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Turning Point.「暴」

　　 　Ⅳ　Turning Point.「暴」

◇　◇　◇

　　今天放學後，悠宇好像要跟榎榎去新木老師那邊。

　　我在教室目送他們離開之後，獨自「嗯──」地沉思。

　　「真～奇怪耶～？根據我的預測，悠宇應該早就要哭著來找我回去了吧～？」

　　我那既完美又危險的作戰。

　　只要跟悠宇在戀人生活中提升恩愛程度，他便會主動哭著說「沒有妳在的『you』……無聊透頂（露出一口閃亮牙齒）」，就是這樣的魔性技能。

　　然而過了一個月，技能還是沒發動。

　　（身為戀人的恩愛度已經累積滿了才對啊～）

　　一般來說，不是都會想要無時無刻跟最喜歡的女朋友在一起嗎？

　　我就是想跟他一起相處，甚至不惜每天早上特地去接他的說。

　　然而悠宇那傢伙，卻完全將戀人生活與「you」的活動切割開來度過。像是放學後竟然就真的完全沒有捎來任何聯絡，哪有這種道理？

　　還真的很認真在蛋糕店打工。現在比起我，是不是跟榎榎相處的時間比較多啊？

　　「真可疑耶～？會不會是瞞著世界第一可愛的女朋友在做些什麼呢～？」

　　我偷偷摸摸地跟在悠宇身後。

　　啊，看到了。

　　他跟榎榎一起推著腳踏車走在路上。

　　在我宛如名偵探般化為暗影跟蹤他們時，榎榎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我連忙藏身於暗處。

