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文库] [自翻][石野晶]生者行进[9月15日更新第五小节]


书名:生者行进

作者:石野晶

插图:熊织纯

翻译:cloverh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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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高中生隼人的表妹冬子美丽奔放,却一直是隼人困扰的源头。冬子不结交朋友,却喜欢以恋爱之名抢走隼人的朋友,然后甩掉。这样的冬子第一次带来了一个名叫美鸟的女性朋友。但,隼人却亲眼目睹了美鸟说出自己看到“二重身”后倒下的一幕……被逝去的生命与绝望的记忆折磨的少男少女就此相遇,开启了镌刻于幼小心灵中罪恶的时间。这是一部描绘细腻、耀眼得令人心痛的年轻人青春群像的推理剧。

1.

“在我们学校,把‘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说成‘斑羚也会从山崖掉下来’。听说语文老师的母亲就捡到过一只斑羚。她住乡下,当时正在田间干活,一只斑羚突然出现在山崖上,抬头看去,正巧看到斑羚失足掉了下来,就慌忙跑了过去,斑羚断了气,但尸体完好,而且还是受保护的珍贵动物,便交给了村委会。之后,那只斑羚被制成了标本,好像现在还摆在村委会那里呢”

(注:日本俗语,直译为“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意译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隼人一口气讲完了。病床四周像是下雪时一般寂静无声,该接话的人正埋头于手中的游戏机,眉毛连动都没动。

唯有biubiu的游戏音效声充斥在隼人和亮介之间。无论对方说什么,亮介都没有反应,一副誓死不理人的样子。

隼人已经独自说了三十分钟的话。这是他第二次来看望亮介。

两周前,隼人听说初中时代的朋友的场亮介出了车祸,造成右脚开放性骨折,住进了医院。

隼人犹豫了一周,最终决定前来看望亮介。“哪怕前方是关着狮子的牢笼,我也要进去”,隼人下定决心,打开房门,走近了病床。一年没见的亮介瞪过来,浑身溢出满满的厌恶,像是无形的刺袭向隼人。

但只是一瞬,亮介便抽回了刺,完全无视出现在这里的隼人,以及因为隼人而紊乱的气氛与心情。于是,第二次来看望亮介的隼人,又自说自话好长时间。

四人间的病房中,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看小电视,但又不时瞥过眼来。隼人与亮介间异常的气氛,让人有些在意。

无论说什么,都像是被吸进了白色的墙壁里,得不到对方的回答。每每这个时候,隼人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刨成了一片一片,像薄布一般,飘散在四周。

难以忍受时,不禁看了眼窗外,樱树探出枝头,点缀着含苞待放的花蕾。再过一周就会盛开吧。

本来以为自己习惯了被抢走东西,便会习惯受伤这种事。但被无视时会感受到另一种痛苦。隼人看了眼手表,站起来说道。

“我得回去了”

亮介仍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都不见松口气的样子。面对他彻底的无视,比起生气,隼人更觉得有些佩服。这时邻床的病人突然说道。

“我说,的场君。差不多就行了。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也太没礼貌了。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可怜”这个词像是一把刀,再次深深刺进隼人的心里。

被与父亲一般年纪的人训斥,亮介一瞬间露出悲伤的神情。两个人的视线总算碰触到了一起,气氛似乎有了些缓和。但亮介像是害怕这点似的,拉上了帘子,隔在隼人面前。

“我好像帮了倒忙”

邻床的病人与亮介一样伸着用石膏固定的脚,像是被训斥的小狗一样垂头丧气地说道。

“哪里,谢谢您了。亮介,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隼人故作愉快地朝着洁白的隔帘喊道,随后离开了病房。

哪怕是吼道不许我再来也行,让我滚也罢。只要他能稍稍打开独自封闭起来的空间就好。

果然没希望了吗。即使勉强把破碎的东西粘合起来,也会留下清晰可见的裂痕。无视掉任谁都一目了然的痕迹,继续做朋友,只会为彼此添上新的伤痛。正因为知晓这点,亮介才对自己抛去的球视之不理吧。

筋疲力竭的大脑深处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好想喝冬子做的奶油浓汤啊。冬子做的奶油浓汤中放有虾和菠菜,柔软的触感遍布口舌。

隼人与冬子约好在一楼大厅见面。“要不要一起去看望亮介?”隼人发了封邮件叮问道。冬子只是回了一句“怎么可能”。确实不可能,吧。冬子从来不会理自己甩掉的男人。

迎上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奶油浓汤的幻想消散了。隼人将沉重的身子压在扶手上,缓缓下楼。拐过楼梯的平台,正要到一楼时……

