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生命中的美好缺憾 [约翰·葛林][尖端][简繁TXT&插图]

生命中的美好缺憾
The Fault in Our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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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约翰·葛林
翻译:黄涓芳
图源:过桥米线
录入:排骨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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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即使在数亿光年之外爆炸,
光芒仍会留在地球的夜空中。
尽管在不完美的命运中相遇,
留下的痕迹并非伤痛,而是美好的缺憾。」
海瑟是个平凡的女孩,虽然她罹患甲状腺癌,而且已经进入末期。不过,医学奇迹缩小了肿瘤,赋予她更多时间思考。对她而言,她的生命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面对死亡,她只想走得轻巧,不想活在太多人的记忆里,以免让她爱的人受到伤害。
奥古斯都是个开朗、自信的男孩,即使骨肉瘤害他失去半条腿,仍然肯定生命中简单的喜悦。只是,他害怕被人遗忘,希望可以累积更多美好的回忆,并且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在随时可能画下句点的生命里,两人在这个或许不是那么美好,又带有一丝缺憾的世界里相遇,仿佛两颗星星,彼此碰撞、迸发出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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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owfile.com/file/f217e641/94393194/
作者
约翰•葛林
John Green
纽约时报畅销作家,曾得过普林兹奖章、普林兹文学奖以及爱德华奖,也曾两度入围洛杉矶时报图书奖。着有《寻找阿拉斯加》、《纸上城市》、《两个威尔》等。现与他的妻儿住印第安纳州的印第安纳波里斯。
他和弟弟汉克一同经营Vlog兄弟(youtube.com/vlogbrothers),是全球最受欢迎的线上影片计划之一。欢迎参观他的网站或跟随他的推特,获取更多讯息。
网站:johngreenbooks.com
推特:twitter.com/realjohngreen
译者
黄涓芳
二〇〇三年自语言所毕业,二〇〇五正式放弃当上班族领退休金的不切实际幻想,目前为自由译者。译有《雾中的蕾雪儿》、《纸上城市》、《两个威尔》等多部作品。
Cover Design/许晋维 [email]hsujinwei.design@gmail.com[/email]
献给埃斯特•厄尔
荷兰郁金香男面对大海,望着潮水冲刷海岸。
「联盟者、答辩者、下毒者、欺瞒者、预言者——看看它,起落之间带走一切。」
「你说的是什么?」安娜问。
「水。」荷兰郁金香男说,「嗯,还有时间。」
——彼得•万豪顿《庄严的痛苦》
作者的话
这一段「作者的话」只是想提醒读者,前页以标楷体印刷的文章引自我凭空杜撰的一本书。企图找出故事中隐藏多少真实性,对小说或读者来说都没有好处。这种企图否定了虚构故事的重要性,这样的重要性却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基础假设。
我会很感谢各位在这方面的合作。
第一章
在我十七岁的晚冬,妈妈认定我罹患忧郁症。她的判断理由,大概是我很少走出家门、长时间待在床上、一再阅读同一本书,而且把自己充裕的时间耗费许多在思考死亡这件事上。
癌症的宣传手册或网站上,都会把忧郁症当成癌症的副作用之一,但事实上,忧郁症并不是癌症的副作用,而是迈向死亡的副作用(其实癌症也是迈向死亡的副作用,几乎所有东西都一样)。可是,妈妈觉得我需要接受治疗,于是带我去找主治医师吉姆商谈。他也认为我确实已经介于情感麻痹与临床上正式的忧郁症之间,所以我的治疗方式将会有所调整,而且我得每个礼拜参加支持团体的活动。
这个支持团体的参加成员不断替换,不过原则上都是病情轻重不一的癌症病人。为什么参加者会不断替换?这也是死亡的副作用之一。
支持团体是个令人沮丧到极点的地方。我们每星期三在石墙包围的圣公会教堂地下室众会,这座教堂的形状酷似十字架,我们就坐在十字的正中央,亦即耶稣的心所在之处。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这个支持团体的领导人派崔克(他也是团体中唯一超过十八岁的人)在每次众会中,都会提到我们这些年轻的癌症幸存者,正坐在耶稣神圣的心灵中之类的。
在耶稣心灵所举办的聚会内容如下:
大约六到十人的病患走入或推着轮椅进入室内,吃着不怎么样的点心和汽水,坐成一圈听派崔克第一千次叙说他忧郁且悲惨的人生:他的睾丸得了癌症,大家都以为他很快会死亡,但他现在却长大成人,此刻在全美排名第一百三十七的城市某间教堂的地下室。他离过婚、沉迷电玩,大多数时间都没有朋友,利用对抗癌症的经历勉强讨生活,缓慢地完成对他将来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的硕士学位,和我们一样都在等候命运之剑赐给他多年前躲过的最终解脱。虽然癌症夺走他的两颗睾丸,却留给他只有最慷慨的人才会称之为「生命」的东西,而我们也可能如此幸运!
接着我们便轮流自我介绍,说出名字、年龄和病况,以及我们今天过得如何。轮到我的时候,我会说:我叫海瑟,今年十六岁,原本罹患甲状腺癌,后来连肺部也长期出现癌细胞移转现象,但我过得还算OK。
我们围成圈圈之后,派崔克总是会问有没有人想要分享心得,接着展开支持团体的活动,每个人谈论与癌症战斗、战胜病魔、肿瘤萎缩以及扫描结果之类的话题。我得替派崔克说句公道话:他也会让我们讨论死亡,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面临死亡危机,会像派崔克一样活到成年。这也代表很激烈的竞争,因为大家不只想要战胜癌症,也想战胜这里的其他人。我知道这种想法很不理性,不过当你被告知有百分之二十的机率可以再活五年,便会开始计算这意味着五分之一的机率可以再活五年,然后会环顾周围的人,暗想:「我得打败其他四个人才行!」
参加这个支持团体唯一的好处,是我可以遇到以撒。他的脸很长、身材很瘦,金色直发盖住一只眼睛。
以撒的问题出在眼睛,他罹患非常罕见的眼癌,其中一只眼睛在他小时候就割除了,现在他戴着厚重的眼镜,让他的眼睛(包括真眼和玻璃眼珠)看起来异常放大,仿佛整颗头只剩下义眼和真眼面对着你。根据我从以撒少数几次在团体中分享的故事得知,他因为病情复发,使得剩下的眼睛也面临致命的危险。
以撒和我几乎完全依赖叹息来沟通,每次一有人提到抗癌饮食或嘲讽鱼翅粉之类的,他就会瞥我一眼,发出轻微的叹息,我则会用最细微的动作摇头,同样以叹息回应他。
总之,这个支持团体烂透了,经过几个礼拜后我开始抗拒参加。事实上,在我遇见奥古斯都,沃特的那个星期三,我也曾尽最大的努力想要脱离这个支持团体。
当时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观赏十二小时马拉松播出的上一季「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第三段。老实说这个节目我已经看过,但我还是照看。
我:「我不要去参加支持团体。」
妈:「忧郁症的症状之一,就是对任何活动都不感兴趣。」
我:「让我看『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吧,这也是一种活动啊。」
妈:「看电视是被动的行为。」
我:「哎唷,拜托啦,妈!」
妈:「海瑟,你是个青少年,不再是个小孩子。你得交朋友、走出家门,过自己的生活。」
我:「如果你希望让我当个青少年,就别送我去支持团体,应该替我准备假造的身分证,让我可以去夜店喝伏特加、吃大麻。」
妈:「大麻不是用吃的。」
我:「看!如果你给我假造的身分证,我就可以去学这些知识。」
妈:「你得去参加支持团体。」
我:「哎唷~」
妈:「海瑟,你应该好好过日子才行。」
我听到这里总算闭上嘴巴,只是,我完全看不出参加支持团体这件事哪里符合「好好过日子」的定义。最后,在我争取到录下错过的一点五集的权利之后,我还是答应去参加。
我答应参加支持团体的理由,就和我答应让只受过十八个月学士后教育的护士替我注入诡异药物的理由一样,只是为了要让爸妈高兴。唯一比在十六岁得到癌症更惨的,就是有个罹患癌症的小孩。
妈妈在四点五十六分把车子停在教堂后面的圆形车道上。我假装在整理氧气筒,想要多浪费一些时间。
「需要我替你把它搬进去吗?」
「不用。」
这个绿色圆筒只有几磅重,而且我有一辆铁制小推车,可以载着它拉着走。它每分钟会透过插管输送两公升的氧气给我,这条透明管在脖子下方分叉,绕过我的耳后,直到鼻孔才再度结合。我之所以需要这东西,是因为我的肺部功能极差。
「我爱你。」妈妈在我走出车子时说。
「我也爱你,六点见。」
「记得要交朋友!」她从拉下来的车窗朝我的背影喊道。
我不想搭电梯,因为在支持团体的众会中搭电梯,令人联想到生命末期。我爬楼梯下去,然后拿了饼干、倒一些汽水在纸杯里,接着环顾四周。
有个男孩看着我。
我很确信自己以前不曾看过他。他长得高高瘦瘦,肌肉相当结实,使得他屁股底下那张塑胶小学课椅显得格外小;头发是红褐色的短直发,年纪和我相仿,或许大一岁。他的尾骨贴在椅子边缘,刻意摆出很随便的姿势,一只手半插在深色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看着其他地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种种缺陷:我身上的旧牛仔裤原本是贴身裤型,但现在有些地方变得松垮,上半身则穿着我已不再喜欢的乐团黄色T恤;还有我的头发剪成小男生的发型,而且我根本懒得梳理。除此之外,我的脸颊胖得像松鼠一样(这也是治疗的副作用之一),使我看起来像是正常身材的上方长出一颗气球般的头,脚踝也臃肿不堪。但是当我又瞥他一眼,发现男孩的双眼还是盯着我。
我终于理解到为什么要说眼神「接触」。
我走到圈子里,坐在以撒旁边,和那个男孩相隔两个位子。我再度瞥他一眼,见到他仍旧看着我。
说实在的,他真的很帅。被一个不帅的男生盯着瞧,顶多觉得尴尬,更糟的情况甚至算是某种骚扰。但如果是个帅哥……
我拿出手机按一下,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五十九分。这个圈子坐满不幸的十二到十八岁青少年,派崔克带领我们开始祈祷:「上帝,请赐予我安宁,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实;赐予我勇气,改变我能够改变的事项:赐予我智慧,分辨两者的差别。」这时那男孩依旧在看我,使我不禁脸红。
最后,我决定最好的对策是回盯着他,毕竟不能让男孩子独占盯人的权利。于是在派崔克第一千次坦承自己没有睾丸时,我直盯着那个男孩,局面很快发展为盯人竞赛。过一会儿后,男孩露出笑容,终于把那双蓝眼睛移开。当他再度看着我时,我挑起眉毛表示「我赢了」,他则耸耸肩。派崔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话,最后总算到自我介绍的时间。
「以撒,也许你愿意今天第一个发言,我知道你正面临很大的挑战。」派崔克说。
「嗯。」以撒说,「我叫以撒,十七岁,看样子我得在几个礼拜之内动手术,然后我就瞎了。我不是要抱怨,因为我知道有更多人情况更惨,不过……思,我还是觉得变瞎是很糟的事情。不过我的女友给我很大的帮助,还有像奥古斯都这样的朋友。」以撒朝男孩点点头,他现在有了名字。「所以,嗯……」以撒看着交握在一起、像印第安圆锥帐篷顶的双手,继续说:「反正我也没办法做什么。」
「我们都会支持你,以撒。」派崔克说,「各位,让以撒听到我们的声援吧。」于是我们都用平板的语调说:「我们都会支持你,以撒。」
接着发言的是麦可。他今年十二岁,得了血癌。他从小就罹患血癌,不过没有大碍——或者这只是他的说法,他是搭电梯下来的。
然后是十六岁的莉妲,外貌足以吸引那个帅哥的视线。她是固定成员,目前处于阑尾癌的长期缓解期(我过去完全不知道有这种癌症),她的发言就如我每次参加支持团体时都会听到的——她觉得自己很强健。我听起来只像是在吹牛,而且输送氧气的插管让我的鼻孔很痒。
接着又有五个人发言才轮到那个男孩。轮到他时,他笑了笑,声音低沉、沙哑而且性感到极点。「我叫奥古斯都•沃特,十七岁,一年半前得了骨肉瘤。我来这里是应以撒的要求。」
「那么你觉得如何?」派崔克问。
「哦,我觉得很棒。」奥古斯都抬起一边的嘴角微笑。「感觉像坐在只会往上飘升的云霄飞车。」
轮到我时,我说:「我叫海瑟,十六岁,罹患甲状腺癌之后,癌细胞移转到肺部。我还算OK。」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大家详述与病魔战斗的过程:赢得数次小战役,但注定要输掉整场战争,只能死抓着希望。有人赞扬或贬抑家人,不过大家都同意朋友不了解自己,然后掉下眼泪、彼此安慰。奥古斯都和我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派崔克说:「奥古斯都,你想不想和大家分享你的恐惧呢?」
「我的恐惧?」
「没错。」
「我害怕被遗忘。」他流畅地说。「我害怕被遗忘,就像瞎子害怕黑暗一样。」
「我很快就会体会到。」以撒笑着说。
「我是不是太没神经?」奥古斯都问。「有时我真的会看不到其他人的感觉。」
以撒在笑,但派崔克竖起手指表示谴责。「拜托,奥古斯都,我们在讨论『你』和『你的』挣扎。你说你害怕被遗忘?」
「没错。」奥古斯都回答。
派崔克似乎不理解。「呃,有没有人想要针对这一点发表意见?」
我已经三年没有上学,父母亲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第三要好的朋友则是不知道我存在的某个作家。我的个性内向,不是那种爱举手发言的人。
然而只有这一次,我决定说话。我半举起手,派崔克露出欣喜的表情,立刻点名:「海瑟!」我猜他大概觉得,我终于要敞开心胸,成为这个团体的一分子。
我望向奥古斯都,他也看着我,一双眼睛蓝得好像可以穿透进去。
「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有一天,世界上没有人会留下来,记得任何人曾经存在过,或记得人类曾经做过任何事情。没有人会记得亚里斯多德或埃及艳后,更不用说是你。人类曾经做过、建立过、写过、想过或发现过的一切都会被遗忘,而这一切——」我指着周围,「——都会变得一文不值。或许这一天很快就到了,或许是在几百万年之后,但即使人类度过太阳崩坏的危机,也不可能永远生存下去。在生物得到意识之前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而在生物消逝之后时间仍会存在。如果人类无可避免的健忘让你感到忧虑,我建议你别理它,因为其他人也都一样。」
这些都是出自我先前提到的第三个朋友——退隐作家彼得,万豪顿所写的《庄严的痛苦》,这本书对我来说像圣经一样亲近。万豪顿是我见过唯一懂得迈向死亡的心境却又还没死的人。
我说完之后,众人沉默好一会儿。我看到奥古斯都脸上展露笑容——不是先前他看着我时试图表现性感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容。这个笑容和他的脸相较显得过大。「老天!」他轻声说,「你还真是特别。」
我和奥古斯都在剩下的时间内都没有说话,最后我们必须手牵着手,由派崔克引导众人祈祷:「主耶稣基督,我们这些癌症患者聚集在您的心中——名副其实在您的心中——只有您如我们一般了解我们。请在我们接受试炼的时候,带领我们迎向生命与光明。我们替以撒的双眼、麦可和杰米的血液、奥古斯都的骨头、海瑟的肺部,以及詹姆斯的喉咙祈祷。我们祈祷您治愈我们,让我们感受到您超乎想像的爱与安宁。我们记得我们所认识、所爱的人已经到您的国度:玛利亚、卡德、约瑟夫、海莉、阿比盖尔、安洁莉娜、泰勒、盖布瑞尔……」
这份名单相当长。这世界上有很多死人,当派崔克看着纸条念这冗长的名单(因为这份名单长到无法记忆),我闭上眼睛试图要替他们祈祷,但主要是在想像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登在这份名单的最尾端,直到大家都失去注意力才念出来。
当派崔克念完名单,我们一起喊出愚蠢的口号:「让今天成为生命中最好的一天!」聚会便结束了。奥古斯都站起来走向我,脚步和笑容一样歪斜。他高出我许多,但他保持一段距离,让我不用仰头便能看到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海瑟。」
「我是指你的全名。」
「呃,海瑟•葛蕾丝•兰卡斯特。」他正要继续说话时,以撒恰好走过来。「等等。」奥古斯都竖起指头对我如此说,接着转向以撒。「情况比你说的更严重。」
「我跟你说过情况很惨了。」
「你为何要搞这种麻烦?」
「不知道,也许有些帮助吧?」
然后奥古斯都凑向他,仿佛以为我听不见似地问:「她是固定成员吗?」我听不见以撒的回答,只听见奥古斯都说「那当然」。他拍了拍以撒的双肩,退后半步。「告诉海瑟诊疗的事情吧。」
以撒把一只手靠在点心桌上,用一只大眼睛看着我。「好吧,我今天早上进入诊疗室,告诉医生我宁愿耳聋也不要瞎掉,他说『这是没办法决定的』,我说『对呀,我也知道,只是说如果我能够选择,我宁愿耳聋也不要瞎掉,不过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又说『好消息是你不会耳聋』,我就说『谢谢你明确地告诉我,我的眼癌不会让我耳聋。有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肯替我动手术,真是我的荣幸』。」
「他听起来像个胜利者。」我说,「我也得想办法得到眼癌,这样就能认识那家伙。」
「祝你好运。好,我该走了,莫妮卡在等我,我得在还能看东西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明天要玩《镇暴计划》吗?」奥古斯都问。
「当然。」以撒转身跑上楼梯,一次跨过两阶。
奥古斯都转向我,说:「名副其实。」
「名副其实?」我问。
「我们名副其实待在耶稣的心中。」他说,「我以为我们只是在教堂的地下室,但我们是名副其实待在耶稣的心中。」
「应该要有人告诉耶稣,毕竟让一群癌症病童待在祂心中实在太危险。」
「我会亲自告诉祂。」奥古斯都说,「可是很不幸的是,我名副其实地卡在祂的心中,所以祂不会听到我的声音。」我笑了。他摇摇头,只是看着我。
「怎样?」我问。
「没事。」他说。
「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奥古斯都半笑着说:「因为你很漂亮,而我喜欢看漂亮的人。我不久以前下定决心,不要否定自己生命中单纯的喜悦。」接着是短暂且尴尬的缄默,奥古斯都打破沉默说:「尤其你又提出很有趣的理论:一切最终都会被遗忘。」
我发出类似咳嗽的冷笑或叹息或吐气声,「我才不漂——」
「你很像二〇〇〇年代中期的娜塔莉•波曼,就像《V怪客》里的她。」
「我没看过这部片。」我说。
「真的?她演一个短发的漂亮女孩,痛恨权威,并且情不自禁地爱上明知会成为麻烦的男人。我猜这一定也是你的写照。」
他说话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调情。
老实说,他让我有些心动——我完全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对现实生活中的男孩子感到心动。
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走过我们身边。「阿丽莎,最近如何?」他问。她露出微笑,低声说:「嗨,奥古斯都。」
「她是纪念医院的病人。」他对我解释。纪念医院是一间大型研究医院。「你是去哪一家医院?」
「儿童医院。」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小声。
他点点头,对话似乎到此结束。
「好吧。」我用下巴指着离开「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的阶梯,倾斜推车使轮子着地,开始向前走。他跛着脚走在我旁边。「下次见?」我问。
「你应该看看那部片。」他说,「我是指《V怪客》。」
「好吧,我会找来看看。」
「不,你应该到我家跟我一起看——现在就去。」他说。
我停下脚步,「我几乎不认识你,奥古斯都。你也许是个杀人狂。」
他点点头,「你说的对,海瑟,葛蕾丝。」他走过我身边,背脊挺直,肩膀撑起身上那件绿色编织Polo衫,脚步轻快但微微往右倾斜。
我猜他有一只脚是义肢,不过他走得稳健且自信。骨肉癌有时会夺走病人的一只手或脚,如果它继续纠缠下去,就会夺走其余的手脚。
我缓缓跟着他上楼,途中逐渐落后,因为我的肺很不擅长爬楼梯。
我们走出「耶稣之心」,来到停车场。春天的空气在接近傍晚神圣且刺痛的光线中感觉很冰冷。
妈妈还没有来,这有些反常,因为她平常总是老早就在等我。
我环顾四周,看到一个身材很高、留着棕色鬈发的女孩把以撒压在教堂的石墙上,并且热情地亲吻他。他们距离我颇近,所以我听得见他们嘴巴吸在一起的怪声音,还听到以撒不断呢喃:「永远……永远。」
这时奥古斯都突然来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他们非常喜欢当众亲热。」
「他们说的『永远』是什么意思?」吸吮的声音变得更大。
「这是他们常讲的话,大概是『永远相爱』之类的。根据我保守估计,他们去年大概彼此传过四百亿次『永远』这个词的简讯。」
几辆车开过来,带走麦可和阿丽莎。现场只剩下我和奥古斯都看着以撒和莫妮卡迅速发展,这对情侣仿佛忘记他们靠在一栋宗教建筑上。
以撒的手透过莫妮卡的上衣摸着她的胸部,手掌静止但不断蠕动手指。我怀疑这会有什么乐趣,但决定原谅以撒,毕竟他很快要全盲了,而当他依旧具备饥渴的欲望时,自然得靠其他感官来满足。
「这就像你最后一次开车到医院,或最后一次开车。」我压低声音说。
奥古斯都没有看我,「别破坏气氛,我正在观察年轻恋人超级笨拙的举动。」
「我觉得他弄痛女孩子的胸部。」我说。
「嗯,很难判断他是在挑逗对方还是进行胸部检查。」奥古斯都说完,竟从口袋拿出一包香烟,并打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你疯了吗?」我问。「你以为这样很酷?老天,你破坏了一切!」
「什么一切?」他转向我问。香烟没有点燃,悬在他没有笑的嘴角。
「我说的一切是指,有个看起来不算没有魅力、没有智慧或无法接受的男孩看着我,指出名副其实这个词的错误用法,还把我比拟为女星,甚至邀请我到他家看电影。当然,最终你还是具有不可避免的悲剧性缺陷(注1),那就是——拜托!你已经罹患该死的癌症,竟然还付钱给某家企业,以便得到更多种癌症?你需要我告诉你不能呼吸的感受吗?这种感觉糟透了!」
「悲剧性缺陷?」他问,口中仍旧叼着香烟,下巴绷紧。不幸的是,他的下巴线条非常迷人。
「就是致命的错误。」我解释完便转身走到路缘,把奥古斯都抛在身后,接着听到汽车开过来的声音,妈妈终于来了。她大概是在等我交朋友之类的。
我感到内心同时涌现失望与愤怒,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只知道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我很想揍奥古斯都一顿,也想拿我的烂肺去换一副正常点的肺。我穿着Chuck Taylor帆布鞋站在路边,氧气筒束缚在身旁的推车上。当妈妈停车时,一只手抓住我。
我缩回手,不过还是转向他。
「香烟只有在点燃时才会伤害我。」他在妈妈停在路缘时对我说。「我从来不点燃香烟,这代表一个隐喻:我把致命的东西叼在口中,却不给它伤害我的力量。」
「这是个隐喻?」我怀疑地问。妈妈没有关闭引擎。
「这是个隐喻。」他说。
「你选择做某种行为是根据……其中的隐喻?」我说。
「对。」他展露愚蠢但真诚的笑容。「我非常相信隐喻。」
我转向车子,拍拍车窗。车窗拉下来后,我说:「我要去和奥古斯都看电影,拜托帮我把『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剩下几集也录起来。」
第二章
奥古斯都的驾驶技术非常恐怖,不论是启动或停止,车身都会剧烈晃动;每当他踩下煞车,我就会在他的TOYOTA旅行车内被安全带勒紧,而当他踩下油门,我的脖子又会骤然被往后拉。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驾驶技术糟糕透顶,让我无法思考其他事情,我或许会更紧张——毕竟我正坐在陌生男孩的车里准备前往他家,我无用的肺又可能使抗拒进一步发展的努力变得更加复杂。
我们在尴尬的沉默中行驶一英里左右,奥古斯都才说:「其实我考了三次驾照都没通过。」
「我猜也是。」
他笑着点点头。「我感觉不到义肢的压力,也学不会用左脚开车。医生告诉我,大部分截肢者都能毫无问题地开车,不过……思,我是例外。总之,我在第四次测验时就是像这样驾驶。」我们前方半英里处的交通号志转为红灯,奥古斯都用力踩下煞车,我再次被甩入安全带三角形的怀抱中。「抱歉,我向上帝发誓我也想温和一点。总之,第四次测验结束时,我真心觉得自己又搞砸了,可是教练说:『你的驾驶技术虽然不讨喜,不过技术上并不算不安全。』」
「我可不这么确信。」我说,「我猜那是癌症津贴。」
癌症津贴是癌症病童可以得到而一般孩子无法得到的东西,像是著名球员签名的篮球、迟交作业的特权、不劳而获的驾照等等。
「嗯。」他说完,号志转为绿灯,我做好准备,奥古斯都用力踩下油门。
「你知道,现在有卖专门给脚不方便的人使用的手动控制器。」我提醒他。
「也许有一天我会试试看。」他叹一口气,让我不禁怀疑他并不是很确信「有一天」的到来。我知道骨肉癌的治愈率很高,不过还是不免这样想。
间接询问某人的存活机率有几种方式,我采取古典的问法:「你现在还在上学吗?」一般而言,父母亲如果觉得你活不久了,就会让你休学。
「是啊。」他说,「我就读中北高中,不过晚了一年,现在念高二。你呢?」
我考虑要撒谎,毕竟没有人喜欢尸体,但最后还是说出实话:「我没上学,爸妈三年前让我退学。」
「三年?」他用惊讶的语气问。
我简单告诉奥古斯都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我在十三岁时被诊断出罹患第四期甲状腺癌(但没有告诉他,是在我第一次月经的三个月后得知这项诊断。那像在说「恭喜!你成为女人了,现在准备去死吧」)。我们被告知,这是绝症。
我接受号称「根除性颈部廓清术」的手术,这手术和名称一样恐怖。接着是放射线治疗以及化疗,用来对付肺部肿瘤。肿瘤缩小,接着又变大,这时我已经十四岁,肺部开始积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要死了:手脚都肿起来,肌肤龟裂,嘴唇随时都是蓝色的。他们给我一种药物,让我不会因为无法呼吸而陷入恐慌,这种药物和其他十几种药物透过PICC导管大量注入体内,但即使如此,我依旧感到宛若溺水般难受,而且这种痛苦持续好几个月。我最后因为肺炎进入加护病房,妈妈跪在床边问我:「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我告诉她我准备好了:爸爸则不断说他爱我,声音听起来心碎到了极点。我不断告诉爸爸我也爱他,大家的手都握在一起。我无法顺利呼吸,肺部迫切地想要吸入空气,迫使我下床寻找能够顺利呼吸的姿势。我为自己肺部的饥渴表现感到羞愧,痛恨它不愿放弃;也记得妈妈告诉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爸爸则努力想要压抑啜泣,以至于当他哭出来时(其实他很常哭)显得惊天动地。我还记得自己根本不想要再度醒来。
每个人都觉得我死定了,但我的癌症医师玛莉亚设法从我的肺部抽出一些液体,不久之后他们替我投药治疗肺炎的抗生素也开始发挥作用。
我醒来之后立刻接受癌症共和国著名的无效实验之一。他们给我的药物叫法兰西佛,它的分子设计为可附着在癌细胞上,延缓它们成长。这种疗法对百分之七十的人无效,对我却有效——肿瘤不仅缩小,而且没有再度扩大。法兰西佛万岁!