　　「哎呀。不愧是榎榎，直覺真準啊～」

　　噗呵呵呵呵。感覺愈來愈有趣了喔～

　　「我就像是把福爾摩斯逼到絕境的莫里亞蒂教授！這就看我一個個揪出悠宇的祕密～！」

　　噗呵呵～……啊！

　　「不對啦──！」

　　我當場抱頭苦惱不已。

　　「不行。這樣忍耐度不夠，我必須忍耐一點啊～！」

　　……對耶。

　　我在作為戀人跟悠宇相親相愛的同時，要冷靜地等待他跟榎榎之間形態不完全的「you」出現破綻。

　　計畫相當完美。

　　在悠宇因為我不在身邊而感到寂寞之前，我必須貫徹戀人的身分。這當中絕對不能出現任何漏洞。

　　現在要是跑去突擊害計畫泡湯是絕對NO的行為！

　　我從書包裡拿出Yoghurppe並一口氣喝光。冬季限定的水蜜桃口味跟平常的Yoghurppe相比更添了水果香氣，非常好喝。

　　消耗掉美味的乳酸菌以及今天早上補給的悠宇成分之後，我的精神也冷靜了下來。

　　「……呼。我超冷靜！」

　　恢復理智的我，放棄跟蹤悠宇他們了。

　　好啦～就來吃點好吃的東西再回家吧～♪

　　……於是我就來到了這裡。

　　辣麵專賣店「桝元」。

　　這是總店開在我們家這邊，一間很好吃的辣麵專賣店。

　　使用講究的食材煮出又鮮又辣的一碗麵，實在好吃到受不了。豐富口感的蒟蒻麵也正好適合健康取向的客群，是一間有很多女性客人會回訪的拉麵店喔☆

　　招牌商品是辣麵跟特色豬軟骨。燉煮到軟嫩的豬軟骨有滿滿的膠質，有助於養顏美容喔。

　　但我最推薦的還是番茄辣麵呢。

　　俗稱番辣。上等的辣味及酸味完美結合。濃稠的番茄美味又健康，真的超棒！忍不住會想加點起司也是無可厚非啊～

　　「我開動了～！」

　　我一口接著一口簌簌地吃著番茄辣麵。

　　我的計畫就是用自己能承受的最大辣度，讓體內的不純成分隨著汗水一起說再見！在回到「you」之前要先淨化我的身體！

　　等到吃完這碗麵的時候，就會完成蛻皮化為乾乾淨淨的我啦☆

　　「多謝招待！」

　　吃得飽飽的我，懷著愉悅的心情踏上歸途。

　　好啦～今晚也要為了我跟悠宇的將來努力念書嘍～☆

　　……然後不知為何，我來到新木老師的插花教室前。

　　我頓時無力地屈膝跪地。

　　「為什麼──！」

　　太奇怪了。我應該要貫徹沒有悠宇的生活，卻還是下意識地跑來了！

　　為什麼？

　　今天早上也補給悠宇成分了。而且只要再忍耐一星期就好。不，撇開這些事情，我跟悠宇可是戀人……事到如今，不過是這一小段時間分開行動……啊！

　　難、難不成……

　　我這才察覺這項計畫可能存在一大陷阱。

　　（難不成會因此感到寂寞的人，其實是我……？）

　　怎麼可能。

　　在悠宇感到寂寞而來求我之前，竟然是我先感到寂寞？

　　因為在交往的關係，反而讓我對悠宇的依存度變高了？

　　至於悠宇則是……「既然都在交往了，反而可以盡情專注於製作飾品」？

　　這、這可是意料之外的事態。

　　也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啊啊，悠宇成分……悠宇成分不足啊……」

　　我搖搖晃晃地朝著明亮的地方靠近。宛如在天寒地凍中賣火柴的少女一樣。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只會可喜可賀地醜態畢露。榎榎一定會一臉得意地對我說「小葵。就讓妳來我底下幫忙吧呵呵呵」！

　　我、我絕對不要這樣！

　　我要在所有方面都成為悠宇的第一啊──！

　　「呀啊──！給我停下來，這副只有超級無敵可愛可取的身體啊──！」

　　……就在我像這樣跟內心的業障奮鬥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犬塚妹妹。妳在人家家門前做什麼啊？」

　　是新木老師。

　　她一身不像平常那樣休閒的打扮，而是標準插花老師會穿的和服。竟然還戴著皮草圍巾，怎麼看都是良家千金的感覺。這個人如果平常都這樣打扮就好了……

　　「啊，那個……」

　　我不禁猶豫要怎麼回答。

　　不，冷靜想想未免也太可疑了吧？說不定還會被請去警察局喝茶，最後走向被哥哥定罪的結局……

　　新木老師皺緊眉頭，想把我從這個地方拖走。

　　「要找夏目跟榎本妹妹的話，他們就在裡面喔。」

　　「不、不行！」

　　我拚了命甩開她的手。

　　新木老師嚇了一跳，這讓我難為情地撇開視線，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我有氣無力地說：