身后传来一声像是鸟啼般的细小悲鸣。

隼人回头看去,一个少女模样的身影沐浴在窗子透下的橘色光晕中。

笔直的短发溢出银光点点。橘色光旋下清晰地现出她的样子。这身制服好像在哪里见过。正想着,她的身影轻轻晃了一下,水手服的衣领和短裙随风摇曳。屋里哪来的风?这样想着,身体率先动了起来。

女孩像是瞄准了隼人敞开的怀里似的摔了下来。好像失去了意识,女孩一副浑身无力的样子,像要飞起来一般,轻飘飘地向前倒下。

隼人的胳膊架住少女展开的手臂。干爽的发丝拂过脸颊,鼻尖嗅到柔软的花香。突如其来的冲击使得隼人向后仰去。

因为接住对方而松了一口气,隼人试图伸直身子,向后迈了一步。一瞬间,才想起自己是站在台阶上,但脚已经踩空了。

与乘坐快速滑行车下落时一样,内脏悬在半空,隼人摔了下来。想要护住自己的身体,却因为怀中的女孩无法做到。至少得护住头部,这样想着,他弯起身子,紧紧抱住了女孩。

摔下五个台阶后,一声巨响在走廊中回荡。后背磕在硬实的地板上火辣辣地疼,连喘气都难受。

似乎有人跑了过来,隼人勉强睁开了双眼。看到胸前女孩天真可爱的容颜,不禁松了口气,总算是护住她了。忽然瞥见女孩身旁还有另一张面孔。

干爽的栗色过肩长发,在阳光的反射下涌起橘色的波浪。虽然疼得龇牙咧嘴,隼人仍是不忘感叹冬子的美丽。

“我说,隼人。这种情况,我要怎么做才好。应该先揍你一顿吗?”

“为……为什么”

“你紧紧抱着我最重要的朋友,难道不该挨揍吗”

“揍我之前,先去叫人来啊,冬子!这里有护士和医生吧。我和这个女孩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啊,这么回事啊。知道了。护士小姐,这里有人受伤了”

冬子的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悦耳,通透响亮。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喊声,几位护士和医务人员围住了隼人他们。

保安挪开了身上的女孩,隼人总算能尽情地呼吸了。抬起上半身时,撞到的肩部微微地疼。女孩被抬到送来的担架上。

“隼人,能站起来吗?”

“恩,应该能。只有后背撞到了”

冬子扶起隼人后一直搀着他,跟在护士身后向走廊深处走去。

“你怎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而且,怎么跟美鸟一起摔下去的”

“那个女孩叫美鸟啊?”

“是啊。跟我在一个班——是我的好朋友”

她微微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而这句话让隼人吃惊地绊了一跤。冬子用力抓紧他的胳膊。

“好朋友吗”

“是哦。而且,还想在今天介绍给隼人来着。我与美鸟也是约在大厅见面的”

啊,这么回事啊,隼人总算明白了。冬子的邮件中只写了“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正想着她会带来什么样的男人,心情便像嫁女儿的父亲一样百感交集。没想到是女性朋友。

“为什么会从台阶摔下来,快说啊?”

“啊,那个女孩,在楼梯平台那里惊叫了一声就失去意识摔了下来。然后我就接住了她,但冲劲儿太大了,就摔到下一层了”

“你要是男人的话,就该稳稳站住不动啊”

“是男人也做不到啊”

护士将他们带到了综合治疗室。三间保健室紧挨在一起,绿色的窗帘隔开了几张白色的病床。美鸟闭着眼睛,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隼人在旁边坐了下来。

凝视着昏迷中的美鸟,隼人感到有些似曾相识。正想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帘子挡住了视线,隼人的思考被打断了。


藤原冬子是隼人的表妹,比隼人小一岁。

从隼人记事起,冬子就已经美艳得不可方物。像是手艺人呕心沥血作出的陶瓷娃娃有了灵魂,可以行动。无论什么时候路过附近的照相馆,都能看到冬子的相片挂在里面。

随着成长,冬子的美越发惊人。上幼儿园时,在成群结队围上来的男孩面前,她就像女王蜂一样耀眼。

女王蜂是蜂群中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冬子也一直都是孤傲的女孩。隼人从未在女孩子堆里见过她。