在过去八个月里,我的癌细胞转移范围几乎没有扩大,使我的肺部即使虚弱却能借由涓涓注入的氧气和每日的法兰西佛剂量苟延残喘。
说实在的,发生在我身上的癌症奇迹只能替我多赚取一些时间,而且还不知道「一些时间」是指多久,不过在告诉奥古斯都这些事时,我仍尽可能描绘出最光明的未来,强调这项奇迹的效力。
「所以你现在得回学校念书吗?」他说。
「事实上我不能回去。」我解释,「因为我已经拿到同等学历证书,目前在MCC修课。」MCC是我们的社区大学。
「你是女大学生。」他点点头,「这就能解释你的学究气质。」他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我开玩笑地戳他的上臂,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紧绷且壮硕。
车子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转入八尺高灰泥墙壁环绕的小社区,他家是左边第一栋双层殖民式建筑,车子急促地停在家门前的车道上。
我跟着他走进去,见到门口的装饰木板上刻着曲线字体的句子:「家是心灵的归宿。」接着发现整座屋子里到处充斥着格言,例如衣架上的图画写着:「好朋友不容易找到,更不可能忘记。」古董装潢的客厅里有一个绣花枕头宣示:「真爱在艰难时诞生。」奥古斯都看到我检视这些格言,便解释:「我爸妈称它们为『励志格言』,家里到处都是。」
奥古斯都的爸妈称呼他为「古斯」,他们正在厨房里制作玉米卷饼(水槽旁边的彩色玻璃以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家人是永远的伙伴」)。他妈妈把鸡肉放入卷饼,他爸爸则把它们卷起来放入玻璃盘。他们对我的出现似乎没有显得很惊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奥古斯都对我来说很特别,不尽然代表我真的很特别,或许他每天晚上会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看电影,并和对方谈情说爱。
「她是海瑟•葛蕾丝。」他向父母亲介绍。
「叫我海瑟吧。」我说。
「你好,海瑟。」古斯的父亲说。他长得很高,几乎和古斯一样高,瘦削的身材不像一般父母亲年龄的人。
「你好。」
「以撒参加的支持团体怎么样?」
「那里真令人不敢领教。」古斯说。
「你说话太刻薄了。」他妈妈说。「海瑟,你喜欢那里吗?」
我停顿一下,思索我的回答应该讨好奥古斯都或他的父母亲。「那里很多人都很友善。」我最后这么说。
「古斯接受密集治疗时,我们对纪念医院的人们也有这样的感想。」他爸爸说,「每个人都很友善,也很坚强。在最黑暗的日子,上帝会让最好的人进入我们的生命。」
「快给我一个小抱枕和针线,让我把这句励志格言记下来!」奥古斯都说。他爸爸看起来有些恼火,不过古斯立刻用长长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说:「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很喜欢那些怪格言,真的!不过我不能坦白这样说,因为我是青少年啊。」这令他爸爸瞪他一眼。
「你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他妈妈问。她是个矮小的棕发女人,态度有些腼腆。
「也许吧,不过我得在十点以前回家。还有,呃,我不吃肉。」
「没问题,我们会准备一些素食卷饼。」她说。
「你觉得动物太可爱,不忍心吃它们吗?」古斯问。
「我只是想要减少自己必须负责的死亡数字。」我说。
古斯张开嘴想说话,但又停住。反倒是他母亲打破沉默:「嗯,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又和我闲聊一下,譬如:这些卷饼是沃特家特制卷饼,口味独一无二;古斯的门禁时间也是十点,还有他们不信任为孩子设定十点以外门禁时间的人。然后他们问我是否还在上学,奥古斯都插嘴说:「她是个大学生了。」以及三月的天气实在是太美好,到了春天一切都焕然一新。不过既奇怪又很棒的一点是,他们没有问我氧气筒或诊断书的事。接着奥古斯都说:「海瑟和我要看《V怪客》,我想让她看看她在电影里的分身——二〇〇〇年代中期的娜塔莉•波曼。」
「你们可以用客厅的电视看。」他爸爸爽朗地说。
「我想在地下室看。」
他爸爸笑着说:「别想,在客厅看。」
「可是我想让海瑟•葛蕾丝看看地下室。」奥古斯都说。
「叫我海瑟吧。」我说。
他爸爸说:「那么你可以带她去看地下室,然后回到楼上,在客厅看电影。」
奥古斯都鼓起脸颊,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转动屁股把义肢往前伸出去,喃喃说:「好吧。」
我跟着他走下铺地毯的楼梯,来到一间很宽敞的地下室。约是我视线高度的柜子环绕整间房,架上摆满篮球纪念品,几十座奖杯上都有跳跃中、运球中或朝着隐形篮框准备上篮的球员塑像,另外也有不少签名球和球鞋。
「我以前打篮球。」他解释。
「你一定打得很好。」
「还不错,不过这些球鞋和球都是癌症津贴。」他走向电视,那里堆着一大叠DVD和电视游戏,大略排成金字塔的形状。他弯下腰拿起《V怪客》的光碟,说:「我以前可以说是典型的印第安纳白人小孩,全心想要复兴失落的中距离跳投艺术。不过,有一天我在练习罚球的时候——当时我站在中北高中体育场的罚球线,从身旁的球架拿球——突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要规律地把一颗又一颗球体丢过去穿过那个环状物。这感觉像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我想到小孩子拿着圆筒状的棒子穿过圆环的景象,他们花好几个月一再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搞懂其中的原理,而篮球基本上是同样的游戏,只是活动量比较大。总之,那是我有史以来练习投球最久的一次。我连续投进八十球,那已是最佳成绩,但我还是继续投。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两岁儿,接着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障碍赛跑。你还好吗?」
我在他没有整理的床铺角落坐下,这个动作不是试图暗示什么,只是因为站太久而有些累。我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接着爬下楼梯,然后又继续站着,对我来说这样的站立时间已经够久,我可不想要昏倒。在昏倒频率方面,我可以和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媲美。「我没事,只是在听你说话。你说到障碍赛跑?」
「嗯,障碍赛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就联想到跑障碍赛的景象。当选手跳过跑道上莫名其妙的障碍物时,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也想过:『老天!要是没有这些障碍,我一定可以跑得更快。』」
「这是在你诊断出癌症之前的事?」我问。
「事实上,那也是理由之一。」他抬起一边的嘴角笑着。「我进行存在哲学风格罚球的那一天,刚好是我用双腿站立的最后一天。他们安排截肢手术的日期和手术日期之间相隔一个周末,所以我大概可以想见以撒目前的感受。」
我点点头。我很喜欢奥古斯都,非常、非常喜欢他。我喜欢他在叙遖结尾时提到其他人;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进行存在哲学风格的罚球」;喜欢他在「稍稍歪斜的笑容」系所担任常任教授,并兼任「替我的肌肤增添活力的声音」系所的教职。我也喜欢他有两个名字——我向来喜欢有两个名字的人,这样可以选择要用哪一个称呼——古斯或奥古斯都。至于我只有「海瑟」这个选择,仅此而已。
「你有弟弟妹妹吗?」我问。
「啊?」他回答,似乎有些分心。
「你提到小孩子玩游戏的场景。」
「哦,对。没有,我只有外甥,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们生的。她们的年纪比较大,差不多……爸,茱莉和玛莎几岁?」
「二十八。」
「她们二十八岁,住在芝加哥,两人都和有钱律师结婚,或是有钱银行员吧,我不记得了。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摇摇头说没有。
「现在轮到你说说自己的事。」他坐在我旁边,保持安全距离问道。
「我已经提过自己的背景。在十三岁的时候——」
「我不是指你的癌症病历,而是你自己,像是兴趣、嗜好、喜欢的东西或是奇怪的癖好等等。」
「呃……」
「别告诉我,你是那种和自己的疾病画上等号的人。我认识很多像这样的人,感觉真的很沮丧。这样一来,癌症简直像急速成长中的企业,专门把人带走。不过,你一定没有让它提早成功吧?」
我想到自己或许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因而努力想着该如何对奥古斯都描述自己,想着我该具备什么样的喜好。但在一阵沉默中,我想到自己不是个有趣的人。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
「我拒绝这个答案。想想你喜欢什么,第一个跑进脑中的念头是什么?」
「呃,读书?」
「你喜欢读什么书?」
「任何书,包括愚蠢的罗曼史、高格调小说,甚至诗集。我什么都读。」
「你也写诗吗?」
「我不写诗。」
「看!」奥古斯都几乎是用喊的。「海瑟•葛蕾丝,你是美国唯一一个宁愿读诗而不写诗的年轻人,这大幅增加我对你这个人的了解。你一定读了很多经典名着吧?」
「也许吧。」
「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呃……」
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无庸置疑是《庄严的痛苦》,但我不想告诉别人这件事。有时候读到一本好书会令人充满传道的热情,觉得要是不让全人类都读到这本书,就没办法拯救这破碎的世界。然而,有时候读到像《庄严的痛苦》这种书,却会觉得不能告诉其他人,因为这本书如此独特、罕见、只属于自己,以至于公开个人的热情感觉像是背叛。
不只是因为这本书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它的作者——彼得•万豪顿——仿佛了解我到诡异且不可思议的地步。《庄严的痛苦》是「我的」书,如同我的身体是我的身体,我的思考是我的思考。
即使如此,我还是告诉奥古斯都:「我最喜欢的书大概是《庄严的痛苦》。」
「书里有僵尸吗?」他问。
「没有。」我回答。
「有冲锋队吗?」
我摇摇头。「这不是那种书。」
他笑着说:「我要读读看这本没有冲锋队出现,书名又很无聊的怪书。」他如此保证,我立刻后悔告诉他这件事。然后,他转身从床头桌下方的一叠书抽出一本平装书,递给我说:「我只要求你看这本书作为交换。这本令人难忘的杰作改编自我最喜欢的游戏。」他举起书,书名叫「黎明的代价」。我笑着拿了这本书,取书时两人的手碰到彼此,他握住我的手说:「好冷。」一根手指压在我苍白的手腕上。
「没有冷到缺氧。」我说。
「我真喜欢你跟我谈论医学。」他说完站起身,并把我拉起来,直到走到楼梯才放开我的手。
★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两人之间距离数寸。我做了典型的中学生把戏:把手放在沙发上,刚好在两人中间,暗示他可以握我的手,但他没有动作。电影播放一个小时后,奥古斯都的爸妈端着卷饼进来。我们坐在沙发上用餐,这些卷饼的确很好吃。
《V怪客》的情节是一个戴面具的英雄人物为了娜塔莉•波曼壮烈牺牲。她真的很美、很性感,和我因为类固醇而肿起的脸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当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出现时,奥古斯都说:「很棒吧?」
「很棒。」我嘴上同意,不过内心完全不这么想。这部片可说是男孩子的电影,我实在不了解男孩子为什么会觉得女孩会喜欢男孩的电影,但我们女孩不会期待他们喜欢女孩的电影。「我该回家了,明天早上还要上课。」
我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等奥古斯都找到他的车钥匙。他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我很喜欢它,你呢?」我猜,这时我正望着电视上面的励志格言招牌,上面画了天使和格言:「没有痛苦,如何能够了解喜悦?」
这是「思考痛苦」的领域中非常古老的论点,其愚蠢与无知可以花好几个世纪来探讨,不过我只需简单指出:花椰菜的存在完全不会影响到巧克力的味道。
「嗯。」我说,「很有趣。」
我驾驶着奥古斯都的车子回家,他坐在前座,播放他喜欢的一个叫「热情光芒(注2)」的乐团歌曲。这些歌满不错,但因为我不像他那样熟知这些歌,因此对我来说它们没有好到他所感觉的程度。我不断瞥着他的脚——或者应该说他的脚原本所在的地方,试图想像义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不想关心这件事,但还是有些关心,他或许也关心着我的氧气筒。我很久以前就得知,疾病会为人带来反感,我猜奥古斯都或许也知道这点。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奥古斯都关上收音机,气氛变得有些严肃。他或许想要亲吻我,我也肯定在想这件事,并思索着自己是否想要亲吻他。我和男孩接过吻,不过那是在很久以前——奇迹发生之前。
我把车子停好看着他,他长得很美。虽然我知道这种形容词不应该用在男孩身上,但他真的很美。
「海瑟•葛蕾丝。」用他的声音念出我的名字,使它变得崭新且美好。「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沃特先生。」我不好意思看他,因为我无法抵挡那双水蓝色眼睛绽放的魅力。
「我可以再见到你吗?」他问,声音中带有令人怜爱的紧张。
我笑着说:「当然。」
「明天?」他问。
「有耐心点,老兄。」我建议,「你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热情。」
「嗯,这就是我问明天的理由。原本希望今晚就能再见到你,可是我愿意等待一个晚上和明天早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闻言瞪大眼睛。「我是认真的。」他说。
「你甚至不认识我。」我从中控台上拿起那本书。「等我读完了再打电话给你吧?」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强烈怀疑你把它写在这本书上。」
他露齿笑说:「你还说我们不认识彼此!」
第三章
我熬夜到很晚阅读《黎明的代价》(爆雷警告:黎明的代价是鲜血)。这本书当然不像《一壮严的痛苦》,不过主角麦克斯•梅罕上士勉强还算讨人喜欢——虽然根据我的统计,他在两百八十四页当中杀了一百一十八个人。
因此,我第二天早上较晚起床。这天是星期四,妈妈的原则是不叫我起床,因为专业病人的工作之一就是多睡觉,所以当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叫我起来,我一开始觉得很困惑。
「快十点了。」她说。
「睡眠可以对抗癌症。」我说。「而且我看书看到很晚。」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书。」她边说边跪在床边,把我从长方形的大型氧气浓缩机(我叫它「菲利浦」,因为它看起来就像叫菲利浦的样子)解开。
妈妈替我连结可携式氧气筒,接着提醒我去上课。
「是那个男孩给你的吗?」她突如其来地问。
「你是指疱疹吗?」
「你太放肆了。」妈妈说,「我是指那本书。」
「嗯,是他给我的。」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她挑起眉毛,仿佛这句话需要某些特别的母性直觉,但我只是耸耸肩。「我告诉过你,支援团体值得你参加。」
「你一直都在外面等我吗?」
「嗯,我带一些文书工作去做。总之,你现在该起床了,小姐。」
「妈!睡觉、可以、抵抗、癌症。」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你得去上课。还有,今天是……」她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愉悦。
「星期四?」
「你真的忘了?」
「也许吧。」
「今天是三月二十九号,星期四!」她几乎是用喊的,脸上带着狂喜的神色。
「你真的对掌握日期很兴奋耶!」我也喊回去。
「海瑟!今天是你第三十三个『半岁生日』!」
「哦哦。」我回应。妈妈真的非常擅长搞些纪念日,像是:今天是植树节!让我们拥抱树木,吃蛋糕!历史上的今天,哥伦比亚把天花带给原住民,所以我们应该去露营进行反思,诸如此类的。「好吧,祝我第三十三个半岁生日快乐。」
「在这个特别的节日,你想要做什么?」
「上课回家之后,创下连续看『顶尖厨师』集数的世界纪录?」
妈妈从床头上方的柜子拿起蓝蓝——一只蓝色布偶熊,是我大约一岁时拥有的,当时的社会还容许我用颜色为朋友命名。
「你不想和凯特琳、麦特或其他人去看电影吗?」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这是个不错的点子。「当然,我会传简讯给凯特琳,问她想不想在放学之后和我一起逛大卖场。」
妈妈露出笑容,把布偶熊抱在肚子上,「现在去卖场还很酷吗?」
「我以不去了解什么行为很酷而自豪。」我回答她。
★
我传简讯给凯特琳,洗过澡、换衣服,妈妈就载我到学校。今天要上的是美国文学课,在只坐满一半的讲堂里,听有关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注3)的课,必须非常努力保持清醒。在九十分钟的课上到四十分钟的时候,凯特琳回复简讯给我:
『棒呆了!祝你半岁生日快乐。下午三点三十二分约在卡瑟顿如何?』
凯特琳的社交生活,忙碌到排行程时必须精算每一分钟的时间。我回答:
『好,我在美食广场等你。』
妈妈开车把我从学校载到卖场附设的书店,我买了《午夜黎明》和《梅罕的挽歌》,那是《黎明的代价》最初的两本续集。接着我走到美食广场买健怡可乐,时间是三点二十一分。
我看着小孩子在海盗船室内游乐场玩耍,并开始阅读。有两个小孩子一再爬过隧道,似乎永远不觉得累,让我想到奥古斯都和他那存在哲学风格的罚球。
妈妈也独自坐在美食广场的角落,以为我看不到她,一边吃牛肉起司三明治一边读某些论文,大概是医学方面的文章。她的文书工作永远不会结束。
时间刚好到三点三十二分时,我看到凯特琳以自信的步伐走过中华炒锅餐厅。我一举起手,她立刻发现到我,露出洁白、刚矫正过的牙齿朝我走来。
她穿着完全贴身的及膝深灰色大衣,戴着一副大墨镜。她把墨镜推到头上,俯身拥抱我。
「亲爱的。」凯特琳用稍带英国腔的口音说,「你过得如何?」大家不会觉得她的口音古怪或讨人厌,因为她其实是个高雅的二十五岁英国社交名媛,只不过刚好被关在印第安纳波里斯市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里。大家都接受这个看法。
「我很好,你呢?」
「我也不知道。那是健怡可乐吗?」我点点头递给她,她用吸管吸一口。「最近我真希望你还在学校,有些男孩变得非常秀色可餐。」
「哦,是吗?比方说谁?」我问她,她说出几个和我们一起上过小学和中学的男生名字,但我无法记起他们的长相。
「我和德瑞克•威灵顿交往一阵子。」她说,「不过我不觉得这段关系会持久,他真的太孩子气。先别说我的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健康情况良好?」
「大概没差吧。」
「神奇的法兰西佛!」她发出赞叹,露出笑容。「所以你能够活到永远了,对不对?」
「也许不能到永远。」我回答。
「基本上差不多啦。」她说。「还有什么消息?」
我想到要告诉她,我也在和一个男孩子交往,或者说至少和他看过一场电影。我纯粹是想要让她惊讶——像我这样迈遢、笨拙、发育不良的人,也能短暂赢得男孩的热情——不过我事实上没什么可吹嘘的,所以只是耸耸肩。
「那是什么?」凯特琳指着我的书问。
「喔,是一本科幻小说,我还满喜欢的。这是系列作品。」
「我真是惊讶。我们可以去逛街了吗?」
当我们逛鞋店时,凯特琳不断拿些露趾平底鞋给我,说:「你穿这双鞋一定很好看。」这让我想起凯特琳从来不穿露趾鞋,因为她讨厌自己特别长的第二根脚趾,仿佛第二根脚趾是灵魂之窗一样。因此,当我指着一双适合她肤色的凉鞋,她只说:「嗯,可是……」意味着:「可是,这双鞋会把我丑陋的第二根脚趾暴露在大众面前。」
「凯特琳,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有脚趾畸形恐惧症的人。」
「那是什么东西?」她问。
「比方说,当你照镜子时,你看到的并不是自己实际的模样。」
「哦、哦!」她说,「你喜欢这双鞋子吗?」她拿起一双可爱但有些普通的娃娃鞋。我点点头,她找到自己的尺寸试穿,在走道上来回走几步,从及膝高度的斜放镜子看自己的脚。接着,她又拿起一双绑带的超高跟鞋,说:「哪有可能穿这种鞋子走路?简直就要我的命——」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仿佛要说对不起,仿佛对一个快死的人提到死亡是犯罪行为。「你应该试试看。」凯特琳接着说,试图忘掉尴尬的气氛。
「我宁愿去死。」我对她保证。
