不提她的名字,因為大貴族千金的身分不適合大肆宣揚。

  他當然不認為村民會對她不軌,但身分尊貴者光是待在那裡,就會使周圍的人感到拘謹,而且凡事總有萬一,這對奧麗薇或村民都不是好事。

  「是嗎?不過我覺得你們倆很相配喔。男女之間的緣分雖多,但光陰可不等人,沒辦法讓你們白白蹉跎呢。那阿姨我先走啦。」

  路修斯與老闆娘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後,便道別了。

  待老闆娘的身影消失在建築物後方,奧麗薇才撫著胸口,開口道:

  「你、你跟領民的距離也太近了吧!?那個人什麼都沒說就碰你了耶!?」

  「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喔。」

  大部分村民一直對路修斯相當親近,甚至還有更加親暱的人。畢竟這是一座小村莊,有很多與領民共同合作的機會,實在不可能凡事都畢恭畢敬。

  「果然還是該來地方看看呢,這在首府無法想像。」

  奧麗薇獨自一人表示理解。兩人聊著聊著,目的地便映入眼簾。

  「就是那棟建築。」

  路修斯指著村莊外圍一棟小屋,那是一棟用切割得像磚塊的岩石砌成的屋子。

  「比想像中還近呢。」

  「因為這是座小村莊嘛。」

  路修斯一邊回答奧麗薇的問題,一邊打開了門。

  「打擾了。」

  屋內是一間工坊,工具與雕刻台井然有序地並列。

  「喔,這不是路修斯嗎?」

  一名四十歲左右、蓄著鬍子的男子,坐在雕刻台前應了聲。他正是村裡手藝第一的寶石雕刻師,也是這間工房的老闆。

  「能讓我們看看您加工銀珀的過程嗎?」

  「好,你們愛看多久就看多久。」

  工房老闆愛理不理地撫著鬍子應道,隨即再度埋首於工作中。

  路修斯與奧麗薇坐到雕刻台旁的圓凳上。

  只見老闆手上有一顆小指指尖大小的石子。那石子會依觀看角度不同,時而散發銀色光輝,時而狀似半透明的淡藍寶石。

  「好美的顏色……」

  奧麗薇的緋紅眼眸閃閃發光,整個人像是要被那顆寶石吸進去似的。

  寶石雕刻師並未在意一旁觀看的兩名孩子,逕自用細長的棒狀銼刀打磨著銀珀。

  「這就是銀珀,是我們銀心領地的名產。」

  奧麗薇看得出神,似乎完全沒聽見路修斯的聲音。

  奧麗薇是統治包含銀心領地在內的北域大貴族之女,將來,她有責任以從事外交的身分,將銀珀介紹給其他地區。因此,父親羅貝爾才會要路修斯帶她來參觀加工現場,親眼見識實物。

  「……她是你的未婚妻嗎?。」

  男子埋首於工作中,依舊持續著手邊工作,並問了路修斯。

  路修斯文,搔了搔頭,重複了剛才對老闆娘說過的說詞。

  「不是的,她是貴客,是爸爸要我帶她來看看銀珀的。」

  「這樣啊。」

  男子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那名紅眸燦爛的少女。

  「這銀珀啊,是棲息著魔物的銀樹密林中,由銀樹的樹液凝固後形成的。」

  「有魔物的地方……那不危險嗎?」

  「當然危險,至今已有好幾個人進去採集後,就再也沒回來了。正因為如此,這份光芒才別具價值。」

  奧麗薇聞言,那雙閃亮眼眸中的光芒霎時黯淡了幾分。

  「……比人命還重要?」

  「這裡可是和魔物棲息的森林為鄰的村莊,不是好惡或道理能說得通的。與魔物共存,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魔物共存……」

  「這裡的環境很嚴苛,正因如此,身為貴族的羅貝爾才會受到村民敬重,你們等我一下。」

  寶石雕刻師說著,雙手往膝蓋上一撐,站起身來,消失於店舖深處。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托盤走來。

  托盤上放著一枚銀珀,看來已經加工完畢,被打造成淚滴的形狀,並做成了項鍊的墜飾。

  「比剛才那顆還大。」

  那是一顆閃耀著蒼藍色光芒的特大號寶石。

  「沒錯,這是過去羅貝爾拚了命,從森林最深處帶回來的。這麼大的貨色相當罕見,他一共帶回兩顆,其中一顆送給了愛蜜莉,作為訂婚信物。至於另一顆,他說要留給自己的孩子。」

  「他的孩子,是指路修斯嗎?」

  「就是這麼回事。」

  這番話,路修斯也是第一次聽說。

  「這就是我的……」

  寶石雕刻師將托盤上的銀珀放到路修斯的手中。

  「好美……」

  奧麗薇探頭望向路修斯掌中的寶石。路修斯心想,她那雀躍不已的神情,看起來就像個符合她年齡的尋常少女。

  「……您想要嗎?」

  「欸?」

  「不,我想由奧麗——由您來擁有會比較好。作為交換,還請妳務必向大家宣傳,這就是銀心領地的名產。」

  貴族——尤其是高階貴族——的穿戴之物,其本身便具有品牌價值。更何況,奧麗薇將來想必會出落成一位絕世美女。

  他心想,由那樣的人佩戴,想必更能為領地帶來助益。這東西若由路修斯持有,也只會被束之高閣。既然是父親羅貝爾拚命帶回來的,那比起為己所用,更應該用於領地上。

  「……真的可以嗎?」

  一雙緋紅眼眸抬眸凝睇著路修斯。

  「應該沒關係吧?」

  聽見路修斯含糊其辭的回答,寶石雕刻師嘆了一口氣,對他說道:

  「路修斯,你搞懂狀況了嗎?我剛才不是說了?這是為了訂婚帶回來的,是要交給你未婚妻的東西。」

  「訂婚?」

  路修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自己才剛滿十歲,而且這是在他出生前就採集到的東西,怎麼會和訂婚有關?

  反觀奧麗薇,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但終究只是理解了而已,她本人似乎也相當混亂。

  「咦?咦咦!?怎、怎麼突然要訂婚了!?」

  她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路修斯。

  「不,啊,咦?」

  看來,自己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似乎是求婚了。

  「如、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堅持的話,我、我可以和我父親商量看看……」

  奧麗薇滿臉通紅地說。

  路修斯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覺得立刻拒絕似乎很失禮,但就這樣讓話題繼續下去也有問題。

  「我、我去跟我爸確認一下!」

  結果,這件事遠遠超出路修斯那近乎於零的戀愛經驗所能負荷的範圍,他索性將所有問題都拋給了父親羅貝爾。

  「……嗯。」

  奧麗薇輕輕地垂下了頭。

  之後,兩人默默地看完了加工過程,又默默地離開了工坊。

  傍晚時分,少年與少女沉默地走在村裡。兩人之間,總有股說不出的疏離感。

  「欸,那不是路修斯嗎?」

  路修斯抬起頭,看見一群村裡的孩子,雙胞胎兄弟也在其中。

  「大家在做什麼?」

  「我們剛才在討論,要讓契爾和保羅跟什麼樣的式魔締約。」

  其中一名孩子答道,但另一名女孩卻像完全不在意這件事似的,望著奧麗薇高聲嚷道:

  「好漂亮的女生!是哪裡的貴族千金嗎?」

  「真的耶!」

  「好像我姊姊的洋娃娃!」

  奧麗薇被一擁而上的孩子們嚇了一跳,悄悄躲到路修斯身後。

  「嗯,差不多啦。」

  奧麗薇一臉尷尬,沉默不語。

  此時,一名男孩向路修斯搭話道:

  「對了,路修斯,你也來勸勸他啦。保羅那傢伙,居然說他跟弱小的式魔締約就好了。」

  「為什麼?不強也沒關係吧?」

  「不行啦!」

  男孩用強烈的語氣反駁。

  「因為!保羅可能會死掉啊!?」

  ——話題突然變得好嚇人。

  「這是什麼意思?」

  「我住在首府巴倫底的表哥,之前跟一隻很弱的魔物締約,結果去打仗後就再也沒回來了。雖然我媽說他只是搬到其他地方住,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死掉了啦。」

  男孩的臉色沉了下來,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打仗?他在說什麼啊?

  路修斯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你是不是誤會了啊?」

  「才沒有!因為,我之前去找他們的時候,半夜裡,阿姨他們一直在哭!還一直說,對不起,不該讓他擁有什麼魔力的!!」

  男孩的表情嚴肅無比。

  「不,可是——」

  正當路修斯想安撫他時,一直默默待在路修斯身後的奧麗薇開口道:

  「……沒錯,我們非得變強才行,因為現在的北域狀況就是這樣。」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奧麗薇接著說:

  「路修斯,這個還你。」

  她將剛才路修斯送的銀珀項鍊硬塞了回來,眸中凝聚著強烈的意志,已不復見方才那同齡少女的模樣。

  「咦?」

  路修斯搞不懂她語氣為何轉變,甚至感覺有些不悅。

  「我會善盡身為貴族的責任,戀愛或寶石之類的東西,等以後再說。」

  「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呢,我先回去了。」

  奧麗薇語畢,便轉身離去。

  「妳等一下啊。」

  「別跟過來!」

  奧麗薇厲聲喊道,獨自一人消失於斜陽餘暉之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吵架了啊?」

  雙胞胎中的哥哥契爾,擔心地上前詢問。

  「沒有,老實說,我也不太懂。」

  「真奇怪。」

  路修斯雖然在意奧麗薇的驟變,但與村裡孩子們的對話尚未結束,而且自己也對式魔的話題很感興趣。於是,他將被退回的項鍊塞進口袋裡。

  從這裡回宅邸很近,根本不可能迷路,她一個人回去應該不成問題吧。

  路修斯就這樣和村裡的孩子們待了一會兒後,才獨自返回宅邸。

  

  翌日,路修斯一行人來到村外的森林邊緣。

  成員只有羅貝爾、包含路修斯在內的四名孩子,以及奧麗薇的護衛騎士。

  有孕在身的愛蜜莉自不待言,瑪蒂達為了照顧她也留在宅邸,年邁的桂菲則因怕自己礙手礙腳而未同行。

  羅貝爾懷裡抱著一個用白布覆蓋、看起來別有深意的物體。

  「爸爸,你不是一直說不准我們靠近這裡嗎?」

  契爾與保羅一聽路修斯這麼說,也點頭如搗蒜。

  這座森林被稱為銀樹密林。

  而銀樹密林與村莊交界之處,大人總三申五令,告誡孩子們不得靠近。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有魔物出沒嘛。不過,今天要是遇不到魔物,那可就沒戲唱了。」

  「……嗯,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大家想和什麼樣的魔物締約啊?」

  羅貝爾笑著問道。

  「我、我想要外表看起來不可怕的魔物……」

  保羅垂著頭,這麼回答。儘管昨天經眾人勸說一番,但保羅的想法終究沒有改變,而路修斯認為那樣也好。

  「我想要速度很快的魔物。」

  契爾不同於弟弟,他的想法很具體。

  「為什麼是速度呢?」

  「和路修斯不一樣,我跟保羅的魔力都很普通,沒辦法和強大的魔物締約。所以,我想要一隻另有長處的式魔。如果要當騎獸的話,我想果然還是速度最重要吧。」

  「是嗎,是嗎?」

  羅貝爾接納了雙胞胎的期望。

  路修斯也跟在雙胞胎之後回答:

  「我很久以前就決定了,我要和爸爸一樣,選擇駿鷹。」

  自從在『鑑定儀式』的回程路上見過父親的式魔後,他就一直打算子承父志,選擇駿鷹。

  「這樣好嗎?我的魔力是三級,所以駿鷹就是極限了。你可是一級啊,大可把目標放在更高等級的魔物上喔。」

  「我的目標是成為一名出色的男爵,而爸爸你已經實現了這個目標。所以,我也要選駿鷹。」

  最後,奧麗薇舉起了手。昨天她後來都窩在客房裡,並未與路修斯見面。

  「我要與王獸·獅鷲締約,我正是為此而來。」

  「獅鷲啊,妳還真敢說呢……」

  羅貝爾聞言,搔了搔頭。

  「我不是敢說,而是勢在必得。」

  奧麗薇的眼神充滿了力量。

  「如果那不叫敢說,就叫有勇無無謀了。獅鷲是貨真價實的一級魔物,性情暴躁,自視甚高,而且還擁有龐大的魔力。如果能將其收為騎獸,自然是再好不過,但牠們極少向人類臣服喔。」

  「這一切,我全都瞭然於心。我也已經交代下去了,萬一我被獅鷲殺死,一切責任也絕不會追究到你身上。」

  「……這話說得可真幼稚。」

  奧麗薇聞言,狠狠地瞪了羅貝爾一眼。

  「區區一個鄉下男爵懂什麼?」

  此時,待在後方的護衛連忙走近奧麗薇勸道:

  「大小姐,萬萬不可。」

  奧麗薇雖是羅貝爾的上級貴族——史卓司侯爵之女,但羅貝爾曾受國家正式授予爵位,地位更高。兩人之間身分有異,因此她本不該如此輕率發言。

  「我不知道妳這大小姐背負著什麼,但是,我對生命的重要性可是有切身之痛。我所說的『幼稚』,指的是妳那種『只要不用負責,就算有孩子死在眼前也無所謂』的想法本身。」

  奧麗薇聞言,也不服輸地用力反駁:

  「可是,我的目標是成為國王。為了展現為王的資質,我需要獅鷲。」

  羅貝爾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這個國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王室。

  路修斯原本身為日本人,對他而言,這有些難以理解。這個國家並沒有肩負王室身分的姓氏,但另有承繼王族血脈的氏族。

  那即為四大貴族。

  四大貴族分別統治東西南北,皆為王之氏族,全數擁有登上國王寶座的權利。

  一般而言,所謂的王室,多半指的是當代國王的家族。

  眼前的奧麗薇·諾黎士·溫莎,正是統治北域的諾黎士·溫莎一族,亦即王之氏族。

  然而,登上王位之路似乎充滿了殘酷的鬥爭。

  唯有在賭上性命的政爭中獲勝的那一人,才能夠登基為王。

  對路修斯而言,這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國王……」

  奧麗薇毫不掩飾敵意,用她那對緋紅眼眸望著路修斯,說:

  「沒錯,路修斯,我和你所見之物不同。所以,我絕不能輸給你這種人。」

  「……我們追求的目標,看來確實很不一樣呢。」

  不過,路修斯迴避了那份敵意,他現在可沒時間陪著公主耍任性。

  路修斯轉向羅貝爾問道:

  「所以說,爸爸,到底該怎麼和魔物締約?」

  「等一下。」

  羅貝爾解開了手中那塊布。

  「要用這個『騎獸義手』。」

  那是他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形狀與材質。

  那是一隻由類似陶瓷的物質與金屬製成的左手。

  該說是臂鎧嗎?其造型能完全覆蓋手肘以下的部位。

  雖然前世也沒見過這種東西,但總覺得它散發著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樣感。

  「很稀奇吧,這是古代遺物。雖然出土的數量不少,但只有『魔塔』那群人能修復,可別弄壞了喔?」

  羅貝爾提醒完所有人後,繼續說:

  「好了,先從保羅開始,把這個戴上。」

  「欸?咦!?」

  保羅慌張地環顧四周。

  「這座銀樹密林愈往深處走,魔物就愈強,我們先在外圍找隻六級的魔物吧。」

  『騎獸義手』就這麼被套在了淚眼汪汪的保羅左手上。

  大概因為是成人尺寸,那對十歲的保羅而言顯得太過寬大,看起來隨時都會滑落。

  「好了,要上囉,我已經有目標了。」

  羅貝爾臉上掛著笑容,領著一行人走進了森林之中。

  不過,他已經拔出平時從不離鞘的軍刀,為隨時可能發生的襲擊做好準備。

  羅貝爾乍看之下神態自若,實則並未怠忽警戒。

  這個事實,使路修斯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已踏入了非人領域。

  路修斯也將手搭上劍柄。

  他沒有拔劍,但為了能隨時出鞘,他慎重地警戒著四周,跟在後方。

  剛踏入的森林,像樹林一樣長滿了及腰雜草,但走了約十分鐘,巨大的樹木逐漸增多後,地面上便只剩下枯葉。

  從植被來看,他們想必是抵達了古老的森林。巨樹的枝葉遮蔽天空,陽光無法照進地表,雜草也無從生長。

  他們在昏暗但視野良好的森林中前進,不久後,便察覺到前方有人正窺伺著這裡。

  大概有三個人。

  對方早已察覺到路修斯一行人的存在,顯得焦躁不安,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

  「是哥布林。」

  路修斯低聲呢喃。

  他向羅貝爾投以視線,只見父親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是要我上場的意思嗎?

  路修斯靜靜地拔劍出鞘。

  「這、這樣沒問題嗎!?」

  奧麗薇的護衛倉皇問道。

  「沒問題。」

  羅貝爾充滿自信地回答。

  路修斯心領神會,悄然無聲地接近三隻哥布林。

  他無聲無息地縮短距離,踏入攻擊範圍後,一劍便砍倒其中一隻。

  「嘰!!」

  剩下兩隻哥布林後知後覺,舉起手中鐵鏽斑駁的斧頭砍了過來。

  路修斯迅速閃過斧頭的攻擊,活用武器的長度優勢,將劍尖送進其中一隻正高舉斧頭的哥布林咽喉中。

  他隨即拔出劍,往上剖開最後一隻哥布林的胸膛。

  三隻哥布林立即成了無聲的肉塊。

  「什、什麼狀況!?」

  「不可能!他還是個孩子耶!?」

  奧麗薇與她的護衛發出了驚叫出聲。

  「嗯?路修斯一直都是那樣啊?」

  「喂,保羅,對貴族要講敬語。」

  只見雙胞胎兩人的神情自若,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路修斯用布擦去劍上的血漬,走了回來。

  「路修斯,既然是牠們毫無防備的時候,你應該要能打倒兩隻。只解決一隻是下策,要是讓哥布林逃了,牠們可會去叫同伴來的。」

  「我知道。我的劍術果然還是不夠純熟嗎?」

  「不過,你後來的動作倒是很不錯。」

  羅貝爾說著,用力地揉了揉路修斯的頭。

  「……嗯。」

  路修斯在訓練過程中,已多次參與討伐出沒於城間道路上的魔物。

  他早已累積了實戰經驗,面對弱小的魔物時,並不會感到緊張。

  「這、這種事我也辦得到!」

  奧麗薇虛張聲勢地逞強。

  「妳將來不是要當國王嗎?要是想管理銀心領地也就罷了,但我認為身處政治核心的人,應該沒必要親自討伐魔物吧?」

  路修斯之所以鍛鍊出足以討伐魔物的實力,是為了子承父業。

  在這塊與國內數一數二的魔物棲地——銀樹密林為鄰的領地上,若不具備對抗魔物的力量,便稱不上是出色的領主。

  他不過是為了獲得與父親同樣能守護領民的力量,才會持續訓練。

  「即便如此也一樣!」

  「閒聊到此為止,這裡是魔物的領域,前進時要安靜。」

  奧麗薇惡狠狠地瞪了路修斯一眼,逕自朝前走去。

  ——她好像討厭死我了,但這是為什麼啊?

  彼此不過是在三歲時,於『鑑定儀式』上見過一面而已。

  而且,當時也沒直接說過話,他實在想不出自己被討厭的理由。昨天銀珀遭她退回,他也摸不清其中原由。撇開訂婚與否不談,他只覺得奧麗薇是突然心情不好。

  路修斯難以釋懷,依舊跟在父親身後,繼續朝森林深處前進。

  「好了,差不多了。」

  羅貝爾原本走在前方,此時用手向眾人打了個信號。森林深處樹木稀疏,前方是一片草原。

  「沒想到銀樹密林裡居然有草原呢。」

  「這裡到處都有像這樣的地方。」

  羅貝爾從林邊仔細觀察著草原。

  「喔!有了。」

  他話音方落,便拉起雙胞胎弟弟保羅的手。

  「好了,保羅,你覺得那個魔物怎麼樣?就跟牠締約吧?」

  羅貝爾指的前方,飄浮著一朵小小的雲。

  可是,總覺得有些奇怪。

  遠近感似乎有些錯亂,那東西以雲來說太小,距離地面也太近了。

  「羅貝爾大人,那是什麼?」

  「是綿雲羊。」

  ——羊?