只有一次,有个女孩想要跟冬子做朋友。当时隼人正在读小学二年级。冬子刚入学就显露出成为女王蜂的苗头。住在附近的千惠不禁有些担心。

千惠与隼人同一年级。冬子出门走五分钟就能到隼人家,在熟悉学校生活前,每天早上与隼人一起上学。后来千惠也跟着一起走,但每次千惠打招呼,冬子都露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冬子很讨厌女孩子吧”

教室里,千惠折着纸问道。胖胖的手指仔细叠着,黄色的折纸渐渐现出长颈鹿的模样。就像是在看植物生长的视频时按下快进键似的。隼人默默地看着。

“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吧。如果冬子和我成为朋友,也许就能融入到女孩子的群体中了”

隼人对此不抱什么希望。冬子不相信女生。正因为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隼人才一直任由冬子随心所欲。

“做好了。送给隼人君”

千惠锲而不舍地继续粘着冬子。冬子同样锲而不舍地拒绝千惠。每次发生什么事,千惠都会找隼人商量,并送给他一枚动物折纸。隼人的屋子里摆满了折纸,像是建了一座动物园似的。

暑假前夕,千惠终于放弃了冬子。

“我要转学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千惠突然说道。

“虽然很想帮到冬子,但我做不到了。抱歉”

千惠忍住眼泪,勉强笑着,将企鹅折纸递给了隼人。

“这是最后一枚。请跟我做个约定……”

“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要抛弃冬子,永远做她的朋友”

为什么冬子不接受这样善良的人呢。隼人立即想到了答案——是因为自己。是自己连累了冬子。如果没有将她卷进那样的事,也许,冬子会成长为更普通一点的女孩子吧。

接过企鹅折纸,隼人发誓自己一生都不会抛弃冬子。

到家后,隼人去看望冬子。走到门口时,发现冬子在院子里烧些什么。

“玩火可不行”

隼人摆出兄长的架子说道。而冬子恶意地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扔进火堆。纷纷扬扬飘起的纸片被火焰吞噬,是隼人屋子里的动物折纸。

擅自闯进隼人的屋子拿出折纸,明明知道隼人很珍视,却还是烧掉了它们。

愤怒、惊异以及对这个叫作冬子的女人无尽的恐惧让隼人浑身发抖,凝视着她的所作所为。

最后,在冬子手中仅存的狮子折纸落进火焰中,变作焦黑的瞬间,隼人一下子扑向了冬子。他跨在冬子身上,任由愤怒冲昏头脑,冲动地想要狠狠揍她一顿。

冬子静静地仰视着隼人。明明才七岁,却像是历尽人世沧桑的圣人,眼神出奇地平静。

隼人闪过一个念头

这家伙,放弃了。

冬子放弃了。无论是人生,社会,人,还是这整个世界。放弃了,绝望了,却还是有想要攥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要攥住的东西。隼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冬子想要的是什么。

隼人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站了起来。冬子傲慢地说道。

“什么嘛,胆小鬼。想打就打啊”

“我与千惠约好了”

“什么”

“一直与你做朋友”

冬子美丽的脸庞像是有了裂缝,一瞬间扭曲了。是要哭吧。但是,不愧是冬子,只是一呼吸的时间,她就修复好裂缝,连一丝伤痕与灰尘都不沾染,露出越发美丽的笑容。

“那真是值得庆贺了”

冬子夺走了隼人珍视的东西,却说出祝贺的话来。

这是隼人第一次被冬子夺去东西。

千惠赠送的企鹅折纸幸免于难,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现在仍藏在隼人的屋子里。为了不让冬子发现,隼人把它藏在各个地方,此时正贴在抽屉的里侧。

冬子依旧是冬子,像是浓缩似的,越发突显出冬子的风格,唯有外貌仍是纯粹的美丽。

自从开始抢走隼人的东西,冬子便上了瘾。

从动物折纸到朋友,抢夺的对象向能够造成更大精神创伤的方向转变。

冬子像玫瑰花一样,全身长着尖刺。而刺尖滴下的毒液散发出花蜜般的芳香,吸引男人们的注意。就像是明明知道接近就会被食虫植物吞食,却还是有虫子蜂拥而至一样。

冬子一点点攻克下隼人的男性朋友们。他们陷入冬子的花蜜中无法自拔,最后被干脆地扔掉。

在同一所初中上学,虽然学年不同,但常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看到隼人与朋友在一起,冬子就会像小女孩似的天真浪漫地打招呼。说些孩子气的话题,不经意间,露出仰慕朋友的模样。大多男生都被一举攻破。