最后我选择一双夹脚拖鞋,好让自己有东西可买,然后坐在面对鞋子贮藏柜的长椅上,看着凯特琳蛇行穿过走道,用职业棋手下棋的热情与专注力挑选鞋子。我有点想拿出《午夜黎明》来看,不过这样太没礼貌,因此只是继续观察凯特琳。她有时会转回我面前,拿着她选中的包鞋问:「这双呢?」我会努力针对这些鞋子挤出聪明的评论。最后她终于买下三双鞋子,我也买了夹脚拖。当我们走出鞋店,她问我:「要不要去Anthropologie(注4)逛逛?」
「我想我应该回家了,我有些累。」
「喔,当然。」她说,「我应该更常和你见面,亲爱的。」她把双手放在我盾上,亲吻我两边的脸颊后,转身摇摆着瘦瘦的臀部离开。
不过我没有回家,而是请妈妈六点再来接我。虽然我知道她会待在卖场或停车场,但仍旧希望可以有两小时的独处时间。
我喜欢妈妈,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有时会让我感觉过度神经质。我也喜欢凯特琳,真的,但我已经三年没有整天和学校同学相处,让我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我猜学校里的同学希望能够帮助我克服癌症这道难关,可是他们最终发现自己帮不上忙,理由之一是,因为这件事无法被「克服」。
因此,我照例以疲倦与痛苦当借口,一如这几年来我和凯特琳或其他昔日朋友见面时的做法。事实上,我的确感觉到痛苦——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呼吸总是很艰辛,我得不断提醒自已的肺部执行肺的功能,强迫自己忍受缺氧导致全身内外好似刮肉般的痛苦,所以不算是在说谎,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事实。
我在爱尔兰礼品店、钢笔店以及棒球帽店之间找到一张长椅,这里是凯特琳绝对不会经过的卖场角落,然后坐下来阅读《午夜黎明》。
这本书里的句数与尸体比例大概是一比一,我专注地埋头阅读,完全没有抬起头。我喜欢麦克斯,梅罕上士这个人物,虽然严格说来,他没有真正的人格,但我满喜欢他不断遇到冒险事件,永远有更多坏人要杀、有更多好人要救,而且在旧的战争胜利之前新的战争已经开始。我从童年时期以来就没有看过这样的系列小说,因此很兴奋能够再度活在无终止的故事中。
在《午夜黎明》还剩下二十页时,梅罕的情况变得极为险峻:他要从敌人手中拯救一名金发、美国籍人质,但已经挨了十七发子弹。然而,身为读者的我一点也不绝望,因为战斗的努力即使没有他仍会继续下去。此外在续集中,读者依旧可以——也一定会再见到他的团队成员:曼尼•洛可特技兵以及贾斯柏•杰克斯大兵,还有其他人。
在我快读到结尾时,一个绑着辫子的小女孩出现在面前,问:「你鼻子上插的是什么东西?」
我说:「呃,这叫插管,它替我输送氧气,让我可以呼吸。」小女孩的母亲迅速过来,用责备的语气呼唤她:「贾姬!」但我说:「不,没关系。」因为我的确觉得没关系。接着贾姬又问:「它也可以帮我呼吸吗?」
「我不知道,你要试试看吗?」我把管子拿下来,装在贾姬的鼻子上让她吸气。「好痒。」她说。
「我知道。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我的呼吸变得更顺畅。」她说。
「是吗?」
「是啊。」
「好吧。真希望我可以把插管送给你,不过我需要它的帮助。」我已经开始感觉到失去它的结果,此刻必须专注地呼吸才行。等贾姬把插管还给我,我用T恤很快地擦一下,再把插管挂在耳朵上,并把管口插回原位。
「谢谢你让我试用。」她说。
「别客气。」
「贾姬!」女孩的母亲再度呼唤她,这回我没再留她。
我继续看书,书中的梅罕上士懊恼他只有一条性命可以奉献给国家,我脑中则想着刚刚的女孩,想到我有多喜欢她。
凯特琳的另一个问题,大概就是我再也无法很自然地和她交谈。任何装出来的正常社交都令人沮丧,因为事情很明显,每个和我讲话的人都感到尴尬——除了像贾姬这样的小孩子,因为她所知不多。
总之,我真的喜欢独处,喜欢和可怜的梅罕上士在一起。喔,不过他不可能会在挨了十七发子弹之后还能活下去吧?
(爆雷警告:他会活下去。)
第四章
这天晚上我比平常早上床,换上男用四角裤和T恤爬进被窝。我的床是皇后尺寸,加上枕头,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地点之一。我上床后又开始读第一百万遍《庄严的痛苦》。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叫做安娜的女孩(本书第一人称的主角)以及她独眼的母亲(一个执著于郁金香的专业园丁),在加州中部过着正常的中低阶层生活,直到安娜罹患罕见的血癌。
但是,这不是一本讲述癌症的书。讲述癌症的书无聊透顶,譬如在这类书中,罹癌的患者会开始举办慈善活动来筹募对抗癌症的基金,这项使命会让这名癌症病人理解到人性本善,让他/她感觉到被爱与受到鼓舞,因为他/她会留下治疗癌症的遗产。然而在《庄严的痛苦》中,安娜觉得身为癌症病患又从事癌症相关的慈善活动未免太自恋,因此创设「安娜基金会:给想要治疗霍乱的癌症病患」。
安娜对于自己的状况也相当诚实,这点是其他书中不曾见到的。在整本书中,她称呼自己为「副作用」。这是完全正确的说法,因为癌症病童基本上就是达成地球生命多样化的无情变体造成的副作用。当故事继续发展,她的病情变得更严重,治疗与疾病同样折磨她,她妈妈则爱上一个荷兰郁金香商人,安娜称呼他为「荷兰郁金香男」。这个荷兰郁金香男很有钱,对于治疗癌症也有独到的看法,但安娜觉得这家伙或许是个骗子,甚至有可能不是荷兰人。当这个疑似非荷兰人的家伙和她妈妈即将结婚时,安娜正准备迎接疯狂的食疗法(包括小麦草和少量砒霜),这本书却结束在句子的中
我知道这是刻意安排的文学手法,或许也是我如此喜欢这本书的理由之一,但一个故事最好还是要有结局。如果故事无法结束,至少要永远持续下去,就像梅罕上士团队的冒险故事。
我可以了解,这个故事之所以结束,是因为安娜死了,或病情严重到无法继续写下去。小说结束于句子中间,则是想反映现实生命结束的方式会有多么突然。但是,故事中除了安娜以外还有其他人物,我却无法得知这些人的命运,这感觉不太公平。我曾写十几封信给出版社,请他们转交给作者万豪顿,每封信都询问在故事结束之后发生什么事:荷兰郁金香男是不是骗子?安娜的妈妈会不会跟他结婚?安娜养的蠢仓鼠(她妈妈很讨厌它)命运如何?安娜的朋友是否能够毕业?但是,他从来没有回我信。
《庄严的痛苦》是彼得,万豪顿唯一的著作,大家只知道在这本书出版后,他就从美国搬到荷兰,过着类似与世隔绝的生活。我想像他是在荷兰写这本书的续集,或许安娜的妈妈和荷兰郁金香男后来搬到那里想要展开新的生活,但是自《庄严的痛苦》出版后已经过十年,万豪顿却连一篇部落格文章都没刊登。我不能永远等下去。
这天晚上重读这本书时,我不断分心,想着奥古斯都也在读同样的文字。我思索着他是否会喜欢这本书,或觉得太过做作。
接着,我想到我答应在读完《黎明的代价》之后要打电话给他,于是在书名页找到他的手机号码并传简讯给他:
『《黎明的代价》读后感:太多尸体,太少形容词。你觉得《庄严的痛苦》如何?』
一分钟后他回复:
『我记得你答应我,读完书之后要打电话,而不是传简讯。』
于是,我打了电话。
「海瑟•葛蕾丝。」他一接起电话便说。
「你读了那本书吗?」
「嗯,我还没读完。那本书有六百五十一页,我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你读完多少?」
「四百五十三页。」
「然后呢?」
「我会等读完之后再做评断。不过我得说,我对于给你《黎明的代价》感觉有些丢脸。」
「别这么说,我已经开始读《梅罕的挽歌》。」
「这是本系列杰出的续集。好吧,那个郁金香男到底是不是骗子?我觉得他感觉很不对劲。」
「我不能泄漏剧情。」我说。
「如果他不是真正的绅士,我要挖出他的眼睛。」
「看来你很着迷罗?」
「我暂且不做评论。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当然要等你读完《庄严的痛苦》。」我乐于装出矜持的态度。
「那我最好挂断电话开始读书。」
「的确。」我说完,他没说一个字就挂断电话。
调情对我来说很新鲜,但很喜欢。
隔天早上,我要在社区大学上二十世纪美国诗。上课的老女人有办法谈论九十分钟的希薇亚•普拉斯,却完全没有引用希薇亚,普拉斯的一个字。
当我走出教室,见到妈妈把车停在建筑前方的路缘,而且没有熄火。
「你要一直在这里等我吗?」当她赶过来帮我把推车和氧气筒拉到车上时,我问她。
「没有,我去拿了送干洗的衣服,又去一趟邮局。」
「然后呢?」
「我带了一本书来读。」
「你还叫我要享受生命。」我笑了,她试着要回我笑容,但她的笑容有些虚弱。片刻之后,我问她:「你想看电影吗?」
「当然。你想看什么电影?」
「我们就到电影院,看看下一场电影是什么吧。」
她替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的位子。我们开到卡瑟顿剧院,看了会说话的沙鼠的3D电影。老实说,这部片还满好玩的。
我走出电影院,看到奥古斯都传来四封简讯。
『我拿到的书缺少最后两页吗?』
『海瑟•葛蕾丝,我是不是没有读到书的结局?』
『天啊他们到底结婚了没天啊这怎么搞的!』
『我猜安娜死了所以故事结束,太残忍了。等你有空就打电话给我,希望一切都OK。』
回家后,我来到后院,坐在生锈的格子露台椅上打电话给奥古斯都。这天是阴天,典型印第安纳州的天气,就是那种令人进退两难的天气。小小的后院被我小时候玩的秋千占据,看起来湿答答的,相当可悲。
电话响了三声奥古斯都就接起来。「海瑟•葛蕾丝。」
「欢迎接受阅读《庄严的痛苦》的折磨——」我说到这里停下来,因为我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啜泣声。「你还好吗?」
「我很好。」奥古斯都回答,「我没问题,可是以撒碰到代偿功能减退的问题。」我听到持续的哭声,像重伤濒死的动物在哀号。古斯对以撒说:「老兄,你觉得和支持团体的海瑟说话会让你觉得好些或更糟?以撒,听、我、说!」片刻之后,古斯对我说:「你可以到我家和我们碰面吗?大概二十分钟后。」
「当然。」我说完便挂断电话。
如果有办法直线开车到达,从我家到奥古斯都家只要五分钟,但由于中间隔了假日公园,因此没办法直线开过去。
虽然假日公园造成地理上的不便,我却很喜欢它。很小的时候,我和爸爸会涉入白河的流水中,每次最棒的时刻是爸爸把我丢到空中的时候。当我被抛上去时,我会伸出双手,他也会伸出双手,接着发现两人的手没有碰到,没有人能接住我,因此两人都吓破胆。我会踢着双脚掉入水里,又毫发无损地冒出水面呼吸。流水把我带回他面前,我会对他说:「再来一次,爹地,再来一次。」
我驶入屋前的车道,停在一辆黑色Toyota老爷车旁边,那大概是以撒的车子。我把载着氧气筒的推车拖在身后,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古斯的爸爸前来应门。
「原来是海瑟。」他说,「欢迎光临。」
「奥古斯都说我可以过来……」
「当然,他和以撒在地下室。」这时下方传来哀号声。「那一定是以撒。」古斯的爸爸摇摇头说,「辛蒂必须开车出去,因为那声音……」他的声音渐渐减弱。「总之,我猜他们希望你到地下室。我可以替你拿……呃,氧气筒吗?」他问。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谢谢你,沃特先生。」
「叫我马克吧。」他说。
我有点害怕地走下楼。听人们悲伤地哀号不是我的兴趣,不过我还是走下去。
「海瑟,葛蕾丝。」奥古斯都听到我的脚步声便说,「以撒,支持团体的海瑟来了。海瑟,我得提醒你,以撒正处于精神病发作的状态。」
奥古斯都和以撒坐在地板上两张有点像佣懒L字形的电玩椅上,盯着巨大的电视荧幕。荧幕分割成两块,左边是以撒的视点,右边则是奥古斯都的。他们扮演着在遭受轰炸的现代都市战斗的士兵,我认出那是《黎明的代价》中的场景。我走上前时,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只有两个家伙坐在电视机的大量光束中,假装在杀人。
直至我走到和他们平行的地方,才看到以撒的脸。泪水不断滑落红冬冬的脸颊,他的脸像绷紧的痛苦面具。以撒盯着荧幕,甚至不看我一眼,只是边哀号边敲打自己的控制器。
「你过得如何,海瑟?」奥古斯都问我。
「还算OK。」我说,「以撒?」他没有回答,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只有眼泪从他脸上滑落到身上黑色的T恤。
奥古斯都短暂地把视线转离荧幕,说:「你看起来很不错。」我穿着一件很旧、长度刚过膝盖的洋装。「女孩都以为只有在正式场合才能穿洋装,但我喜欢女孩子说:『我要去见一个精神崩溃的男孩,这个男孩几乎看不见东西,所以我要穿上洋装去见他。』」
「可是以撒完全不想瞥我一眼,我猜他太爱莫妮卡。」
这句话引来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奥古斯都解释,「以撒,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觉得我们似乎被包围。」接着他转头对我说,「以撒和莫妮卡不再交往了,可是他不愿意跟我谈这件事。他只想哭,还有玩《镇暴计划2黎明的代价》。」
「很好。」我说。
「以撒,我越来越担心我们的位置。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到发电厂,我会掩护你。」以撒跑向一座没有特征的建筑,奥古斯都则疯狂发射机关枪的子弹并跑在他后方。
「总之,」奥古斯都对我说,「对他说些话也没伤害,看看你能不能给他一些女性观点的贤明建言。」
「老实说,我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我说,此时以撒的子弹射杀一名从烧毁的皮卡车探出头的敌人。
奥古斯都朝荧幕点点头说:「痛苦要求被感觉到。」他引用的是《庄严的痛苦》当中的一句话。「你确定我们后方没人吗?」他问以撒。片刻后,曳光弹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哦,妈的,以撒,我不想要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批评你,可是你让我们被包围了,现在恐怖分子和学校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以撒的角色拔腿冲向火焰,在狭窄的巷弄中沿着锯齿状的路线前进。
「你们可以到桥那边再绕回来。」这招是我在《黎明的代价》中学来的方法。
奥古斯都叹一口气说:「很遗憾,因为我悲伤的伙伴错误的策略,那座桥已经被叛乱分子占据。」
「我?」以撒用沙哑的气音说话,「我吗?是你提议要躲到那该死的发电厂。」
古斯把脸从荧幕转开片刻,对以撒歪嘴笑说:「我就知道你可以说话。现在让我们去救那些虚构的小学生吧。」
他们一起冲过小巷子,在适当的时机开枪或躲藏,终于到达一座一层楼高、只有一间房的校舍。他们蹲在横跨街道的墙壁后方,一一狙击敌人。
「他们为什么想要攻入学校?」我问。
「他们想挟持小孩子当人质。」奥古斯都回答。他的双肩拱起,手抓着控制器不断敲打按键,前臂绷紧、青筋暴露。以撒凑向荧幕,控制器在他瘦削的手中弹动。「干掉他们!干掉他们!」奥古斯都喊。叛乱军不断涌上,两人以精准的枪法击倒每一个人,免得他们闯入学校里。
「手榴弹!手榴弹!」奥古斯都看到有个东西以抛物线划过荧幕,不禁高喊。只见手榴弹落在学校门口,滚到门前。
以撒失望地放下控制器。「那些混蛋没办法抓到人质就会杀死他们,宣称是我们干的。」
「替我掩护!」奥古斯都从墙壁后方跳出来冲向学校,以撒笨拙地拿起控制器开始射击。奥古斯都在枪林弹雨中被射中一次、两次,但仍继续往前跑,口中高喊:「没有人能够杀死梅罕!」他凭着最后的几次迅速按键,跳到手榴弹上方,手榴弹在他身体底下爆炸,他的肢体宛若喷泉般炸开,荧幕染成红色,沙哑的旁白宣布「任务失败」。但奥古斯都似乎不这么想,反倒朝荧幕上自己的残骸微笑。他把手伸入口袋,拿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我救了那些孩子。」他说。
「只是暂时的。」我说。
「任何救赎都只是暂时的。」奥古斯都立即回答。「我替他们换来一分钟,或许这一分钟能够替他们换来一小时,然后这一小时又能换来一年。没有人能够替他们换来永恒的时间,但我的生命替他们换来一分钟,这并非毫无意义。」
「好啦。」我说,「我们谈论的只是电脑像素而已。」
他耸耸肩,仿佛相信这场游戏有可能是真的。以撒再度发出哀号,奥古斯都用力把头转向他,说:「下士,要再来一场任务吗?」
以撒摇头拒绝,隔着奥古斯都望向我,用绷紧的声带说:「她不肯继续下去。」
「她不想甩掉眼盲的家伙。」我说。以撒点点头,流下的眼泪感觉不像泪水,比较像是宁静的节拍器,稳定且不间断。
「她说,她没办法处理这种状况。」以撒说,「我即将失去视力,她说她无法处理。」
我想着「处理」这个词,以及所有无法掌握却必须处理的事。「我很遗憾。」
以撒用袖子擦了擦泪湿的脸,眼镜后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使他脸上的其他部位仿佛都消失,只剩下这双飘浮的眼睛看着我——其中一只眼是真实的,另一只眼则是玻璃眼珠。「我无法接受。」他对我说,「我完全无法接受。」
「说实在的,她或许真的无法处理。你们都无法处理,但她不需要处理,而你需要。」
「我今天一再对她说『永远、永远、永远』,她却老是打断我,也不回我同样的话,好像我已经走了,你懂吗?『永远。是个承诺,她怎么可以破坏承诺?」
「有时候人们在许下承诺的时候,并不真正了解这个诺言。」我说。
以撒瞪我一眼,说:「哦,当然。可是他们还是会继续承诺,这就是爱情,毕竟爱情就是遵守承诺。你难道不相信真爱吗?」
我没有回答。我没有答案,但是如果真爱确实存在,这个定义挺棒的。
「我相信真爱。」以撒说,「而且我爱她。她许下了承诺,她对我承诺永恒。」他站起来朝我走一步,我也站起来,心想他或许需要一个拥抱之类的,但他转过身,仿佛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接着我和古斯都看到他脸上充满怒意。
「以撒。」古斯说。
「什么事?」
「你看起来有点……原谅我使用双关语,你的眼神让人感到有些担心。」
这时以撒突然用力猛踢电玩椅,椅子弹向奥古斯都的床。「来了。」奥古斯都说完,以撒追着椅子又踢一次。「很好。」奥古斯都说,「用力踢,把那张椅子踢烂。」以撒再次踢椅子,使它撞到古斯的床,接着他抓起一个枕头用力拍打介于床和上方奖杯柜之间的墙壁。
奥古斯都望向我,口中仍叼着香烟,半笑着说:「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本书。」
「我明白。」
「作者没有说过那些角色后来会怎样吗?」
「没有。」我告诉他,这时以撒仍旧拿着枕头拍打墙壁。「他搬到阿姆斯特丹,所以我以为他或许在写包含荷兰郁金香男在内的续集,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版任何作品。他从不接受访问,似乎也没有出现在网路上。我曾写好几封信问他每个人后来的遭遇,可是他从不回信。所以……」我停止说话,因为奥古斯都显然没在听,而是盯着以撒。
「等等。」他喃喃对我说,走向以撒抓住他的肩膀。「老兄,枕头不会破,你得试试会摔破的东西。」
于是,以撒伸手拿起床上方奖杯柜里的篮球奖杯,高举过头似乎在等待允许。「好。」奥古斯都说,「摔吧。」奖杯摔在地板上,塑胶篮球员的手臂断掉,手中仍拿着球。以撒用力践踏奖杯。「很好。」奥古斯都说,「就是这样!」
接着他转回我说:「我一直想要找个方式告诉爸爸,其实我痛恨篮球,现在大概找到了。」一座座奖杯摔下来,以撒踩在它们上面发出尖叫。奥古斯都和我站在几尺外,目睹这场疯狂的发作。可怜的塑胶篮球员残破的躯体散落在地毯上,我眼前有一只遭到肢解的手拿着球,那边有两只失去躯体的腿正在跳跃。以撒不断攻击那些奖杯,跳起来用双脚践踏,尖叫、喘气、流汗,直到最后倒在破碎的奖杯残骸上。
奥古斯都走向他,低头问:「你觉得好一些吗?」
「没有。」以撒喃喃说着,胸膛不断起伏。
「这就是痛苦。」奥古斯都说完转向我。「痛苦要求被感觉到。」
第五章
我大约有一个礼拜没有和奥古斯都说话。我在「摔破奖杯之夜」打电话给他,所以依照传统,这回应该轮到他打来,但是他没有打电话。我当然不会整天用汗湿的手握着手机,穿着特别场合才穿的黄色洋装,盯着手机等待那位绅士访客的来电,而是照样过着自己的生活:我见了一次凯特琳和她帅气但不像奥古斯都的男友,三人一起喝咖啡;每天都服用建议分量的法兰西佛;这个礼拜有三天早上到社区大学上课;每天晚上和爸妈一起用餐。
星期日晚上,当我们坐在厨房小小的圆桌旁吃青椒花椰菜披萨时,我的电话响了,但我不能去看是谁打来的,因为我家有严格的「晚餐禁用手机」规则。
于是我继续吃一些东西,爸爸和妈妈在讨论新几内亚最近发生的地震。他们是在新几内亚和平志工团认识的,因此只要那里发生任何事——即使是可怕的天灾——他们便会从大型定居动物突然返回昔日年轻、理想主义、自给自足而粗犷的青年,兴奋到完全没有发现我吃得比平常更快,用惊人的速度将盘子里的食物塞入嘴里,甚至差点喘不过气。我不禁担心自己的肺部会不会再度积水,但尽量抛开这个念头。再过几个礼拜就要做正子断层扫描,如果有任何问题也会及早发现,在那之前任何忧虑都没有用处。
然而,我还是会忧虑。我喜欢当个人类,也希望能继续活下去。忧虑是死亡的另一种副作用。
最后我吃完晚餐,说:「我可以离开了吗?」他们几乎没有停止聊天,继续谈论着新几内亚公共设施的优缺点。我从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包包里拿出手机,检视未接来电——是奥古斯都打来的。
我走出后门,在傍晚的光线中看到秋千,有点想走到那里边荡秋千边和他聊天,但因为刚刚吃饭太过疲倦,走到那里也嫌太远,因此躺在露台边缘的草地上,抬头望着唯一认得出来的猎户座,并打电话给他。
「海瑟,葛蕾丝。」他说。
「嗨。」我说,「你过得如何?」
「很好。」他说,「我几乎每一分钟就想打电话给你一次,可是我一直在等自己能够整理出in re《庄严的痛苦》连贯的心得。」
他用拉丁文说「in re(关于)」。他真的这么说,好家伙!