  仔細一看,那看起來像雲朵的白色物體,也像一團團的毛球。

  小小的手腳與頭埋在羊毛之中。

  原來是飄浮於空中的羊群,看起來就像雲朵一般。

  牠們的模樣不如哥布林那般醜陋不堪。

  「……確實是羊的魔物。」

  「保羅不是希望找隻不可怕的魔物嗎?綿雲羊因為外表長那樣,在特定族群裡很受歡迎。而且,牠們的術式也不錯。」

  「……這樣或許就不可怕了。」

  「那就這麼決定了。」

  羅貝爾隨即從左手喚出駿鷹。

  他半強迫地將嚇壞的保羅弄上駿鷹,自己也跟著跨了上去。

  「綿雲羊很膽小,要是正常地走過去,牠們會逃到天上去,所以要先騎飛遁飛過去接近牠們。」

  「羅、羅貝爾大人,要用飛的嗎!?」

  保羅看起來快嚇哭了。

  「只要抓穩就沒事啦。等靠近之後,只要用『騎獸義手』碰一下綿雲羊就好,很簡單吧?」

  「我、我會加油的。」

  駿鷹雙翼下產生一股氣流,僅僅一次振翅,便翩然飛上天空。

  途中雖然傳來了保羅的叫聲,但有羅貝爾陪著,應該不成問題吧。

  路修斯目送羅貝爾遠去後,理所當然似地拔劍出鞘。

  「為何拔劍?」

  奧麗薇的護衛察覺到一絲肅殺的氣氛,將大小姐護在身後。

  「這裡是魔物森林,當家父不在時,要是有魔物出現,就必須由我來應付。啊,不過,我還不夠純熟,能請您也隨時準備好應戰嗎?」

  護衛騎士聞言,一臉不是滋味地點了點頭。

  他似乎沒料到,自己竟會被一個孩子提醒要提高警覺。

  「……我明白了。」

  護衛也默默地拔出了劍。

  當他們再次將視線投向保羅時,駿鷹早已飛入綿雲羊群之中。

  綿雲羊四處逃竄,宛如羊群遇上了牧羊犬一般。

  父親羅貝爾正強行抓著哭喊不止的保羅左臂。

  在接近四處逃竄的綿雲羊時,他似乎正讓保羅用『騎獸義手』去觸碰牠們。

  大概在觸碰到四、五隻後,路修斯感覺到『騎獸義手』與魔物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

  下一秒鐘,一隻綿雲羊化為點點光粒消融於空中,隨後被吸入了保羅的手裡。

  羅貝爾在空中盤旋一圈,接著讓駿鷹朝路修斯他們所在的方向飛去。

  轉眼間,乘風飛回的駿鷹拍打著翅膀,降落到地面上。

  羅貝爾先將保羅抱下,自己也跟著從騎獸身上跳了下來。

  「保羅和綿雲羊的締約完成了。」

  「爸,你剛才讓他碰了好幾隻,是在做什麼?」

  「那個啊,我是在找和保羅投緣的個體。魔物和人一樣都有自己的個性,所以難免會有合不合的情況。」

  「不合就沒辦法和魔物締約嗎?」

  「沒錯,因為這契約說到底是對等的。就算我方願意,只要對方不點頭,契約也無法成立。」

  「這樣啊,真希望有和我投緣的駿鷹在呢。」

  「那真的只能看運氣了,和式魔締約,有時甚至得花上好幾個月。」

  「要那麼久!?」

  「是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等小麥收成結束後才能來締約。」

  「說得也是……」

  「好,下一個是契爾。要找五級的魔物,我們走吧。」

  羅貝爾將駿鷹收回左臂,一行人再次邁步,繼續在森林中前進。

  在那之後,他們在森林裡大概走了兩個小時左右吧。

  時近正午,羅貝爾低聲道:

  「找到了。」

  「領主大人,是那個嗎?」

  契爾指著問道。

  一棵巨樹上停著一隻類似黑鳥的生物。

  「沒錯,那是一種叫鹿鷹獸的魔物。」

  「……我從沒聽過。」

  「因為牠不怎麼有名嘛,不過,牠的腳程可是一流的喔。」

  「那我選牠。」

  契爾低頭致意,左臂上早已套上了『騎獸義手』。

  他正扶著那副感覺快要滑落的臂鎧。

  「不過,真奇怪啊。鹿鷹獸是五級的魔物,平常應該會待在更深入的地方才對。」

  羅貝爾一臉不解,但仍與剛才一樣,靜靜地從左手喚出了駿鷹。

  契爾聽話地跨上了駿鷹。

  一如方才的場景,駿鷹隨即展翅,飛向高空。

  路修斯心想,大概會和對付綿雲羊時一樣,飛近後讓契爾去觸碰吧。

  羅貝爾他們飛到鹿鷹獸棲息的巨木高度,但和剛才不同,他們沒有迅速靠近,而是靜靜地、緩慢地飛著。

  ——嗯?他們不靠近嗎?

  他們似乎正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

  此時,鹿鷹獸或許是察覺到有駿鷹接近,展開漆黑雙翼,振翅高飛。

  然而,牠才剛起飛,便立刻順著重力急速俯衝。與其說是俯衝,或許用「墜落」來形容更為貼切。

  駿鷹也不服輸,方才的緩慢動作彷彿假象一般,緊跟對方急速俯衝而下。

  鹿鷹獸與駿鷹展開雙翼,雙雙筆直地朝地面墜落。

  待在樹下的路修斯一行人,也能清楚地看見鹿鷹獸的身影。

  那是一隻擁有漆黑雄鹿身軀與雙翼的魔物。

  頭上還長著一對如駝鹿般氣派的犄角。

  「要撞上了!」

  就在離地面僅剩些許距離時,駿鷹渾身籠罩旋風,緊急煞住速度。

  不過,鹿鷹獸卻絲毫沒有減速。

  就這麼筆直地朝地面衝去。

  原以為鹿鷹獸會撞進地面之中,牠卻像被吸入自己的影子一般,倏地消失無蹤。

  「可惡,失敗了嗎?」

  羅貝爾在路修斯身旁懊悔地說道。

  「……消失了?」

  「對,鹿鷹獸能潛入自己的影子裡,逃到遠方去,牠們的逃跑功夫可是一流的呢。」

  路修斯也表示同意,道:

  「確實,就速度來說,是相當不錯的魔物呢。」

  「領主大人,我無論如何都想和牠締約。」

  契爾平時不怎麼表達自己的意見,此時卻難得雙眼發亮。

  「好,包在我身上!領地上要是有能將鹿鷹獸收為騎獸的人,對我也大有助益。」

  「是!」

  路修斯聽了羅貝爾這番話,心中一驚。

  ——原來如此,爸爸之所以帶隊,也是為了領地著想啊。

  父親羅貝爾之所以讓村裡的孩子們與式魔締約,並非全然出於親切。

  式魔的力量五花八門。

  即便一個人無法擁有全部的力量,只要由村民或戰友們來分擔就行了。

  若能與那種能潛入影子、迅速移動的魔物締約,想必是危急時刻傳遞訊息的最佳人選吧。

  至少,在過去『鑑定儀式』的回程路上,假使契爾當時就與那隻魔物締約,應該就能獨自回村請求支援了。

  雖然不曉得剛才的綿雲羊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想必父親另有用意吧。

  羅貝爾不理會獨自尋思的路修斯,開始朝下一個地點前進。

  「好了,走吧。鹿鷹獸多半會停在銀樹上,這座森林也因有銀樹而得名,我們就在這附近找找銀樹吧。」

  之後,他們在森林裡走了一陣子,四處尋找著銀樹。

  途中雖也遭遇了魔物,但幾乎沒有路修斯出場的機會,羅貝爾與護衛騎士輕輕鬆鬆便將牠們收拾掉了。

  然後,每當他們找到鹿鷹獸,就得重複上演同樣的戲碼。

  第二、三隻,都在他們碰觸到之前,便察覺到有人接近,因而逃走了。

  第四隻,雖然是第一次成功碰觸到,卻拒絕締約,又讓牠給逃了。

  第五隻沒能碰到,第六隻雖然碰到了,但終究沒能成功締約。

  接著,羅貝爾與契爾騎著駿鷹,從背後接近第七隻鹿鷹獸。

  就在來到相當近的距離時,鹿鷹獸察覺到從背後悄悄逼近的駿鷹,開始急速俯衝。

  駿鷹也同時垂直俯衝而下。

  駿鷹與鹿鷹獸的距離逐漸拉近,但地面也已近在咫尺。

  就在羅貝爾臉上浮現一絲放棄的神情時,契爾伸長的手臂擦過了鹿鷹獸的翅膀。

  察覺到這點的羅貝爾,在應該煞停的時機點也並未減速。

  羅貝爾與路修斯的視線交會。

  「大家快逃!」

  身處著陸點附近的路修斯頓時大喊。

  聽見喊聲的護衛騎士,以及早已習慣逃跑的保羅迅速採取了行動。

  搶先一步逃開的護衛騎士伸出了手說:

  「大小姐,這邊!」

  不過,由於事發突然,奧麗薇似乎還沒能理解狀況。

  於是,路修斯單手抱起被獨自留下的奧麗薇,拔腿就跑。

  「喂!你、你做什麼!」

  奧麗薇被抱著,卻仍不停掙扎。

  路修斯不理會她,只顧著盡快遠離著陸點。

  就在地面上眾人散開的下一秒,兩頭野獸猛地衝向地面。

  路修斯他們方才站立之處,颳起了一陣宛如爆炸般的狂風。

  受驚的奧麗薇則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待揚起的塵土逐漸散去,只見兩頭野獸已安然立於地面。

  是駿鷹與鹿鷹獸。

  契爾名符其實地緊抓著駿鷹不放,氣喘如牛。

  他的頭髮亂七八糟,瞳孔也完全放大了。

  ——他想必是嚇得魂飛魄散了吧。

  「哎呀,真是驚險。要是飛遁沒有做出風墊緩衝的話,我們早就變成蕃茄糊了。」

  羅貝爾豪邁地笑著,撫摸著駿鷹的喉嚨。

  「不過,締約進行得很順利。契爾,你小子挺有骨氣的嘛。而且,牠待在比平常更外圍的地方,也幫了大忙。」

  羅貝爾將契爾放回地面,但他似乎站不穩,直接癱坐在地。

  才剛締約的鹿鷹獸,將鼻子湊近了癱坐在地的契爾臉上。

  契爾發出「呵嘿」一聲傻笑,鹿鷹獸便被吸進了他的左手。

  羅貝爾則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太陽已經西斜,陽光也染上一片赤紅。

  的確,倘若再繼續深入下去,恐怕便無法在天黑前趕回去了。

  「請等一下,我們不是要找獅鷲嗎?」

  奧麗薇一整天都沒抱怨半句,僅默默跟著隊伍,此時終於忍不住提出抗議。

  「不了,今天之內不可能走到有獅鷲棲息的深處。」

  「那麼,你又為什麼要帶我來!?」

  羅貝爾聞言,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為了讓妳親眼看看締約的過程。魔物的階級愈高,擁有的魔力就愈龐大,也愈危險。我想妳看了也明白,要締約,就必須親手觸碰獅鷲。我先把話說在前頭,要像剛才那樣載妳過去碰一下,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早有覺悟。」

  「所謂的『國王』,值得讓一個孩子做到這種地步嗎?」

  此時,奧麗薇的神情轉為嚴肅。

  那已不是方才屬於同齡人的魯莽,而是一張貴族的臉孔。

  「羅貝爾·諾黎士·龍騎男爵,你同為冠上『諾黎士』之名的貴族,理應明白北域已久未有人登基為王,和這代表著何種意義。」

  「我當然知道,這代表我們在中央的勢力會愈來愈弱。」

  所謂政治力,即為派閥勢力。

  雖有國王,但這個國家非採絕對君權制。儘管如此,倘若能擁立國王,該家族的政治勢力也會隨之壯大。

  然而,北域已久未擁立國王,其話語權想必已相當薄弱了吧。

  不,或許早已蕩然無存。

  課本之中絕不會有記載政治權力平衡的章節,因此路修斯終究難以窺知全貌。

  「既然如此,龍騎男爵,還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將背負北域所有貴族的命運,挑戰國王寶座,這就是我身為諾黎士·溫莎一份子的職責所在。」

  奧麗薇與羅貝爾的視線筆直交會。

  羅貝爾見狀,搔了搔頭。

  「真是的,擺出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我可是收到了妳父親史卓司侯爵的書信,上頭寫著要我讓妳打退堂鼓呢。」

  「……父親他?為什麼?這明明是為了家族好。」

  「天底下哪有父母會同意讓自己的孩子去做會送命的事啊,不只如此,信上甚至還寫著要讓路修斯去和獅鷲締約。那個大叔到底把別人的兒子當成什麼了?想害死他不成?明明還有其他更溫馴的一級魔物吧!」

  路修斯此刻總算領悟了史卓司侯爵的意圖。

  他與方才的羅貝爾相同。

  只要讓領民擁有有益的式魔,便會成為整個領地的力量。

  領導者將一切託付於他人固然不可取,但也沒有必要凡事都親力親為。

  史卓司侯爵想必計畫讓身為麾下貴族的路修斯擔綱武力的部分,而非自己的女兒。

  「父、父親他……不是要我……而是要路修斯……?」

  「唉,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吧。」

  隨後,護衛騎士也尷尬地別開了臉。

  想必他也從史卓司侯爵那裡接獲到同樣的密令了吧。

  奧麗薇泫然欲泣,逼近路修斯,質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你!?我明明這麼努力……父親、母親,還有其他貴族,每個人都路修斯、路修斯的。四重奏者就那麼了不起嗎!?一級的魔核就那麼厲害嗎!?」

  「啊,咦?不……」

  他一時語塞。

  「……我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絕對!我絕對會和獅鷲締約給你看!」

  路修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好了,大小姐,妳先冷靜一點。我承認妳的行動力的確驚人,竟然還特地跑到我這片離獅鷲棲息的森林最近的領地。史卓司侯爵想必也是認同了妳這份強烈的決心,才會允許妳留到現在的吧?」

  「既然如此!」

  「總之,妳先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晚——」

  就在羅貝爾試圖安撫激動的奧麗薇時,一股臭氣瀰漫四周。

  羅貝爾當下環顧四周。

  待回過神來時,他們已被一層淡紫色的薄霧所籠罩。

  視野本身並不算太差。

  儘管如此,這片森林方才明明一切如常,如今卻突生異變,令人難以理解。

  「別吸氣太深,這霧恐怕有毒。」

  羅貝爾一手掩住口鼻,同時喚出駿鷹,準備脫離現場。

  「呃喔!」

  突然間,響起了一道男子的慘叫聲。

  猛地回頭,只見護衛騎士痛苦地表情扭曲,緊按著自己的肩膀。

  「您沒事吧!?」

  路修斯連忙奔至護衛騎士身邊。

  「我肩膀上!有什麼東西!」

  視線移向他的肩膀,只見一根巨大的針狀物正刺在男子身上。

  就在路修斯想拔出那根針時,羅貝爾連忙出聲制止了他。

  「上面可能有毒,別輕舉妄動。」

  護衛騎士伸手握住那根深深刺入的針。

  「無須擔心,唔唔……呃!!」

  他靠自己的力量拔出那根針,將其扔到地上。

  肩膀頓時被鮮血染紅。

  「得快點止血!」

  這次換護衛騎士制止了正要上前處理傷口的路修斯。

  「比起那個,現在先注意周圍。」

  見護衛騎士神情緊繃,路修斯也舉劍擺出架式。

  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嘶——」一聲,宛如氣體洩漏的聲響。

  環顧四周,卻只見樹木林立。

  ——在哪裡!?

  幾片樹葉從頭上飄落。

  就在那時,羅貝爾大喊:

  「在上面!!」

  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巨蛇正張著血盆大口,逼近路修斯。

  ——糟了!

  路修斯下意識地將魔力貫注於劍上。

  劍身的光芒在一瞬間增強,閃光籠罩四周。

  燦爛的光輝在須臾之間,驅散了所有暗影。

  當閃光消逝之際,被光灼傷皮膚的巨蛇從樹上掉落下來。

  一聲沉悶的巨響響徹森林,讓人以為是有巨岩墜落。

  牠有著比成年人還粗的身體,背上還有長針的甲殼。

  全身覆滿了針毛,從遠處看,與其說是蛇,或許更像一隻長毛的巨大蝸牛吧。

  「是佩魯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麼外圍的地方!?」

  接著,羅貝爾對護衛騎士大喊:

  「立刻帶孩子們快逃!這是在二級魔物中也特別危險的傢伙!」

  ——二級魔物!?

  正當路修斯想與墜落的佩魯達拉開距離時,有什麼東西閃過眼前視野。

  他立刻舉劍防禦,卻仍舊承受一股身體彷彿要四分五裂的猛烈衝擊。

  「呃啊!」

  這使得路修斯險些失去意識,連忙確認狀況,只見周遭的森林正劇烈搖撼。

  不對,不是森林在動,是自己正在移動。

  他慢了一拍才察覺到,自己受到強大撞擊,導致整個人彈飛出去。

  路修斯趕緊望向原來的位置,只見一隻綠色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條巨蛇,牠有著巨大針殼,且全身覆滿深綠針毛。

  牠正頻頻地甩動著尾巴。

  ——我是被尾巴打中的嗎?

  「不要啊啊啊啊!」

  少女的慘叫聲隨之響起。

  佩魯達用長長的蛇軀圍住奧麗薇與雙胞胎,斷絕了他們的退路。

  路修斯在地上翻滾幾圈後,總算撐起身體,迅速地站了起來。

  當他重整態勢後,便朝奧麗薇他們的方向奔去。

  「路修斯,不准去!快逃!」

  身處佩魯達另一側的羅貝爾大聲喊道。

  此時,被稱為佩魯達的巨蛇魔物,扭動著牠的脖子。

  牠視線的前方,正是奧麗薇一行人。

  ——再這樣下去,他們會被吃掉!