当然,隼人劝告过他们。冬子不是普通男子应付得了的人物。只会被牵着鼻子走,被抛弃,最后被完全忘记。

冬子一定是无法喜欢任何人吧。

这是隼人曾经得出的结论。冬子渴望恋爱,却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恋啊爱啊,都与自己无关,主动疏远却又焦急得不行。

然后她开始四处织网,布下爱情的阵,在追寻而来的男人们靠近的瞬间,忽地切断丝线。

无论隼人怎样说明冬子的可怕,朋友们都不予理睬。“那样漂亮的表妹被其他男人抢走会很不甘心吧”——大家一口同声地回道。“她不是你的东西。”这样说着,男人们越发意气昂扬地接近冬子,被伤得七零八碎后,离开了隼人。

因为冬子,隼人失去了许多朋友。

“适可而止吧”,不知追问过冬子多少次。每次隼人问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时,冬子都理直气壮地坦然回道。

“一看到隼人的东西就想夺走呢”

愤怒与罪恶感在隼人的内心交战。隼人清楚自己没有资格生冬子的气。让冬子绝望的是自己。然而悲哀的是,夺取再夺取,冬子既没有得到满足,也不感到幸福。哪怕将抢来的东西,变为自己的东西也好啊。

“呐,你还有什么更珍视的东西吗?”

有些气馁的语气,她做出一个微笑。夕阳的余晖斜进窗子,为冬子覆上蜂蜜般的暖黄,显得更为美丽。

冬子没有外国血统,但全身的色素都很淡。头发未经染过就是漂亮的黄棕色,肌肤像是打磨过的陶器,牛奶般白皙细腻。即便不化妆,脸颊也透着腮红般的樱色,而嘴唇是娇艳的深红。

最令人着迷的是她的眼睛。深茶色的外缘环着通透的淡茶色瞳孔,茶色线条如同向日葵般向四周盛开。深深望去,既不会被茶色的海洋吞噬、溺死,也无法脱身而出,只能永远地沉沦下去。

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十分美丽。花蜜般的芳香也不过是冬子惹人注目的道具罢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美丽的冬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上自己。

也许,如果隼人能喜欢上冬子,一切都会完美收场了。

初中的最后一个冬季,隼人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的场亮介有个交往了一年的女朋友。隼人相信,他一定不会被冬子迷惑到的。

与女朋友分手,又被冬子甩掉的亮介连升学考试都没有心思准备。

“冬子有喜欢的人了”

亮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死气沉沉地说道。

“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是啊。除了你,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这是隼人与亮介最后的对话。从那之后,亮介就离隼人远远的,初中毕业就加入了自卫队。

即便放弃了,冬子也想要得到。隼人已经知道了答案。

冬子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除了隼人,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看过医生,隼人被诊断为背部摔伤,后背贴满了浸过药液的棉布。这期间,冬子一直陪在邻床的美鸟身边。

隼人整理了一下敞开的衬衫,穿上校服外衣。这时,隔帘后有了动静。

冬子小声问道“没事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我看见了”

“前几天你也是这么说的。是那个?”

“嗯,二重身”

两个人压低声音,像鸟儿拍打翅膀般细小,但还是被隼人听见了。“二重身?”对于这个生僻的词,隼人有些困惑,就在这时,冬子拉开隔帘露出脸来。

“美鸟醒了。虽然地点不太对劲,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先介绍你们认识”

隔帘被轻快地拉开,现出了美鸟的样子。她坐在床上,穿着与冬子一样的水手服。衣襟与短裙是灰色的,胸前系着蓝色的蝴蝶结,微微摇曳。是这一代有名的女子贵族学校的校服。

冬子选择去女子学校读书时,隼人有些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冬子不可能会去女子学校读书。女生团体对于冬子来说就像是天敌一般的存在。她们不接纳冬子,也不会围着她转。对于冬子来说,去那种无法成为女王蜂的地方读书,到底有什么好处?