「然后呢?」我问。
「我觉得,读完这本书,让我一直觉得……觉得……」
「觉得?」我嘲讽地问。
「觉得这是一件礼物?」他用探寻的口气说。「觉得你给我很重要的东西。」
「喔。」我轻声回应。
「这种说法太廉价了,真抱歉。」
「不,不用道歉。」
「可是这本书没有结束。」
「嗯。」
「真是折磨。我当然可以了解,她大概是死掉之类的。」
「我也这么认为。」
「好吧,那就算了。可是,我认为作者和读者之间存在着不成文的契约。若是一本书没有结尾,算是违背这项契约。」
「这我就不那么确定。」我有些想要替万豪顿辩护。「或许这是我喜欢它的理由之一。这本书很真实地描绘出死亡—人会死在生命中途,甚至句子的中途。可是我真的……天啊,我真的很想知道其他人后来的命运。我在写给他的信上问到这个问题,但他从来没有回信。」
「嗯,你说他过着隐居的生活?」
「对。」
「没办法找到他?」
「对。」
「完全无法联络?」
「很不幸的,没错。」我说。
「亲爱的沃特先生,」他说,「我谨以此信感谢你于四月六日从美国透过弗莉坚塔特小姐寄来的电子信函——假设地理在这个数位化获得胜利的时代依旧具有意义。」
「奥古斯都,你在搞什么鬼?」
「他有一位助理。」奥古斯都说,「莉德薇•弗莉坚塔特。我找到她,并且寄了电子邮件,请她把那封信转交给万豪顿。于是,他透过这位助理的邮件信箱回复我。」
「好吧,好吧,继续念。」
「我的回信遵循祖先伟大的传统,以墨水和纸张写作,再由弗莉坚塔特小姐转换为一连串0与1的组合,透过最近诱捕了人类、枯燥乏味的网路寄给你,因此如果有任何错误或遗漏,我必须预先道歉。
考虑到你们这一代年轻男女所拥有的疯狂娱乐,我非常感谢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愿意花几小时宝贵的时间阅读我的作品。而且我要特别感谢你,因为你对《庄严的痛苦》做出友善的评论,也因为你花时间告诉我这本书对你『具有很重要的意义』(直接引用你的话)。
不过,这个评论也让我思索,所谓的『意义』是什么?既然人类的挣扎终究无用,艺术给予我们一次具有意义的冲击是否真有价值?或者,唯一的价值是尽可能度过舒适的时光?故事应该要寻求什么样的目标?成为警世的钟声?战斗的号令?麻醉用的吗啡?当然,正如同宇宙间所有的质问一样,这一连串问题无可避免地逼迫我们询问身为人类的意义,或者——借用你一定会嘲讽的十六岁焦虑青年的语言——是否有任何意义存在?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即使你继续接触我的作品也不会得到太多鼓励。不过我要回答你的问题:我并没有写其他作品,也不打算写。我不认为继续与读者分享自己的想法,会对双方有任何好处。再次感谢你宝贵的来信。
彼得,万豪顿敬上,莉德薇•弗莉坚塔特转寄。」
「哇哦!」我说,「这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
「海瑟•葛蕾丝,凭我微薄的智力,怎么可能编出彼得•万豪顿的信,还写出『在这个数位化获得胜利的时代』之类的句子?」
「的确不能。」我承认。「拜托,可以把你联络的电子邮件信箱告诉我吗?」
「当然。」奥古斯都的语气仿佛不觉得这是最棒的礼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都花在写电子邮件给万豪顿这件事上头。每次重写,我都感觉文句变得更糟,但仍无法制止自己。
万豪顿先生钧鉴:
(烦请莉德薇•弗莉坚塔特小姐转交)
我的名字是海瑟•葛蕾丝•兰卡斯特。我推荐朋友奥古斯都•沃特读了《庄严的痛苦》之后,他写信到这个信箱并得到回信。我希望你不会介意奥古斯都和我分享信件的内容。
万豪顿先生,我从你写给奥古斯都的信中了解到,你并不打算再出版任何书籍。我一方面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也松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我不需要忧虑你的下一本著作是否能够匹敌第一本的完美与伟大。我成为癌症四期的患者已经三年,由此可以告诉你,《庄严的痛苦》中写的完全正确,至少我感觉如此。你的书甚至在我想到之前便说出我自己的感受,我也重读过这本书好几十次。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解答我对于小说结尾之后的一些疑问?我知道这本书之所以结束,是因为安娜过世,或是她病重到无法继续写下去,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安娜的妈妈怎么了?她是否又生下另一个孩子?是否继续待在西寺街九一七号?另外,荷兰郁金香男是不是骗子?或者他真的爱她们?妥娜的朋友们(尤其是克蕾儿和杰克)后来怎么了?他们是否继续在一起?还有最后的问题——我知道这是你希望读者提出的那种深奥且有智慧的问题——仓鼠薛西弗斯会得到什么下场?
这些问题纠缠我好几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的时间能够寻找解答。我明白这些不是很重要的文学议题,而你的书中充满重要的文学议题,但是,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当然,如果你决定写其他作品,即使你不想出版,我还是很想拜读。老实说,我甚至愿意读你写的购物清单。
谨致上我最大的景仰之情,
海瑟•葛蕾丝•兰卡斯特敬上
(十六岁)
我寄出信之后回电给奥古斯都,两人聊到很晚,谈论《庄严的痛苦》。我读了万豪顿引用为书名的艾蜜莉•狄金生的诗给他听,他说我朗读的声音很好听,没有在行与行之间停顿太久,接着他告诉我,《黎明的代价》第六集《血证》的开场就是一首诗。他花一分钟找到那本书,朗读那段诗给我听。「『承认你的生命崩溃吧,你最后一次热烈亲吻是在好几年前。』」
「还不坏。」我说,「不过有些做作。我猜梅罕一定会说它是『娘娘腔的狗屁』。」
「没错,而且一定是咬牙切齿地说。老天,他在这些书中常常咬牙切齿。如果他能在战斗中幸存,一定会有颞颚关节的毛病。」接着他停顿一下,问我:「你最后一次热烈亲吻是什么时候?」
我思考一下。我的亲吻经验都是在获知诊断结果前,感觉不舒服又湿答答的,而且就某种程度而言,都像是小孩子在装大人。不过那当然是满久以前的事。「好几年前。」我最后回答。「你呢?」
「我和前女友卡洛琳•玛莎丝有过几次热情的亲吻。」
「好几年前?」
「最后一次是在不到一年前。」
「发生什么事?」
「你说在亲吻中吗?」
「不是,我是说你和卡洛琳。」
「喔。」他停顿一下才说:「卡洛琳已经不再承受人世间的痛苦。」
「喔。」我说。
「嗯。」他说。
「我很抱歉。」我当然认识很多死人,但都不是交往的对象。我甚至无法想像这种事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海瑟•葛蕾丝。我们都只是副作用,不是吗?」
「是附着在意识这艘货柜船上的藤壶。」我引用《庄严的痛苦》中的句子。
「OK。」他说,「我得去睡觉,已经快一点了。」
「OK。」我说。
「OK。」他说。
我咯咯笑着说「OK」,接着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但没有挂断。我几乎感觉到他就在我的房间里,但又更加美妙,仿佛我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也不是在他的房间里,而是我们两人在隐形虚幻的第三空间中,只能透过电话前往。
「OK。」经过漫长的时刻,他终于开口,「也许『OK』就是我们的『永远』。」
「OK。」我说。
最后挂断电话的是奥古斯都。
万豪顿在奥古斯都寄出电子邮件的四小时后就回信,但是经过两天,他依旧没有回我的信。奥古斯都安慰我,这是因为我的信写得更好,需要思虑更久才能回信,万豪顿此刻一定正忙着回答我的问题,而且杰出的文章需要花时间书写。但是,我还是感到忧虑。
星期三,当我在上「给蠢蛋的一〇一首美国诗」时,收到奥古斯都传来的简讯:
『以撒从手术房出来了,一切顺利。他现在正式成为NEC。』
NEC意指「没有癌症迹象(no evidence of cancer)」。
几秒钟后,第二封简讯传来。
『我是指他瞎了,所以这是很不幸的事。』
这天下午,妈妈答应借车子给我,让我开车到纪念医院探望以撒。
我到他五楼的病房,门虽然开着,但我还是敲了门,里头回应的是女人的声音:「请进。」这是护士的声音,她正在处理以撒眼睛上的绷带。「嗨,以撒。」我说。
他说:「莫妮卡?」
「哦,不是。抱歉,我是……呃,海瑟,支持团体的海瑟,破坏奖杯之夜也在场的海瑟,你记得吗?」
「喔。」他说,「是啊。大家都说,其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来弥补视力的不足,但显然这种变化还没有发生。嗨,支持团体的海瑟,过来让我用双手检视你的脸,我能够比明眼人更深入地看见你的灵魂深处。」
「他在开玩笑。」护士说。
「思,我知道。」我说。
我朝病床走几步,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握着以撒的手说:「嗨。」
「嗨。」他也回我,接着我们沉默一阵子。
「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他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看着他的手,因为我不想看他被绷带缠住眼睛的脸孔。以撒咬了他的指甲,我可以看到他几根手指的指甲边缘硬皮都渗着血。
「她甚至没来看我。」他说,「我们在一起十四个月,十四个月是很长的时间。这实在太伤人了。」以撒放开我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止痛帮浦。这东西只要按一下,就会把麻醉药注入体内。
护士换完绷带后,退后一步说:「才过一天而已呀,以撒。」她的口吻像在对小孩子说话。「你得花时间等待伤口愈合。而且十四个月从整个人生来看,并没有很长。你才刚刚起步,小兄弟,你会看到我说的没错。」
护士离开之后,以撒问:「她走了吗?」
我点点头,接着想到他看不到,便说:「是的。」
「我会看到?真的?她是认真的吗?」
「来吧,说说好护士的条件。」我说。
「第一,不可以针对病人的残障部位说双关语。」以撒说。
「第二,抽血要一次就成功。」我说。
「说真的,这点很重要。拜托,我的手臂不是飞镖靶!第三,不能使用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
「你觉得如何啊,亲爱的?」我用甜蜜到恶心的口吻说,「我现在要把针头刺下去,可能会让你感觉痛一下喔:」
「我的小乖乖生病了吗?」他也回应,接着停顿一下又说:「其实她们大部分都很不错,但我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是指离开医院?」
「这也是其中之一。」他紧闭着嘴巴,我看出他承受很大的伤痛。「老实说,我想莫妮卡的时间比想我的眼睛还多,这是不是很疯狂?的确很疯狂吧?」
「有点疯狂。」我同意。
「可是我相信真爱,你懂吗?我不相信每个人都能永远保有自己的眼睛或不生病之类的,但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真爱,而且应该持续一辈子。」
「嗯。」
「我有时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是指癌症这回事。」他的语调变得缓慢,看来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我很遗憾。」我说。
「奥古斯都刚刚在这里。我醒来时他就在这里,他没去学校。他……」以撒的头微微转向旁边。「感觉好些了。」他轻声说。
「疼痛减轻吗?」我问,他点点头。
「很好。」我说,接着发挥贱人本色:「你刚刚提到奥古斯都?」但以撒已经睡着。
我走到楼下没有窗户的礼品店,询问坐在收银台后方凳子上的老义工,哪一种花闻起来气味最强烈。
「它们闻起来都一样,每朵花都洒了超级香水。」她说。
「真的?」
「嗯,洒很多。」
我打开她左手边的冷藏柜,闻了闻玫瑰花,接着凑向康乃馨,闻到相同的强烈气味。由于康乃馨比较便宜,我便选一打黄色康乃馨,总共是十四块钱。我回到病房,见到以撒的妈妈在房里,握着他的手。她的外貌年轻美丽。
「你是以撒的朋友吗?」她问。我发现这个问题是那种非刻意地广泛且难以回答的问题之一。
「呃,对。」我说,「我是支持团体的成员,这些花是送给他的。」
她接过花放在膝上,又问:「你认识莫妮卡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他现在睡着了。」她说。
「嗯。我剐刚和他闲聊一会儿,当时护士正在替他换绷带。」
「我不想让他独自承受这些,可是得去学校接葛兰。」
我对她说:「他没有问题的,」她点点头。我又说:「我想还是让他继续睡觉吧。」她再度点点头,我便离开病房。
隔天早上我很早就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检查电子邮件信箱。
[email]lidewij.vilegenthart@gmail.com[/email](莉德薇的帐号)终于回信。
兰卡斯特小姐:
我恐怕你的信心放错对象,但话说回来,信心往往如此。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至少不能用写的,因为写出这些答案会构成《庄严的痛苦》续集,你有可能会出版或分享于网路——它已经取代你们这一代的脑筋。
另一种方式是透过电话,但你有可能录下对话。当然,我不是不信任你,不过我真的不信任你。说实在的,除了当面回答之外,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们两人相隔遥远的距离。
即使如此,坦白说,我收到你透过弗莉坚塔特小姐寄来的那封未曾预期的信,仍旧相当喜悦。能够得知我的创作对你有用,是多么美妙的事——即使那本书对我来说已经相当遥远,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所写。那本书的作者很瘦、很脆弱,而且相对的比较乐观!