  路修斯沒有放慢腳步。

  佩魯達或許察覺到有不速之客接近,朝路修斯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嘯。

  這是威嚇。

  ——好可怕。

  他的雙腳頓時僵住。

  在手無式魔的情況下,與上級魔物對峙。看在旁人眼裡,這不過是有勇無謀的行徑。

  ——不,不行。

  路修斯搖了搖頭。

  拋下領民的孩子逃跑,這與理想中男爵應有的樣貌相去甚遠。

  路修斯重新握緊因汗水而險些滑脫的劍,再次疾馳而去,朝著佩魯達那有如成年人般粗壯的身體砍去。

  這是灌注了全身重量,再加上助跑力道的一記斬擊。

  是他傾盡全力的無雙一劍。

  隨後,只聽見一道沉悶聲響。

  路修斯的視線落往劍尖,只見劍身停於沒入佩魯達針毛之處。

  「哈哈……真的假的?」

  路修斯傾盡全力的一劍甚至未能觸及牠的皮肉。

  就在他出聲時,佩魯達的針毛倒豎而起。

  路修斯連忙抽回長劍,奮力躍過大蛇的身軀。

  下一刻,數十根毒針齊發而出。

  毒針宛如霰彈槍射出,貫穿周圍的樹木,消失於森林深處。

  倘若方才選擇向後逃竄,路修斯恐怕早已被射成蜂窩。

  「喂,那樣根本就失去毒的意義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路修斯此舉,等同於跳進了巨蛇盤繞的圈中。

  前方是血盆大口。

  後方是山巒般的甲殼。

  左右兩側則是覆滿毒針的身軀。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總算與被大蛇圍困的奧麗薇等人會合。

  然而,情況卻沒有任何好轉。

  佩魯達宛如鐮刀似地搖晃牠的蛇首,發出吼叫,彷彿在展露滿臉笑容。

  雙胞胎駭然驚恐,他們頻頻向路修斯投來哀求的目光。

  奧麗薇臉色蒼白,因中毒而行動遲緩的護衛騎士則拚命地端起長劍。

  「……我要成為出色的男爵!」

  此時,路修斯朗聲吶喊,藉此鼓舞自己。

  光芒凝聚於劍上。

  但這道光芒卻不像方才那樣能照亮周遭。

  光芒凝斂至極限,化為一線。

  那道光線沿著劍身循環流轉,彷彿僅在劍刃邊緣燃起光線。

  此招並無名號,只是將原本向四方迸射的光芒,盡可能地壓縮凝斂而成。

  他幾乎從未用過這招。

  雖然能強化斬擊,但魔力的消耗過於劇烈。

  注入足以籠罩四周的光芒,並加以維持。

  這無異於任憑魔力不斷流失並戰鬥。

  儘管如此,路修斯仍將他當下最強的力量灌注於劍中。

  ——這就是我的全力了!

  他旋即砍向附近的佩魯達軀幹。

  劍刃幾乎悄然無息地沒入肉中。

  然而,劍身在切入約莫一半時停了下來,看來他的力道不足以斷骨。

  不過,受創的巨蛇仍開始躁動。

  護衛騎士大為驚愕。

  「這、這孩子真是驚人……讓人難以置信。」

  雙胞胎也面露安心的神情望向路修斯。

  「路、路修斯,我還以為要被吃掉了。」

  「真不愧是路修斯。」

  路修斯確實傷了佩魯達,但牠還活著,尚且無法安心。

  「之後再說!趁現在快逃!快點!」

  護衛騎士的左手立時發出光芒,彷彿應和著路修斯的吶喊一般。

  一頭灰牛隨即現身。

  牠渾身覆滿長毛,牛首無力地垂向地面,或許無法支撐那對異常巨大的角。

  「快上來!」

  面無血色的護衛騎士硬將奧麗薇抱了上去。

  雙胞胎也自行爬上異形魔物的背,跨坐其上。

  契爾與保羅才剛締結契約,還無法騎乘自己的式魔。

  正當此時,滿腔怒火的佩魯達搖晃著蛇首,狠狠瞪向路修斯一行人。

  「你們先走!這裡我來擋著!」

  路修斯架起長劍。

  護衛騎士依循路修斯的話,跨上牛背,策騎奔馳而去。

  他的判斷果決。

  對護衛騎士而言,應優先守護的想必是奧麗薇的性命吧。

  路修斯再次將所剩無幾的魔力灌注於劍上時,一頭駿鷹從他頭上俯衝而下。

  是羅貝爾。

  他不容分說地抱起路修斯,將他扛上駿鷹的背。

  駿鷹又倏地振翅急升向天。

  「……別太讓我擔心了。」

  當急升之際,羅貝爾氣勢懾人地責備路修斯。

  「……抱歉。」

  佩魯達恨恨地瞪視逃向高空的路修斯,開始晃動牠的身軀。

  牠全身的針毛倒豎,齊發迸射。

  宛如箭矢的毒針自地表接連射出,襲向空中的路修斯父子。

  「飛遁,用那招。」

  羅貝爾與駿鷹彷彿竭盡全力,釋放磅礴風勢。

  兩股強風相互衝撞、反彈、融合,最終描繪出螺旋的軌跡。

  ——是龍捲風。

  狂風席捲四周,形成一道通天長線,聳入雲霄。

  規模雖小,但那確實是龍捲風。

  拔地而起的龍捲盡數吞噬佩魯達與牠射出的毒針,並捲起周遭的林木,呼嘯肆虐。

  「打、打倒牠了嗎?」

  然而,羅貝爾卻仍舊一臉凝重。

  「……不,那頂多只能拖住牠的腳步,你剛才那一劍也是。」

  「咦?」

  路修斯曾聽說,魔物的恢復力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

  他感到困惑,難道深及骨頭的傷勢,對高階的魔物而言,也僅能絆住腳步而已嗎?

  「要逃了!」

  正當駿鷹調轉方向,朝佩魯達的反向翱翔離去時,一陣轟然咆哮響徹四野。

  是佩魯達的狂吼。

  那不似蛇類的怒號,令人不禁背脊一寒。

  父子倆朝村莊飛行片刻後,便發現了在地面奔馳的灰牛。

  羅貝爾隨即降低高度,與那頭氣喘吁吁的灰牛並駕齊驅。

  「你還好嗎?」

  「嗯……沒有……問題……」

  護衛騎士臉色慘白,彷彿全身的血液皆已流盡,但仍策動著身下的騎獸。

  「我知道你中毒很痛苦,但再撐一下!這時候如果停下腳步,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吃掉!」

  「是……」

  護衛騎士意識朦朧,僅一心一意地驅策著狀似牛隻的式魔。而他身後孩子們的臉龐,也因恐懼而扭曲抽搐。

  佩魯達本身固然也是威脅,但路修斯釋放的魔力同樣危險。

  魔物有受大量魔力吸引聚集的習性。

  方才他傾盡全力釋放出如此龐大的魔力,周遭的魔物恐會蜂擁而至。

  如今早已無暇顧及尋找式魔一事。

  一行人全神貫注,滿心只想逃出森林。

  待眾人拚命奔馳,抵達村莊之時,四周早已染上一片暮色。

  眾人隨後急忙將抵達村莊便昏倒的護衛騎士送往村醫處,所幸保住一命,但醫囑仍需靜養一段時日。

  羅貝爾一臉倦容地返回宅邸,神情嚴肅地對路修斯與奧麗薇說:

  「尋找式魔一事暫且中止,我禁止任何人進入森林,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羅貝爾僅交代完這句話,便轉身與領民們商議要事去了。

  

  

  奧麗薇,以四大貴族長女之身分,誕生於世。

  她有一位為人高尚且深謀遠慮的父親,以及一位嚴厲卻仁慈的母親,在雙親的呵護下茁壯成長。

  她比尋常人更早學會走路,也比尋常人更早學會說話。

  而她的心智,也比尋常人更早萌芽。

  她很快便被譽為才女,而她本人也努力迎合周遭的期盼。

  縱使是痛苦難當的『增魔試煉』,她也咬牙忍耐。

  父母與兄長都勸她無須勉強,但每當她的魔力增長時,他們便會誇獎她。

  那份喜悅,對她而言無可比擬。

  不過,這一切卻在她三歲那年戛然而止。

  因為路修斯出現了。

  在『鑑定儀式』上,對於那名初次謀面的少年,父親竟投以過去未曾對自己與兄長以外之人流露的期盼眼神。

  ——討厭。

  她直覺地這麼認為。

  父母面帶喜色地告訴她,那名少年便是粉碎傳家之寶·魔骸石的人。

  世人將魔骸石奉為能起死回生的神秘之石,然而,即或在緊要關頭,它也幾乎從不發動。

  儘管眾人吹捧此石會自行擇主,但雙親曾言,無法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道具,其價值與擺飾無異。

  不僅如此,父親也十分信任龍騎家族,他們代代負責管理國內首屈一指的險境·銀樹密林。龍騎家體恤領民,因此陷入長年的財政困難,父親為了減輕他們的重擔,便以補償魔骸石為名目,代為接管銀樹密林的管理權。

  而龍騎家的兒子,竟是史上首位擁有四顆魔核之人,其中一顆甚至已達一級。

  第一級的魔力量,足以與騎士團的團長相提並論。

  這讓雙親的期盼益發高漲。

  於是,自『鑑定儀式』後,再也無人提及奧麗薇的魔力量。

  無論父親、母親與兄長,抑或家臣們。

  遑論北域的貴族,就連與其他領地的貴族交談時,眾人掛在嘴邊的盡是路修斯之名。

  而奧麗薇之名,除了自我介紹以外,幾乎無人掛齒。

  ——好不甘心。

  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因此,她持續進行著『增魔試煉』。

  然後,就在距今兩年前,奧麗薇八歲那年。

  一紙噩耗傳來,被派往東域紛爭前線的兄長捐軀成仁了。

  她那本該擁有王位繼承權、身為北域統治者大貴族的繼承人、總是為她的成長感到欣喜的兄長,竟如區區一名小卒,命喪敵手。

  父親緊擁著兄長冰冷的遺體,不住地嗚咽哭泣。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父親落淚。

  兄長之死令她悲痛不已。

  與此同時,望著父母那傷心欲絕的模樣,她也感到椎心刺骨之痛。

  後來她才得知,兄長據說被當成一名普通軍官,派往最為危險的前線。

  一問之下,發現諾黎士·溫莎一族由於長年未有人登基為王,早已被排擠於政治中樞之外,即便貴為四大貴族的繼承人,兄長似乎也未曾受到應有的禮遇。

  豈止是兄長。

  北域的貴族們,以及許多擁有魔力的領民,都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痛失子女的貴族與領民,更是不在少數。

  儘管如此,據聞仍有許多貴族為了國家、為了建立勳功,暗地裡讓子女嘗試植入多顆魔核的『授魔儀式』。

  而其他地區的貴族們,都怎麼稱呼北域的貴族呢?

  『北蠻殺子求榮』。

  試圖讓子女植入多顆魔核——只因北域實踐禁忌之舉的家族絡繹不絕,便蔑稱他們是蠻夷之輩。

  年幼的奧麗薇聽聞此事,怒火中燒。

  ——這還不都是你們害的!

  而路修斯的存在,更是火上澆油。

  只因他成功植入了四顆魔核,其他地區的貴族總將此事掛在嘴邊:

  『何時會造出下一個四核之子?何時能派上戰場?』

  北域的貴族們本就長年遭中央冷落。為求功勳、免於被時代遺棄,他們爭先恐後地嘗試替子女植入多顆魔核。這樣的家族層出不窮。

  結果,每年參與『鑑定儀式』的人數顯著銳減。

  情況最糟的一年,甚至只有三人參加。

  他域貴族在背地裡嘲笑北域植入多顆魔核之舉,卻又積極地將所有風險強加於他們身上。

  這一切,赤裸裸地揭示了北域在王國政壇上正逐漸失去話語權的現狀。

  自兄長死後,父親彷彿洩了氣的皮球,銳氣盡失,整個人更顯蒼老。

  貴族減少,能治理的人便隨之減少,土地因而荒蕪。土地荒蕪後,領民便會離去。而領民離去後,土地便更加荒蕪衰頹。

  這並非現在。

  或許會發生在奧麗薇的子輩,甚至是孫輩。

  然而,若不能思慮百年之後,便不配為政。

  北域已是風中殘燭。

  路修斯創造出這種局面,更讓她難以原諒。

  ——我絕對不原諒你。

  奧麗薇燃起熾烈的對抗之心,比以往更加勤奮地學習,也持續進行著『增魔試煉』。

  就在某一天,她偶然邂逅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羅列國內法條的法典,任何貴族家中都會擁有,但她卻被其中的一句話震懾住了。

  阿瓦隆提斯國法

  第一條,第四項,第二款——

  明文規定:「前款所定之王位繼承權者,無男女之分。」

  那一刻,奧麗薇才明白,自己同樣擁有王位繼承權。

  經她一番調查,才發現女性為王的案例並不少見。

  然而,雙親為何對此絕口不提,理由亦顯而易見。

  爭奪王座的鬥爭慘烈至極,宮廷染血之事更是屢見不鮮。

  在痛失愛子之後,雙親只希望讓僅存的獨生女,遠離這條悲劇的命運之路。

  沒錯,她的父母早已放棄了讓家人成王的念頭。

  現任國王在位已久,執政超過三十年。

  父親雖具帝王之才,卻始終無緣施展抱負。

  這個國家並不樂見王位頻繁更迭,因此在挑戰王位的傳統中,也同樣看重年紀。

  待現任國王駕崩之時,父親恐怕也早已錯過被推舉的時機。這一點,父親比誰都清楚。

  長此以往,在不遠的將來,四大貴族之中,恐怕只會剩下三家。

  屆時,那些依附諾黎士·溫莎家族的貴族們又將何去何從?多半只能眼睜睜看著家族名存實亡,任由他域貴族蠶食鯨吞。

  而眾多領民的未來,更是不言自喻。

  ——我必須成為國王。

  為了兄長未竟的遺願。

  為了拯救性情丕變的父母。

  為了不再讓北域貴族將子女送上前線。

  為了守護那些未來可能無法承受儀式而夭折的孩子們。

  以及,為了北域所有的人民。

  必須由我來拯救眾人。

  然而,登上王位之路崎嶇險阻。

  金錢、權力、人脈、氣運、機智、謀略、人望——無論擁有多少,都還遠遠不足。

  儘管如此,對貴族而言,仍有一種力量深具意義,並且尚有選擇餘地——式魔。

  王獸·獅鷲。

  擁有強大的式魔,便能提升話語權與存在感。

  縱使僅是個小姑娘,只要能收服獅鷲為式魔,在談判桌上也不會輕易被人輕視。

  在緊要關頭能以武力制敵——這固然可能助長對方的氣焰,但只要有獅鷲在,有的是應對的籌碼。

  正因人人都擁有式魔這種淺顯易懂的力量,優勝劣敗才更一目瞭然。

  奧麗薇當下的目標便成了獅鷲。

  當她一到能夠擁有式魔的年紀,便不顧雙親反對,毅然決然地表示自己不會去首府巴倫底近郊的魔物棲息地,而是要遠赴銀心領地,近乎離家出走似地奪門離去。

  銀心領地是離獅鷲棲息之森最近的地方,也是路修斯的所在地。

  能與負責記錄與研究式魔的奧爾朗思家前任家主同行,實屬幸運。

  雖說奉王室之命,得讓前任家主親自前往會見路修斯,這點令她頗為不快,但藉此同行,也順利解決了懸而未決的交通問題。

  接著,她與那可恨又讓人百般在意的路修斯久別重逢。

  一抵達龍騎家,奧麗薇覺得若不對路修斯說上幾句,實在難以洩心頭之恨。

  「路修斯·諾黎士·龍騎!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然而,對方卻早已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果然還是無法原諒他。

  隔天的鑑定儀式。

  不枉她忍受痛苦,嘔心瀝血地進行『增魔試煉』,魔力量已增至二級,她為自己紮實地朝目標邁進而欣喜。

  不過,路修斯卻又更勝一籌。

  他的四顆魔核竟已全數達到一級。

  這令奧麗薇忽感自己悲慘至極。

  還說什麼要成為國王。

  還談什麼要拯救眾人。

  她彷彿聽見了訕笑聲,嘲笑著她只能付出這點程度的努力,輕易就敗給了對手,又怎麼可能成為國王?

  她再也無法忍受,只能嘴硬地說出不服輸的話語。

  「哼!我還沒輸呢!我父親也說過,重要的不光是魔力的多寡!」

  但這句話,卻被對方以言之成理地駁了回來。

  她心中其實抱持著一絲期待。

  期待著那個備受吹捧的路修斯,或許早已墮落。

  或許他早已忘卻努力,拋棄了身為貴族的責任與義務。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甚至可說,他比自己至今所見過的任何一位公子,都更具貴族風範。

  然後,就在當天午後。

  奧麗薇與路修斯兩人單獨外出。她還記得三歲那年與他見面,畢竟那時他可是吸引了雙親,不,是包含國王在內,在場所有貴族的目光,自己想忘也忘不了。

  然而,她卻不認識那並非身為競爭對手,而是作為同齡少年的路修斯。出乎意料的是,儘管他天賦異稟且受盡萬眾期盼,卻待人隨和,深受村民喜愛,奧麗薇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坦白說,那模樣有幾分吸引人。

  而那個路修斯,甚至想將龍騎男爵贈予他的美麗寶石轉送給她。

  從他當時那不知所措的模樣看來,奧麗薇便知他並無訂定婚約之意,但由於她始終將這名少年視為競爭對手,如今卻意識到他是一名同齡男子,霎時間,奧麗薇產生了一股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奇妙情愫。

  然而,就在回程路上,偶然遇見的村民孩子說,表哥因為和弱小的式魔締約,而戰死沙場了。

  這番話,讓她腦海中頓時浮現殞命歸來的兄長,以及父親緊抱著兄長亡骸痛哭的背影。

  ——沒錯,我必須成為國王,我不是一直都為此而努力嗎?

  她得成為足以拯救所有北域子民的不凡之才。

  「我會善盡身為貴族的責任,戀愛或寶石之類的東西,等以後再說。」

  奧麗薇獨自快步走回宅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她必須封印方才那抹稍縱即逝的情愫,重新點燃那份推動自己向上的對抗之心。

  翌日,她壓抑著焦躁與急切,踏入了銀樹密林。

  最初遭遇的魔物,是隨處可見的第六級魔物哥布林。

  百聞不如一見,即便只是把生鏽的手斧,只要被砍中,人一樣會死。

  當她一聯想到死亡,雙腿便忍不住開始顫抖。

  然而,路修斯卻理所當然般地一一斬殺襲來的哥布林們。

  甚至是在沒有式魔的情況下。

  儘管如此,奧麗薇不願示弱的心仍讓她虛張聲勢地喊道:

  「這、這種事我也辦得到!」

  但這句話,卻只換來對方勸慰般的回應。

  接著,在途中看見他人與魔物締約的過程,更讓她逐漸喪失自信。

  她原先有些掉以輕心,自許只要魔力量充足,締約便不成問題。

  然而,事實上必須親身接近、甚至觸碰魔物,才能完成契約。

  況且,魔物那一方也會傾盡全力。並非只要觸碰,就保證能締結契約。

  事實上,先前那名村民嘗試締約時,雖然觸碰了魔物好幾次,卻也沒能立刻成功。

  奧麗薇甚至聽說,若意圖降伏比自身階級更高的魔物,除了魔力以外,還必須具備某種能讓魔物認同的特質。

  ——假如觸碰了獅鷲,卻被牠拒絕締約的話……

  獅鷲的利爪據說能輕易撕裂鋼鐵。

  倘若失敗,自己恐怕會被大卸八塊。

  

  『恐懼』

  

  而焦躁不安的心與這份恐懼同等。

  父親堅持不肯承認她與獅鷲締約。

  然而,他卻致函龍騎男爵,命路修斯與獅鷲締約。

  即便直接與龍騎男爵交涉,自己也求助無門。只因他本人重情重義,表裡如一,且打從心底認為天下眾人皆如此。正因如此,他往往低估了人性中的惡意。

  ——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就在那時,一行人遭受名為佩魯達的蛇型魔物襲擊。

  而即便對方偷襲得猝不及防,自己實力堅強的護衛依然輕易地被毒牙所傷,就連龍騎男爵也判斷無法取勝,決定撤退。

  ——這樣才二級?那一級的獅鷲又該會是……

  當她還因恐懼而顫抖時,路修斯卻獨自一人果敢地奮戰。

  他明明是個同齡的孩子。

  ——我跟路修斯,究竟有何不同?