而且,最重要的是,隼人不在那所高中读书。本来隼人已经做好觉悟重复初中时代的噩梦,绷紧的弦却忽然断了,虽然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隼人很讨厌彼此间这种不得不猜疑的关系。

“她是细山美鸟。与我同班,因为座位挨着,成了好朋友。他是岛田隼人,姑姑家的表哥,比我大一岁。”

听了冬子的介绍,两个人都鞠躬问好。身边不时地走过匆匆忙忙的护士,实在有些别扭。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从楼梯平台那里摔下来时,就是他接住了你”

听了冬子的话,美鸟惊讶地捂住了嘴。

“非常感谢,多亏了你,我才没有受伤”

“但最后还是因为冲力太大摔了下去。所以你们才躺在这里。要是没摔下去就是英雄了”

“啊,你是不是受伤了”

“只是背部摔伤,没事的。敷了些药水就好了。等不那么疼了就可以回家了”

“真是太抱歉了”

美鸟鞠下躬,长发滑过肩膀。与冬子正相反,她的头发像日本人偶一样漆黑发亮,直起身子时,闪过银白色的光。她的脸颊像乳脂软糖一样柔软,眼瞳圆圆的,睫毛浓密而卷曲,双唇半开着,像是贴了花瓣般娇嫩,给人一种圆润的印象。当然不是说身材圆润。称得上高贵华丽的气质,因着曲线柔和的轮廓,给人一种温润感。

又因为眼前尽是些病床,挂帘栏杆,地板与墙壁之类方方正正坚硬的东西,便愈加凸显出她的圆润。

精致柔和的轮廓模糊了与其他事物的分界。仿佛用指尖触及便会随之弯曲,洒落粉糖一样的微粒。

隼人想起刚刚接住她时的触感,柔润,却并没有洒下粉糖般的微粒。

“发什么呆呢”

被冬子轻掐了一下脸颊,隼人才发现自己正呆呆地盯着美鸟看。

“啊,美鸟跟你太不一样了。没想到你们会成为朋友”

大部分女孩都讨厌站在冬子身边,因为会被比下去。这也是冬子没有女性朋友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即便站在冬子身边,美鸟的容姿也不见丝毫逊色。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很难让人想到要去分辨她们到底谁更美。就像是并排的陶瓷娃娃与洋娃娃一样。要形容美鸟,自然是可爱了。

“慎重起见,还是问一下的好。你真的是冬子的朋友吗?不是受她胁迫,不得已才跟着她的吧?”

“什么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冬子大喊道。一旁的美鸟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我总是迷迷糊糊的,经常受冬子的照顾”

“冬子照顾你?”

美鸟略歪了下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像小鸟一样。

“我就不能照顾人吗?”

“不是不能,不过我认识的你可不会做这种事”

冬子对女生格外冷淡。无论对方多大年纪,都贯彻到底。把对个人的憎恶扩展到了女性全体。冬子要是对女生和善,要么是因为一时兴起,要么是有什么打算。

“美鸟迷糊得不得了。在平地上就能绊倒自己。拜她所赐,我的反射神经越来越好了”

“那刚刚从楼梯平台摔下来也是因为绊倒了?”

隼人清楚地知道并不是因为这个。但不好直接去问“二重身”的事情。

美鸟与冬子互看了一眼,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隼人放了心。看来两个人真的是朋友。

“是啊,美鸟总是冒冒失失的”

冬子一直都很擅长说谎,但这次,隼人清楚地知道她说了谎话。美鸟随着连连点头。

看到美鸟醒了,护士来到床边,摸着脉搏问道“没事了吧?头晕吗?”

“医生说,因为男孩护着你,哪里都没有受伤,醒过来就可以回家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美鸟干脆地答道“没事了。这就回去”

护士又看向隼人,“你呢,还疼吗?看起来倒是蛮有精神的”

隼人站了起来,向含笑的护士说道:“已经好了,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那么再见了,多注意身体”

护士目送三人离去。

天空被染成深蓝,远山只余下黑色的轮廓。山顶悬起一弯黄色的峨眉月,柔柔的,带着春天的味道。停车场里孤零零的街灯点着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给人带来一丝慰藉。

“我和隼人都骑自行车回去,美鸟呢”

“我坐公交车”

“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要送你回家”

“没事的。隼人,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她轻轻鞠了一躬,便向公交车站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走在云端。挂在肩上的书包垂下白色猫咪的挂链,轻轻摇晃。

“像是棉花糖一样的女孩。不知该说是难以捉摸,还是圆润柔顺”

隼人向医院后面的停车场走着,回过头说道。身后的冬子在医院隐约的灯光下现出白皙的面庞以及美妙的身影。

“没错。她的内心也像塞满了棉花糖一样哦”

“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成为朋友。对了,她的名字是写作‘绿’吗”

“不是,是美丽的小鸟的‘美鸟’”

(注:日语里“绿”和“美鸟”发音相同)