不过,如果你来到阿姆斯特丹,请在方便的时候来看我。我通常会在家里,甚至还可以让你看看我的购物清单。
谨此,
彼得•万豪顿
由莉德薇•弗莉坚塔特转寄
「什么!」我大叫。「生命是怎么搞的!」
妈妈冲进来问:「怎么回事?」
「没事。」我回答她,但她依旧显得很紧张,跪下来检视菲利浦有没有正常输送氧气。
我想像着自己和万豪顿坐在阳光灿烂的咖啡厅,他把手肘拄在桌上,用很轻的声音说话,以免被其他人听到书中角色后来的遭遇。这是纠缠我好几年的问题,他说他只能当面告诉我答案,并邀请我到阿姆斯特丹。
我对妈妈解释整件事,接着说:「我必须去见他。」
「海瑟,我爱你,你也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可是我们没有钱出国旅行,或是承担搬运器材的费用。亲爱的,这不是——」
「喔,我知道。」我打断她的话,也知道自己光是想这件事就已经很蠢。「别担心。」但是,她看起来很担心。
「这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吧?」她坐下来问我,一只手摸着我的小腿。
「如果能成为作者以外唯一知道故事发展的人,一定会很棒。」
「那当然。」她说,「我会和你爸爸谈谈。」
「不用。」我说,「真的,别花钱在这上面,我会想别的办法。」
我想到爸妈之所以没钱的理由是因为我。法兰西佛这种药的自行承担金额耗尽家里的存款,而且妈妈为了整天陪在我身边所以不能工作。我不想让他们欠更多钱。
我告诉她我要打电话给奥古斯都,好让她离开房间。我实在无法忍受那张「我无法成全女儿的梦想」的悲伤脸孔。
我仿照奥古斯都的风格,没有说哈罗就直接念出那封信。
「哇哦。」他说。
「很惊讶吧?」我说。「我该怎么去阿姆斯特丹?」
「你有『愿望』吗?」奥古斯都问。他指的是「精灵基金会」这个组织的活动,他们专为病童实现一个愿望。
「没有。」我说,「我在奇迹发生之前就用掉我的愿望。」
「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大声叹一口气,「当时我才十三岁。」
「不会是迪士尼吧?」他说。
我没有说话。
「你别跟我说,你去了迪士尼乐园。」
我没有说话。
「海瑟•葛蕾丝!」他大喊。「你该不会为了和爸妈一起去迪士尼乐园,就用掉你宝贵的愿望吧?」
「还有艾波卡特中心。」我喃喃说道。
「哦,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我会爱上一个许这种陈腐愿望的女孩。」
「我当时才十三岁。」我又说一次,但心中想的当然只有:爱上、爱上、爱上、爱上!我感到受宠若惊,但仍迅速转移话题:「你不是应该要上学吗?」
「我跷课来陪以撒,可是他在睡觉,所以我到中庭念几何学。」
「他现在如何?」我问。
「我看不出来,他究竟是还没准备好要面对失明的严重性,还是他真的比较在意被莫妮卡甩掉这件事。总之,他不愿谈其他事情。」
「嗯。他得在医院待多久的时间?」
「几天吧。接着他要做一阵子的复健治疗,不过到时候应该可以睡在家里。」
「真糟。」
「我看到他妈妈。我得走了。」
「OK。」我说。
「OK。」他回答,我可以听到他歪嘴在笑。
星期六,爸妈和我到波德里波村的农民市集。这天出了大太阳,在四月的印第安纳州非常罕见。虽然气温没有特别高,不过农民市集的每个人都穿着短袖,显示我们印第安纳州人对夏天过度乐观。妈妈和我并肩坐在山羊肥皂制作者对面的长椅上,那个穿着工作裤的男人必须对每个经过的人解释:是的,山羊是他养的;不,山羊肥皂闻起来不像山羊。
我的手机响起。「是谁打来的?」我还没检查妈妈便问。
「我不知道。」我说,结果是古斯打来的。
「你现在在家吗?」他问。
「呃,没有。」
「这是个陷阱问题,其实我知道答案,因为我现在就在你家。」
「喔……呃,我们大概已准备要回去。」
「太好了,待会儿见。」
当我们的车子停在屋子前的车道,奥古斯都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拿着一束刚绽放的橘色郁金香,刷毛外套底下穿着印第安纳溜马队的球衣,整身服装看起来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不过他穿起来还是很好看。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郁金香递给我,问:
「你想去野餐吗?」我点点头,接过花束。
爸爸走到我后方和他握手。
「那是里克•施密茨(注5)的球衣吗?」爸爸问。
「没错。」
「老天,我真爱那家伙。」爸爸说完,两人立刻开始热烈地谈论我无法(也不想)加入的篮球话题,因此我把郁金香拿到屋里。
「你要我把花插入花瓶里吗?」当我走入屋里,妈妈展露笑容问道。
「没关系,不用。」如果把花插入花瓶放在客厅,这些花会变成所有人的花,但我希望把这些花占为己有。
我走到房间,但没有换衣服,而是梳了头发、刷了牙齿、涂了唇彩,并且喷上相当微量的香水。我不断看着那些花,它们是非常抢眼的橘色,几乎橘到不能称之为美丽的地步。由于没有花瓶之类的容器,我取出牙刷架中的牙刷,倒入一半的水插入花,放在浴室里。
当我再度回到房间时听到了谈话声,因此坐在床的边缘一会儿,透过半掩的卧室门竖耳倾听。
爸爸:「原来你和海瑟是在支持团体认识的。」
奥古斯都:「是的。你们的房屋真漂亮,我很喜欢那些美术品。」
妈妈:「谢谢你,奥古斯都。」
爸爸:「这么说来,你也是癌症存活者吗?」
奥古斯都:「我已经十四个月没有癌症迹象。」
妈妈:「那真是太好了。现今有很多卓越的治疗选择。」
奥古斯都:「我知道,我很幸运。」
爸爸:「你必须了解,海瑟仍旧罹患癌症,而且她这辈子都会如此。她很想继续跟你交往,可是她的肺——」
这时我出现了,他便闭上嘴巴。
「你们要去哪里?」妈妈问。
奥古斯都站起来凑向她低声回答,接着把一根指头抵在嘴前说:「嘘,这是秘密。」
妈妈笑了,问我:「你有带手机吧?」我举起手机作为证明,接着把氧气推车倾向前轮,开始前进。奥古斯都匆匆过来,让我扶他的手臂,我伸出手抓着他的二头肌。
不幸的是,他坚持要开车,因此这场惊喜变得更加惊奇。在我们摇摇晃晃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我对他说:「你简直把我妈迷倒了。」
「嗯,而且你爸是施密茨的球迷,这点也大有帮助。你觉得他们喜欢我吗?」
「当然。不过,谁在乎呢?他们只是父母亲罢了。」
「重点是,他们是『你的』父母亲。」他瞥了我一眼,又说:「而且我喜欢受人喜欢。听起来很蠢吗?」
「你不必匆忙上前替我开门,或是想办法阿谀来讨我喜欢。」他用力踩下煞车,我的身体剧烈向前飞出去,使呼吸变得不正常又紧张。我想到即将接受的正子断层扫描,告诉自己:「别担心,担心也没用。」但我还是会担心。
车子又急速起动,发出隆隆巨响驶离停止标志,左转进入取错名字的「丽景街」(这里虽然有高尔夫球场的景观,但称不上是「丽景」)。往这个方向我唯一能想到的地点只有墓园。奥古斯都把手伸进中控台,打开一包香烟取出一根。
「你会把它们丢掉吗?」我问他。
「不抽烟的众多好处之一,就是一包烟可以持续到永远。」他回答。「我这包放了将近一年,其中几根的滤嘴附近破了。我想这包烟应该可以轻易撑到我十八岁的生日。」他用手指夹着滤嘴,接着把香烟插入嘴里。「OK。」他说,「举些你在印第安纳波里斯没看过的东西吧。」
「嗯,瘦削的大人。」我说。
他笑了。「很好,继续举例。」
「嗯嗯,海滩、家庭式餐厅、起伏的地形。」
「这些都是我们缺乏的东西。另外还有,文化。」
「没错,我们有些缺乏文化。」这时我终于猜到他要带我去哪里。「我们要去博物馆?」
「可以这么说。」
「喔,我们要去那座公园吗?」
古斯显得有些泄气。「没错,我们的确要去那座公园。你猜到了,对不对?」
「嗯,猜到什么?」
「没什么。」
博物馆后面有一座公园,放置着艺术家制作的大型雕像。我虽有耳闻,但没有实际造访过。车子经过博物馆,停在篮球场旁边,篮球场上有假想篮球弹跳痕迹的蓝色,与红色的巨大钢铁弧形。
我们走下在印第安纳算是小丘的地形来到一块空地,看到孩子们在爬一座特大号的骷髅雕塑。每根骨头大约都到我腰部的高度,大腿骨比我的身高还长。它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画的骷髅由地面冒出的情景。
我的肩膀感到疼痛,担心癌症从肺部扩散,想像着癌细胞转移到骨头,在骨头上穿出许多洞孔,就像一只狡猾的鳗鱼在滑动。
「『奇特的骨头』。」奥古斯都说,「作者是裘普•范•梨斯豪特。」
「听起来像荷兰人。」
「没错。施密茨和郁金香也都和荷兰有关。」他停在空地中央,那座骷髅就在我们前方。他卸下肩膀上的背包、拉开拉链,拿出一条橘色毯子、一品脱的柳橙汁,以及一些用保鲜膜包起来的三明治,面包的皮都切掉了。
「怎么都是橘色?」我问他,心中仍不相信这一切能够让我前往阿姆斯特丹。
「当然是因为橘色是荷兰的国家色彩。你记得奥兰治的威廉(注6)吧?」
「他没有出现在GED考试里。」我露出微笑,努力要抑制兴奋。
「你要吃三明治吗?」他问。
「我猜猜看。」我说。
「荷兰起司,还有番茄。番茄来自墨西哥,抱歉。」
「你总是令人失望,奥古斯都。难道你不能至少找到橘色的番茄吗?」
他笑了,接着我们默默地吃起三明治,看着小孩在雕塑上玩耍。我无法直接问他,只能坐在一堆与荷兰有关的东西之间,感觉尴尬又怀抱期待。
在远处,一群嬉闹的孩子沐浴在这座城市难得的晴朗阳光中,把骷髅当成游乐场,在人工骨头之间跳来跳去。
「我喜欢这座雕塑有两个理由。」奥古斯都拿起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敲了敲,仿佛在弹落烟灰,接着把香烟放回嘴里。「第一,这些骨头的间距刚刚好,让小孩子无法抗拒在它们之间跳跃的冲动,从肋骨跳到头盖骨。这也意味着:第二,这座雕塑等于是强迫孩子们用骨头来玩耍,其中有无限的象征含意。」
「你还真喜欢象征。」
我试图要把话题拉回这场野餐中众多象征荷兰的元素。
「没错。关于这一点,你大概在想,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吃难吃的起司三明治、喝柳橙汁,我为什么要穿荷兰人的球衣,何况他打的球又是我已经痛恨的运动。」
「我的确曾想过这些问题。」我说。
「海瑟•葛蕾丝,你就像之前许多小孩子一样——我是怀着极为诚挚的情感这么说的——过于仓促地用掉自己的愿望,没有想过结果会是如何。当死神盯着你的脸,你因为害怕在用掉愿望之前死去,因此匆忙许下第一个跑到念头里的愿望,而且,你像其他许多小孩子一样,选择主题公园冰冷又人工的乐趣。」
「那趟旅游其实很快乐,我遇到高飞和米老——」
「我正在发表演说!我把讲稿写下来之后背起来,如果你打断我会让我搞砸。」奥古斯都打断我,「请你边吃三明治边听我说。」
虽然三明治干到无法下咽,我还是笑着继续吃。
「好,我说到哪里?」
「人工的乐趣。」
他把香烟放回盒里,说:「没错,主题公园冰冷又人工的乐趣。我必须说明,愿望工厂里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愿意等待的男孩与女孩,他们就如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注7)在等待果陀,或如贞节的基督教女孩在等待婚姻。这些年轻英雄们坚忍且无怨无悔地等待真正的愿望降临。当然,或许这个愿望永远不会降临,但至少当他们走进坟墓时可以心安理得,因为他们保存了愿望这个概念的完整性。
但话说回来,或许愿望真的会降临。像你现在就理解到,你真正的愿望是去阿姆斯特丹拜访流放中的万豪顿,而且,会为自己保留了愿望而高兴。」
奥古斯都停顿一段颇长的时间,让我以为他已经讲完了。
「可是我没有保留自己的愿望。」我说。
「啊!」他喊完这一声之后,又等待一段感觉像是排练过的停顿,才补上一句:「可是,我保留了我的。」
「真的?」我很惊讶奥古斯都拥有许愿的资格,因为他还在上学,而且病情已经受到控制长达一年。向「精灵」许愿的孩童,必须病得够重才有资格。
「我是用这只脚换来的。」他解释。阳光照在他脸上,迫使他眯起眼睛看我,鼻子上皱起可爱的皱纹。「我不会把我的愿望送给你,可是我也很想见万豪顿。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和把他的著作介绍给我的女孩子一起去,根本没意义。」
「那当然。」我说。
「所以我和『精灵』谈过这件事,他们完全同意我的看法。他们说阿姆斯特丹最适合在五月前往旅游,建议是在五月三号殷程,五月七号回来。」
「真的?」
他伸出手摸了我的脸颊,让我以为他想要亲吻我。我的身体紧绷起来,他大概也察觉到这一点,因而把手缩回去。
「奥古斯都,你真的不需要这么做。」我说。
「我当然要这么做。」他说,「我找到我的愿望了。」
「老天,你是天底下最棒的人。」
「我敢打赌,你会对所有资助你国际旅行的男孩这么说。」他回答。
第六章
当我回到家时,妈妈正在折我的衣服,同时看电视上的脱口秀。我告诉她那些郁金香、荷兰艺术家以及其他种种,都是因为奥古斯都要用他的愿望带我去阿姆斯特丹。
「那样太超过了。」她摇摇头,「我们不能接受陌生人那么大的好意。」
「他不是陌生人,可以算是我第二要好的朋友。」
「仅次于凯特琳?」
「仅次于你。」我说。
这句话是实话,不过我这么说的主要理由是因为想去阿姆斯特丹。
「我会问问玛莉亚医生。」过了片刻后她这么说。
★
玛莉亚医生认为,必须要有熟知我病情的大人同行,我才能去阿姆斯特丹。也就是说,妈妈或玛莉亚医生本人必须跟我一起去。爸爸对于我的癌症理解程度和我一样,就像一般人对于电路和潮汐拥有模糊且不完整的知识,但妈妈比许多肿瘤学专家更了解青少年的分化型甲状腺癌。
「你会一起来吧?」我说,「精灵可以支付你的费用,他们很有钱。」
「可是你爸爸会想念我们。这对他不公平,因为他不能请假。」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以为爸爸会不喜欢有几天的时间可以不用看模特儿节目、可以每天晚上点披萨吃,还用纸巾当餐盘免去洗碗盘的麻烦吗?」
妈妈笑了,最后她终于开始感到兴奋,并将一些事输入手机备忘录:她要打电话给古斯的父母亲、和「精灵」讨论我的医疗需求、询问他们是否已经找到饭店、哪一本旅游书最适合、我们如果只去三天是否要自己找旅行资料等等。
我感到有些头痛,因此服下一些止痛药并决定睡午觉。
可是当我躺在床上时,脑中一直想着今天和奥古斯都去野餐的事,而且无法不去回忆他碰了我的脸颊使我全身紧绷的小插曲。那时的温柔接触不知为何感觉很不对劲,或许是因为整件事都规划得如此完整。奥古斯都很迷人,但他在野餐时计划得太过度,包括达到隐喻效果却很难吃的三明治,以及不容许对话、只能背诵讲稿的演讲。这些感觉很符合浪漫主义,却一点也不浪漫。
然而真正的理由是,我从来不希望他亲吻我,不希望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期待的结果。我的确觉得他很帅,也受到他吸引,对他怀有「那样的想法」(借用高中生的术语),但是实际的接触、现实的接触又不太一样。
接着,我突然开始担心必须和他亲热才能去阿姆斯特丹。可是,这不是我想烦恼的问题,因为:第一,我想不想要亲吻他不应该是个「问题」;第二,亲吻某人得到免费的旅游机会,感觉有点像在卖春。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但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真正的性经验会是卖春行为。
话说回来,他并没有真正亲吻我,只是抚摸我的脸,光是这样甚至不算带有任何性含意。不过,虽然那不是诱惑的动作,但一定也是经过策划的行为,因为奥古斯都不擅长即兴演出。那么,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我又为什么不想接受?
这时,我发现自己正以凯特琳的方式在解读这个插曲,因此决定传简讯给凯特琳,寻求她的建议。她立刻回电。
「我有男孩子方面的问题。」我说。
「真棒。」凯特琳回答。我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以尴尬的摸脸事件结尾,只隐瞒阿姆斯特丹和奥古斯都的名字。「你确定他很帅?」她等我说完之后才问。
「当然。」我说。
「体能很好?」
「嗯,他以前是中北高中的篮球员。」
「哇哦!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在那个讨厌的支持团体。」
「哈。」凯特琳说,「基于好奇,我想问问他有几条腿。」
「大概有一点四条吧。」我笑着回答。
篮球员在印第安纳州很有名,而且凯特琳虽然不是中北高中的学生,但是她的社交圈相当广阔。「奥古斯都•沃特。」她说。
「嗯,大概吧。」
「哦,天啊!我在派对看过他,也愿意替他做各种事。当然,知道你对他有兴趣之后,我才不会这么做,可是,哦!甜蜜的老天爷,我真想骑着那只独脚小马绕着畜栏跑!」
「凯特琳!」
「抱歉。你觉得你想在上面吗?」
「凯特琳!」
「我们刚刚谈到哪里?好吧,你和奥古斯都的关系。或许……你是同性恋吗?」
「应该不是吧,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的手很丑吗?有些漂亮的人会有很丑的手。」
「没有,他的手很漂亮。」
「嗯~」她说。
「嗯~」我说。
片刻之后,凯特琳说:「你记得德瑞克吗?他上个礼拜和我分手,因为他觉得我们在深层方面有根本的不相容性,如果继续交往只会伤害彼此。他声称这种做法是『先占式抛弃』,所以,或许你有预感你们两人也有根本的不相容性,所以先占据这项权利。」
「嗯~」我说。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德瑞克的事情我很遗憾。」
「喔,我已经想开了,亲爱的。只需要一包女童子军薄荷巧克力饼和四十分钟,我就已忘掉那个男孩。」
我笑了。「谢谢你,凯特琳。」
「如果你真的跟他交往,我希望你告诉我两人相爱的细节。」
「当然。」
凯特琳对着电话发出亲吻的声音,我说「拜拜」,她便挂断电话。
★
和凯特琳谈话时我理解到,我并非有预感会伤害到奥古斯都,而是后知后觉。
我拿出笔记型电脑,搜寻卡洛琳•玛莎丝。我和她的外表非常相似:同样因类固醇而变圆的脸、同样的鼻子、同样大致呈椭圆的体型。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我的则是绿色;而且她的肤色更深,像是义大利裔之类的。
有上千人——真的是好几千人——留言哀悼她,想念她的人多到浏览不完,我光是从「听到你的死讯我很遗憾」的留言前进到「我会为你祈祷」的留言就点了一个小时,她是在一年前死于脑癌。我可以点入她的几张照片,看到奥古斯都在较早的几张当中出现:举起大拇指指着她光头上的伤口;和她一起背对镜头勾着手臂站在纪念医院的球场—田卡洛琳自拍两人的吻,因此只能看到他们的鼻子和闭上的眼睛。
最近登上网路的照片则都是她早期健康时的照片,是她死后由朋友上传的。卡洛琳是个漂亮女孩,臀部翘且身材曲线好,一头漆黑的直发落到脸上。我健康时的模样和她健康时相差很多,但我们罹患癌症后的模样看起来却像姐妹,怪不得奥古斯都第一次见到我时会一直盯着我。
我不断回头点选涂鸦墙上的某一则留言,那是在两个月前、她死后九个月时由她一个朋友写的:「我们都很想念你。伤痛永远不会结束,感觉就像我们都在你的战斗中受伤。卡洛琳,我想念你,我爱你。」
过一会儿,妈妈和爸爸叫我去吃晚餐。我关上电脑站起来,却无法抛开脑中那则留言。因为某种原因,它让我紧张且不觉得饥饿。
我不断想到自己的肩膀很痛,而且仍旧感到头痛,但这或许只是因为我想着那个死于脑癌的女孩。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区隔思绪,应该想着此时此刻的这张圆桌(对于三个人来说直径稍嫌太大,对两个人来说铁定是太大),以及干枯无味的青花菜和黑豆汉堡(世界上任何番茄酱都无法滋润它)。我告诉自己,想像脑袋或肩膀出现问题,不会改变我体内无法观测的现实状况,这些念头只是在浪费生命中有限的时光。我甚至试着告诉自己,让今天成为生命中最好的一天吧!