  之後,一行人如逃命般地逃離了森林。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她原先打算在與獅鷲締結契約後,才風光地回去。

  而好不容易逃回宅邸,龍騎男爵卻宣佈:

  「尋找式魔一事暫且中止,我禁止任何人進入森林,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等等。

  假使拖延過久,父親肯定會派人來接她回去。

  倘若現在離開銀心領地,恐怕就再也等不到與獅鷲締約的機會了。

  意即,她的成王之路將就此斷絕。

  那一夜,她輾轉難眠。

  她原以為自己能拯救日漸凋零的北域。

  然而,現實中的她,卻不過是個黃毛丫頭,只能在森林裡任人領著團團轉罷了。

  ——再這樣下去不行。

  奧麗薇徹夜未眠,不斷地思考著。

  當天空泛起魚肚白時,她便起身更衣。

  她走在寂靜的宅邸中,來到門廳。

  她拿起放置於玄關櫥櫃上的『騎獸義手』,打開了大門。

  外頭正下著小雨。

  雨絲落在那頭水色秀髮上,但她並未撐傘,逕自向外走去。

  ——倘若現在放棄,一切就都結束了。

  奧麗薇獨自一人,朝著銀樹密林走去。

  

  

  拂曉之前,天色仍舊陰沉。此時,路修斯醒了過來。

  或許是因昨日遭遇高階魔物,神經仍處於亢奮狀態,遠方的雷鳴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只見遠方煙雨濛濛中,有道人影沒撐傘走著。

  那人長髮飄逸,髮色如水般淡藍。

  「奧麗薇?」

  村裡沒有第二個人有那樣的髮色。

  「咦?她要去哪裡?」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剛睡醒的腦袋還轉不過來,在床上一時有些呆愣。

  不過,隨著時間過去,意識逐漸清醒,他察覺到方才那幅景象的詭異之處。

  一大清早,大貴族的千金小姐竟獨自一人,連傘也沒撐在外遊蕩,這顯然不尋常。

  一經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

  她肯定要去森林。

  畢竟,她就是為此才來到銀心領地。

  ——爸爸說不准去,所以她就打算一個人偷偷跑去嗎!

  路修斯的腦袋猛然清醒過來,連忙換上一套便服,抓起長劍便衝出了房門。

  當他在走廊上奔跑時,正好撞見了起床準備晨間事務的瑪蒂達。

  「路修斯少爺,這麼一大早您要去哪裡?」

  身穿睡衣的瑪蒂達向他問道。

  「奧麗薇一個人往森林去了!我得趕快把她帶回來才行!」

  「呣唔?」

  瑪蒂達剛剛睡醒,似乎還無法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然而,時間已不容許他多做解釋。

  「總之請幫我轉告爸爸和媽媽!我這就去把她帶回來!」

  路修斯拋下這句話,便在濛濛細雨中,朝著森林飛奔而去。

  方才在床上那段發呆的時間,究竟是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他不禁懊悔自己方才為何沒能立刻察覺。奧麗薇恐怕早已進入森林,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昨天,奧麗薇並未佩劍。

  她恐怕手無寸鐵地進入了那座魔物棲息的森林。

  ——這簡直是自殺行為。

  魔物之中,不乏專挑婦孺下手的存在。

  婦女被當作繁殖的器皿,孩童則被視為鮮嫩的肉塊。

  路修斯根據過往的經驗,深知無論是哪一種,下場都將淒慘無比。

  ——得快點才行!

  雖說是夏天,但在黎明前淋雨,身體依舊感到寒冷。

  他一面任憑奔跑產生的熱能溫暖著發抖的身軀,一面抵達了森林的邊界,然而,途中卻未曾與奧麗薇錯身而過。

  他望向森林交界處的泥濘地,一串剛形成不久的小巧腳印映入眼簾。

  ——沒趕上……

  他頹然垂首。

  但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接下來該怎麼辦?

  回家向父親羅貝爾求援。

  這是他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方案。

  不過,這件事侍女瑪蒂達應該已經去做了。

  一想起瑪蒂達的臉,路修斯的腦海中,便閃過當年『鑑定儀式』歸途中,一行人遭受哥布林襲擊的景象。

  瑪蒂達當初被哥布林們壓制在地,面容因恐懼而扭曲,此刻正與奧麗薇的身影重疊。

  「……沒時間了,以小孩的腳程,應該還沒深入森林才對。」

  路修斯下定決心,踏入森林之中。

  踏入了那座大人們再三告誡,絕對不准靠近的銀樹密林。

  昨日遭受魔物襲擊的記憶猶新。

  若有父親同行,便不會那麼害怕。

  危急關頭,羅貝爾總會出手相救。

  然而,目前只有他獨自一人。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必須獨自應對。

  他心驚膽顫,深怕下一秒就有魔物從身旁的樹叢中竄出。

  『哪怕早一秒都好,想盡快離開這座森林』——這個念頭,每前進一步,便增強一分。

  儘管如此,驅使他前進的並非勇氣。

  龍騎家族,是為了管理這座銀樹密林而存在的家族。

  路修斯所嚮往的出色男爵,其職責也包含了管理這片森林。

  如今有孩子踏入這片森林,他除了前進,別無二途。

  雖說目前形式上,此處已是史卓司侯爵的領地,但實質上仍由龍騎家管理。此地乃是險要之處,過去曾短暫由蓋登子爵管理,卻因管理不善,旋即被收回了權限。

  在森林中前進了一段時間後,一道少女的尖叫聲劃破寂靜,彷彿震盪整片樹海,直鑽入耳中。

  「呀啊啊啊!!」

  路修斯用盡全力,朝聲音來源狂奔。

  他究竟跑了多久?

  平時即便繞著宅邸跑上十圈也不會喘氣,但此刻,當喉嚨深處乾渴得陣陣刺痛,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時,他才總算見到少女的身影。

  她正拚命地逃離著什麼,衣袖與短裙的裙襬已被撕裂。

  她一面奔跑,一面用力按著肩上的傷口,流淌的鮮血滴落在她左手的『騎獸義手』上。

  但她還活著。

  ——太好了。

  若方才選擇不進入森林,或許就趕不上了。

  路修斯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他再次握緊從方才便緊握至今的長劍。

  追趕於奧麗薇身後的,是四隻渾身長毛的人形生物。

  牠們身高與成人相仿,全身覆蓋著綠色的毛髮,僅能從毛髮深處見到發亮的雙眼,以及骯髒的爪子。

  ——是山怪嗎?

  路修斯滑身介入奧麗薇與那群山怪之間。

  「欸?路修斯?」

  奧麗薇發出了意想不到的驚呼。

  但路修斯不理會她,逕自舉起了劍。

  他將魔力注入劍中,劍身隨即泛起淡淡光芒。

  倘若此刻用盡全力,往後便難以應對突發狀況,因此他只將魔力維持在最低限度。

  「退下!」

  他並非對奧麗薇說話。

  而是喝斥那群山怪。

  魔物並非野獸,牠們多半擁有高度智慧,甚至能與人類溝通。

  只不過,牠們的價值觀與道德觀迥異於人類,因此交涉鮮少順利。但也絕非因其闖入視野,便能隨意殺害。

  像哥布林那樣幾乎必會呼朋引伴前來報復的情況,為了將對整個群體的影響降至最低,有時也得不分青紅皂白地處理掉少數個體,但那終究是特例。

  管理,並非只有殺戮一途。

  而是讓其遵守界線。

  羅貝爾曾說,人類與魔物是共存的。

  牠們的力量固然會招來災厄,卻同時也為人類帶來助益。

  式魔便是其中最顯著的例子。

  倘若沒有魔物,人類將失去式魔的力量,同時也將失去生存的力量。

  山怪們停下腳步,口中頻頻發出「咕囉」怪叫。

  或許是因雨水浸濕的緣故,那群毛絨絨的山怪身上,飄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我叫你們退下!」

  路修斯揚聲喝斥,將更多魔力灌注於劍上,光芒頓時又增強了幾分。

  此時,山怪那長長的毛髮上,冒出了陣陣白煙。

  其中一頭山怪亮出獠牙,發出低吼。

  ——可惡,沒用嗎?

  正當路修斯將劍鋒轉向前時,那頭低吼的食人魔轉身消失於樹蔭之中。

  剩下三隻也隨後跟上,一同消失在雨中的森林裡。

  「呼,太好了。」

  在這座森林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真心希望能盡可能地節省魔力與體力。

  路修斯轉過身,只見奧麗薇癱坐在地,雙腿發軟。

  她身上果然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路修斯見狀,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怒不可遏。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想死嗎!」

  「我…………」

  奧麗薇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玉帝,向路修斯伸出了手,卻又旋即縮了回去。

  「不行。」

  那句話聽來,並非對著路修斯,而彷彿在告誡自己。

  她的表情雖然駭然驚懼,卻同時也帶著強韌的意志。

  奧麗薇瞪視路修斯後,一面摀著肩上的傷口,一面默默地站起身,再次邁步前行。

  「喂!妳要去哪裡!?」

  奧麗薇頭也不回,呢喃般地回答:

  「……去找獅鷲。」

  「妳沒聽到我爸說的話嗎?這座森林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棲息在更深處的強大魔物,現在都跑到村莊附近來了。這種時候單憑小孩子自己跑來找,跟送死沒兩樣!」

  「……早就有很多人死了,而且是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不能獨自一人躲在城堡的深處。」

  「妳在說什麼?」

  路修斯無法理解奧麗薇的話。

  「你或許自以為是英雄救美,但你根本什麼也沒救到。路修斯·諾黎士·龍騎,如果你想幫助我、幫助北域,現在就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奧麗薇的俏顏上滿是泥濘,卻有著某種令人感到高貴的氣質。

  不過,凡事一碼歸一碼。

  「我怎麼可能照做。」

  「那就免談。」

  奧麗薇語畢,再次邁步前行。

  「等一下!」

  路修斯跟在奧麗薇身後,一面勸說,一面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時間。

  陰雨綿綿的天色,使朝陽遲遲未現。儘管雲層厚重,周遭卻已漸漸明亮,看來旭日早已在遠方升起。

  再繼續前進的話,恐怕就真的連來時路都找不到了。

  正當路修斯打算即便得訴諸武力,也要將奧麗薇帶回去時,一陣雷鳴轟然作響。

  一道落雷不偏不倚地劈中兩人身旁的大樹。

  於煙雨濛濛中,熊熊火焰自樹幹上竄起。

  「危險。」

  畢竟是雨天。

  火勢應該不至於延燒整座森林,但仍有可能引燃周遭的草木。

  路修斯牽起奧麗薇的手,為了躲避火焰而拔腿奔跑。

  他明白在林中胡亂奔逃相當危險,但眼下必須先確保自身安全。兩人跑了好一陣子,直到完全聞不到煙味才停下腳步。

  正當他氣喘吁吁,稍作歇息之時,一道藍白色的物體「咻」地一聲,從兩人身旁掠過。

  路修斯挺身護住奧麗薇,並拿起了劍。

  ——有什麼東西在!

  他仔細地搜索著四周的森林。

  此時,附近的一處樹叢晃動了一下。

  他重新握緊因雨水而險些滑脫的劍柄。

  下一刻,一名女子身穿黑白相間的女僕服,從樹叢中走了出來。

  「啊?」

  仔細一看,那人竟是侍女瑪蒂達。

  「瑪蒂達姊姊?」

  「太好了,總算找到路修斯少爺和奧麗薇小姐了。」

  瑪蒂達如釋重負地撫著胸口。

  在瑪蒂達的身旁,有個閃閃發光的物體飛舞著。

  是個長著翅膀的小人兒。

  然而,其身軀並無肌膚或生物應有的質感,而是由某種類似能量團的奇異物質所構成。

  那個小人兒隨即被吸入瑪蒂達的右手中。

  「我派了我的式魔來尋找您。」

  「那就是瑪蒂達姊姊的式魔?」

  「是的,是妖精。先不說這個了,我們快點離開森林吧。從剛才開始,這裡就一直飄著燒焦味,還處處能感覺到強大魔物的氣息。」

  「妳感覺得出魔物的氣息嗎?」

  「是的,畢竟妖精是非常弱小的魔物,對於比自己強大的魔物氣息,總是特別敏感。」

  路修斯仔細一看,瑪蒂達身上也未佩帶任何武器。

  看來她也手無寸鐵地進入森林,但與奧麗薇不同的是,她除了衣服髒了些以外,身上並無任何傷口。

  擁有式魔與否,竟有如此天壤之別嗎?

  人類唯有透過式魔,才能感覺到體外的魔力。原因無他,只因人類體內並無感知魔力的器官。然而,魔物卻天生保有感應周遭魔力的術式。

  而這種感應能力似乎也有敏銳與遲鈍之分,瑪蒂達的式魔,想必擁有相當敏銳的術式吧。

  「我爸在附近嗎?」

  「不,老爺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沒有回來。我向夫人稟報後,就立刻追著您過來了。」

  「為什麼是瑪蒂達姊姊來?」

  路修斯實在無法理解,為何身為侍女的瑪蒂達要獨自一人追到森林裡來。

  「路修斯少爺,恕我斗膽直言。」

  瑪蒂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道:

  「您也還只是個孩子!孩子獨自一人進了這座森林,大人怎麼可能不追上來呢!」

  瑪蒂達大聲說道。

  經她這麼一說,倒也是理所當然。

  「……是,對不起。」

  或許是對路修斯的道歉感到滿意,瑪蒂達嘆了口氣。

  「好了,我們回去吧。」

  「……」

  奧麗薇畢竟才剛遭受魔物襲擊。

  她並未表示任何意見。

  「說得也是,我們回去吧。」

  不過,兩人的腳步卻猛然一頓。

  「來,路修斯少爺,請您帶路吧,我幾乎沒進過這座森林。」

  「我嗎?可是,請瑪蒂達姊姊的妖精帶路不是比較好嗎?」

  「不行,這座森林的瘴氣太過濃厚,如果在附近也就罷了,但我的妖精無法感知到森林外頭。況且,我進了森林後,也找了您好一陣子呢。」

  首先,一個大前提是,路修斯自己也幾乎沒進過這座森林。

  他過去的經驗,多半是應付那些遊蕩至城間幹道上的魔物。





  且為數不多的幾次入林經驗,也總有羅貝爾陪同。

  森林中可作為路標的東西極少。

  因為樹木會隨著季節更迭而變化。

  而最可靠的路標太陽,此刻也被烏雲遮蔽。

  「大概是……那邊?」

  路修斯憑著感覺,指向方才胡亂逃竄時的來路方向。

  「真的嗎?」

  瑪蒂達聞言,對路修斯投以懷疑的眼神。

  「……我可能不認得回去的路。」

  三人間頓時飄盪起一片沉默。

  「真拿您沒辦法呢,看來身為大人的我得振作點才行。」

  瑪蒂達再次從右手喚出了妖精。

  那由某種能量構成的小人兒飛了出來。

  接著,瑪蒂達向妖精問道:

  「叮叮,魔物比較少的方向是哪邊?」

  妖精在周圍飛舞了一會兒,隨後指向一個方向,並化為點點粒子,被吸入瑪蒂達的右手中。

  「我們往那邊走吧。」

  瑪蒂達朝著方才所指的方向邁開步伐。

  ——確實合情合理。

  瑪蒂達的式魔能夠感覺到周遭魔物的氣息。

  魔物愈少的地方,危險自然也愈少。

  不僅如此,父親羅貝爾也曾說過,愈是深入森林,魔物的數量便會愈多。那麼,魔物較少的方向,便很有可能是通往與森林深處相反的村莊。

  奧麗薇跟在兩人身後,保持著一步之遙的距離,看似莫可奈何。

  雨,依舊下個不停。

  雖然有林木遮蔽,雨水不至於直接澆灌而下,但身上仍不免濡濕。時值盛夏,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是在寒冷的季節,此刻恐怕早已動彈不得。

  奧麗薇頻頻環顧四周。

  「妳還在找獅鷲嗎?」

  「是又怎樣。」

  路修斯嘆了一口氣。

  她恐怕是從「強大魔物已出沒至森林外圍」這番話中,產生了一絲希望,認為即便距離村莊不遠,也可能遇見獅鷲吧。

  之後,眾人也漸漸沉默寡言,僅默默地走著。

  體力有限。

  所有人都盡量避免交談,只一心一意地向前邁進。

  然而,他們卻始終沒能抵達村莊。

  直到金烏西斜之際,眾人才總算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

  多虧有瑪蒂達的式魔,他們幾乎沒再遇見任何魔物,卻始終走不出這座森林。

  這已非「陷入困境」一詞足以形容。

  他們徹底地遇難了。

  而且,還是在這座魔物蠢動的森林裡。

  不幸中的大幸是,三人在途中找到了森林的湧泉潤喉,也摘了些幾乎不甜的無花果與蟠桃果腹,暫時捱過了飢餓。

  時至傍晚,周遭的光線逐漸黯淡。

  「瑪蒂達姊姊,今晚我們就在森林裡過夜吧,在夜晚中行走太危險了。」

  「……說的也是。」

  瑪蒂達答應了,但能清楚地見到她滿臉疲態。

  至於奧麗薇,她早晨臉上的那分傲氣,早已因緊張與疲勞而蕩然無存了。

  眼下能想到的最糟情況,便是等到太陽完全下山後,才開始準備露宿。

  屆時,他們將不得不在毫無光線的環境下,尋找安全的場所。

  甚至有可能在不經意間,誤入魔物的獵場中過夜。

  到那時,誰是獵物便自不待言了。

  「妳們在這裡等著。」

  路修斯在四周來回探查。

  他正在尋找能夠遮風避雨,又能躲避魔物的地方。

  在四處搜索了約莫十分鐘後,他在一棵銀樹上,發現了一個只要彎下膝蓋,就能供三人容身的大樹洞。

  不愧是以高大聞名的銀樹,樹洞的大小也大得異乎尋常。

  正當眾人在附近撿拾著掉落的樹枝時,夜幕終於降臨。

  視野逐漸模糊,眾人急忙用枝葉與藤蔓,製作了一面足以完全覆蓋樹洞的掩蔽物。

  「路修斯少爺,您真厲害,我從沒想過能躲在銀樹的樹洞裡。」

  路修斯前世曾在圖鑑上看過,樹洞經常被小動物們當作藏身之處。

  只要知道這個點子本身,便能輕易想到,但在實際有魔物棲息的森林裡,恐怕沒有哪個好事之徒會想露宿野外。因此,若要說新穎,倒也確實稱得上新穎。

  「……總不能直接睡在地上嘛。」

  三人緊緊相依,鑽入樹洞中,再用掩蔽物賭上入口。

  儘管成品粗糙,卻也聊勝於無。

  若在睡夢中遭魔物襲擊,後果可不堪設想,有個能稍微藏身之處總是比較好。

  夏日森林中,蟲鳴唧唧,恍若一場天籟大合唱。但路修斯今天或許起得太早,眼皮很快便沉重了起來。

  身旁的瑪蒂達悉悉窣窣地動著,但他已睏到毫不在意。

  就在他即將墜入夢鄉之際,瑪蒂達在他耳邊輕語:

  「路修斯少爺,請脫下衣服。」

  路修斯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咦?為什麼?」

  「濕衣服會降低體溫,就算是夏天,身體也可能因此受寒。」

  瑪蒂達確實所言不假。

  他們淋了一整天的雨,衣服早已濕透。

  四處活動時還不覺得,但一停下來便感到寒冷。

  然而,要自己一個人赤身裸體,總覺得有些難為情。

  「我的已經脫了。」

  雖說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但此刻瑪蒂達的體溫僅剩下肌膚的暖意。

  接著,瑪蒂達繼續說:

  「奧麗薇小姐也請脫掉。」

  「我、我不用了啦!」

  奧麗薇的聲音充驚慌失措,聽得出臉早已紅透。

  「不行,一位賭命想成就大事者,絕不能因不懂得照顧自己而倒下。」

  瑪蒂達態度堅決地回答。

  「唔唔唔。」

  路修斯與奧麗薇莫可奈何,只得悉悉窣窣地脫下濕透的衣物。

  「你絕對不准看這邊喔。」

  奧麗薇警告路修斯。

  話雖如此,四周一片漆黑。

  而且,他對十歲女童根本不感興趣。

  「我知道啦。」

  三人一大清早就醒了過來——奧麗薇甚至徹夜未眠——加上走了一整天,閒聊一會兒後,便一絲不掛地相擁而眠,沉沉睡去。

  

  翌日,當路修斯醒來時,奧麗薇與瑪蒂達早已不在樹洞裡。

  他腦中閃過不祥的念頭,連忙推開掩蔽物,衝了出去,卻只見兩人正在穿衣服。

  「你走開啦!」

  奧麗薇將路修斯的衣服扔了過去。

  「啊,喔。」

  路修斯一時語塞,接過衣服後,便垂頭喪氣地繞到樹後。

  一想到又要穿著濕衣服過一天,他就鬱悶不已,所幸晾了一晚的衣服已經乾了,他趕緊穿上褲子。

  ——這是什麼?