“难怪觉得她像是小鸟似的。是什么鸟呢。举止像小麻雀,但又觉得她像是庙会上卖的小雏鸟”

“也许是杜鹃呢。将卵寄放在其它鸟巢后离开的鸟。杜鹃的雏鸟孵化后,就会把其它卵扔下巢。因为要用背部推出卵,所以天生后背就有块凹下去的地方。这样就能独占食物。而可怕的是,这完全是它们的本能。谋划着不陷入困境,消灭掉对手,利用养父母活下来,并且不认为这是一种罪恶”

走进暗处,冬子的表情也隐入阴影中,让人分辨不清。平淡的声音中似乎蕴藏着一种黑暗情愫。

“你讨厌那个女孩吗?”

“不讨厌,不然也不会在一起啊”

走进街灯洒下的橘红色区域,冬子的表情明亮爽朗。隼人分辨不出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隼人深深知道,与冬子相处要有相应的觉悟与坚持。美鸟虽然外表柔和,但内心也藏着可与冬子匹敌的尖刺吗?

“她可不是表里不一的人。美鸟就同她的外表一样是个天真率直的人”

像是窥到了隼人的内心,冬子的嘴唇像是峨眉月一样弯了起来。一瞬又低下了头。不涂睫毛膏也浓密分明的睫毛迎着橘色的光,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不知为何,隼人在那片阴影中看到了绝望。像是细心照顾的鸟儿在自己不经意间逃向天空而去时一般绝望。

“隼人一定是喜欢美鸟那样的女孩吧”

像是预见到自己死亡的占卜师,冬子微笑着问道。比隼人至今为止看到的任何一张笑脸都要美丽。冬子的美丽又惊人地进化了。


隼人只听过一次冬子说泄气的话。

隼人刚升入初中时,冬子已经长得越来越成熟,单肩背着不相搭的书包甩在一边。书包上没有像其他女孩一样缀着护身符或是钥匙扣,倒不如说连书包都要嫌弃自己了。

当时,冬子一个人在公园荡着秋千。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表情严肃,一副不让任何人靠近、随时出击挑战的样子。

伸得笔直的双腿时不时地用力弯曲,仿佛要飞离地面一般,迎风切上,踢向空中。

回家途中的隼人看见冬子,便横穿过公园向她走去。

冬子看到隼人也丝毫没有缓下秋千的速度。

披散的长发像漫画中的效果线一般随着她的动作前后甩动。

隼人坐在冬子身旁的秋千上默默看着,两旁的铁链沉沉垂下。冬子的脸上隐隐透着不安,像是要掩饰住内心的焦虑,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有时候真不想当冬子”

飘散的长发后,冬子的表情无悲无喜。凶巴巴的表情下是不知所措的内心。不安的阴影像曼陀罗花样般浮浮沉沉。仿佛是要挣脱掉这份无措与不安,荡秋千的速度始终没有减缓。

“如果可以像行走人偶一样刷地脱掉外套就好了。脱下名为藤原冬子的外套”

秋千吱嘎吱嘎作响,迎风切上的声音中清晰地传来冬子的话。或许这前后摇摆的声音正是冬子内心动摇的声音。

“脱下那层外套,剩下的是什么样的你?”

“你自己去想”

不知怎么,被斥了一句。冬子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但仍旧低着头,没有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忽地仰起头,一直迎着风,像是在对抗什么。

真正的冬子是什么样的呢。隼人陷入沉思。如果抛去外表不看,只有灵魂的冬子会是怎样的?不美丽,不高傲,没有毒刺的冬子。

应该会很无趣吧,不想见到那样的冬子。

隼人抬起脸对上了冬子的视线。冬子仍旧荡着秋千,只有脸转了过来。像是被淘气的孩子拧弯了脑袋的人偶。

有时隼人会怀疑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被冬子看穿。事实上,冬子总是能猜对隼人的想法,然后嘲笑隼人短路的思考模式很容易被猜中。

“果然呢”

冬子说着又转向前方。知道隼人的想法后也没有表现出沮丧的样子。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感到辛苦吧。”隼人在内心骂道。“低下头,说自己很辛苦,表现出来啊。说自己累了,求我帮忙啊。”

尽管这样想,隼人也绝对不想见到冬子真的那样做。

正因为坚强才是冬子。将腰板挺得笔直才是冬子。即便做好觉悟要接纳求助的冬子,也不想见到她枯萎的样子。

冬子清高而美丽,因此周围的人也要求她清高美丽。是冬子自己创造了冬子。

“我知道”