我完全无法了解,为什么某个陌生人在网路上写给另一个已逝陌生人的留言,竟会如此烦扰我,甚至让我担心自己脑中的状况。虽然我的头的确在痛,不过根据多年的经验,我知道疼痛并非灵敏准确的诊断依据。
由于今天新几内亚没有发生地震,爸妈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因此我无法掩饰心中突如其来的忧虑。
「一切都还好吧?」妈妈在我吃饭时间。
「嗯。」我回答,并咬一口汉堡、吞咽下去,试着要说些脑子没有被惊恐占据的正常人会说的话。「汉堡里是不是放了青花菜?」
「一点点。」爸爸说。「你要去阿姆斯特丹,一定很兴奋吧?」
「嗯。」我试着不去想「受伤」这个词,不过这当然是我的感想之一。
「海瑟,」妈妈说,「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事情。」
「你一定是乐昏头了。」爸爸笑着说。
「我不是花痴,也没有爱上古斯或任何人。」我的回答实在太有防卫性。「受伤」——仿佛卡洛琳是一颗炸弹,当她爆炸,周围的其他人都会被炮弹碎片波及。
爸爸问我是不是在写学校的作业。「我得写一些很艰深的代数作业。」我对他说,「艰深到没办法对外行人解释。」
「你的朋友以撒最近如何?」
「他瞎了。」
「你今天的表现很像叛逆的青少年。」妈妈说,似乎不太高兴。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希望我像个青少年。」
「不一定是『这种』青少年。不过,我和你爸爸当然都很高兴你成长为年轻女性,结交朋友并和男朋友交往。」
「我们没有在交往。」我说,「我不想和任何人交往。这是个可怕的念头,超级浪费生命。」
「亲爱的。」妈妈说,「发生什么事?」
「我就像……手榴弹。我像一颗手榴弹,到了某个时间点就会爆炸。我只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可以吗?」
爸爸把头偏向旁边,像一只遭人责备的小狗。
「我是一颗手榴弹。」我又说一次,「我只想要离人群远远的,读我的书、想些事情、和你们在一起,因为我无法避免伤害你们,你们太关注我了。让我这么做,好吗?我没有忧郁症,也不需要到外面。我不能成为正常的青少年,因为我是一颗手榴弹。」
「海瑟。」爸爸开始哽咽,毕竟他很爱哭。
「我要回房间看书,好吗?」
我回到房间阅读课堂指定的小说,但很悲哀的是家里的墙壁很薄,因此我可以听到爸妈压低声音在谈话。
爸爸:「我没办法承受。」
妈妈:「这是最不能让她听到的话。」
爸爸:「我很抱歉,可是——」
妈妈:「你难道没有心怀感谢吗?」
爸爸:「老天,我当然很感谢……」
我不断想要把心思放在小说上,却无法停止去听他们的对话。
于是我打开电脑听音乐,把奥古斯都最喜欢的乐团「热情光芒」的歌曲当背景音乐,然后回到卡洛琳的纪念网页,读着她如何勇敢战斗、大家有多想念她、她现在前往更好的地方、她会永远留在每个人的记忆中、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因为她的逝去而大受打击。
或许我应该要恨卡洛琳,因为她曾和奥古斯都交往,但我没有这种感觉。在这么多向她致敬的留言中,我无法看清这个人,但她似乎没什么好讨厌的。她和我一样,似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当专业病人,因此我不禁担心,当我死后其他人也只会说我曾英勇地战斗,仿佛我唯一做过的事就是罹患癌症。
总之,最后我开始读卡洛琳的简短留言。这些其实大部分是由她父母亲写的,我猜脑癌在让人死亡之前,会先令人失去理智。
这些留言大多像是:「卡洛琳持续有些行为问题,她因为无法说话而在愤怒与挫折中挣扎(我们当然也对此感到挫折,但我们有更社会性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愤怒)。古斯开始称呼卡洛琳为『浩克重击』,医生们也跟着叫。我们对眼前的状况感到难受,但不能失去幽默感。希望星期四可以回家,我们会让大家知道……」
不用说,她星期四并没有回家。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碰触我时,我会感到紧张,因为和他在一起就是伤害他——这是无可避免的结果。当他朝我伸出手时,我觉得自己会伤害对方,而且事实的确如此。
我决定传简讯给奥古斯都,因为我想避免为此进行完整的对话。
『嗨。OK,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了解,不过我不能亲吻你。当然你未必想亲吻我,但我就是不能那么做。当我试着要用那样的态度看你,只能看到我将让你承受的痛苦。或许对你来说这是没有意义的。总之,对不起。』
他在几分钟之后回应:
『OK。』
我也回他:
『OK。』
他回我:
『哦,老天,别跟我调情!』
我只说:
『OK。』
片刻之后,我的手机又响。
『我是开玩笑的,我了解。可是我们都知道,「OK」是很挑逗的字眼,充满感官意义。』
我想再次回复「OK」,但又想像他参加我丧礼的景象,因此改传适当的简讯。
『对不起。』
★
我试着戴耳机睡觉,但是过一会儿爸妈进来房里。妈妈从柜子上拿起蓝蓝,紧紧抱在肚子前方,爸爸则坐在书桌椅上,现在已经没有哭泣。他说:「对我们而言,你不是手榴弹。想到有可能失去你,我们会很难过,但你不是手榴弹。你真的很特别。你不明白这点,因为你从来没有过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还成长为优秀的读者,又喜欢观赏很难看的电视节目,但是,你带给我们的喜悦远比你的疾病带来的悲哀更大。」
「好吧。」我说。
「真的。」爸爸说,「我不会骗你。如果你带给我们的麻烦大于你的价值,我们早就把你丢到街头。」
「我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妈妈面无表情地补充,「我们会把纸条别在你的睡衣上,丢到孤儿院门口。」
我笑了。
「你不需要去支持团体。」她又说,「除了上学之外,你不需要做任何事。」说完,她把玩偶熊递给我。
「我想蓝蓝今晚可以睡在柜子上。我得提醒你,我已经过完三十三个半岁生日。」
「今晚抱着他睡吧。」她说。
「妈妈。」
「他很寂寞。」
「哦,天啊,妈!」
不过我还是接过蓝蓝,抱着他睡觉。
当我在清晨四点多醒来时,一只手臂依旧放在蓝蓝身上。此外,我感觉到有种启示录般的剧烈疼痛从脑袋内部伸展出来。
第七章
我的尖叫声唤醒爸妈,他们冲进房间,但无助于遏止我脑中超新星的爆炸,以及脑壳里一连串烟火。我不禁觉得我这回完蛋了,并告诉自己——就如我以前曾告诉过自己的——当痛苦太过严重时,身体会停止感应,意识只是暂时的,这一切都会过去。不过就如同以往,我并没有失去意识,仿佛被拘留在海岸上,浪花冲刷在我身上,却无法让我溺水。
爸爸开车并打电话给医院,我则坐在后座把头靠在妈妈的膝上。我无从压抑疼痛,尖叫只会让情况更糟。事实上,所有刺激都会让情况更糟。
唯一的解决之道是将整个宇宙解体,回到黑暗寂静、无人居住的状态,回到大爆炸之前,初始出现上帝的语言时。活在空虚、万物被创造之前的空间,只有上帝的语言。
人们常谈论癌症病人的勇气,我也不否定这样的勇气。好几年来我被针扎、刀刺、下药,仍旧继续走下去。但别搞错了,在这一刻,我非常、非常乐意去死。
我醒来时人在加护病房。之所以认出自己在加护病房,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病房、四周充斥着哔哔声,也因为我只有独自一人:儿童医院不会让病患家属一整天待在加护病房,毕竟会有感染的危险。走廊上传来哭声,有人的孩子死了。我只有一个人。
我按下呼唤按钮,几秒钟后一个护士走进来。「嗨。」我说。
「哈罗,海瑟,我是艾莉森,你的护士。」她说。
我再度感到相当疲惫,但是看到爸妈进来又变得清醒一些。他们哭着一再亲吻我的脸,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但一抓就觉得全身都在痛。爸妈告诉我,我的脑袋里没有肿瘤,之所以会头痛是因为缺氧造成的,这是导因于肺部积水:足足有一公升半的水淹没我的肺部!因此我才会感觉侧面不舒服,因为有一条管子从肺部连接至半满的塑胶囊,里头的液体看起来像爸爸最喜欢的褐色啤酒。妈妈告诉我,我可以回家,真的可以回家,只需要不时把液体排出来,并重新使用BiPAP呼吸器——这是夜间迫使空气出入我那烂肺的机器。他们告诉我,我到医院的第一天晚上就做了全身正子断层扫描,由此得知好消息:肿瘤没有成长,也没有新的肿瘤。我肩膀的疼痛,是因为缺乏氧气以及心脏过度操劳所带来的。
「玛莉亚医生今天说,她依旧乐观。」爸爸说。
我喜欢玛莉亚医生,她不会欺瞒病人,因此这个消息听起来不错。
「这只是一点小麻烦,海瑟。」妈妈说,「我们可以承受它。」
我点点头,我的护士艾莉森以颇礼貌的态度请他们离开。然后她问我是否想要一些冰块,我点点头,她便坐在床边用汤匙喂我。
「你失去意识几天。」艾莉森说,「嗯,你错过哪些新闻呢?有个名人被发现吸毒,政客彼此攻击,还有个名人穿了暴露身体缺陷的比基尼。有支球队赢得比赛,另一支落败。」我笑了。「你不能就这样消失,海瑟,你错过太多。」
「可以再给我吗?」我问,用下巴指着她手中的白色保丽龙杯。
「我不应该给你,不过我是个叛逆分子。」她又用塑胶汤匙喂我一口碎冰,我口齿不清地说谢谢。愿上帝保佑好护士。「你累了吗?」她问,我点点头。「睡一会儿吧。有人要进来检查时,我会赶过来阻挡,给你一些时间准备。」我再次谢谢她,在医院常常要说谢谢。
我试着在床上躺舒服点时,她问我:「你不问你男朋友的事情吗?」
「我没有男朋友。」
「哦,在你送到这里之后,有个男生几乎一直待在等候室。」她说。
「他没有看到我这副德性吧?」
「没有,只有家人能进来。」
我点点头,接着沉入梦乡。
我必须在医院待六天才能回家。在这无趣的六天中,我只能盯着吸音天花板、看电视、睡觉、忍受疼痛,并希望时间快点过去。我没有和奥古斯都或任何人见面,只有见到爸妈。我的头发乱得像鸟巢,蹒跚的步伐像失智的病患,不过每天都感觉到些许改善,每次一觉醒来就觉得更接近原本的自己。
「睡眠能够抵抗癌症。」吉姆医生带领一群医学院学生来看我时说了第一千遍。
「那我根本是抗癌机器。」我对他说。
「你本来就是。继续休息,希望我们能很快让你出去。」
到了星期二,他们告诉我可以在星期三回家;到了星期三,两个只受到极少监督的医学院学生替我取下胸前的管子,感觉好像把刺在身上的刀子拔出来一般,非常难受,因此他们决定让我待到星期四。我开始怀疑自己成为存在主义实验的研究对象,喜悦与满足永远被往后延迟。不过在星期五早上,玛莉亚医生出现了,她检查一下就告诉我可以回家了。
于是妈妈打开她的特大包包,拿出她一直带在身边要给我穿的回家服装。一名护士进来拿走点滴装置,虽然我还是得随身携带氧气筒,但感觉终于得到解脱。我进入浴室,洗了这个礼拜以来的第一次澡,并换上衣服。我走出浴室时感到很累,必须躺下来休息。妈妈问:「你想要见奥古斯都吗?」
「大概吧。」我过了片刻才回答,然后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墙边的塑胶椅,把氧气筒塞到椅子底下。光是这个动作便让我疲惫不堪。
爸爸在几分钟之后和奥古斯都一起进来。古斯的头发很乱、盖住额头,看到我便展露他的招牌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对他笑。他在我旁边的蓝色假皮躺椅坐下来,凑向我,似乎无法掩藏笑意。
爸妈让我们独处,让我感觉很尴尬。我努力要看他的眼睛,但是他的眼睛漂亮到让我难以注视。「我很想念你。」他说。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小声:「谢谢你没在我看起来最邋遢的时候坚持进来看我。」
「说实在的,你现在看起来也很邋遢。」
我笑了。「我也很想念你,只是不希望你看到……这一切。我只想……算了,人不能总是如愿。」
「是吗?」他问,「我总是觉得,这世界是个实现愿望的工厂。」
「可是最终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说。
他非常漂亮,还伸手要握住我的手,但我摇摇头。「不要。」我静静地说,「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就不能……那样。」
「OK。」他说,「关于愿望,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OK?」
「坏消息是,在你的身体状况好转之前,我们没办法去阿姆斯特丹。不过等你好了之后,精灵还是会替你施展他们著名的魔术。」
「这是好消息吗?」
「不是。好消息是,当你在睡觉的时候,万豪顿又和我们分享他超凡的智慧。」
他再度把手伸向我,不过这回是将折起来的信塞到我手中,信笺上写着:彼得•万豪顿,荣誉小说家。
我直到回家才看信。我坐在自己空空的大床上,不用担心被医疗程序打扰,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看懂万豪顿歪斜潦草的字体。
沃特先生:
我在四月十四日收到你的电子邮件,为你们宛如莎士比亚戏剧般复杂的悲剧深深感动。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无法克服的悲剧性缺陷:她的是绝症,你的则是健康。如果她的病情浅些、你的严重些,你们的命运就不会如此坎坷,然而坎坷正是命运的本质。莎士比亚最大的错误是让卡西乌斯(注8)说:「错不在命运,而在我们自己。」身为罗马贵族或莎士比亚,当然可以轻易说出这种话,然而我们的命运真的是错误百出。
我们讨论到命运的缺陷,而你写到年轻海瑟的文章,则让我想起莎翁第五十五篇十四行诗,起头便是著名的诗句:「不论是大理石或君主镀金的纪念碑,都无法流传得比这首有力的诗更久。诗篇中的你将更加闪耀,远胜过被荡妇般的时间抹脏的残余石块。」(偏离主题一下—我认为时间真的是个荡妇,搞烂每一个人)。这是一首好诗,却有些欺瞒—我们确实记得莎士比亚的杰作,但不记得这首诗纪念的人物。我们确信这个对象是个男人,然而其他细节纯凭臆测。莎士比亚对这位被他埋葬在文学石棺里的人物着墨极少(另外也要注意一点:当我们谈论文学时,使用的是现在式:而当我们谈论死者时,就没有那么和善)。即使你把死去的人写在文学当中,也无法让他们永垂不朽,因为文字只会埋葬死者,不会让死者复生。我得坦白承认,这个看法并不是我第一个提出。请参考马克列许的诗《不论是大理石或君主镀金的纪念碑》,里面有句杰出的诗:「我要说,你将死去,没有人会记得你。」
我又离题了。总之,重点是,死者只能借由永不阖上的记忆之眼才能看到。感谢上帝,活人有能力令人惊讶或失望。既然你的海瑟活着,你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加诸在对方的浃定上,尤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浃定。她希望避免让你痛苦,你应该遵照她的心意。你或许不认同海瑟的思考逻辑,但我在这座泪水之谷走得比你更久,从我的观点来看,疯狂的不是她。
彼得•万豪顿敬上
这封信真的是他写的。我舔了自己的手指后点一下信纸,见到墨水稍稍晕染,因此知道这是真的。
「妈。」我没有喊得很大声,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总是随侍在旁。
她立刻把头探进门内,「你还好吗?甜心?」
「我们可不可以打电话给玛莉亚医生,问她国际旅行会不会害死我?」
第八章
几天后,我们举办一场大型的癌症小组会议。每隔一阵子,一群医生、社工人员、物理治疗师以及所有相关人员便会齐聚一堂,围绕着会议桌讨论我的情况(不是讨论奥古斯都或阿姆斯特丹的事,而是讨论癌症病情)。
玛莉亚医生主持这场会议,看见我到场时便拥抱我。她非常喜欢拥抱人。
我想我现在的状况已经好转一些。整晚依靠BiPAP呼吸器睡觉,让我的肺似乎恢复正常,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太记得正常的肺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到场后,都夸大其事地关闭呼叫器以及其他通讯器材,专门讨论我的问题。玛莉亚医生说:「好消息是,法兰西佛持续控制你的肿瘤成长,不过我们显然还得面对严重的肺部积水情况。所以问题是,下一步要怎么走?」
接着她看向我,仿佛在等候答案。我开口说:「呃,我想我不是这里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吧?」
她露出微笑说:「没错,我在等赛门医生回答。赛门医生?」他是另一个某种癌症的专家。
「我们从其他病患的例子得知,即使使用法兰西佛,大多数肿瘤最后仍旧会进化出某种方式来成长。不过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我们应该会从扫描图中看到肿瘤成长的现象。现在并没有看到,所以这个情况还没有发生。」
还没有——我心想。
赛门医生用食指敲敲桌子。「现在的问题是,法兰西佛会使水肿情况恶化,但是如果停用,有可能带来更严重的问题。」
玛莉亚医生补充:「我们不了解法兰西佛的长期效用,因为很少人像你这么长期使用。」
「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我们会继续维持原来的治疗方式。」玛莉亚医生说,「不过必须采取更多对策来避免水肿恶化。」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些恶心,很想呕吐。我原本就讨厌参加癌症小组会议,而且特别讨厌眼前这一场。「你的癌症不会消失,海瑟,不过我们也看过和你一样程度病情的人存活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问很长是多长,因为我以前曾经犯过这个错误。「我知道你刚从加护病房出来,或许不这么想,不过目前肺部积水的症状至少还是可以控制的。」
「我不能接受肺部移植之类的手术吗?」我问。
玛莉亚医生抿起嘴唇,接着说:「很遗憾,你不会被认为是急迫的移植候选人。」我了解她的意思:没必要把好端端的肺用在没救的病人身上。我点点头,试着不表现出受到这种评论的伤害。爸爸掉下一些眼泪,我没有看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因此室内唯一的声音是爸爸啜泣打嗝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想伤害爸爸。通常我可以假装忘记,但残酷的事实是,爸妈或许很高兴有我的陪伴,不过我也是他们痛苦的开始与结束。
在奇迹发生之前,当我在加护病房濒临死亡边缘时,妈妈告诉我可以放弃没关系,而我也试图放弃,但肺部仍不断寻找空气。当时,妈妈啜泣着靠向爸爸胸前,说:「我再也不是个母亲了。」这句话深深刺痛我。我真希望自己没有听见,也希望她永远不会发现我曾听见。
在整场癌症小组会议中,当时的情景一直萦绕在我脑中,无法把它抛到脑外。妈妈说那句话的声音,仿佛她再也无法恢复正常,而且她或许是真的无法恢复。
总之,我们决定维持原状,只是要更常排出积水。最后我问能不能去阿姆斯特丹旅行,赛门医生当场笑出来,但玛莉亚医生说:「有什么不可以?」赛门医生诧异地反问:「有什么不可以?」玛莉亚医生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理由,毕竟飞机上也有氧气。」赛门医生说:「他们会让BiPAP上飞机吗?」玛莉亚医生说:「或是替她在飞机上准备一台。」
「你要让病人——法兰西佛治疗成果最佳的存活者之一——搭乘八小时的飞机,远离唯一熟知她病情的医生吗?这只会带来灾难。」
玛莉亚医生耸耸肩。「这样做当然会增加一些风险。」她承认,但接着转向我说:「可是,这是你的生命。」
然而,这句话并不正确。在回家的车上,爸妈达成结论,要等医生们一致达成安全的共识,才能让我去阿姆斯特丹。
★
奥古斯都在这天晚餐之后打电话来。我已经上床(最近我都在晚餐之后就上床),床上堆叠着枕头和蓝蓝,膝盖上则放着笔记型电脑。
我拿起手机,对他说:「我有个坏消息。」他说:「该死,什么事?」
「我不能去阿姆斯特丹,有一个医生认为这是个坏主意。」
他沉默片刻,说:「天啊,我当初应该自掏腰包,直接从『奇特的骨头』带你去阿姆斯特丹。」
「可是这样一来,我或许会在阿姆斯特丹发作,导致致命的缺氧。我的尸体会放在飞机的货舱载回家。」我说。
「嗯,是啊。」他说,「可是在那之前,我如此浪漫的举动会让我得到上床的机会。」
我不禁大笑,笑到先前插胸管的地方隐隐作痛。
「你会笑,因为这是事实。」
听他这么说,我又笑了。
「这是事实,对不对?」
「也许不是。」我说,过一会儿又补充:「只是你不会知道。」
他发出悲叹,「我会死于处子之身。」
「你还是处子之身?」我惊讶地问。
「海瑟•葛蕾丝。」他说,「你手边有没有纸笔?」我说有。「好吧,请画一个圆圈。」我照做了。「接着在网刚的圆圈里画个比较小的圆圈。」我依然照做。「比较大的圆圈代表处子之身的人,比较小的圆圈代表只有一只脚的十七岁男生。」
我又笑了,并告诉他,把大部分社交活动局限在儿童医院无法提供男女交往的机会,接着我们讨论万豪顿关于「时间像荡妇」的杰出论点。虽然我在床上、他在地下室,感觉却好像我们又回到那个不存在的第三空间,那是我很喜欢和他一起造访的地方。
我挂断电话后,爸妈进入房间,虽然我的床要容纳三个人稍嫌太小,他们还是躺在我的两旁,一起用我房间的小电视看「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我讨厌的一个叫瑟琳娜的女孩遭到淘汰,让我由衷高兴。接着妈妈替我连接BiPAP呼吸器,替我盖上棉被;爸爸亲吻我的额头,害我被胡渣刺到。最后,我闭上眼睛。
BiPAP基本上会夺走我呼吸的控制权,这点感觉很恼人,不过好处是它会发出声音,每次吸气就发出咕噜咕噜声,当我吐气时则发出咻咻声。我一直觉得这好像有只龙和我一起呼吸,仿佛我养了一只宠物龙蜷曲在身旁,对我死忠到连呼吸速度都和我一样。当我陷入梦乡时,脑子里就想着这些事。
隔天早上我很晚才起床,坐在床上看电视并检查电子邮件信箱,过一会儿才开始写信给万豪顿,告诉他我无法前往阿姆斯特丹,但是我凭母亲的生命发誓,绝不会把书中角色的资讯告诉其他人——甚至不想告诉其他人,因为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因此,希望他能够告诉我荷兰郁金香男是不是真心的、安娜的妈妈会不会和他结婚,还有仓鼠薛西弗斯的命运。
但是我没有寄出这封信。即使对我来说,这么做也太过可怜。
快三点时,我猜想奥古斯都应该放学了,便到后院打电话给他。当通话声响起时,我在杂草与蒲公英丛生的草地上坐下来。那座秋千依旧在院子里,我在小时候为了荡得更高而踢出的凹洞中长满杂草。我还记得爸爸从玩具反斗城把秋千组件买回家,和一个邻居一起把它搭起来。他坚持要第一个荡秋千好测试强度,结果秋千差点被压垮。
灰色的天空云层很低,感觉像是要下雨,但还没开始下。我听到奥古斯都的语音信箱,便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地上,继续望着秋千,想着我宁愿放弃所有生病的岁月,换来几天健康的生活。我试着告诉自己,情况可能更糟,这世界不是实现愿望的工厂,我必须与癌症共同生活而不是死于癌症,不能在它杀死我之前让它杀死我。接着,我一再喃喃反复「太蠢了太蠢了太蠢了太蠢了」,直到声音与它代表的意义脱钩。当奥古斯都回电时,我依旧说着这句话。
「嗨。」我说。
「海瑟,葛蕾丝。」他说。
「嗨。」我又说一次。
「你该不会在哭吧?」
「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我……我想要去阿姆斯特丹,希望他能告诉我书结束后发生的事情。我不想要这条生命,天空也让我感到忧郁,然后我又看到后院里这座小时候爸爸替我建造的秋千。」
「我得立刻看到那一座让你掉眼泪的秋千。」他说,「我二十分钟之后就过去。」
我留在后院没有进入屋里。我不常哭,所以每次只要一哭,妈妈就会大惊小怪,并且和我讨论是否该调整医疗方式,而想到这样的对话会让我想吐。
其实,我对于眼前这座秋千并没有特别强烈又难忘的回忆,像是健康的父亲推着健康的小孩荡秋千、小孩一再喊「高一点」之类具有象征意义的回忆。秋千只是被遗忘在后院,两张小秋千椅静止且哀愁地悬挂在灰色木条上,椅子的轮廓就像小孩画的笑脸。
我听到身后传来玻璃拉门打开的声音,转身看到奥古斯都,他穿着卡其裤和短袖格子扣领衫。我用袖子擦擦脸,露出微笑说:「嗨。」
他立刻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地上,有些不太优雅地一屁股撞在地面,不禁扮了鬼脸。「嗨。」我看着他,他望着我后方的后院。「我懂你的意思了。」他把一只手臂绕在我盾上说,「这秋千看起来真是悲哀到该死的地步。」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谢谢你来看我。」
「你知道,试图疏远我并不会减少我对你的爱慕。」他说。
「也许吧。」
「从我身边夺走你的一切努力都会失败。」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受的罪还不够多吗?」我问他,心里想到卡洛琳。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我,手指紧紧抓着我的左手臂。「我们得处理掉这座该死的秋千。」他说,「我告诉你,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是来自这里。」
当我恢复平静后,我们进入屋内,并肩坐在沙发上,把笔记型电脑的一半放在他的义肢膝上,一半放在我的膝上。「好热!」我指的是笔记型电脑的底部。
「是吗?」他露出笑容,连上一个二手品赠送网站,我们一起写一则广告。
「标题呢?」他问。
「替秋千找个家。」我说。
「寂寞到极点的秋千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他说。
「寂寞、有些恋童癖的秋千渴求小孩子的屁股。」我说。
他笑着说:「这就是理由所在。」
「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理由。你知道能够用『恋童癖』当形容词的辣妹有多么难求吗?你忙着做你自己,完全不知道你有多么特别。」
我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气。这世界永远没有足够的空气,但此时此刻似乎缺乏得更为严重。
我们一起写广告,修改彼此的文案,最后整理出来的广告如下:
寂寞到极点的秋千需要找个温暖的家。
破旧但结构稳固的秋千需要找一个新家。何不和你的小孩共同创造美好回忆,让他/她/他们将来有天望着后院时,感受到和我这个下午同样的感伤与心痛!虽然回忆脆弱又短暂,但亲爱的读者,这座秋千能够用温柔且安全的方式,教导你的孩子认识人生的起落,也能学到最重要的教训:不论踢得多么用力、荡得多高,都无法永远持续上升。
秋千目前所在地靠近春天磨坊街八十三号。
接着我们看了一阵子电视,却找不到有趣的节目,因此我从床头桌拿起《庄严的痛苦》,带回客厅让奥古斯都念给我和在厨房准备午餐的妈妈听。
「母亲的玻璃眼珠转向内部……」奥古斯都开始念。当他朗读时,我像入睡一般,缓慢且突然地坠入爱河。
一小时后我检查信箱,发现有许多需要秋千的人可以让我们从中挑选。最后我选一个叫丹尼尔•阿发瑞兹的家伙,他放了他三个小孩玩电玩的照片,信的标题是「我只希望能让他们到外头玩」。
我回复他,请他在方便的时间来拿秋千。
奥古斯都问我是否想要和他一起去支持团体,但我一整天忙着当癌症病人,此刻已经疲惫不堪,因此推辞。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他起身准备离开,但又坐回沙发上,偷偷亲吻我的脸颊。
「奥古斯都!」我说。
「这是代表友情。」他说完再次起身,这回总算站起来,朝着妈妈走两步,说:「很高兴见到你。」妈妈张开双臂搂抱他,奥古斯都也凑向妈妈亲吻她的脸颊,然后转向我说:「看吧。」
我在晚餐之后立刻上床,呼吸器的声音淹没房间以外的一切。
我再也不会看到那座秋千。
我睡了很久,一共十小时,或许是因为我正在缓慢地复原,或许是因为睡眠有助于抵抗癌症,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没有特定起床时间的青少年。
我还没有足够的体力回去上社区大学的课,当我终于想要起床时,我从鼻子移开BiPAP的管子,改为塞入氧气管、打开开关,然后从床底下拿出昨晚塞入床下的笔记型电脑。
我收到来自莉德薇的信。
海瑟:
我收到「精灵」组织的讯息,提到你和奥古斯都以及你母亲会在五月四号到达阿姆斯特丹,只剩一个礼拜!彼得和我都很高兴,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你们。你住宿的「哲学」旅馆距离彼得家只有一条街。也许我们应该让你休息一天调整时差?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会在五月五号早晨在彼得家中见你,或许可以约十点,喝杯咖啡让他回答你有关书上的问题。接着,我们可以去参观博物馆或安娜的家,好吗?