  褲子口袋裡有個東西,他伸手進去,將裡頭的東西掏了出來。

  「是銀珀項鍊。」

  這條項鍊是先前路修斯帶奧麗薇去村裡工坊時收下的,也是父親羅貝爾為路修斯將來訂婚所準備。

  看來當時被奧麗薇退還時,他隨手便放進口袋裡了。大概是為了追趕奧麗薇,慌慌張張地從宅邸衝出來時,不知不覺地帶進森林裡了吧。

  ——還是戴在脖子上吧。

  假使繼續放在口袋裡,萬一不小心摔倒,很可能會摔壞。

  他穿上外衣,蓋住銀珀項鍊。稍等了一會兒後,才繞回正面,奧麗薇與瑪蒂達早已著裝完畢了。

  早晨雨已停歇,但天空依舊烏雲密佈。

  太陽的位置依舊模糊不清。

  ——看來今天也只能朝著魔物稀少的方向走了。

  正當他準備放棄之際,遠方一道強光倏然照亮四野。

  儘管只有一瞬間,陽光仍穿透雲層,探出頭來。

  「瑪蒂達姊姊,妳有看到剛才的景象嗎?」

  「有,我看到了。那邊就是東方,對吧?」

  為求保險起見,瑪蒂達喚出妖精式魔加以確認。

  「那一帶的魔物似乎比較少,方位也正確。」

  看來,方才陽光乍現的方向,即為村莊所在之處。

  原以為已經遇難,沒想到竟有辦法得救,讓路修斯鬆了一口氣。

  念及此,一股力量頓時湧上心頭。

  「我們快走吧!」

  相較於兩人腳步變得輕快,奧麗薇則是神情複雜,似乎同時懷抱著安心與無法割捨的執著。

  然而,她終究也只能邁步向前。

  三人朝著光芒乍現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村裡的龍騎宅邸正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龍騎男爵,能請你解釋一下嗎?」

  方才抵達的史卓司侯爵夫婦以及隨從們,全都湧進羅貝爾的辦公室中。

  史卓司侯爵氣勢洶洶,近年來傳聞他霸氣盡失,此時卻簡直判若兩人。

  兩人隔著桌子,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身子前傾,進行會談。

  神情有些憔悴的羅貝爾答道:

  「奧麗薇小姐昨天清晨,在銀樹密林裡失去了蹤影。」

  「然後呢?」

  「我現在已經召集村裡的魔法師,組成了搜索隊。」

  「我不是在問那個!我問的是,我女兒現在到底在哪!」

  「這點……還不清楚。」

  「開什麼玩笑!還不快去找!」

  羅貝爾聞言,眼底閃爍著怒火。

  「……您只關心這個嗎?」

  「什麼?」

  「小犬為了追趕獨自溜出宅邸的奧麗薇小姐,也進了森林,我家的女僕也是。而且,還挑在這個森林裡動盪不安的節骨眼上。」

  「說到底,羅貝爾,還不就是因為你沒看好她嗎!我可是信任你,才把寶貝女兒交給你的啊!」

  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互為舊識,他在人前會稱呼對方為龍騎男爵,私底下則熟稔到會直呼其名。

  「既然如此,那也容我說一句!追根究柢,還不都是史卓司侯爵您沒管好自家的野丫頭嗎!」

  「你說誰是野丫頭!?」

  「她就是個野丫頭!」

  兩人互相揪住了彼此的衣襟。

  「羅貝爾,你冷靜點。」

  「親愛的,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雙方的夫人在一旁勸架。

  「「閉嘴!」」

  羅貝爾與史卓司侯爵異口同聲地反駁。

  「「你才該閉嘴。」」

  雙方被兩位夫人的氣勢壓迫,不自覺地鬆開了揪著對方衣襟的手。

  「男人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派不上用場呢。」

  「就是說啊。」

  兩位夫人啜飲著紅茶。

  接著,史卓司夫人開口道:

  「那麼,您認為小女還活著嗎?」

  愛蜜莉淡然地回答:





  「這得建立在小犬和侍女已和令嬡會合的前提下,不過我想她大概還活著。小犬雖然年僅十歲,卻沉著冷靜,身手不凡。如果遇上低階魔物,他應不致落於下風,也不會魯莽行事。此外,我們家侍女的式魔感應能力敏銳,只要別不巧遇上階級過高的魔物,應該能避開不必要的戰鬥吧。」

  「那我可得打從心底感謝路修斯和龍騎家的侍女了。」

  「不過,情況不容樂觀。我向村裡熟悉狀況的人打聽過,遇難是在跟時間賽跑,還得考量體力下降、糧食不足、疾病和受傷等問題。據說一旦超過五天,生還的希望就會相當渺茫。而且,森林目前的狀況詭異莫測。」

  史卓司夫人聞言,面不改色,繼續道:

  「那麼,明天或後天就派出大規模的搜索隊吧。錢不是問題,費用全由我們家承擔,也向附近的諸侯們請求支援吧。」

  「等等!等一下!」

  史卓司侯爵臉色旋即一沉。

  「要是這麼做,這次的醜事豈不就人盡皆知了嗎!」

  統治北域的諾黎士·溫莎家族繼承人,不僅離家出走,甚至並未遵守當地領主的交代,在魔物棲息的森林裡遇難,而且還把當地領主的繼承人也拖下水。

  若只是家名受損倒還無妨。

  不過,奧麗薇登上王位的道路將就此斷絕。

  史卓司侯爵也不認為女兒真能登基為王。

  然而,大貴族的繼承人在政壇中力爭上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倘若最終能因此掌握一、兩個國家要職,北域的未來便可維繫於一線生機之上。

  他本來盤算著,只要在某個恰當的時機,最好是在性命遭受威脅前,讓她退讓即可。

  在那之前,他打算默默支持十歲女兒的夢想,前提是不能危及性命。

  然而,這次的遇難事件實在是天大的醜聞。

  經旁人勸說,卻仍執迷不悟,甚至迷失自我,又有誰會想將國家的未來託付於她呢?

  此事一旦公諸於世,女兒的夢想、北域的未來,都將徹底斷送。

  「老公,你覺得奧麗薇的性命和北域的命運,究竟孰輕孰重?」

  「這個……」

  史卓司侯爵一時語塞。

  「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奧麗薇的性命。」

  「可是……」

  史卓司侯爵負責統轄北域,因此對他而言,這個抉擇極其困難。

  這無異於在說,為了家人,他不可不顧其他所有貴族與領民的死活。

  更何況,就像過去的他一樣,其他貴族們此刻正含淚將子女送上戰場。

  這無關對錯。

  純粹在於價值觀的取捨而已。

  愛蜜莉向苦惱難決的史卓司侯爵深深一鞠躬,勸道:

  「史卓司侯爵,求求您了。求您救救小犬路修斯和侍女瑪蒂達,您有這個能力。」

  史卓司侯爵咬緊嘴唇。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不成氣候。你好歹也是溫莎家的人吧?區區一件孩子的醜聞,你倒是想辦法擺平啊。」

  史卓司夫人窮追不捨地說。

  打從一開始,他們便別無選擇。

  倘若女兒就這麼走了,還有何名聲體面可談。

  縱使女兒與北域的前程就此斷送,也得先活下來才有後話。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明白了。」

  史卓司侯爵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三人依然在森林中前行。

  今天已是他們待在森林裡的第三天。

  多虧瑪蒂達總能準確地感應到魔物,他們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

  雖然偶爾也會有魔物搶先一步,發動攻擊的時候,但能事先感應到襲擊,還是讓人安心不少。

  路修斯才剛在牽制一頭來襲的狼型魔物後,將其一劍斬殺。

  「路修斯少爺,您真厲害。還沒締結式魔,就能對抗魔物,就連大人也很少辦得到。」

  「是嗎?不過我覺得爸爸比我強多了。」

  「老爺是特例,畢竟他長年管理這座銀樹密林。」

  「說得也是,我也想像爸爸一樣,成為一位出色的男爵。」

  此時,奧麗薇插嘴道:

  「路修斯,你的夢想也是成為獨當一面的貴族嗎?」

  她的嗓音中充滿了期待。

  「算是吧,我要成為一個能守護領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是嗎……」

  奧麗薇聞言,思忖半晌。

  「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奪下王位吧。」

  「國王?我對那個沒興趣。」

  「這跟興趣無關,現在北域正處於危機之中,我必須成為國王才行。」

  奧麗薇的話或許沒錯,但總覺得有些空泛。

  不過,說到國王,路修斯想起在『鑑定儀式』上遇到的那位老翁。

  他不是壞人,想必高貴不凡,也備受眾人敬重。

  可是,那樣的身影卻無法吸引路修斯。

  他想追隨父親,守護領民的生活,成為一個被大家所需要的人。

  「抱歉,我果然還是沒興趣。」

  「……是喔,你也不過就是那種程度的人罷了。但我可不一樣,我會收服獅鷲,成為國王。」

  「奧麗薇,那是不可能的。別說找獅鷲了,我們現在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不,我偏要做到。」

  「妳辦不到的!」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要是我成功和獅鷲締結契約,你又願意為我做什麼?」

  ——唉,真是個小鬼頭。

  不對,奧麗薇說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以日本的學年來算,她不過是國小四、五年級的孩子,也難怪會如此不切實際,異想天開。

  路修斯雖然感到厭煩,但仍隨口應付,想結束這段對話。

  「到時候,我什麼都聽妳的,前提是不能給家裡或領民添麻煩。」

  「說定了喔?」

  「嗯,好好好。」

  奧麗薇見路修斯的態度如此敷衍,噘起了嘴,不再多說。

  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

  路修斯轉頭望向前方,只見一個像是被苔蘚覆蓋的岩石般物體映入眼簾。

  那是一道平整的切面,不像自然形成。

  ——那是什麼?

  路修斯又走近了一些。

  那東西的全貌也逐漸清晰起來。

  他對這外型有印象。

  「坦克?」

  那與他前世在電視上看過的坦克外形相似,雖非完全一致,但相似的程度已不像出於偶然。

  「這是『赤色時代』的遺物呢。」

  瑪蒂達從後方跟了上來,喃喃說道。

  「赤色時代?」

  「是的,那是在這個國家建立的久遠之前的一個時代。據說那是一個很可怕的時代,人們終日戰爭,天空和河川都被染成了腐血般的顏色。」

  「竟然有那種時代……」

  奧麗薇接著說道:

  「聽說在『青色時代』時,人類曾居住於天上,後來才發現了這片土地。我們的祖先降臨到這座樂園,建立起榮華富貴的時代。不過,後人為了爭奪樂園,導致喋血山河,屍橫遍野。於是,『赤色時代』就此來臨。最後,英雄王獨自承擔起所有罪孽禍根,才開創了現今的『綠色時代』,這是家喻戶曉的創世紀神話喔。」

  路修斯至今都在學習政治、法律、數學與國文等科目,因此對歷史不甚瞭解。

  雖然也讀過幾本歷史書,但內容全是建國以後的歷史。

  「那種遺物怎麼會在這裡……」

  「就算不在這裡,其他地方也能找得到喔,但這類遺物都很貴重,所以大部分都已經被挖光光了。這座森林魔物這麼多,大概只是至今都沒人來調查過吧?」

  「說得也是呢。」

  雖然另外兩人接受了這個說法,路修斯卻感到一絲不對勁。

  ——真奇怪。

  這座森林確實魔物多不勝數,因此除了當地人以外,鮮有人進出。

  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

  這遺物如此巨大,怎麼可能會在村莊附近被棄置這麼久?

  聽起來遺物似乎價值不斐,那為何長年為錢所苦的龍騎家與領民們,並未將它變賣換錢呢?

  ——難不成,我們現在身處幾乎無人涉足過的森林深處?

  他懷著一絲不安,離開了遺物。目前除了相信陽光與瑪蒂達的術式以外,別無他法,畢竟一路上並無任何其他的路標。

  之後,三人走著走著,卻遲遲不見村莊的影子。

  不僅如此,象徵銀樹密林的銀樹數量反而逐漸增加,周遭景象儼然是一片如夢似幻般的幽森。

  此時,路修斯終於說出,從早上開始便幾度欲言又止的話。

  「我們走的方向真的對嗎?」

  跟在路修斯身後的兩名女子沒有回答。

  因為她們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

  「我們姑且先整理一下狀況吧。」

  所幸時值盛夏。

  不僅不缺可食用的果實,森林裡也處處都有清泉湧出。

  然而,這不代表他們過得舒適。

  長途跋涉令人疲憊,還得時刻提防魔物。睡在樹洞裡,也只有第一天能真正熟睡,疲勞正逐漸累積。

  「首先,這個方向的魔物比較少,這點沒錯吧?」

  「是的,不會有錯。」

  瑪蒂達應聲答道,臉上帶著幾許疲憊。

  天空依舊一片陰霾,但偶爾仍能瞥見陽光乍現。今天早上他們也看見了,所以方向應該沒錯。

  所有跡象都顯示一行人正朝森林外走去。

  然而,現實卻連村莊的鬼影子都沒瞧見。

  「真奇怪,但既然沒有魔物,表示方向應該沒錯吧。」

  「是的,我想這一帶大概是沒有魔物。」

  「『大概』是什麼意思?」

  「魔物的階級愈高,就愈擅長操縱魔力,我的式魔感應不到高階魔物。」

  瑪蒂達的語氣,帶有幾分「事到如今才問這個?」的意味。

  「咦?」

  路修斯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件事他前所未聞。

  「瑪蒂達姊姊……我再問一次,妳在這附近有感覺到魔力嗎?」

  「沒有,這一帶完全感覺不到。」

  這句話使路修斯不寒而慄。

  愈深入森林,魔物的階級愈高。

  而一旦有強大的魔物盤踞,弱小的魔物勢必會藏行匿蹤,抑或逃之夭夭。

  ——難道說!

  這裡並非沒有魔物。

  他們其實一直循著強大魔物的所在之處而來。

  如此一想,許多事便合情合理了。

  縱使太陽的位置不合常理,但無論走幾天都到不了村莊、銀樹愈來愈多,這些現象忽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那又怎麼了——」

  瑪蒂達話聲未落之際,一顆巨大頭顱便從樹木之間猛然現身。

  牠不停地伸吞吐著長舌,眼神冰冷無比。

  路修斯對那副模樣有印象。

  那是一條巨蛇,身負帶刺的巨大甲殼,渾身覆滿深綠色針毛。

  ——佩魯達!

  就是前幾天襲擊過路修斯一行人的二級魔物。

  無法確定是否為同一隻。

  隨著佩魯達現身,瑪蒂達的尖叫也隨之響起。

  路修斯將全身的魔力灌注到劍上。

  霎時間,一陣耀眼光芒籠罩四周,足以消除森林中所有樹影。

  「快逃!」

  他心知肚明,光靠劍發出的光芒,無法給予佩魯達致命一擊。

  這充其量只是障眼法。

  於那片令路修斯自己也炫目的強光之中,他正打算趕緊逃跑時,一隻手疊上了他的手。

  「什麼!?」

  一股力量流進路修斯的手中。

  不是他自己的。

  這是他初次感受到他人的魔力。

  那股魔力彷彿冷熱共存,灌注進劍裡。

  「讓你嚐嚐這個!」

  是奧麗薇的嗓音。

  灌注路修斯與奧麗薇兩人魔力的劍,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足以焚灼肌膚的焰光籠罩四方。

  猶若太陽般的閃光僅維持一瞬。

  隨即化為點點閃爍的燐光。

  由於承受過於強烈的光芒,導致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

  路修斯眨了幾次眼,視野才逐漸清晰。

  「佩魯達呢!?」

  剛才還在眼前的巨蛇不見了。

  但應該並非打倒了牠。

  ——在哪裡!?

  他往身後一看,只見一座焦黑的岩山。

  他沒花多少時間,就意識到那是佩魯達的甲殼。

  因為一顆毫髮無傷的頭顱與尾巴正從裡面伸了出來。

  ——原來牠躲進殼裡撐過去了嗎!

  已經無計可施了。

  正當他這麼想時,奧麗薇這三天來始終不肯離身的『騎獸義手』映入了他的眼簾。

  「奧麗薇,把『騎獸義手』借給我。」

  「……不要。」

  「我不會搶走的。」

  「你想做什麼?」

  『騎獸義手』的作用早已不言而喻。

  「我要和佩魯達締約。」

  路修斯自然不願意。

  他希望與父親相同,收服能翱翔天際的駿鷹。

  他甚至瞞著家人,反覆進行御風術式的想像訓練。

  但如今為何非得與這種蝸牛型的毒蛇締約不可?

  然而,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

  「佩魯達是二級魔物,我的魔核是一級,只要我們投緣,應該就能締約。」

  佩魯達的雙瞳中焚燒著怒火。

  被區區一個實力不如自己的獵物燒焦甲殼,這項事實想必讓牠極為惱火。

  正當奧麗薇將手放到戴在左手上的『騎獸義手』時,四周驟然亮如白晝,彷彿旭日初昇。

  路修斯連忙確認自己的劍,但劍並未發光。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彷彿流星墜落般的轟聲響徹四方。

  「什麼!?」

  在那片姑且可稱為爆炸中心的焦土上,一隻魔物昂然佇立。

  牠正迸射出赫然燁光。

  待光芒逐漸收斂,其形體也顯露而出。

  鷲首獅身,雙翼白熾燦燦。

  此乃王者風範。

  灼人的氣焰幾乎能將人吞噬。

  牠的外形雖然與父親的式魔駿鷹相似,但給人的感覺卻判若天淵。

  體型比駿鷹大了整整兩圈,甚至遠勝棕熊。

  「……獅鷲。」

  奧麗薇喃喃說道。

  「那就是王獸。」

  路修斯心想,這稱號果真名符其實。

  那是最強的魔物,擁有與他劍柄上的羽飾相同的羽毛。

  此時,佩魯達察覺到情況有異,爭先恐後地轉身逃竄。

  這舉動或許反而惹惱了獅鷲,只見牠邁開獅足,疾馳而去。

  牠頓時拉近與佩魯達的距離,高舉前爪。

  然後,連蛇帶殼,一爪將其撕裂。

  巨蛇直到方才都還充滿生命力,此刻眼中的生氣逐漸消逝,頭顱垂落地面,發出聲響。

  面對佩魯達,無論路修斯一行人如何使盡渾身解數,最終也只能選擇逃跑。這隻二級魔物,此時卻被獅鷲一爪擊潰,無還手之力。

  這甚至稱不上是戰鬥。

  「騙人的吧……這股魔力……是怎麼回事……」

  瑪蒂達身為在場唯一能感應到魔力的人,開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她已然血色盡失。

  獅鷲則宛如未將路修斯一行人放在眼裡,逕自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獅鷲的羽毛璀璨閃爍,時而迸射強光。

  而路修斯對那道光有印象。

  由於那是路修斯自己所也能綻放出的光芒,以致於他完全沒往那方面去想。

  ——他們一直以來看到的不是陽光。

  清晨時分瞥見的數道光芒,並非曙光,而是出自眼前的獅鷲。

  至此,一切都得到了證實。

  ——他們現正處於森林的最深處。

  「……得趕快逃走才行。」

  佩魯達的消失並非好事。

  情況反而更加險惡。

  因為他們引來了一頭能一爪屠殺佩魯達的強大魔物。

  獅鷲朝著動彈不得的三人走來,彷彿審視他們一般。就在此時,路修斯才注意到,這隻魔物雖然威風凜凜,身上卻同時帶著幾分髒污。

  ——牠受傷了。

  此時,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如此強大的魔物負傷?