　　「因為我是悠宇的女朋友，所以非得待在這邊才行……」

　　「…………」

　　新木老師頭上冒出的大量問號多到要引發大洪水了。

　　「咦？為什麼？變成女朋友就不能協助他的工作了嗎？」

　　「因、因為各自分擔職責比較有效率啊。」

　　「哦。是這樣啊……？」

　　啊，她一臉沒聽懂的樣子。

　　新木老師真的很自由自在耶～這個人感覺就不是會因為戀愛之類的事而煩惱的類型……

　　「沒差啦。反正過不久悠宇就會主動哭著跑來找我說『日葵大人～拜託妳回來～』啦。」

　　「啊～他真的會那樣做就好了呢……」

　　「啊，妳不相信對吧！」

　　「可是～犬塚妹妹並沒有足以擺出『只要最後會回到我身邊就好』這種得意表情的包容力啊～」

　　她的眼神朝我身體撇了一眼。

　　「不要看我的胸部～！」

　　「偏偏榎本妹妹就很猛嘛。」

　　「唔唔！」

　　「人家波濤『胸』湧嘛。」

　　「為什麼還要重申一次啦！」

　　「胸部有料的女生，屁股也很有料呢。」

　　「新木老師，妳平常是會講這種話的人嗎？」

　　新木老師愉快地笑了笑。

　　啊，她好像是在顧慮我的心情……

　　「原來如此啊～我才想說妳怎麼又培養了精神飽滿的病嬌氣場呢～」

　　「培養病嬌氣場是什麼意思？」

　　「妳看，就在那邊。」

　　「咦，這邊？」

　　我連忙看了看周遭。

　　「……如何？」

　　「嗯～病嬌氣場不是那種東西耶～」

　　「那種東西是指哪種東西啦！」

　　「比犬塚妹妹所想的更加黏稠的感覺？」

　　「黏稠的感覺？」

　　「就像……會黏住那樣……啊，就跟臉直接撞上大型蜘蛛網的那種心情一樣。」

　　「根本是會讓一整天的心情都跌落谷底的狀況！不要不要，我討厭蟲！」

　　「必須洗個澡才能神清氣爽地清掉喔。」

　　「啊～討厭！不要再提那種東西了啦！」

　　後來我一直盯著悠宇他們看。

　　透過忘記關上紙門的窗戶，可以看到他跟榎榎開心地看著目錄挑花。

　　「……悠宇看起來超開心的呢。」

　　「對啊～那孩子就只有在接觸花的時候，看起來是最開心的呢～」

　　新木老師不帶任何挖苦，非常自然地這麼說。

　　那副光景實在太過「自然」了。

　　就像舉世聞名的畫作般……卻也猶如太過樸素，反而沒有任何人欣賞的拙劣作品一樣。

　　讓人覺得就只是在最原始的狀態下，呈現出應有的姿態。

　　如同春天會有百花綻放。

　　如同夏天會有茂密的綠葉。

　　如同秋天會褪色。

　　如同冬天會讓一切枯萎。

　　只要悠宇說了什麼，榎榎就會面帶微笑地點點頭。

　　榎榎若是問了什麼，悠宇就會欣喜地替她說明。

　　那看起來理所當然的關係，讓我的心緊緊揪在一起。

　　這時，新木老師從身後輕拍了我的雙肩。

　　「犬塚妹妹。反正夏目一定會猶豫到最後一刻，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咦，可以嗎？」

　　「可以啊。而且我肚子餓了。」

　　「但我才剛吃了辣麵……」

　　「不然就找間有賣甜點的蕎麥麵店好了。」

　　在因為要離開這裡而感到放心的同時……我也深深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為了掩飾這種心境，在走去餐廳的路上我儘量表現得很開朗。

　　「新木老師。妳真的有夠愛吃麵耶～應該說，妳是不是都只吃麵啊？」

　　「嗯～因為很輕鬆啊。」

　　「那像是聖誕節之類的時候會吃什麼？也吃麵嗎？」

　　「不知道耶。但好像有人會請我吃飯，到時候端來什麼就吃什麼嘍。」

　　「咦！妳要跟誰去約會嗎？」

　　「笹木說要帶我去吃飯。」

　　「………」

　　哇嘎──！

　　聽到這個太過意外的名字，讓我的情緒頓時嗨了起來。

　　「妳說笹木老師？天啊～這麼說來，你們是高中同學對吧？」

　　「他直到剛才都還在我家的。剛好跟妳錯過了。」

　　「咦～！我超想看的～！」

　　「但要在聖誕節特地外出吃飯很麻煩耶～」

　　「超提不起勁！對方是跟妳約在聖誕節耶！」

　　「不，只是去吃個飯而已啊。」

　　「什麼只是去吃個飯，真的這麼沒戲唱嗎……？」

　　「嗯～……」

　　新木老師一臉嚴肅地仰望天空。

　　完全暗下來的天空中不知不覺間變得烏雲密布，飄散出好像現在就要哭出來的氛圍。

　　「那個人就像個長不大的國中生，感覺比較像是年紀相仿的弟弟吧。」

　　「雖然能理解，但也講得太直白了吧～……」

　　聽到這番實質上沒戲唱的宣言，我在內心默默合掌。笹木老師想必會很拚命地預約高檔的飯店晚餐之類吧～南無～

　　新木老師嘆了一口氣。

　　「戀愛是這麼重要的事嗎？」

　　「很重要啊～是新木老師的心太乾枯。這麼漂亮的美人都白費了。」

　　「是嗎～那犬塚妹妹有被滿足的感覺嗎？」

　　「那是當然～畢竟我可是悠宇的唯一呢～一旦墜入情網每天都會變得很開心，感覺非常幸福又充足喔。雖然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但戀人在這世界上就只有一個人！」