祝一切顺利,
莉德薇•弗莉坚塔特
彼得•万豪顿先生(《庄严的痛苦》作者)专任助理
★
「妈。」我说,她没有回应。「妈!」这回我用喊的,依旧没有回应。于是,我用更大的声音喊:「妈!」
妈妈匆匆跑进来,一条破旧的粉红浴巾围在她腋下,全身湿淋淋的,看来有些慌张。「发生什么事?」
「没事,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我在泡澡,」她闭上眼睛。「我只是想要泡一会儿澡。抱歉,发生什么事?」
「你可以打电话给『精灵』,请他们取消旅程吗?我收到万豪顿助理的信,她以为我们还是要去阿姆斯特丹。」
妈妈噘起嘴,眯着眼睛看向我后方。
「什么事?」我问。
「我应该等你爸回家之后再告诉你。」
「什么事?」我又问。
「旅程依照计划进行。」她终于说,「玛莉亚医生昨晚打电话给我们,说服我们让你过着自己的——」
「妈,我太爱你了!」我高喊,她走到床边让我拥抱她。
我知道奥古斯都在学校,便传简讯给他:
『五月三号还是有空吗(笑)?』
他立刻回复:
『绝对没问题。』
如果我能多活一个礼拜,便能知道书上没有提到的情节,包括安娜母亲和荷兰郁金香男的秘密。
我低头看着上衣的胸口,对自己的肺部说:「你得好好给我撑下去。」
第九章
我们前往阿姆斯特丹的前一天,我在认识奥古斯都以后首次回到支持团体。来到「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的成员有些改变。我很早就到了,当我靠在点心桌前吃着从杂货店买来的巧克力饼干,一年四季都很强健的阑尾癌幸存者莉妲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我每个人的情况。
十二岁的白血病童麦可过世。莉妲告诉我,他与病魔激烈战斗,仿佛这世上还有不激烈的战斗一样。其他人都还在:肯尼在接受放射线治疗之后就没有癌症迹象,路卡斯则又复发。她提到这里时露出哀伤的微笑稍稍耸肩,就像提到一个酒鬼复发一样。
一个可爱的胖女孩走到桌前,对莉妲打招呼,并向我自我介绍说她叫苏珊。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问题,只注意到她脸上有一道划过脸颊的伤口,从鼻子旁边延伸到嘴唇。她在伤口上妆,却更加凸显出痕迹。我因为站得太久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因此说:「我要坐下来。」这时电梯门打开,以撒和他妈妈走出来。他戴着墨镜,一只手抓着他妈妈的手臂,另一只手拄着拐杖。
「我是支持团体的海瑟,不是莫妮卡。」当他接近时,我对他这么说。他露出笑容回应:「嗨,海瑟,你最近过得如何?」
「很好。自从你眼盲之后,我变得更加性感。」
「我想也是。」他说。
他妈妈带他到椅子前方,亲吻他的头顶后,转身拖着步伐回到电梯。以撒摸索着下方,接着坐下来。我坐在他旁边,问:「你过得如何?」
「还好,很高兴可以回到家。奥古斯都告诉我,你之前进了加护病房?」
「嗯。」
「真糟糕。」
「我现在好很多了。」我说,「我明天要和古斯一起去阿姆斯特丹。」
「我知道。我很熟悉你的近况,因为古斯根本不会谈其他话题。」
我笑了。这时派崔克清了清喉咙,说:「可以请大家都坐下来吗?」他的视线瞥到我,便说:「海瑟,真高兴见到你!」
每个人都坐下之后,派崔克再次述说他失去睾丸的生活,我也陷入参与支持团体的惯例:用叹息和以撒沟通,替室内所有人和室外所有人感到遗憾,把心思抽离对话,只专注在自己的呼吸困难和疼痛上。即使没有我全心的参与,世界依旧在运转,只有当听到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时,我才会清醒过来。
说话的是强健的莉妲,处于癌症缓解期的莉妲,金发、健康、结实的莉妲,参加高中游泳队的莉妲,只失去阑尾的莉妲。她提到我的名字:「海瑟真的给我很大的启发。她持续对抗病魔,每天早上起床都毫无怨言地上战场。她真的很坚强,比我坚强许多,我真希望自己能像她那么坚强。」
「海瑟,」派崔克问我,「你有什么感想?」
我耸耸肩,看着莉妲说:「如果我能得到你的缓解期,我愿意把我的坚强送给你。」但说完立刻感到罪恶感。
「我想这不是莉妲的意思。」派崔克说,「我想她……」但我已经没有在听。
在我们替生者祈祷并念完一长串的死者名单后(麦可的名字放在最后面),我们手牵着手说:「让今天成为生命中最好的一天!」
莉妲立刻跑向我,面带歉疚地道歉并解释,我说:「没关系,别在意。」挥手和她道别,接着对以撒说:「你要和我一起上楼吗?」
他拉起我的手臂,我和他一起走向电梯,很高兴能有借口避免走楼梯。当我快要走到电梯时,我看到以撒妈妈站在「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角落。「我在这里。」她对以撒说。以撒松开我改为抓住她,并问:「你要不要来我们家?」
「好啊。」我说。
我为以撒感到难过。虽然我痛恨其他人同情我,却忍不住要同情他。
以撒住在子午线丘一栋小小的平房,隔壁是一间高级私立学校。我们坐在客厅,他妈妈进入厨房准备晚餐,以撒问我要不要玩电玩。
「好吧。」我说。
他要我替他找遥控器,我递给他,让他打开电视,接着打开连结电视的电脑。电视荧幕是黑的,不过很快有深沉的声音从电视传来。
『骗局。』声音说,『一个或两个玩家?』
「两个。」以撒说。「暂停。」他转向我说:「我都和古斯玩这个游戏,可是和他玩很让人火大,因为他根本是个有自杀倾向的玩家,总是太过积极要拯救市民之类的。」
「嗯。」我回答,心中想起摔碎奖杯的那天晚上。
「解除暂停。」以撒说。
『玩家一,请确认身分。』
「这是玩家一超级性感的声音。」以撒说。
『玩家二,请确认身分。』
「我猜我大概是玩家二吧?」我说。
然后,梅罕上士和杰克斯大兵在黑暗中醒来,空无一物的房间大约有十二平方英尺。
以撒指着电视,似乎要我对它说话。我说:「呃,有没有电灯开关?」
『没有。』
「有没有门?」
『杰克斯大兵找到门,但门是上锁的。』
以撒插嘴:「门框上面有一把钥匙。」
『没错,钥匙在那里。』
「梅罕打开门。」
四周仍旧是完全的漆黑。
「拿出刀子。」以撒说。
「拿出刀子。」我也说。
这时有个小孩从厨房冲出来,我猜是以撒的弟弟。他大约十岁,结实瘦小但活力充沛。他冲过客厅,装出以撒的声音喊:「我要自杀。」
梅罕上士把刀子举向脖子。『你确定——』
「不。」以撒说。「暂停。葛兰,别逼我踢你的屁股。」于是,葛兰咯咯笑着冲到走廊。
梅罕和杰克斯——我和以撒——摸索着在地道中前进,途中遇到一个家伙,我们在逼他讲出这里是地底一英里、乌克兰的监狱地洞之后把他刺死。我们继续前进,听到各种音效,包括波涛汹涌的地底河流、乌克兰话和带有腔调的英语说话声。这些声音引导我们前进的方向,但整个游戏都没有任何画面。玩了一小时后,我们听见绝望的囚犯在呼救,哀求着:「上帝,救救我,上帝,救救我!」
「暂停。」以撒说,「古斯玩到这里时,总是坚持要去找那个囚犯,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法赢得这场游戏,而救出这个囚犯的唯一方式,就是赢得这场游戏。」
「嗯,他把电玩看得太认真。」我说,「有些太过迷恋象征意义。」
「你喜欢他吗?」以撒问。
「我当然喜欢他,他是很棒的人。」
「可是你不想跟他交往?」
我耸耸肩说:「这件事很复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给他无法处理的问题,你不想让他成为莫妮卡。」
「大概吧。」我说,但其实不是如此。事实上,我是不想让他成为以撒。「我得替莫妮卡讲句话,你对她做的事也很不恰当。」
「我对她做了什么?」他以防御的口吻问。
「像是变瞎之类的。」
「这不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这是你的错。我只是说,这样并不恰当。」
第十章
我们只能带一个行李箱。我不能提行李,妈妈则坚持她没办法提两个行李,因此,我们必须在这一个黑色行李箱中挪出足够的空间。那个行李箱是爸妈在远古时代得到的结婚礼物,本来预期会被带去异国的土地旅游,但大部分时间只在我们家与戴通顿之间来回。因为莫里斯物产公司在戴通顿有一间卫星办公室,爸爸就在那里上班。
我跟妈妈争取稍多于一半的行李箱空间,因为要不是因为我和我的癌症,我们根本不会去阿姆斯特丹;妈妈则反驳说,她的身材是我的两倍大,因此需要更多遮蔽身体的衣物,所以她应该拥有三分之二的空间。
最后我们都输了,只好顺其自然。
我们搭乘的班机要到中午才起飞,妈妈却在五点半就叫我起床,打开灯高喊:「阿姆斯特丹!」她忙了一个早上,确定我们有带国际转接头,检查四次带去的氧气筒数量正确并且都已装满。我只是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服装:牛仔裤、粉红色背心,以及在飞机上御寒的黑色毛外套。
我们在六点十五分把行李塞入车子,妈妈坚持我们要和爸爸吃早餐,不过我对于在破晓之前吃早餐有些心理抗拒,因为我不是十九世纪的俄国农人,不需要在到田地劳动一整天之前填饱自己。虽然如此,我还是试着吃下一些鸡蛋,爸妈则吃他们超爱的自制满福堡。
「早餐食物为什么都是这些东西?」我问。「比方说,为什么不能在早餐时间吃咖哩?」
「海瑟,乖乖吃吧。」
「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说,「我是认真的。炒蛋为什么变成早餐专用的食物?三明治随时都可以加上培根,可是三明治一旦夹了鸡蛋,就突然变成早餐三明治。」
爸爸嘴里塞满食物回答:「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在晚餐时间吃早餐,好吗?」
「我不要在『晚餐时间吃早餐』。」我回答,并将手中的刀叉交错放在几乎全满的盘子上。「我想在晚餐时间吃炒蛋,且不去想炒蛋应该是早餐的食物这种愚蠢的概念。」
「海瑟,在这世上你总是必须选择搏斗的对手。」妈妈说,「如果你觉得这是自己想要获胜的议题,我们会在背后支持你。」
「只是会站得稍微远一点。」爸爸补充,让妈妈笑了。
我知道这很蠢,不过我还是为炒蛋感到有些不平。
爸妈吃完后,爸爸洗了碗盘,陪我们走到车子。他当然又开始哭泣,并将潮湿且长满胡渣的脸凑过来亲吻我的脸颊。他把鼻子贴在我的颊骨上,低声说三我爱你,也为你感到骄傲。」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在骄傲些什么。
「谢谢你,爸。」
「几天后我们就会重聚,好吗?我真的很爱你。」
「我也是。」我露出微笑。「只离开三天而已。」
我们从门前倒车出去的时候,我不断朝着爸爸挥手,他也哭着对我们挥手。我想到他或许觉得再也见不到我,而且,或许他每天早上去上班时都这么想。这种感觉应该很糟吧?
妈妈载我到奥古斯都家,当我们到达时,她希望我留在车内休息,但我还是和她一起走向门口。当我们接近屋子时,听到屋里有人在哭。我一开始没想到那是古斯,接着便肯定自己听到的是他的声音。他用扭曲的嗓子说:「因为这是我的人生,妈!生命是属于我的。」
妈妈迅速把手臂绕在我肩膀上,让我转身回到车子的方向并迅速走开。
「妈,怎么回事?」我问,她说:「我们不能偷听。」
我们回到车子里,我传简讯给奥古斯都,说我们在外面等他。
我们盯着屋子一会儿。房屋奇特的地方在于,从外表看来里面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但它实际上容纳我们大部分的生命。我思索着这是否就是建筑的用处。
「好吧。」过一会儿后,妈妈说:「我们也许来得有些早。」
「我根本不需要在五点半起床。」我说。
妈妈伸向我们之间的中控台,拿起她的咖啡啜饮一口。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是奥古斯都传简讯给我:
『我没办法决定要穿哪件衣服。你喜欢我穿Polo衫还是扣领衫?』
我回答:
『扣领衫。』
经过三十秒后,大门打开,奥古斯都拉着行李箱满面笑容地出现,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扣领衫,下摆塞入牛仔裤里。他叼着一根骆驼牌淡香烟,妈妈走出车子对他打招呼时,他暂时拿出香烟,以我熟悉的自信口吻说:「很高兴见到你,女士。」
我从后照镜看着妈妈打开置物箱,片刻后,奥古斯都打开我身后的车门,辛辛苦苦地用一只脚坐进车子后座。
「你想坐前座吗?」我问。
「当然不想。」他说,「嗨,海瑟•葛蕾丝。」
「嗨,你还OK吧?」我问。
「OK。」他说
「OK。」我说。
妈妈进入车子关上车门,宣布:「下一站,阿姆斯特丹。」
这句话并不算正确,因为下一站是飞机场的停车场。接着一辆巴士载我们到航厦大楼,又有一辆敞篷电动车载我们到安检的行列。行列前方的安检人员喊着包包里不可以携带爆炸物、枪械或任何超过三盎司的液体,我对奥古斯都说:「观察心得:排队是一种迫害。」他说:「真的。」
我不想被搜身,于是选择走过金属探测器,没有携带我的推车、氧气筒,甚至是鼻子里的塑胶插管。通过X光机器时,那是我好几个月以来,首度没有携带氧气设备踏出的第一步,感觉异常轻松,有种破釜沉舟的感觉。机器没有发出声音,认可我在短暂的片刻是个没有携带金属的人类。
我意识到自己对身体的主控权。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小时候长时间背着放满所有书的沉重书包、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当我把书包放下时,感觉好像在飘浮一样。
十秒左右后,我感觉肺部好似花朵在黄昏枯萎,因此在通过机械不远处的灰色长椅坐下来,试着要喘气并不断咳嗽,感觉相当凄惨,直到重新插上插管才好些。
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疼痛。疼痛永远不会歇止,在我体内搅动并要求被感觉到。每当外在世界突然要我提出意见或给予注意,我就会觉得好像从疼痛中清醒。妈妈关心地看着我,刚才似乎说了一些话。她说什么?接着我想到,她是问我有没有问题。
「没事。」我说。
「阿姆斯特丹!」她兴奋地喊。
我露出笑容,回答:「阿姆斯特丹。」她朝我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我们在登机时间的一个小时前抵达登机门。「兰卡斯特太太,你真是准时。」奥古斯都坐在我旁边,在几乎没人的候机室说。
「大概是因为我并不算很忙吧。」她说。
「你很忙。」我对她说,但是我想她忙的主要都是我的事。另一个让她忙碌的理由则是和我爸结婚,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上银行、请水管工人、料理,或任何替莫里斯物产公司工作以外的事情。不过,妈妈大部分忙的还是我的事,她的主要生存理由和我的主要生存理由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候机门前方的座位开始坐满,奥古斯都说:「我要在上飞机前买个汉堡,你们要吃什么吗?」
「不要。」我说。「不过我很感谢你拒绝接受早餐的社会惯例。」
他困惑地歪头看着我,妈妈说:「海瑟非常关注炒蛋被隔离于其他餐点之外的议题。」
「我们毫无思索地把炒蛋和早晨绑在一起,实在是很羞耻的事。」
「我很想多谈谈这个话题。」奥古斯都说,「不过我快饿死了。我马上回来。」
奥古斯都经过二十分钟仍未回来,我问妈妈会不会是发生什么事。她从阅读中的杂志抬起头张望,但只回答:「他大概是去上洗手间吧。」
机场服务人员走过来,替我将氧气筒换成航空公司提供的器材。当她跪在我前方时,所有人都盯着我,让我感到很尴尬,于是在她进行作业时传简讯给奥古斯都。
他没有回复。妈妈似乎不以为意,但是我想像着种种破坏阿姆斯特丹之旅的可能性:被逮捕、受伤、精神崩溃。随着时间流逝,我感到肺部似乎出现癌症以外的问题。
机票柜台后方的人员宣布,要让需要更多时间的人先行登机,于是候机室所有人都转过来看我。这时我看到奥古斯都迅速跛着脚走过来,一只手拿着麦当劳的袋子,肩上背着背包。
「你跑去哪去?」我问。
「队伍排得超长。」他说完朝我伸出手,我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走向机门准备登机。
我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思索我们到底有什么问题、是否会因此死亡,以及我妈妈实在很伟大之类的。有时我觉得这是癌症最难以忍受的部分:疾病的外在证据把我和其他人区别开来,我们永远无法拉近距离,最明显的是我们三人走过空荡的飞机时,空中小姐朝我们同情地点头,并引导我们到遥远的后方座位。我坐在三人座的中间,奥古斯都坐在靠窗的位子,妈妈坐在靠走道的位子。我感觉妈妈有些挤到我,因此靠向奥古斯都。我们刚好坐在机翼后方。
奥古斯都打开包包取出汉堡。「回到鸡蛋的话题。」他说,「成为早餐的代表使得炒蛋得到神圣的地位。我们可以随时随地吃培根或切达起司,放在卷饼、早餐三明治或烤起司上头,但炒蛋是特别的,它更加重要。」
「太可笑了。」我说。
其他乘客开始鱼贯进入飞机,我不想看他们,便把头转开,亦即转向奥古斯都。
「我只是要主张,或许炒蛋被隔离在其他餐点之外,但它也是特别的,具有一定的地点和时间性,就像教堂一样。」
「你的说法完全错误。」我说,「你受到你爸妈刺绣在小抱枕上的感伤格言所感化,认为脆弱、罕见的东西是美丽的,只因为它们脆弱、罕见。但你应该知道,这是谎言。」
「你真是难以安抚的人。」奥古斯都说。
「容易的安抚就不算安抚。」我说,「你也记得,你曾经是一朵罕见、脆弱的花朵。」
他沉默片刻。「你还真了解该如何让我闭嘴,海瑟•葛蕾丝。」
「这是我的特权和责任。」我回答。
我还是没有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便说:「好吧,很抱歉我在候机室采取回避的做法。麦当劳前面没有那么多人在排队,我只是……不想坐在那里让所有人盯着我们。」
「大部分的人是盯着我。」我说。从古斯的外表很难看出他曾罹患重病,我却得随时携带证明自己疾病的器材,这也是我开始不愿出门的理由之一。「著名的万人迷——奥古斯都•沃特,羞于坐在携带氧气筒的女孩旁边。」
「不是羞于。」他说,「只是有时我真的无法忍受,而且我不想在今天这种日子发脾气。」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打开。
不到九秒,一名金发空中小姐冲到我们的座位旁,对他说:「先生,你不能在这架飞机或任何飞机上抽烟。」
「我没有抽烟。」他解释,香烟在嘴唇前方晃动。
「可是——」
「这是一种隐喻。」我解释,「他把害死人的东西放在嘴里,却不让它发挥害死自己的力量。」
空中小姐有短暂的片刻显得相当困惑,但立刻说:「好吧,这样的隐喻在今天的班机上也被禁止。」奥古斯都点点头,把香烟放回烟盒里。
飞机行驶到跑道上,驾驶员宣布:「空服人员,请准备起飞。」两座巨大的喷射引擎隆隆作响,飞机也开始加速。
「这感觉很像坐在你驾驶的车上。」我对古斯说。他露出笑容,但紧闭嘴巴。我问:「你还OK吗?」
飞机逐渐加速,古斯突然张大眼睛握紧扶手。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问:「你还OK吗?」他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我问:「你该不会是害怕坐飞机吧?」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他说。飞机拉起机首,古斯盯着窗外,看着地球在我们下方缩小,接着我感觉到他的手终于放松。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再度望着窗外说:「我们在飞。」
「你以前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吗?」
他摇摇头。「看!」他拉高嗓门,指着窗外。
「嗯,我看到了。看样子我们坐在飞机上。」
「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看过像这样的景象!」他说。他的热情很可爱,我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脸颊。
「希望你别忘记我在这里。」妈妈说,「牵着你的手带你踏出人生第一步的母亲,就坐在你旁边。」
「这只是友善的表现。」我告诉她,并转身亲吻她的脸颊。
「我不觉得非常友善。」古斯喃喃说道,声音低到只有我听得见。当惊讶、兴奋、天真的古斯从装腔作势、喜爱使用隐喻的奥古斯都浮现时,我实在无法抗拒。
飞机很快就飞到底特律,我们下了飞机,搭乘小型电动车到飞往阿姆斯特丹的机门。这架飞机在每一个座位后方都设有电视,等到飞机升到云端上,奥古斯都和我同时打开电视,同步在各自的荧幕上观赏同一出浪漫喜剧。不过,即使我们完全精准地在同一时间按下开关,他的电影仍比我的早几秒钟开始,所以每次遇到好笑的情节,他都会先发笑,然后我才听到笑话的内容。
根据妈妈拟定的计划,我们在飞行的最后几个小时应该睡觉,这样在早上八点降落时,才有足够的精力好好欣赏这座城市。于是当电影结束,妈妈、奥古斯都和我都服下安眠药。妈妈立刻就呼呼大睡,但奥古斯都和我仍持续清醒一阵子。望着窗外可见天气相当晴朗,虽然我们看不到落日,却能看到映照在天空的余晖。
「老天,实在是太美了。」我主要是在自言自语。
「『旭日在她失去的眼中显得太过明亮。』」奥古斯都引用《庄严的痛苦》当中的一句话。
「这不是旭日。」我说。
「太阳在某个地方是升起的。」他回答,片刻之后又说:「我想到,如果能坐着超快的飞机追逐世界各地的旭日,一定会很棒。」
「而且这样我就能活久一点。」他听我这么说便狐疑地看着我。「这是相对论的说法。」但他依旧显得摸不着头绪。「当我们快速移动时,比静止不动时老得更慢。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的时间比地面上的人过得更慢。」
「女大学生!」他说,「真是聪明。」