  但眼下可無法悠哉地替獅鷲擔心。

  三人必須盡快遠離這隻獅鷲。

  奧麗薇早先還誇下海口,要與獅鷲締約,此刻卻僵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她的雙腿不住顫抖,仔細一看,牙齒還咯咯作響。

  這也難怪。

  畢竟,眼前的生物,已非人類所能駕馭。

  過去真有人能將牠收為式魔嗎?這不禁令人懷疑,一切是否只是故事書中的童話而已。

  獅鷲原本正在環顧四周,此時將頭轉向了路修斯。

  如鷲鳥般銳利的視線正死死地盯著他的劍。

  那雙冷酷的眼眸逐漸燃起怒火。

  原因顯而易見,路修斯寶劍上的羽飾,與眼前這名散發壓迫感的王者如出一轍。

  「不是的!我沒有搶走你同族的羽毛!」

  獅鷲晃動著牠的獅軀,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

  當牠走近站在路修斯前方的奧麗薇後,便彷彿揮開飛蟲一般,緩緩舉起了前爪。

  「危險!奧麗薇!」

  牠顯然打算搗爛奧麗薇的天靈蓋。

  她會被壓爛的,就像剛才的佩魯達一樣。

  路修斯往自己顫抖的雙腿使勁,正要踏出一步時——

  獅鷲竟在那當下被轟飛出去。

  「啥!?」

  地面應聲碎裂,出現一道彷彿被利刃劃開的裂痕。

  腦袋完全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

  路修斯接住了被餘波震飛的奧麗薇。

  有某物盤踞於方才獅鷲佇立之處。

  看得見黑色的……不,是銀黑色的鱗片。

  粗壯的頸項、長滿恐龍尖齒般的血盆大口、帶有利爪的四肢。

  以及一條長長的尾巴。

  覆滿銀黑鱗片的背上,伸出兩片翅膀。

  牠,是龍騎家因緣匪淺的宿敵。

  「……龍。」

  一隻黑銀之龍驟然現身。

  散發著凌駕於獅鷲之上的壓迫感,霸氣懾人,勢不可當。

  路修斯遇見佩魯達時,感覺像是被蛇盯上的小老鼠。

  而面對獅鷲時,則成了被大型肉食猛獸玩弄於股掌間的小老鼠。

  然而,這次截然不同。

  倘若有隻小老鼠被放在大型肉食恐龍面前,那肯定就是現在這種感覺。

  渺小的自己甚至不夠格成為牠的獵物,僅能一心祈禱不要被牠一腳踩死。

  「非常抱歉……我無法帶您回去……」

  對能夠感應魔力的瑪蒂達而言,這反而是種不幸。她悄聲呢喃,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的腳邊,擴散開一攤淡黃色的水漬。

  奧麗薇僵在路修斯的懷裡,但她仍像為了確認眼前一切是否屬實,奮力擠出顫抖的嗓音。

  「特級魔物……」

  「特級?」

  魔物的強度難道不是只分六級到一級嗎?這個疑問浮上路修斯的心頭,但他沒能說出口。

  分級的定義根本無關緊要。

  當務之急是盡快逃離此地,他的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龍似乎察覺到有人類存在,用那巨大的眼球瞪視著路修斯一行人。更準確地說,牠老早就知道他們的存在,此刻只是注意到他們而已。

  「吼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雲霄,彷彿能震破眾人的耳膜。

  ——死定了。

  路修斯直覺地這麼想。

  森林之所以異變,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這頭龍。

  有這麼一隻超乎常理的魔物,整座森林的生態自然會被搞得天翻地覆。

  仔細一想,道理很簡單。

  本應棲息於森林深處的魔物,如今卻出現在外圍。

  原因無非兩個:一是有目的性地朝外圍移動,二是被人從原本的棲地趕了出來。

  這隻龍將原本盤踞於森林深處的高階魔物,全都驅趕到了外圍。

  「呀啊啊啊啊!!」

  奧麗薇再也無法承受這股極度的恐懼,甩開路修斯的手,轉身向後方拔腿狂奔。

  以生物的本能而言,這是再正確不過的判斷。

  路修斯正想跟上時,癱坐在地且動彈不得的瑪蒂達卻闖入了他的眼簾之中。

  腦海中浮現出自嬰孩時期起,便一直受她照顧的兒時點滴。

  儘管瑪蒂達有時會面露疑色,卻從未隨意地對待過他。

  始終對自己關懷備至,謹慎有加。

  而且,她偶爾還會對他展露笑顏。

  ——不對,這樣下去跟以前沒兩樣。

  當年在『鑑定儀式』的回程路上。

  羅貝爾儘管深知情況危急,卻從未想過拋棄任何一人。

  他為了保護受傷的領民、孩子與家人,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於是,路修斯舉劍,與龍對峙。

  「路、路修斯少爺!你在做什麼!?快逃啊!」

  瑪蒂達見狀,拚命地高聲吶喊。

  她甚至忘了使用敬語,顫抖著不聽使喚的雙腿。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會輕易拋棄家人的,妳也知道吧。」

  這不過是虛張聲勢。

  他其實害怕得不得了。

  如今,他全身仍不住顫抖。

  路修斯在劍的周圍凝斂光線。

  這是過去撕裂佩魯達肉體的招式。

  相較之下,龍似乎毫無興趣,龐然巨身緩緩靠近,舉起手臂,猛然揮下。

  真的就僅此而已。

  對龍而言,這或許甚至稱不上攻擊。若說人類拍打蚊蠅也算是一種攻擊,那或許也能這麼說。

  路修斯在這一生,不,包含前世在內,從未這麼全神貫注過。

  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時間彷彿受到壓縮一般。

  他自己也完全不曉得是如何辦到,竟用劍格開了龍爪。

  時機、力道、劍刃的角度,無一不登峰造極,遠超越他目前的身手。他想,就算要他再試一次,也不可能成功。

  然而,龍的力量實在駭人,路修斯被格擋開來的力道震飛,宛如在暴風中打轉的風車般,於半空中翻騰旋繞。

  他順著旋轉的力道,一劍砍向龍的臉。

  ——吃我一招!

  宛如鐵塊。

  在他如此心想的下一秒,一陣尖銳的聲響傳來,劍應聲被彈開。

  緊接而來的是龍的巨尾。

  在極度專注之下,他拋開一切雜念,隨順身體本能,揮劍迎擊。

  就在他感覺到自己成功格開龍尾的瞬間,一股彷彿能令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竄過脊椎。

  只因未能化解龍尾的一絲力道,路修斯嬌小的身軀便在地上彈跳了兩、三下,遠遠震飛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忍受竄遍全身的劇痛,用雙眼捕捉著龍的身影。

  龍的額頭上有道淺淺的傷口。

  他那記帶有旋轉的攻擊,透過光刃製造出一道微不足道的傷痕。

  「成功了。」

  他輕聲地發出勝利的吶喊。

  他傷到對方了,這件事,催生出一縷微弱的希望。

  即便是龍,也並非天下無敵。

  路修斯暗忖,縱使無法打倒牠,但至少應該能爭取到讓眾人逃跑的時間。

  然而,這份希望也倏地破滅。

  龍因受傷而雙眸燃起怒火,只見牠張開巨翼,大開龍口。

  龍會對敵人張開嘴的理由。

  想必是龍息。

  路修斯竭力擠出所有魔力,將光芒從線狀轉為向四周放射的型態。

  就算是矇眼炫光也好,他焦急地爭搶著每一秒,心想自己非得做點什麼。

  「趕上啊!」

  在足以令人睜不開眼的強光籠罩後,下一秒,一股讓他懷疑是否有岩漿流過的熱氣撲面而來。

  轉瞬之際,爆炸的轟聲與狂風呼嘯而至。

  待劍上的光芒斂去後,眼前是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距離路修斯僅僅數尺之遙的地方,竟然淪為一片荒野。

  方才蓊鬱的幽森,如今卻成了一片焦土,足以容納一座巨大球場。

  處處冒出黑煙,依稀可見曾為樹木的殘骸正在燃燒。

  「哈哈……」

  路修斯見狀,不禁發出一陣乾笑。

  這簡直是天災啊。

  渺小的人類根本無能為力。

  此時,他見到瑪蒂達就在龍的背後,動彈不得。

  然而,有些事依然無可退讓。

  路修斯再次起身,舉劍擺出架式。

  

  

  奧麗薇深陷恐懼,正全心全意地逃著。

  龍,那可是百年以上未曾有過目擊紀錄的特級魔物。

  據說僅憑一己之力便能焚盡小國。

  真想狠狠甩過去那個認為「焚盡一國」之說未免過於誇大的自己一巴掌。

  這是史實。

  牠身上那股壓迫感,足以讓人如此堅信不疑。

  牠單方面地橫掃獅鷲,一記甩尾便能在大地上劃開傷口。

  ——開什麼玩笑。

  好不容易才見到獅鷲,轉眼就遇上龍襲來。

  太掃興了。

  不過,只要活著,就有下一次機會。

  她遵循著「總之現在必須活下去」的本能,拔腿就跑。

  就在她不經意回首時,一道難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簾。

  她見到路修斯持劍與龍對峙的模樣。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難道他看不出牠有多強大嗎?體會不到那份威脅嗎?

  小孩子不懂政治,只會大言不慚地說要成為守護領民的男爵,大概就是他那副德性了吧。

  而有別於心中不斷咒罵著留在原地的路修斯,奧麗薇的腳步卻不知為何,竟然慢了下來。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會輕易拋棄家人的,妳也知道吧。」

  此時,她聽見了路修斯的聲音。

  ——太荒唐了。

  如果敢挑戰龍就是出色的男爵,那子爵和伯爵豈不是要去挑戰天神了嗎?

  那麼,立志為王者,又該挑戰什麼才稱得上出色呢?

  「那叫做有勇無謀,是愚蠢的行為,真是個大傻瓜。」

  她忍不住出聲咒罵路修斯。

  然而,她的腳步,不知為何卻變得更加緩慢。

  那速度,幾乎與步行無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還活著,登上王位之路便尚未斷絕。

  「沒錯,只要當上女王,我也能……」

  ——我,挑戰得了龍嗎?

  辦不到。

  無論如何精進劍術,無論能役使多麼強大的式魔,都不可能挺身挑戰龍。

  思及此,奧麗薇停下了腳步。接著,再次望向身後的少年。

  路修斯的手在發抖。

  他在害怕。

  怕得要死。

  那當然,他不過是個與自己同齡的少年。

  縱使他魔力再多,縱使他有一些實戰經驗,一個孩子僅憑一把劍挑戰龍,絕對害怕至極。

  龍意圖用前足撕裂路修斯。

  她原以為他會被撕成碎片,但路修斯卻用劍格開龍這一爪,甚至還加以反擊。

  下一秒,他便被龍尾彈飛。

  路修斯宛如投向河面的打水石般,不斷彈跳。

  龍又彷彿落井下石似地吐出烈焰,焚燒森林。

  「到頭來,你還是什麼都保護不——」

  不過,路修斯站了起來。

  然後,再次舉劍擺出架式。

  「……………………」

  奧麗薇見狀,啞然無言。

  『我要成為一個能守護領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她曾對他這句話一笑置之。

  這夢想多麼渺小啊,這視野多麼狹隘啊。

  她自認擁有更宏偉遠大的夢想與信念。

  奧麗薇曾如此心想。

  然而,現實又是如何?

  一個胸懷渺小夢想的人,為守護家臣,僅憑一把劍便與龍交鋒。而懷抱宏偉夢想的自己,卻拋下一切,倉皇逃命。

  還說什麼要拯救所有北域的貴族與領民。

  路修斯與瑪蒂達,不正也是其中之一嗎?

  她正拋下眼前理應拯救的對象,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逃命。

  結果只是在森林裡被帶著團團轉,口口聲聲說著要與獅鷲締約,卻終究只是個光說不練的小丫頭。

  回想起來,自從進了這座森林,路修斯總在幫助她、保護她。

  儘管他被自己的任性行動所牽連,但他雖斥責自己進入森林一事,卻從未出言責備遇難一事。

  路修斯並非因為自己貴為四大貴族的千金才這麼做,就算自己是個村姑,他八成也會做同樣的事吧。

  那是為了守護該守護之物的行動。

  是基於信念的行動。

  僅此而已。

  奧麗薇目睹這一連串的行為後,終於心領神會了。

  ——體悟到,何謂真正的覺悟。

  「啊……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挺身戰鬥…………」

  一個人的價值,並非取決於夢想的大小。

  也並非取決於志向多麼宏偉。

  更遑論,信念更不會因對手的強弱,抑或自身的立場,而有所改變。

  只因她一味地將路修斯視為勁敵,才會看不見他那份覺悟。

  那天,倘若她並未獨自一人溜出宅邸,而是向他說明原委,開口請求協助,路修斯想必會幫助她吧,想必會助她一臂之力吧。基於他身為管理銀樹密林的貴族,具備應盡的責任與覺悟。

  ——但是,她沒有那麼做。

  「…………傻瓜是我才對。」

  奧麗薇不顧一切,再次拔腿狂奔。

  在她奔跑的前方,有棵巨大的銀樹。

  那棵銀樹彎折成「ㄑ」字形。

  樹下正是那隻被龍尾擊倒的獅鷲,牠正在掙扎。

  斷折的樹幹從上方壓著獅鷲,但那點重量對獅鷲而言不成問題。

  牠正因龍那記尾鞭而痛苦掙扎。

  當奧麗薇靠近時,獅鷲硬是扭轉身體,從樹下掙脫。

  不過,獅鷲的視線並未望向奧麗薇。

  牠眼中只有那頭龍。

  區區一個小丫頭,牠根本不放在眼裡。

  獅鷲展翅,意欲朝龍的相反方向飛去。

  奧麗薇走上前去,近得幾乎伸手可及,朝牠拋下一句話:

  「你要逃跑?」

  獅鷲僅僅回首一瞥,隨即又毫無興味地轉過頭去。

  ——渾身是傷。

  走近一看,才發現獅鷲的身體遍體鱗傷。

  許多傷口並非方才造成。

  她進到這座森林的三天以來,那幾道猶若太陽的光芒。

  或許就是牠與龍爭鬥時所發出。

  勝負已昭然若揭。

  獅鷲現在正打算落荒而逃。

  「什麼王獸嘛,你不是這座森林的王嗎?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就打算夾著尾巴逃跑?」





  簡直就像在看著愚蠢的自己。

  如此一想,她對獅鷲的恐懼也奇妙地緩和下來。

  「你以為那道劍光是同族發出的吧,你是來向同族求援的,對不對?我說錯了嗎?」

  獅鷲聞言,發出低吼,顯得惱怒。

  即或不解人語,但牠似乎也充分理解到自己正受人鄙視。

  獅鷲發出咆哮,試圖威嚇。

  奧麗薇卻不為所動。

  「我就算犧牲性命,也不會將自己的國家拱手讓人。我總算明白了,順序正好相反。不是當上國王才能擁有覺悟,而是比任何人都更願意為國家的未來背負覺悟的人,才能成為國王。所以,我會成為國王。」

  語畢,她又往前逼近一步。

  而獅鷲龐大的身軀竟退了半步。

  「你如果不當王的話,就把那對翅膀借給我吧!!」

  她用戴著『騎獸義手』的左手,觸碰獅鷲的頭部。

  隨後,獅鷲化為光之粒子,被悉數吸入奧麗薇的左手之中。

  

  

  龍,感覺到了。

  久違的敵人現身了。

  那隻會發光的獅鷲雖然有兩下子,但拍個幾下後,就逃之夭夭了。

  那傢伙不是對手。

  但眼前這長得像哥布林的小東西不一樣。

  他僅憑一根發光的爪子,就劃破了自己的鱗片。

  如此渺小的生物,竟然辦到了。

  而且,即使撕裂他,或甩尾掃他,他也還活著。

  就連吐出龍息,也被他用矇眼炫光給躲開。

  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明明已展現出摧山倒海的實力,他卻仍能重新站起。

  喜悅之情油然而生,使得龍口張得更開,往腹部蓄積力道。

  無須再耍什麼伎倆,不用火焰龍息。

  使出絕招吧。

  牠如此決定。

  

  「喂喂喂,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路修斯仍然舉著劍,不禁脫口而出。

  只見龍口中浮現一團暗黑。

  那並非方才的火焰。

  那團黑影彷彿能吞噬周遭光線一般,往龍口之中匯聚而去。

  他連忙用劍放出光芒,光芒卻被吸入龍口,消失無蹤。

  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暗黑。

  矇眼炫光不管用了。

  此時,眼看就要從口中滿溢而出的暗黑倏地迸射而出。

  那是一道黑線。

  只能如此形容。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妳們。

  就在他意識到死亡的瞬間,身體被一股力量猛然拉扯,飛向高空。

  身體被拉向高空之際,他眼下的光景,只能用「詭譎」二字形容。

  那景象,宛如有人在森林的空拍照上,用墨筆畫下一道直線。

  下一秒,黑線周遭的樹木與焦土,全被急速捲入,使得黑線周圍的景物,頓時化為一片鑿翻而起的土色。緊接著,那些被壓縮到極限的林木與大地,又頓時被悉數吐出,轟向四周,隨後黑線才消失無蹤。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壓縮、粉碎後的殘骸。

  「你在發什麼呆啊!」

  耳邊傳來奧麗薇的嗓音。

  他回過神來,四處觀望。

  「哇啊!」

  看來自己正被獅鷲叼在嘴裡。

  奧麗薇跨坐在獅鷲背上,而動彈不得的瑪蒂達則被獅鷲的前爪緊緊抓著。

  「等會兒再驚訝吧。」

  獅鷲甩了甩頭,將路修斯往空中一拋,他又順勢抓住奧麗薇的背後。他穩住身子,跨上獅鷲的背。

  「妳成功跟……獅鷲締約了嗎?」

  「對啊,我成功了,跟我們約定好的一樣。路修斯,先別說這個了,快想辦法解決那傢伙。」

  路修斯想起了與奧麗薇之間那個單方面的約定。

  只要奧麗薇能與獅鷲締約,自己就得任憑她差遣。

  他們身後有一具展開黑翼的龐然巨物正迅速逼近。

  是黑銀之龍。

  龍的速度似乎更快,雙方的距離正逐漸縮短。

  那雙龍眼閃爍著狩獵的愉悅,能清楚看見「絕不放過獵物」的強烈意志。

  「解決牠,妳說得倒容易……」

  劍刃確實能傷到牠。

  但也僅此而已。

  龍息的破壞力驚人,尤其第二發的漆黑龍息,當時就算死了也不足為奇。

  「路修斯,你不是要成為守護領民的出色男爵嗎!?」

  獅鷲穿過雲層後,眼下是一片遼闊的森林。

  越過森林,遠方能看見一座小小的村莊。

  正是銀心村。

  那座他們費盡心力尋找的村莊,從空中俯瞰,竟一瞬間便映入眼簾。

  ——以龍的速度,轉眼便能抵達村莊。

  父母與村民將會慘遭龍的蹂躪。

  唯獨這點,他絕對無法容許。

  可是,該怎麼辦?