即便什么也不说,隼人的想法也能清楚地传达到冬子那里。这是两个人长时间以来唯一共有的东西。

“虽然不想看到不像冬子的冬子,但无论何时我都会在这里。一直站在你的斜后方,让你随时可以向我求助”

“我不会向你求助的”

冬子紧抿着嘴唇,盯着前方说道。

“我绝对不会说求助的话。哪怕明天就要死了,也不会向隼人求助”

这才是冬子。为了带上毒刺,自己先喝下毒汁,品尝这份苦涩。冬子选择的是布满荆棘的路。维持着美丽的外表,隐去脚下的疼痛,一路走下去的才是冬子。

要夺去重要的东西就不得不拥有足够的坚强。即便一直剥夺下去,也让人想要站在她的身边。如果冬子不再是这样的人,隼人便失去了他的位置。

(只有我才能够理解冬子)

无论失去多少珍贵的东西,隼人都能恢复过来,正是因为这份得意。因此隼人不得不让冬子成为仅仅是满足自己自尊心的人。

“把我逼至困境的第一个人就是隼人你了”

也许是这样。

“但也因此我才成为冬子”

因为是我在支撑着你啊。

“哦呀,可别骄傲自满呀”

冬子一下子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蓬松的长发随风飘动,点缀着冬子美丽的轮廓。俯视隼人的冬子又是平常的冬子了。

“要是我不在了,隼人会更困扰吧”

确实,如果没有了冬子,隼人也不会成为现在的隼人。两个人被剥夺被伤害,给予原谅与理解,在彼此认可的情况下才变成如今这样子。

其他人无法理解两人之间的关系吧。

这份既不是恋人,与朋友又不大相同,只能说是表兄妹的关系。两个人一起踏入罪恶的黑暗,共享着同样的秘密,坚持活下去。

当天夜晚,冬子家招待隼人吃饭。面对眼前的红豆饭,隼人有些退怯。小学毕业时,女生们小声说着“听说那个女孩家也做了红豆饭”的事,有个男孩告诉了隼人做红豆饭的意义。而当时连隼人也没想到自己会赶上这样的事。

冬子已经渡过了混乱与困惑的时期,若无其事地吃着红豆饭。隼人与冬子的父亲心情沉闷地吃着饭,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是庆祝还是惩罚游戏。


五月份的连休结束了。隼人已经习惯了冬子穿水手服的样子。为了看望亮介,隼人向社团请了假,骑着自行车朝医院行去。

之前骑自行车时,迎面的冷风还冻得脸发木,此时的风已经像柔软的布料一般滑腻,轻抚过脸颊。镇子四处都是花的海洋。树枝与地面都簇拥着淡粉色的花。

甘甜的花香混着浓重的海潮味道,清晰可辨,灌入肺腑。

这座小镇面朝大海,即便是在看不见大海的地方也能感受到空气中细微的海潮气息。仿若在透明的空气中撒下了青色的微粒。隼人便是伴着这份熟识的气息长大,在没有它的地方便会感到不安。

乘坐一小时的电车到内陆看电影时,隼人曾不由自主地去寻找海潮的香气。在建筑物鳞次栉比,将天空画割成笔直的城市,充斥着汽车尾气和新式洋服的陌生味道,嗅不到一滴海潮的气息。

隼人觉得也许自己一辈子都逃不开海潮的气息。它像守护灵一般围绕在自己身边,守护着自己,让人想要依恋又想要逃离。隼人曾自暴自弃地想过,自己肯定永远都离不开这里,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就像逃不开冬子一样。

来到病房时,亮介的床是空的。旁边床上的大叔告诉隼人亮介在自动售货机那里。

隼人来到医院正中放置自动售货机的地方,看到亮介把松叶色的拐杖放在一边坐在长椅上。

“早啊,亮介”

亮介正喝着咖啡翻阅杂志,头也没抬地答道。

“哦,隼人啊”

回答后才反应过来的亮介绷紧了脸。就在一年前,两个人还是如此轻松地打招呼。不经意间亮介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隼人连忙抓住时机坐在亮介旁边。亮介想要逃走去取拐杖。太过慌乱以至于拐杖滚到了地板上。

“别碰!”