　　……嗯嗯？

　　不知為何內心有點抽痛……的感覺……？

　　「……我有得到滿足，嗯。」

　　我贏得悠宇的「戀人」地位。

　　對這段關係也沒有感到不滿。

　　他很珍惜我。聖誕節當天也為我空了下來。他一定會想為了給我留下美好的回憶，而準備了某種驚喜吧。我知道他這個人的個性就是這樣。

　　然而……

　　「好好喔……」

　　我卻不禁脫口說出這種話。

　　這讓我連忙搖搖頭。

　　不知為何，我回想起了暑假的事。

　　眼前滿滿一大片的向日葵花田。

　　籠罩在黃色與綠色底下。

　　我跑得氣喘吁吁，用有點缺氧的腦袋想出來的結論。

　　我想成為悠宇的戀人。

　　這點千真萬確。

　　我對現狀並沒有感到不滿。

　　這也是毋庸置疑。

　　悠宇很珍惜我這個戀人，而榎榎代替我成為他工作上的夥伴。

　　明明一切都照著我的計畫發展……

　　我的心卻每天都過得不快樂。

　　明明成了悠宇的戀人，卻一心焦急得也想要摯友的身分。

　　一直擔心會不會被榎榎後來居上，超越自己。

　　於是，我就只能獨自在外面看著他們。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奇怪……？」

　　視野頓時變得模糊。

　　止不住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

　　「……啊，糟糕。」

　　新木老師將皮草圍巾一圈又一圈地圍在我的臉旁邊。當我嚇了一跳並回頭一看，只見她溫柔地微笑說道：

　　「青春期麻煩死了。」

　　「欸，妳根本沒有掩飾真心話耶。現在難道不是安慰我的時候嗎？」

　　「死定了。不小心碰到犬塚妹妹的病嬌氣場了。這下子我明天應該會發高燒到四十度左右吧。工作可得休息一天了。」

　　「不要把人家的氣場講得像病原體一樣！」

　　「啊，犬塚妹妹乾脆也翹課來打電動吧。」

　　「去工作啊──！」

　　這時忽然有白色的東西從眼前飄過。

　　驚覺之後我仰頭一看，空中緩緩飄下一顆顆白色的東西。那不是雨，也不像冰雹……

　　「啊，下雪了。」

　　「哦，以這一帶來說很罕見呢。」

　　「會積雪嗎？」

　　「應該沒辦法吧～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有積過薄薄一層，但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咦，不如說竟然有積雪過喔？」

　　「我做了一個都是泥土的雪人放進冷凍庫，隔天就變乾垮掉了呢～哎呀～那時被奶奶臭罵了一頓呢～」

　　「真沒情調啊～……」

　　一個不小心就會錯過的微小細雪，被一道乾風擄走後就從我們面前飄了過去。

　　產生自覺的心聲，總算是傳達到我的耳中。

　　我已經知道那一天……在設置了很多花的旅館裡，我的臉失去笑容的原因了。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這個」。

　　為什麼？

　　是在哪裡出錯了？

　　誰來告訴我嘛。

　　讓我重來一次啊。

　　如果至今的一切全都是一場夢，清醒的時候我人在自己床上就好了。

　　如果我現在是國二學生，今天是期盼已久的校慶早上就好了。

　　我已經決定要去之前就有點在意，最喜歡花的那個男同學的飾品販售會了。

　　「你那樣熱情的眼神只要看著我就好了。讓我獨占嘛。如此一來，不管你做了多少個飾品，我都會幫你賣掉──我們就成為這樣的命運共同體吧？」

　　從那個時候開始，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真正的願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