  劍刃幾乎無法傷牠分毫,龍的火力又具備壓倒性的優勢。

  憑實力正面對決不可能取勝。

  龍與獅鷲的距離正一點一滴地縮短,近得彷彿下一秒就能感覺到龍的吐息。

  就在這時,路修斯瞄到奧麗薇左手上那只『騎獸義手』。

  他將劍插回腰間的劍鞘,並繫緊繩帶。

  「…………奧麗薇,妳能讓牠來個後空翻嗎?愈快愈好。」

  「後空翻……抓穩了!」

  奧麗薇旋即緊緊抓住獅鷲頸部的鬃毛。

  獅鷲察覺到主人的意圖,先是直線向上急遽攀升,又隨即腹部朝天,翻轉過來。

  獅鷲突如其來地使出一記後空翻,讓龍猝不及防,反應慢了半拍。

  「借用一下。」

  路修斯迅速地從奧麗薇左手摘下『騎獸義手』後,便縱身跳下獅鷲。

  「你做什麼!?」

  此處為離地數百尺的高空,他凌空躍下,跳上因僵直而動彈不得的龍背。

  龍皮又硬又粗糙。

  他用險些被反作用力彈開的身體,死命地攀附在龍鱗上。

  他能強烈感受到龍的鼓動。

  透過『騎獸義手』,他能感覺到龍的魔力,那宛如力量的凝聚體。

  龍背突然被路修斯跳上,使牠當下開始扭動。

  「我才不放手!」

  路修斯仍拚死地緊抓不放。

  一旦被甩開,等著他的將是墜向地面的死亡俯衝。

  另一方面,龍為了甩開路修斯,飛行軌跡變得雜亂無章。

  龍身持續劇烈翻騰,那種猛然的搖晃,會讓人覺得雲霄飛車簡直溫柔得像搖籃。

  接著,暴怒的龍口開始朝四面八方胡亂噴吐龍息。

  

  「危險!」

  奧麗薇連忙閃過一道從身旁掠過的龍息。

  倘若被龍息直接命中,可就全完了。

  奧麗薇瞥了眼被獅鷲前爪抓著的瑪蒂達。

  那可是方才路修斯拚死保護的侍女。

  奧麗薇心想絕不能殃及她,只得選擇遠離躁動的龍。

  再者,為了持續顯現獅鷲這等級的式魔,魔力的消耗也相當驚人。

  情非得已之下,她只好讓獅鷲降落到地面。

  她讓前爪抓著的瑪蒂達著地後,獅鷲便化為光之粒子消失了。

  瑪蒂達一臉無法理解事態的模樣,驚惶失措地開口問道:

  「路、路修斯少爺……呢?」

  奧麗薇硬是撐起因魔力耗盡而隨時可能倒下的身軀說:

  「他還在天上。」

  「怎麼會!」

  瑪蒂達聞言,倒抽一口氣。

  「妳快逃吧,我要在這裡等路修斯。」

  「可是!」

  「萬一路修斯失敗了,就必須由我來引開龍,而且要盡可能引到遠離國土的地方。妳負責去森林外通報龍的存在,只要這麼做,父親和龍騎男爵想必會採取一些措施。」

  奧麗薇的臉上充滿了決心。

  那番話,無異於宣告自己的死訊。

  「……不,我也要等。」

  奧麗薇的視線依舊凝望天空,僅簡短地應了一聲:

  「……是嗎?」

  

  路修斯在龍背上,每當龍息噴吐一次,他就得承受一次駭人的熱氣與重力,他用盡全身力氣,苦苦緊抓,以免被甩落。

  「唔呃!」

  從『騎獸義手』傳來一股情感。

  是『拒絕』。

  該說是魔力乘載著情感嗎?

  奔騰湧進的魔力融入他的神經,情感的洪流就這麼直接竄入腦中。

  龍的魔力接連不斷地湧入,卻始終不與路修斯的魔力相融。

  路修斯無法完全承受那股奔流湧入的澎湃魔力,多餘的魔力便從『騎獸義手』滿溢而出。

  龍是特級魔物,相對地,路修斯的魔力量僅僅一級。

  ——實力完全不對等!

  這點他心知肚明。

  只是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

  龍以猛烈速度飛翔,又再度拔高攀升。

  氣溫驟降,明明應為盛夏時節,呼出的氣息卻已化為一片霜白。

  再這樣下去,路修斯遲早會體力耗盡,抑或活活凍死。

  儘管如此,他依然感覺不到一絲能與龍締約的可能性。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締約!?

  奧麗薇的魔核應該是二級才對,但她卻能與一級魔物獅鷲締約。

  一定有什麼方法。

  即便階級不同,也肯定有能締約的法門,肯定有什麼……

  他回想起至今見過的式魔。

  獅鷲、鹿鷹獸、綿雲羊、駿鷹……

  還有賽蓮。

  就在他憶起賽蓮時,也想起當年桂菲在『鑑定儀式』上說過的話。

  『停下,妳違反契約了。』

  當她制止賽蓮失控時,曾這麼說過。

  竟然還有違約這種事?

  難道不是只要契合就行了嗎?

  ——不對,如果單純只論契合與否的話,根本不會出現「違約」一詞。

  想將魔物收為式魔時,必定有某種無法單憑契合度一詞所能衡量的東西。

  當這個念頭閃過之際,他感覺到附隨在龍魔力中的情感,變得比先前更為鮮明。

  路修斯從中感受到了「拒絕」以外的情感。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

  龍,純粹地渴求獲得力量。

  當路修斯意識到這點時,感覺龍正對自己提出質問。

  『你能賦予我力量嗎?』

  光用嘴巴應好很簡單。

  不過,他辦不到。

  這並非那種膚淺的契約。

  牠正對將與自己身心合一、共存共榮的人類,質問其本心為何。

  一旦允諾,恐怕就得賭上自己全部的人生,持續回應龍的渴望。

  父親羅貝爾確實說過,契約是對等。

  式魔並非單方面地給予人類力量與術式。

  人類也必須回應式魔的要求。

  雖然不曉得違反契約的後果,但想必存在著沉重的誓約,絕非一句「無可奈何」就能了事。

  他感覺,階級差異愈大,誓約想必就愈沉重。

  ——奧麗薇恐怕對獅鷲立下了誓言,關於她未來人生的生存之道。

  這也能稱之為契合吧。

  生活之道、價值觀、人生觀,以及賭上人生所追求的事物。

  名詞為何都無妨。

  假使式魔與人類的這些理念從一開始便契合,那麼誓約想必也形同虛設。

  剩下的只看人類是否能接納式魔的魔力了。

  不過,對力量的渴望。

  路修斯並沒有那種想法。

  他雖想要作為一名男爵足以守護領民的力量,卻不曾追求足以超越龍的強大力量。

  當一意識到這點,龍魔力的抵抗便更加劇烈。

  ——真的不需要嗎?

  不,不對。

  沒有力量的話,根本什麼都保護不了。

  正因為如此,自己如今才會攀附在龍背上,不是嗎?

  想當初被哥布林襲擊時,正因為有國王御賜的寶劍,才得以化險為夷。但假使當時沒有寶劍,假使父親羅貝爾不在場,自己真有辦法保護大家嗎?

  ——不對,要履行使命,就必須擁有力量。

  如此一想,思緒頓時豁然清明。力量的多寡不過是枝微末節,重點在於,此時此刻,自己是否擁有必要的力量。而現在,他所需要的力量,就是駕馭這隻龍的力量。

  於是,路修斯下定決心。

  然後,他對著龍與自己,說出了誓言:

  「龍啊,我在此發誓,我必定會賦予你力量!所以,成為我的式魔吧!!」

  那並非單純一句話,而是覺悟本身,連自己都絕不能背叛。

  隨後,龍的抗拒頓時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龐大的魔力透過『騎獸義手』一口氣奔騰湧入。

  龍的魔力與路修斯的魔力急速交纏,緊密地、複雜地,深刻地交融,彷彿再也無法分離。





  他久違地又感受到被強行灌入魔力的劇痛。

  他已無法抑制湧入左手騎手魔核的魔力。

  正被強行灌注著超越容器極限的魔力。

  ——魔核要從內部被撐破了!

  路修斯連忙從另外三顆魔核調動魔力,用力量強行壓制住即將迸裂的魔核。

  ——我怎麼能輸啊啊啊!

  

  瑪蒂達在只能靜觀其變的情況下,不由自主地向著神靈不斷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短短數分鐘感覺卻如此漫長。

  「啊啊,求求您了。」

  天空中,不時有紅色與黑色的線條一閃而過。

  由於距離遙遠,瑪蒂達無法感應到魔力。

  不過,她能清楚地看見那隻龍有多麼強大。

  厚重的雨雲正逐漸被龍息撕裂。

  接著,就在龍息數度竄過天際之時,高空雲層被開了個巨大的窟窿。

  那景象,簡直如天崩地裂。

  陽光從被龍吹散的雲隙間灑落之際,她看見太陽的中心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正筆直地朝此處靠近,且逐漸愈變愈大。

  當黑點下降到銀樹上空附近時,她們才總算清楚地見到它的廬山真面目。

  是龍。

  「呀!」

  瑪蒂達發出慘叫,臉因恐懼而抽搐。

  奧麗薇雖未出聲,但心情也是一樣。

  龍再度下降,伴隨著一聲巨響,終於降落在奧麗薇她們附近。

  「我還以為死定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如釋重負的聲音。

  「…………路修斯少爺?」

  此時,路修斯從龍背一躍而下。

  「真的是路修斯少爺!?」

  「瑪蒂達姊姊,妳在說什麼啊。」

  他步履蹣跚地站起身來。

  「可是,您從龍的身上……」

  瑪蒂達伸手指向龍,龍隨即化為黑色粒子,被悉數吸入路修斯那隻戴著『騎獸義手』的左手之中。

  「欸?啊?咦咦咦?」

  「我將龍收為式魔了。」

  瑪蒂達像隻被拋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的,說不出話來。

  「瑪蒂達姊姊,先別管那個了,妳知不知道龍能不能使用風的術式啊?」

  瑪蒂達沒有回答,話根本沒進到她耳裡。

  奧麗薇見狀,判斷進行不了對話,便開口道:

  「你還真的把龍收為式魔了呢,該說是不愧是龍騎家的人嗎?還是說,因為是你才有辦法呢?」

  奧麗薇的語氣有幾分傻眼,並走向路修斯。

  「我不知道,我只是拚了命,心想再這樣下去,我就什麼都保護不了了。」

  「是嗎?」

  奧麗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向路修斯與瞠目結舌的瑪蒂達,端正儀態,鄭重地道:

  「因為我任性的行動,害各位捲入危險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奧麗薇語畢,深深地一鞠躬,將腰彎得極低。

  她的言行舉止突然又變回平時那副千金小姐的模樣。

  「妳怎麼突然這樣?」

  「我明明受到兩位多次幫助,剛剛卻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逃命。身為貴族、身為立志為王的人,這都是極其可恥的行為。無論兩位如何責罵,我都甘之如飴。」

  「沒關係啦,不用在意。」

  路修斯說得雲淡風輕。

  「什麼叫做不用在意啦……」

  「只要妳有在反省,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小孩子本來就難免會不顧後果地貿然行動,我爸也說過,每年都會發生好幾起類似的事。而且,要是我們再晚一點才注意到這頭龍,後果可能更不堪設想。」

  路修斯笑著說道,瑪蒂達也跟著附和:

  「既然路修斯少爺不追究,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只有一點,還請您務必愛惜自己的身體。您魯莽的行為,總有一天可能會傷害到許多人。若您當上了國王,那影響就更大了。」

  「是,我會銘記在心。」

  聽了瑪蒂達的話,奧麗薇垂下了頭。

  「好了,這件事真的就到此為止了。我們先休息一下,等魔力恢復後,就離開森林吧。」

  路修斯拍了拍手。

  「……你幹嘛突然用敬語啊?」

  奧麗薇一臉不滿地逼近路修斯。

  「因為我對您刮目相看了吧,看見您坦然承認自己的過錯,並勇於改正,我本來還以為您只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公主呢。而且,您不但真的把獅鷲收為式魔,還從龍息下救了我們。要是再晚一點,奧麗薇小姐您可能也會受到牽連,會香消玉殞的喔?」

  「可、可是路修斯你那時候不也差點就死了嗎……」

  「總而言之,請容我為自己在森林中的種種無禮致歉。」

  路修斯優雅地一鞠躬。

  「你這人怎麼突然變這麼多啊。」

  「沒有這回事,總有一天,您會成為諾黎士·溫莎家的家主,而我會成為龍騎家的家主。我們之間的關係如同義父子,這才是正確的相處之道喔。」

  「好吧,路修斯·諾黎士·龍騎,我以你未來的上級貴族的身分命令你,私底下,你要跟以前一樣,用輕鬆的態度對我說話。」

  「不是,這個……」

  「這是命令。」

  「唉……」

  路修斯對這莫名其妙的命令感到困惑。

  「那好吧,奧麗薇。趁著休息的時候,妳跟我說說北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妳為什麼想當上國王吧。」

  「……你總算有興趣聽了?」

  「嗯,如果是現在的妳,我很樂意聽。」

  「什麼叫做『現在的妳』……難不成你以前根本不想聽我說嗎?」

  「老實說,沒錯。」

  「唔唔唔唔唔。」

  路修斯笑了起來,奧麗薇則嘟起小嘴。

  「算了,不跟你計較。首先,北域的情勢是這樣——」

  三人在森林的最深處,沉沉地歇息了一會兒。

  

  位於銀樹密林邊緣臨時搭建的帳篷中,氣氛肅殺,大有山雨欲來之勢。

  或許有幾天沒闔眼了,只見史卓司侯爵與龍騎男爵一臉憔悴,正死死地盯著桌上攤開的地圖。

  地圖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棋子。

  「真的要從這個區域開始搜索嗎?」

  史卓司侯爵眼下掛著黑眼圈,用宛如骷髏般的眼神瞪視著羅貝爾。

  「是的,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嗎?這一帶的坡度平緩,再加上植披多是陰樹,所以草叢也比較稀疏。最重要的是,這裡的魔物也不怎麼強。要搜索的話,理應從這裡開始。」

  雖說已向周邊諸侯借調了能役使式魔的魔法師,但人數本就稀少。

  畢竟,魔法師本身就是相當寶貴的戰力。

  而銀樹密林佔地廣闊,搜索時無論如何都必須排出優先順序。

  「可是,萬一他們走到更深處的話……」

  「有路修斯和瑪蒂達在,他們不太可能會不經思考地往森林深處走。」

  史卓司侯爵轉過身,望向帳篷內的其他幾人。

  他們是周邊的諸侯。

  「各位,你們意下如何?」

  「……說到底,對銀樹密林最瞭若指掌的人是龍騎男爵,就照他的話去做吧。」

  「所見略同。」

  「在下也持同樣意見。」

  他們全都是史卓司侯爵麾下的貴族。

  大多數人甚至不想與他對視,臉上滿是意興闌珊的神情。

  其中許多人不過是礙於情面,不得不來。

  實際上,甚至有人以公務繁忙為由,只派了人手與一封書信前來應付。

  然而,所有人都用飽含無聲怨懟的眼神,凝望著史卓司侯爵的背影。

  畢竟,他集結了這麼多的魔法師。

  這件事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進行,假使輕率地集結兵力,便可能被視為意圖謀反,進而與所有勢力為敵。

  為此,史卓司侯爵只能隱忍羞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寫作書信,命王都的傳令兵向國王稟報。

  而國王的回覆相當冷淡。

  據傳令兵回報,國王只回了一句『好自為之』。

  眾人深刻體會到國王為何會如此無奈。

  國王與其說對史卓司的女兒奧麗薇失望,不如說對路修斯無端遭牽連一事感到灰心吧。

  而這樁醜聞傳遍全國,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四大貴族的繼承人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對長年遠離政權核心的北域貴族而言,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因此,除了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之外,其他貴族們的想法全數一致——

  『他為了孩子,捨棄了整個北域』。

  他們暗忖,要是侯爵當初能不大肆聲張,悄悄將失蹤的女兒遺棄在森林裡,再從旁系家族過繼一個養子,那該有多好。

  然而,如今為時已晚,家族的名聲已蕩然無存。

  ——他心知肚明。

  史卓司侯爵本人也了然於心。

  他理解所有的風險,並選擇了女兒。

  倘若女兒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他想必會為了北域,毫不猶豫地捨棄她吧。

  不過,偏偏女兒又有才幹。

  亦志向宏偉,且不曾懈怠。

  她,年僅十歲。

  若要細數其缺點,固然是數之不盡,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展現出了未來明君的潛質。

  正因為多年來看在眼裡,史卓司侯爵才無法做出捨棄女兒的選擇。

  正當這時,帳篷的入口被人掀開,一道聲音響起:

  「有人從森林裡出來了!」

  眾人的視線全投向了那名傳令兵。

  「你說……什麼?」

  史卓司侯爵的臉部肌肉一陣抽搐。

  「是奧麗薇嗎!?」

  「共三名,據說是一名大人和兩名孩童,想必不會有錯。」

  在場所有人聞言,臉色都垮了下來。

  史卓司侯爵心想。

  ——真是最糟的時機。

  才剛為了搜索而興師動眾,結果人就自己平安回來了。

  看在諸侯們眼中,這跟被迫陪著演一齣荒唐鬧劇並無兩樣。

  而且,還是一齣將北域命運棄置溝渠的鬧劇。

  諸侯們個個面色冷然,不約而同地開始準備拔營。

  「史卓司侯爵,這真是太好了。我這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辭了。」

  「……我也是。」

  「那在下也先行一步了。」

  眾人話不多,紛紛離開了帳篷。

  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草草向諸侯們道別致意後,便穿梭於在森林外圍待命的搜索隊之間,疾馳而去。

  那些先行步出帳篷的諸侯們投來的視線冷若冰霜。

  他們應上級貴族之請,在這小麥收成的農忙時節,率領著族人與領民前來。然而,就在搜索正要開始之際,當事人卻自己出現了。

  那些被帶來的搜索隊員,其中口出怨言者也不在少數。

  史卓司侯爵背後承受著無數謾罵,奮力擠開人群,總算抵達了森林的邊緣。

  羅貝爾與聽聞消息的夫人們也慢了一步,趕了過來。

  只見三道人影,確實正從森林邊緣朝眾人走來。

  「……奧麗薇。」

  那頭水藍色的長髮,顯然是自己的女兒。

  衣物雖已襤褸不堪,四處都有撕裂的痕跡,但絕不會錯。

  三人總算走到了跟前。

  他有千言萬語想說,也有許多問題想質問。

  然而,女兒還活著。

  他已不止一、兩次想過,或許女兒已經……

  史卓司夫人呼喊著奧麗薇的名字,奔向前去,將她擁入懷中。

  其他貴族們也在踏上歸途前,圍了上來,想親眼瞧瞧那個將他們拖入地獄的蠢丫頭。

  「父親、母親,讓兩位擔心了。」

  奧麗薇在母親的懷中道歉。

  史卓司侯爵見到這一幕,才剛鬆了一口氣,怒火卻又驀地湧上心頭。

  「妳這傢伙!妳到底明不明白自己闖了什麼禍!?」

  「是的,我明白。」

  奧麗薇輕輕推開緊擁自己的母親,用毅然的態度回答。

  「整個北域的未來都斷送在妳手上了啊!」

  「斷送?您在說什麼?我只是沒有遵守龍騎男爵的囑咐,給他的兒子路修斯和侍女瑪蒂達添了麻煩。這個過錯,我會虛心領受。」

  奧麗薇的回答讓他更加火冒三丈。

  「妳、妳是認真的嗎?妳當真那麼認為嗎!?」

  史卓司侯爵的怒氣已攀升至頂點。

  「妳讓家族的名聲都一敗塗地了啊!今後一百年,北域都不可能再有國王了。也就是說……這塊土地,已經完了……」

  史卓司侯爵雙膝跪地。

  彷彿耗盡所有心神。

  「父親,我的心意沒有改變,我會成為國王。」

  史卓司侯爵聞言,心想女兒大概是太過執著於王位,以致於分不清眼前發生的現實與妄想的區別了。

  ——唉,多麼可悲,我這何其可憐的愛女啊。

  奧麗薇自小便不曾懈怠,全力以赴。

  她總是拚命掙扎,想成為一個配得上四大貴族之名的人。

  自從兄長過世後,那份執著便更加強烈。

  然後,她的精神終究是崩潰了。

  在史卓司侯爵看來,事情只能是這樣。

  周遭圍觀的貴族、其隨從與領民們,投來的視線也參雜著五分輕蔑與五分憐憫。

  一名年僅十歲的少女,獨自背負了這一切。眾人皆認為,她就算精神崩潰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奧麗薇無視那些視線,繼續道:

  「看來,父親和在場的諸位貴族,似乎都誤會了什麼呢,為何各位都認定我們只是單純從森林裡逃回來的?」

  奧麗薇倏地舉起左手。

  「來吧,獅鷲。」

  奧麗薇的左手上粒子憑空飛舞,逐漸凝聚成形。

  鷹首獅身。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悲鳴。

  甚至有人嚇得落荒而逃。

  在自然界中,那可是光看一眼,就足以讓人放棄生還希望的魔物。

  史卓司侯爵、羅貝爾與兩位夫人也全都張口結舌地望著那副景象。

  周遭的貴族們也同樣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唯獨桂菲一人發出了欣喜的呼喊:

  「哎呀呀!這可真是太棒了!」

  「是、是獅鷲……」

  羅貝爾不禁脫口而出。

  駿鷹,咸信正是由獅鷲衍生而來的魔物。

  既然身為駿鷹主人的羅貝爾都已這麼稱呼,那麼這隻魔物自然便是獅鷲。

  王獸、最強的騎獸,其稱號不計其數,但能將此等存在收為式魔的人,可謂寥寥無幾。

  「奧、奧麗薇?」

  史卓司侯爵見狀,為之語塞。

  他想說些「不對,可是」之類的話,卻話不成句。

  一切,終究是結果主義。

  好的結果不代表能合理化所有過程。

  然而,一個拿不出成果的人,與一個功成名就的人,兩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縱使那僅是無數幸運堆疊而成的結果,亦然如此。

  所謂的王,正是如此。

  就算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從善如流,再怎麼循規蹈矩。

  但要是換來一句「國家滅亡了」,那一切都沒有意義。

  行動必須伴隨結果,這是連孩童都明白的道理。

  奧麗薇不聽領主吩咐,擅自進入森林。然而,她最終卻與獅鷲締約,並靠自己的力量走了回來。

  除此之外的事,皆是旁人所為。

  亦即,史卓司侯爵與羅貝爾的所作所為。

  正因為如此,女兒奧麗薇才會說,她願意承擔不聽羅貝爾囑咐的過錯。

  「總、總算……勉強保住了……北域的未來。」

  而他話音剛落,周邊的諸侯們立刻群起反駁:

  「史卓司侯爵!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沒錯,既然都引起了軒然大波,就必須負起責任。」

  「您又到底打算怎麼向國王陛下交代啊!」

  此時,路修斯向前踏出一步,揚聲道:

  「各位,奧麗薇小姐的行為確實思慮欠周。她不聽家父的囑咐,獨自一人進入森林。」

  諸侯們聞言,紛紛用力點頭。

  而奧麗薇則一臉過意不去地垂下了頭。

  「不過,那正是她比任何人都更心繫北域的證明。還請各位試想,奧麗薇小姐為何追求獅鷲?那是因為,在整個北域裡,沒有任何一位貴族擁有獅鷲。假使北域有任何一人將獅鷲收為式魔,奧麗薇小姐就絕不會鋌而走險。」

  諸侯們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強大的式魔本身便直接等同於話語權。

  這點眾人心知肚明,卻無人願意親身實踐。

  他們都只是在等待,等待著某個「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孩子」的人,來替他們完成這件事。

  但也並非能一概而論地歸咎於他們。

  說到底,年僅十歲就能讓魔核達到第一或第二級,本身就是相當罕見的事。

  『增魔試煉』不僅伴隨著痛楚,過程更是枯燥乏味,又需要一步一腳印的努力。即便是貴族,也有許多孩子甚至無法認真面對部怎麼痛苦的課業,更遑論是這種試煉了。

  再者,與式魔締約前,人類何其無力。

  若是對成年後已決定自身道路的子女也就罷了,但鮮少有父母,會命令自己那年僅十歲、還懵懂無知的孩子,親身跳下萬丈深淵。倘若天下父母皆是如此,貴族這階級恐怕早已消失殆盡了。

  在這種情況下,史卓司侯爵卻曾策畫要讓路修斯與獅鷲締約。此舉冷血無情,但身為北域盟主,卻堪稱理智。

  也難怪父親羅貝爾會為此大發牢騷。

  想必檯面下曾有過相當程度的斡旋吧。據說父親羅貝爾對史卓司侯爵的怨言,至今也僅限於轉讓領地那區區一次。

  策畫之人,僅史卓司侯爵一人。

  而付諸行動者,唯奧麗薇一人。

  溫莎父女看清了政治局勢,並無時間能悠哉地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才會現身的他人。

  「這、這個……」

  「話雖如此,可是……」

  「唔……」

  路修斯向諸侯們深深一鞠躬,又道:

  「懇請各位寬宏大量,至少,請別批判她為北域獻身的這份覺悟。」

  奧麗薇也隨之深深鞠躬。

  「這次因我任性的行為,驚擾各位勞師動眾,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誠如方才所言,無論任何懲罰,我都已做好覺悟領受。不過,我絕不會就此放棄北域的未來。」

  面對她那落落大方的舉止,諸侯們不約而同地撇開視線。

  「我在此宣言,我將挑戰成為下一任國王。」

  史卓司侯爵聞言,慌了手腳。

  「奧、奧麗薇,在這種地方宣告的話,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啊!」

  但奧麗薇依舊態度堅決,繼續說:

  「父親,我擁有那份覺悟和信念,這是路修斯教會我的。路修斯,讓他們見識一下你的式魔吧。」

  「奧麗薇,這樣好嗎?」

  在這麼多人聚集的場合召喚龍,場面可能會一片混亂。

  「這樣反而正好。」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路修斯隨後舉起左手。

  他還沒為這隻式魔取名,聽說,本來就有很多主人不為式魔命名。

  「現身吧。」

  大量的魔力自左手奔湧而出,那感覺彷彿全身的魔力都要消耗殆盡。

  緊接著,一道巨大黑影籠罩住路修斯的周遭。

  是黑銀之龍的雙翼投下了雄偉的黑影。

  「呃啊、唔……」

  「龍……」

  「咳、噗呃!」

  方才還站著的雙親與周邊諸侯們,全都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他們,已身處龍影之中。

  倘若這不是式魔,下場唯有死路一條。

  而果不其然,唯獨桂菲一人發出了欣喜若狂的吶喊:

  「哎呀、哎呀!哎呀呀!!哎呀!?這可真是嚇壞老身了!!這不是那邪龍嗎!快!快讓我再看更仔細一點!!」

  她彷彿緊抓不放似地,飛奔到龍的腳邊。

  羅貝爾與愛蜜莉夫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呆愣地張大著嘴。

  侍女瑪蒂達則一臉歉疚地望著老爺與夫人的模樣。

  後方列隊的搜索隊員們更是一片鬼哭神號。

  相較於龍與獅鷲,他們來到銀心領地的理由,簡直如同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人都已將那件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有人爭先恐後地逃跑,有人當場拜伏祈禱,也有人召喚出自己的式魔,場面相當混亂。

  「全都冷靜下來!」

  奧麗薇跨上她召喚出的獅鷲,渾身散發光芒。

  她飛到搜索隊的上空,向眾人高聲宣告:

  「北域已蒙龍之護佑,龍騎之血再次降伏巨龍,必將為此地帶來繁榮盛世。」

  於眾人驚惶恐懼之中,奧麗薇與獅鷲渾身沐浴著神聖金光,看在眾人眼中,想必宛如從天而降的神使一般。

  混亂的情緒倏地一轉,化作瘋狂,不,是狂熱的信奉。

  搜索隊員之間逐漸爆發出陣陣呼喊:

  「「「龍騎!龍騎!龍騎!龍騎!」」」

  那合唱聲響亮得彷彿能搖撼整座森林。

  奧麗薇在搜索隊的上空盤旋一圈後,才翩然回到路修斯身旁。

  「……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這樣恰到好處,掌握民心也是君王的職責所在。為了這個目的,我才特地來到這座森林,自然要運用到淋漓盡致的程度。而且,這也是我跟獅鷲的約定。」

  奧麗薇輕撫著獅鷲頸部的鬃毛。

  「真是敵不過妳。」

  「路修斯,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雖然讓你看到了許多我難堪的一面,但還請你從今以後,好好地看著我,我一定會成為一個懷抱信念的國王。」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但跟龍的那個約定,還真是讓人頭痛。」

  奧麗薇仰望著展翼的巨龍,笑著說:

  「路修斯你總是這樣。對了,既然我成功和獅鷲締約了,那你就得遵守約定了。你說過你什麼都願意做的,對吧?」

  她那抹淘氣的笑靨有著一種超齡的美。

  隨後,奧麗薇動手摘下路修斯掛在頸上的銀珀項鍊。

  「怎麼?妳想要這條銀珀項鍊嗎?」

  奧麗薇聞言,只是撇開視線,不發一語,彷彿想藉此掩飾內心的靦腆。

  那本來就是打算要送給她的東西,他倒也沒什麼意見。只是,他心中閃過一個疑問,那條項鍊,不正是訂婚的信物嗎?

  她不理會路修斯的困惑,逕自將銀珀項鍊戴到頸上。

  「可是說到約定,我不是已經遵守了嗎?是妳叫我想辦法解決那頭龍的吧?竟然提了那麼亂來的要求。」

  「我只說我和獅鷲締約了。成為出色的男爵,是路修斯你自己的願望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妳要我做什麼?」

  「等我當上國王……到時候……」

  奧麗薇說著,雙頰泛起了紅暈。

  「你、你來當我的王婿,身、身為一名貴族,加、加強彼此的連結是……」

  她後面又含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句。

  「王婿是什麼?」

  「……你、你回家之後,再自己去問龍騎男爵。」

  奧麗薇說完,滿臉通紅地轉過身去。

  銀樹密林位於她的身後,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恍如從未存在一般。此時此刻,萬里無雲,豔陽普照。

  那片光景,讓路修斯不禁感覺,那正是預示著這國家前途的吉兆。





  

  

  後記

  

  非常感謝您閱讀《男爵無雙》。

  首先,必須向各位致歉。

  故事中有一條來不及寫完的伏筆,是的,關於「侍女瑪蒂達為何對路修斯抱持戒心」的答案,並未寫在本書當中。這個答案,還請各位閱讀カクヨム平台上《男爵無雙》的「間話 瑪蒂達的空虛」,您或許能稍微窺見她內心的想法。

  

  好了,接下來是作者的真心話時間,這部作品塞滿了作者個人的「喜好」。

  無論是異世界轉生、開無雙、龍、馴服,還是那莽撞冒失卻依然努力不懈的女主角,以及那克服重重困難、不斷成長的主角,全都是我的最愛。

  如果能將這份「喜好」,能稍微傳達給各位讀者,那將是身為作者至高無上的喜悅。

  

  在異世界轉生的題材中,第一部讓筆者徹底著迷的作品是《無職轉生》。毫不誇張地說,那對我是一大衝擊。在那之前,筆者所閱讀過的異世界作品,大多是結局會回到現實世界,或是即便不回去,主角在異世界其實也另有出身背景的類型。

  然而,《無職轉生》的主角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卻在故事初期,就下定決心要與現實世界的身心徹底告別(雖然現在這已是主流設定)。他反倒是在思考,該如何在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異世界,「活出」自己的人生。

  雖然常聽見有人批評這是「逃避現實」,但筆者認為正好相反。我看見的,是一個不執著於無法改變的過去,而是朝著眼前的未來邁進的主角形象。他不去執著於痛苦的現實,或連自己都不記得的出身背景,不去那些地方尋求所謂的真實,反而是因為狀況改變了,才更要為「現在」與「未來」而活。這樣的姿態,令我深深著迷。

  畢竟,這世上幾乎沒有人是與世界有著特殊連結的,對吧?我們每個人,都是降生在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世界上,只能在那個世界裡,體驗喜怒哀樂,並努力地活下去。

  撇開故事中的設定不談,轉生不過是個契機。

  路修斯也是,即便沒有轉生,他其實只要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銀條家即可。這點不僅限於路修斯,或許所有為現狀所苦的人們皆是如此。不為過往所束縛,單是試圖改變現狀,其實就能開闢出新的道路。當然,即便改變了現況,也沒人能保證事情必定會好轉就是了。

  然而,與此同時,要徹底揮別過去也並非易事。

  因為過去是既定事實,即使能將其塵封於心底,也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將其捨棄。

  在異世界轉生的作品中,許多故事都是從主角死亡開始(甚至因此誕生出「卡車轉生」一詞),在一個被迫與過去斷絕關係的狀態下重新開始。這或許是源於一種「只要能揮別過往,人就能夠改變」的期盼吧。

  與此同時,也有許多作品,會反過來質問讀者「人,真的能改變嗎?」。實際上,有許多故事的主角會繼承前世的人格,活用過去的技能與興趣,在異世界大放異彩。這也暗示著,狀況雖能改變,但人的本質卻難以動搖。姑且不論各個作品是否有意為之,筆者頗「喜歡」這種處理矛盾問題的異世界轉生作品。

  在《無職轉生》中,也一再出現主角無法徹底揮別過去,無論願意與否,都得被迫面對過去的場景,這點與現實世界並無二致。作者本可將其描寫為一個對主角而言能稱心如意的理想世界,但他卻沒有那麼做。

  正因為加入了這份「喜好」,筆者才沒有將路修斯所活著的世界,描寫成一個為主角而存在的世界。

  雖然對路修斯很抱歉,但筆者希望他能在大風大浪中堅強地活下去(笑)。被我這種作者創造出來,算你倒楣,請死了這條心吧。

  言歸正傳。對這個世界而言,路修斯雖是個稍微有些特異的存在,卻也終究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人。

  然而,正因如此,我才抱持著「他肯定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靠自己的意志決定未來」的想法,執筆寫下了《男爵無雙》。畢竟,就算沒有不可告人的過去或特殊的出身背景,人,肯也定能在這世上昂首邁進。

  

  ……呼。

  光是筆者「喜好」中的異世界轉生,就佔了這麼長的篇幅……都還完全沒聊到開無雙、龍、馴服、暴走女主角、成長型主角的話題呢。

  那些就留待若有下一集時,再來暢談吧。為了能有下一集,還請各位務必向親朋好友推薦《男爵無雙》(笑)。開玩笑的,我得意忘形了,非常抱歉。

  

  最後,藉人生首次的實體書出版,筆者獲得了許多寶貴的經驗。

  最讓筆者驚訝的是,一本書能夠問世,背後真的有非常多的人在支持著。《男爵無雙》這部作品,就是在各方人士的協助下,才得以順利付梓。

  在カクヨム上給予我評價的各位讀者、富士見Fantasia文庫的O編輯、負責插畫的Noy老師、校對人員、排版人員、出版經銷人員,以及願意將拙作上架的各大書店。

  文末,請容筆者再次向所有參與本書出版的各方人士,致上最誠摯的謝意。

  

  水底 草原

  

  





  4P特典小冊子

  

  「欸,媽媽,外公外婆不來看妳嗎?」

  路修斯朝著站在廚房、大腹便便的媽媽這麼問道。既然外孫都快出生了,他們好歹也該來看一眼吧。父親那邊,意即爸爸羅貝爾的父母,早在路修斯出生前便已雙雙離世,因此他更會這麼想。

  「我想他們不會來吧,就連路修斯你出生時,他們都沒來了。我姑且寄了信過去啦……」

  愛蜜莉落寞地微笑。不知為何,媽媽鮮少提及娘家的事情。

  「路修斯,能幫我把這些食材送過去嗎?」

  「可以啊,但要送去給誰?」

  「瑪德琳婆婆,她總是送麵包來給我們。」

  「我知道了。」

  她說的是住在村子裡的瑪德琳婆婆,瑪德琳婆婆為了有孕在身的愛蜜莉,最近每天都特地烤麵包送來。

  「呵呵,麻煩你囉。」

  媽媽說著,一面撫摸自己隆起的孕肚。

  

  路修斯走在麥苗甫萌嫩芽的田埂旁,他背上的背包裡,塞滿了酒、肉乾與馬鈴薯等食物。

  半晌後,他便抵達一棟民宅前。那是一棟隨處可見的石造房屋,還附有一根煙囪。

  他敲了敲門,屋內隨即傳來老嫗「進來吧」的回應。他走進飄著麵包香氣的屋內,屋主便請他到桌邊坐下。路修斯立刻將帶來的東西放到桌上。

  「唉呀,我一個人可吃不完這麼多東西。龍騎家雖說是貴族,但手頭並不寬裕吧,我可不贊成年輕人太過操心我們這些老傢伙喔。」

  瑪德琳婆婆雖然嘆氣,臉上卻眉開眼笑的。

  「路修斯,你稍等一下。」

  老婆婆一手扠著腰站起身,手裡拿著肉乾。

  她手腳俐落地完成料理,端上桌的是一份外觀有如薄烤餅的麵包,裡頭夾著肉乾與香煎蘆筍。

  「你正值發育期,快吃點肉吧。」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路修斯眼見盛情難卻,只好大口咬下麵包。

  「好好吃……這是我沒吃過的菜呢。」

  「那當然囉,這可是南域常見的食物。」

  「南域?」

  「我出身南域,因為一些緣故才嫁到這座村子來,就跟愛蜜莉一樣。」

  「媽媽也是?」

  「哎呀,你沒聽說嗎?愛蜜莉她出身南域的貴族世家喔。因為是同鄉,我們特別聊得來,總是不知不覺就關照起她了。」

  媽媽似乎不太願意提起往事。

  「南域啊……真希望有一天能去看看。」

  「為啥呢?」

  「我想去見見外祖父母。」

  「愛蜜莉的父母啊……」

  不知為何,瑪德琳婆婆突然欲言又止。

  她八成認識媽媽的父母吧。

  尷尬的氛圍油然而生,路修斯決定聊點別的。他一面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一面環顧四周尋找話題。此時,一個熟悉的物品映入眼簾。

  那是媽媽愛蜜莉經常配戴的木製髮環。

  「啊,那個跟媽媽戴的一樣,那也是南域的東西嗎?」

  瑪德琳婆婆聞言,臉上蒙上了一層哀戚。

  「那個啊,是我女兒的。在南域,都是由母親親手為女兒製作髮飾的喔。」

  「咦,瑪德琳婆婆您有女兒呀?她現在住在哪裡呢?」

  「……她死了,和我女婿一起被魔物襲擊……」

  「……………」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愛蜜莉大概就是在那時嫁過來的。我想說髮環放著也是放著,就送了她一個。她說在北域能見到南域的東西,讓她很高興。看她用得那麼開心,我也不知不覺給了她好幾個。」

  「……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事。」

  瑪德琳婆婆溫柔地撫摸著路修斯的頭。

  「愛蜜莉很體貼,就跟我那過世的女兒一樣。所以她會像女兒一樣向我撒嬌,讓我得到了莫大的慰藉。而你,路修斯,你是她的孩子,對我來說就像孫子一樣。」

  「瑪德琳婆婆……」

  「你多吃一點,偶爾回來看看我,只要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老嫗臉上泛起微笑。

  ——所謂的「奶奶」,就是像這樣嗎?

  前世的祖父母在余一兒時便已離世,余一對他們的記憶早已模糊。今生,路修斯也從未見過祖父母。儘管如此,他心想,待媽媽愛蜜莉年老時,多半也會露出這樣的微笑吧。

  「好的,我會再來拜訪您的。」

  路修斯笑容滿面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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