隼人伸出手想要拾起拐杖,被亮介尖锐的声音喊住。一瞬,隼人又重新调整好沮丧的心情,拾起拐杖交给了亮介。

“你这人怎么回事”

亮介忽然哭了出来。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来找我和好。我讨厌你,不要再来了。”

“无论你怎样说我都会来这里。我也知道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了。但还是想挽回你”

“为什么”

“虽然被冬子夺走许多,但我却没能夺回一样。也许挽回你就会改变什么吧”

“我可不想再卷入你们之间的事”

亮介熟练地拄着拐杖向病房走去。隼人开始整理留下的杂志与饮料罐,亮介的脚步声停住了。

“最让我火大的是你不喜欢她。你知道有多少人被卷入你们两个人的争斗中战亡了吗。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的牺牲者,她还是没有赢”

隼人回过头看去,亮介正凝视着自己。他的视线像被磨光的刀刃泛着对隼人与冬子的愤怒与憎恶。哪怕收到的是恶意也远比被无视来得好。

“是呢,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不喜欢冬子呢”

“不喜欢的话,与她彻底断绝交往就好了。这也做不到吧。纠缠不清地一直争斗,卷进无关的人。你们还一脸清白的宣告彼此间是健全的表兄妹关系,没做过亏心事。大家都被你们骗了。你也是共犯。你们的关系是一种罪。是用我们的尸体所维系的”

像是一口气吐出育养在胸中的黑色毒蛇,亮介背过身去。因为加入自卫队后天天锻炼的缘故,他的肩膀与背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难以辨识。也许,他的内心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隼人忍下胸中的刺痛。正因为知道这是一种罪,所以才不得不全盘接纳。

因为冬子的缘故有许多朋友离隼人而去,但像亮介这样吐出心里话的却只有他一个。

确实,隼人是冬子的共犯。无论在哪个朋友面前,隼人最终选择的都是冬子。罪越积越多,两个人的羁绊也越来越深。

无论被夺去什么,唯有冬子不能舍弃。横贯在两人之间,像深海一般阴暗的过去,让隼人无法离开。不为人知的只有两个人怀有的黑暗,如今却让人感到依恋,成为了深入骨髓的东西。

隼人回过身时,发现墙边站着什么人。

美鸟穿着灰色的水手服,圆圆的眼瞳睁得大大的,正盯着隼人看。

“啊,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奇怪的事”

像是硬要活动冻僵的身体一般,美鸟缓缓摇了摇头。

“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我才应该说对不起。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曾经是。现在正在修复中”

“是因为冬子吗”

看到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隼人陷入苦思。让冬子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

“你认识的冬子很善良吗?”

“是的。虽然同一个初中的人说冬子的坏话,但是我认识的冬子是个很善良,经常帮助我的好女孩”

“那么就把今天看到的事全忘了吧。请相信你所认识的冬子”

这样说着,连隼人自己都觉得很勉强。美鸟成为冬子的朋友是因为她没有见过冬子一丁点黑暗的部分。

冬子所背负的影子是恶魔。潮湿的黑暗会吞噬掉所有的光亮,染上自己的暗色。尝试过一次这种让人绝望的黑暗,就无法在冬子身边继续呆下去。对于普通人来说,面对随时被染上黑暗的威胁,很难继续留下。

在不自觉间夺走了冬子的朋友,让隼人感到心痛。一瞬间,隼人发现原来抢夺的一方也是会心痛的。

但美鸟的微笑,溢出耀眼的光芒。像是想要相信什么一样的笑容。

“那么就都忘了吧”

似乎不用我说她也会这样做一般,充满自信的笑容。

对于美鸟来说真相怎样都无所谓,她所认识的冬子才是真实的。

隼人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希望。

有她在的话,也许会改变什么。横贯在与冬子之间像泥浆一般纠缠不清的爱情与憎恶也许会有所改变。

“谢谢”不假思索的,隼人脱口而出。即便一直被剥夺,对于隼人来说,冬子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隼人在内心恳请冬子不要让这个女孩看到那些毒刺。不会有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女孩了。

美鸟急忙点头说道,“我是来买橘汁的。”想起最初的目的,她向自动售货机走去。罐装饮料掉落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回响。

“是来看望谁的?”

“妈妈住院了”

美鸟溢出的光变暗了。

“那真是辛苦了”

隼人带着同情说道。母亲不在家的辛苦,隼人深有体会。

“我先走了”美鸟像小鸟一样歪着头,小步走过走廊,让人联想起企鹅的样子。

隼人向着她的背影祈祷,可不要摔了。

第二话占坑~~~~~~~~~~~~~~

第三话占坑~~~~~~~~~~

第四话占坑~~~~~~~~~~~~~~~~~~~~~~

占坑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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