我瞪大眼睛,他用他真正的膝盖碰触我的膝盖,我也用我的膝盖碰他的膝盖。「你想睡了吗?」我问他。
「完全不想。」
「思,我也是。」安眠药和麻醉剂对我来说,无法达到像对正常人那样的效果。
「你想再看一部电影吗?」他问,「这里有娜塔莉,波曼在她『海瑟时代』的电影。」
「我想看你没看过的电影。」
最后我们看了《三百壮士》,这部片是关于三百个斯巴达壮士为了保卫斯巴达,和前来侵略的波斯大军作战的故事。奥古斯都的电影再度比我的更早开始,我听到他在每次有人遭到残酷杀害时发出「该死」、「要命」之类的咒骂。几分钟之后,我越过扶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的荧幕,让我们能真正同时看同一出电影。
《三百壮士》有许多打赤膊并抹了油的健美年轻男子,可以说还挺养眼的,不过画面中绝大部分是胡乱挥舞的刀剑、波斯人和斯巴达人的尸体越堆越高,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波斯人如此邪恶,斯巴达人却如此了不起。引用《庄严的痛苦》当中的说法:「在当代专精的战斗中,没有人会失去除了生命以外任何重要的东西。」看到这些殡落的英雄,或许也可以做出同样的评论。
到电影快结束时,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接着在某段疯狂的情节中,斯巴达人开始堆叠尸体筑起死人之墙,死人成为隔绝波斯人通往斯巴达的障碍。我感觉这些血腥画面不太必要,便从荧幕移开视线片刻,问奥古斯都:「你猜一共有多少死人?」
他挥手制止我:「嘘、嘘,电影正进入高潮。」
接下来的剧情是波斯人攻击时必须爬上死人之墙,斯巴达人得以占据在尸体山丘上方。当尸体越来越多,烈士之墙也变得更高,因此更难攀登。所有人都挥舞着刀剑或射箭,死人山丘底下血流成河。
我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片刻,暂时离开血腥的画面,看着奥古斯都看电影的模样,他脸上有无法掩饰的愚蠢笑容。我眯着眼睛看自己的荧幕,发现波斯人和斯巴达人的尸体越堆越高,接着再度望向奥古斯都。虽然好人输了,但奥古斯都显得非常喜悦。我再次凑向他,但闭着眼睛,直到战斗结束。
当工作人员名单出现,奥古斯都取下耳机对我说:「抱歉,我沉浸在高贵的牺牲当中。你刚刚说什么?」
「你猜一共死了多少人?」
「你是指在虚构的电影中死了多少虚构的人吗?绝对死不够的。」他开玩笑地说。
「不是。我是指从以前到现在,你猜一共死过多少个人?」
「我刚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这世界上有七十亿个活人,九百八十亿个死人。」
「喔。」我以为人口成长如此快速,活人的数量应该已经超过所有死人。
「每存在一个活人,就有十四个死人。」奥古斯都说。工作人员名单仍旧不断出现,我猜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辨明所有死人的身分。我的头依旧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在几年前研究过这个问题。」奥古斯都继续说,「我在想,该如何让每个人都能被记住。比方说,如果我们组织起来,指定几个尸体给一个活人,会不会有足够的活人去记住所有的死人?」
「你觉得呢?」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可以说出十四个死人。问题出在我们是没有组织的哀悼者,所以有很多人记得莎士比亚,却没有人记得他在第五十五首十四行诗里提到的那个人。」
「嗯。」我说。
我们沉默片刻,接着他问:「你想要读些东西吗?」我回答「当然」。于是我读起诗歌课的教材——艾伦•金斯堡(注9)的长诗《嚎叫》,奥古斯都则重读《庄严的痛苦》。
过一会儿他问:「你觉得不错吗?」
「这首诗?」我问。
「对。」
「嗯,很棒,这家伙在这首诗里服用比我更多的药物。《庄严的痛苦》呢?」
「还是很完美。」他说,「读给我听吧。」
「这首诗不是那种应该在熟睡的母亲旁边朗读的诗,里面提到鸡奸和天使粉之类的。」
「你刚刚提到我最喜欢的两种休闲娱乐。」他说。「好吧,那读其他的诗好吗?」
「呃,我手边没有其他的诗。」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现在处于很想读诗的心情。你会背任何一首诗吗?」
「『我们一起走吧,你和我(注10)。』」我紧张地开始背诵。「『当天空染上暮色,宛若手术台上被麻醉的病人。』」
「念慢一点。」他说。
我很害羞,就如我当初告诉他《庄严的痛苦》时。「呃,好吧。『让我们穿过寂寥的街道,到廉价过夜旅馆不安稳的夜晚,以及满地木屑与牡蛎壳的餐厅。宛若单调议论般延续的一条条街道,心怀不轨地把你引入沉重的问题……哦,别问「那是什么」,让我们一起前往吧。』」
「我爱你。」他轻声说。
「奥古斯都。」我说。
「我是说真的。」他盯着我,我看到他的眼角眯起皱纹。「我爱你,也不想要否定自己说实话得来的简单喜悦。我爱你,也知道爱情只是对空虚呐喊,被遗忘是无可避免的事。我们的命运已经注定,有一天所有辛苦都会化为灰烬;我也知道太阳会吞没独一无二的地球,但我还是爱你。」
「奥古斯都。」我又重复一次,因为没有别的话可说,感觉心中涌起种种情绪,仿佛沉浸在怪异的、痛苦的喜悦中,但我无法回答他。我无法回答任何话,只能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最后点点头、噘起嘴把脸转开,将头靠在窗上。
第十一章
我猜奥古斯都应该睡着了。我最后也睡着,醒来时起落架已经放下。我感觉嘴巴里的气味很差,只好努力闭上嘴,避免毒害飞机内的空气。
我转向奥古斯都,看到他正在眺望窗外。当飞机穿过低层的云,我挺直背脊去看荷兰。地面好似沉在海中,运河周围环绕着长方形的绿地。我们的飞机和运河平行降落,仿佛有两条跑道:一条给飞机,另一条给水鸟。
我们拿完行李通过海关之后,坐进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秃头的胖男人,说着一口比我还流利的英语。
「可以到哲学旅馆吗?」
他问:「你们是美国人吗?」
妈妈回答:「是的,我们来自印第安纳。」
「印第安纳。」他说,「他们偷走印第安人的土地之后留下这个名字,对不对?」
「差不多。」妈妈说。
计程车驶入车阵中,上到高速公路,我看见许多两个母音连在一起的蓝色路标,像是Oosthuizen、Haarlem。高速公路旁是延伸好几英里的平地,只间或看到巨大的公司总部建筑。简单地说,荷兰看起来和印第安纳波里斯很像,只是车子小一点。「这里是阿姆斯特丹吗?」我问司机。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回答,「阿姆斯特丹就像树轮,越接近中心越古老。」
当车子下高速公路,以下的景象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如我想像中的长屋倾向运河并列,脚踏车随处可见,还有挂着「宽敞烟室」广告的咖啡厅。我们驶过运河上方时,我从桥上看到水上有十几艘船屋。这里看起来和美国完全不一样,像一幅古老的画成为现实,在早晨的阳光中展现令人渴望的恬淡景象。我想着要是住在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死人建造的地方,不知会有多么奇特。
「那些房子很古老吗?」妈妈问。
「运河边的房子很多是在黄金时代建筑的,也就是十七世纪。」司机说。「我们的城市拥有非常丰富的历史,但是很多观光客只想去看红灯区。」他停顿一下又说:「有些观光客把阿姆斯特丹视为罪恶之城,但事实上它是一座自由之城,只是很多人在自由当中看到罪恶。」
哲学旅馆所有的客房都是以哲学家的名字命名,妈妈和我住在一楼的「齐克果」房,奥古斯都则住在楼上的「海德格」房。我们的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靠着墙壁,床脚放着我的BiPAP呼吸器、氧气压缩机,以及十几个可重新填充的氧气筒。在器材后方,有一张布满灰尘、椅垫下陷、有着变形虫花纹的椅子以及一张桌子,床上方的书架则摆满齐克果的书。我们在桌上找到一个藤编篮子,里面装满「精灵」赠送的礼物—不鞋、橘色荷兰T恤、巧克力以及各种糖果。
这问旅馆就在阿姆斯特丹最著名的冯德尔公园旁边,妈妈很想去散步,可是我已经疲倦不堪,因此她便启动呼吸器,并替我戴上它的喷嘴。我很讨厌戴着它说话,不过还是说:「你自己去公园吧,我醒来之后会打电话给你。」
「好。」她说,「好好休息,亲爱的。」
不过,我在几个小时后醒来时,她已经坐在角落的古董小椅子上阅读旅行书。
「早安。」我说。
「事实上现在已经接近傍晚。」她回答,站起来叹一口气。她来到床边,把一个氧气筒放在推车上,然后连结管子,我也取下BiPAP的喷嘴,改把氧气的管口插入鼻子。她设定为一分钟二点五公升,这样可以维持六个小时才换新的氧气筒。接着我便下了床。
「你觉得如何?」她问。
「很好。」我说。「冯德尔公园怎么样?」
「我没去。」她说,「不过我在旅行书上读了关于它的资讯。」
「妈,你不必待在这里。」
她耸耸肩说:「我知道,可是我想待在这里,我喜欢看你睡觉。」
「真会拍马屁。」她笑了,但我仍然觉得难过。「我只希望你能玩得愉快,好吗?」
「好吧。我今晚会玩得很愉快,好吗?我会去当个疯狂妈咪之类的,你可以和奥古斯都共用晚餐。」
「你不一起去?」我问。
「没错。事实上,你已经在一家叫『奥兰治』的餐厅订位。」她说,「这是万豪顿的助理安排的,它在一个叫约丹的地区。根据这本旅行书,那是一家很高级的餐厅。街角那边有电车站,奥古斯都知道该怎么去。你们可以在露天座位用餐,看运河上来往的船只,一定会很浪漫。」
「妈!」
「我只想告诉你,你应该换衣服了。穿背心裙吧?」
这种情况实在挺疯狂,母亲竟然会在以宽容着称的城市中,鼓励她十六岁的女儿单独和十七岁的男孩约会。不过这也是死亡的副作用之一:我无法跑步、跳舞或吃含氮太多的食物,但是在自由之城,我是最开放的居民之一。
我穿上背心裙(一件蓝色印花、飘逸及膝的Forever 21洋装)以及衬衣和娃娃鞋,因为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古斯矮很多,然后进入狭窄的洗手间,梳理在睡眠中弄乱的头发,直到看上去符合二〇〇〇年代中期的娜塔莉,波曼形象。到晚上六点整(在家是中午时间),有人敲响房门。
「哈罗?」我隔着门问。哲学旅馆的门上没有窥视孔。
「OK。」奥古斯都回答,我可以听出他嘴里叼着香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这件洋装露出的肋骨、锁骨面积,比奥古斯都以前看过的任何一件都多。虽然看起来不会很猥亵,不过几乎已是我露出过最多的肌肤。我同意妈妈对于衣服方面的准则:「兰卡斯特家的人不能露出横膈膜。」
我把门拉开,奥古斯都在浅蓝色正式衬衫上穿着窄领、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打着黑色细领带,没有笑意的嘴角叼着一根香烟。「海瑟•葛蕾丝,你看起来美呆了。」
「我——」我等着剩余的句子和经过声带的空气一起发出来,却没有说出其他字句,于是又说:「我觉得自己穿得太少。」
「喔,你在乎这个老议题?」他对我微笑。
「奥古斯都。」妈妈在我身后说,「你看起来非常帅。」
「谢谢你。」他说,并伸出手臂让我扶住他。我拉起他的手,回头看向妈妈。
「十一点以前回来。」妈妈说。
我们在交通量很大的路上等候一号电车,我对奥古斯都说:「我猜这件西装是你穿去丧礼用的吧?」
「不是。」他说,「那件西装没有这件好。」
蓝白色的电车来了,奥古斯都把我们的车票卡递给司机,司机对我们解释要把车票卡放在圆形感应器前面晃动。我们走进拥挤的车厢,一个老人站起来让座给我们。我试着请他坐下,但他坚持地指着座位。我们坐了三站,我凑近奥古斯都,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奥古斯都指着树木问我:「你看到了吗?」
我的确看到了,沿着运河种植着成排的榆树,绽放出无数种子,但它们看起来不像种子,而像失去色彩的迷你玫瑰花瓣,宛若数千只鸟在风中聚集,就像春天的暴风雪一样。
让座给我们的老人看到我们在观察外面的景象,便用英文说:「这是阿姆斯特丹的春雪,榆树会抛出五彩碎纸来迎接春天。」
我们转车后又坐了四站,到达被美丽运河分隔的街道,古老的桥和如画的河畔房屋映照在荡漾的水面上。
奥兰治距离车站只有几步的距离,餐厅在街道的一侧,露天座位则在另一侧,就在运河岸边的水泥地上。当我和奥古斯都走向老板娘,她的眼睛一亮,问:「你们是沃特先生和太太吗?」
「应该吧。」我说。
「你们的位子在那里。」她指着街道对面距离运河只有几寸的小桌子。「香槟是我们赠送的礼物。」
古斯和我面面相觑,露出笑容。我们到达对面后,他替我拉出座位,又帮我把椅子拉近桌子。在我们这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的确放着两杯香槟。
户外有些冰冷的空气和阳光形成极佳的平衡。在桌子的一侧,自行车骑士踩着踏板呼啸而过,有穿着正式、刚下班准备回家的男女,有迷人的金发女孩侧坐在朋友的自行车后座上,还有不戴安全帽的小孩在父母亲后座的塑胶座位上蹦蹦跳跳。在桌子的另外一侧,运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碎纸般的种子。小船停泊在砖造的埠头,里面积着雨水,有几艘几乎要沉下去。在沿着运河的稍远处,我看到漂浮在浮船坞的船屋,运河中央则有一艘露天平底船,上面摆了草坪椅以及朝向我们的手提式音响。
奥古斯都举起他的香槟杯。虽然我之前顶多只喝过几口爸爸的啤酒,但也拿起杯子。
「OK。」他说。
「OK。」我也说。
轻敲彼此的玻璃杯后,我喝一口香槟,细致的泡泡在口中融化、直冲脑门,甜蜜、清爽又美味。「这实在太好喝了。」我说,「我从来没有喝过香槟。」
一名体格健壮、有着金色鬈发的年轻服务生走过来,他的身材或许比奥古斯都还高。他用很迷人的口音说:「你们知道唐•培里侬在发明香槟之后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
「他叫来他的修道士兄弟们,说:『快过来,我正在品尝星星。』欢迎来到阿姆斯特丹。你们想要参考菜单,或是选择主厨推荐料理?」
我看着奥古斯都,他也看着我。「主厨推荐料理听起来很棒,可是海瑟吃素。」这件事我只对他提过一次,而且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这不是问题。」服务生说。
「太好了。我们可以续杯吗?」古斯指着香槟问。
「当然。」服务生说,「我们今晚将所有星星都装瓶了。啊,碎屑!」他说完,轻轻从我裸露的肩膀拍掉一颗种子。「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严重。飘散的种子到处都是,真讨厌。」
服务生离开之后,我们看着种子从天上掉下来,被风吹拂过地面,掉入运河里。「真难想像有人会觉得这很讨厌。」过一会儿奥古斯都这么说。
「人们总是会对美景逐渐麻木。」
「我可不曾对你感到麻木过。」他笑着回答,我感觉自己脸红了。「谢谢你来到阿姆斯特丹。」他说。
「谢谢你让我使用你的愿望。」我说。
「谢谢你穿着这么令人惊艳的洋装。」他说。我摇摇头,努力不对他露出笑容,因为我不想成为手榴弹。话说回来,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嘿,那首诗的结尾是什么?」他问。
「什么?」
「你在飞机上念给我听的那首诗。」
「喔,你是指那首《情歌》啊。结尾是:『我们流连在大海的房间,身边是戴着棕红海藻花冠的海女,直到人声唤醒我们,使我们溺毙。』」
奥古斯都拿出一根香烟,用滤嘴敲打桌子。「愚蠢的人声总是破坏一切。」
服务生又端着两杯香槟过来,另外还有他号称是「比利时白芦笋浸薰衣草」的一道菜。
「我也从来没有喝过香槟。」古斯等服务生离开之后说。「或许你正在想这个问题。还有,我也没吃过白芦笋。」
我咬下第一口,对他说:「很好吃。」
他同样咬一口吞下去,说:「天啊,如果芦笋总是像这么好吃,我也要吃素。」在我们下方的运河有一群人坐在亮漆木头的小船上接近我们,其中一个大约三十岁的金色鬈发女人喝一口啤酒,朝我们举起酒杯喊一些话。
「我们不会说荷兰话。」古斯喊回去。
旁边一个人用喊的替我们翻译:「美丽的情侣就是那么美丽。」
餐点相当美味,每上一道菜,我们的对话就会成为对其美味更加无条理的赞美:「我希望这道紫红萝卜炖饭可以变成一个人,我就可以带它到洛杉矶结婚。」「豌豆冰淇淋,你实在是出乎意料地伟大。」我真希望自己更饿一些。
端上蒜青义式面疙瘩加红芥末叶之后,服务生说:「接下来是甜点。要不要先来些星星?」我摇摇头,两杯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对于麻醉剂与止痛药的高耐性对于香槟也不例外,只感觉温暖但还没有醉,不过我不想喝醉。我不常遇到像这样的夜晚,因此想要好好记住它。
「嗯~」我在服务生离开之后说。奥古斯都歪着嘴笑,盯着底下的运河,我则看着运河上方。我们有许多东西可以观赏,因此沉默感觉并不尴尬,但是我希望一切都是完美的。这天的晚餐的确完美,不过感觉是有人刻意要呈现出我想像中的阿姆斯特丹,让我很难不去忘记这顿晚餐和这场旅行一样,都是来自癌症津贴。我只希望我们能够自在地聊天、开玩笑,就像是在家里的沙发上聊天一样,然而今晚的气氛中隐藏着某种紧张。
「这件西装不是丧礼服。」他停顿一会儿之后又说,「我一开始知道自己生病时,他们告诉我,我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存活率。我知道这是很大的机率,但仍忍不住觉得这就像玩俄罗斯轮盘一样。我得先熬过地狱般的六个月到一年时间,失去一只脚,最后还是有可能没用。你懂吗?」
「我懂。」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不是很懂,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被判定是癌症末期,所有治疗都只是为了延长生命,而不是治愈癌症。法兰西佛这种药物在我的抗癌过程中加入些许不确定因素,但我还是和奥古斯都不同。诊断书已经替我写下最后三早,至于奥古斯都则如其他癌症幸存者,仍生活在不确定中。
「好吧。」他说,「我决定先准备妥当。我们在皇冠山丘买下一小块地,那是我某天和爸爸四处闲逛时选中那个地点。我也计划好自己的丧礼,并在手术之前问爸妈能不能买一件很高级的西装,以免我发生万一。总之,我从来没有机会穿它,直到今晚才第一次穿。」
「这么说,这是你的寿衣。」
「没错。你有自己的寿衣吗?」
「嗯。」我说。「那是我替十五岁生日派对买的衣服,可是我不会把它穿来约会。」
他的眼睛一亮,问:「我们现在是在约会吗?」
我低下头,感觉很窘。「别问了。」
我们都已吃得很饱,可是甜点——浓郁多汁的奶油慕斯——好吃到让我们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咬它。于是我们面对甜点继续待下去,想要等肚子变得饿一些。太阳宛如刚学会走路的幼童迟迟不肯上床,时间已经过八点半,天空却还是亮的。
奥古斯都突然问:「你相信来世吗?」
「我认为永恒是个错误的概念。」我回答。
他嘲讽地说:「你就是个错误的概念。」
「好吧,所以我才被踢出先发名单。」
「这一点都不好笑。」奥古斯都说。他望着街道,两个女孩骑着脚踏车经过,其中一个侧坐在后座。
「别认真嘛。」我说,「我是开玩笑的。」
「想到你从先发名单除名,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好笑。」他说,「不过说真的,你相信来世吗?」
「不相信。」接着我又修正:「好吧,或许我不应该说得这么武断。你呢?」
「我相信。」他说,声音充满自信。「我完全相信。当然,来世不会是像天上有个地方让我们骑着独角兽、弹竖琴、住在云朵建造的屋子里之类的,不过,我的确相信有『某种』来世。我一直都相信。」
「真的?」我很惊讶地问。老实说,我一直把相信天堂当成反智的表现,但奥古斯都不笨。
「嗯。」他轻声说,「我相信《一壮严的痛苦》里那句话:『旭日在她失去的眼中显得太过明亮。』我猜,这里的旭日就是指上帝;光线太过明亮,代表她虽然即将失去眼睛,但事实上还没有失去。我不相信我们会变成鬼魂回来纠缠或安慰生者之类的,但我想我们会变成某种存在。」
「可是你害怕被遗忘。」
「当然,我害怕世俗的遗忘。但是……我不是要学爸妈讲话,不过我相信人类拥有,灵魂,也相信灵魂可以彼此交谈。害怕遗忘又是另一回事,因为我怕这一生无法换来任何东西。如果活着的时候没办法完成崇高的理想,至少死时应该是为了某种崇高的理想。你懂吗?我害怕的是不论生命或死亡,我都无法赋予任何意义。」
我只是摇头。
「什么意思?」他问。
「你那么执著于为某种理想死亡,或是留下伟大英雄事迹之类的,感觉很奇怪。」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独一无二。」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我说,无法掩藏心中的恼怒。
「你疯了吗?」
「我只是……」我说到这里时无法继续说完。「只是……」我再度开口,两人之间的蜡烛火焰在摇曳。「你说只有为某种理想而生、为某种理想而死的生命才有意义,这句话实在是太恶劣。你对我说这种话,实在是太恶劣。」
我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便吃一口点心,假装没有那么严重。古斯说:「真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说我自己而已。」
「嗯,是啊。」我的肚子已经胀到吃不下,甚至担心会不会吐出来,因为我常常在吃东西之后吐出来(不是因为厌食症,而是因为癌症)。我把自己的点心盘推向古斯,但他摇头。
「我很抱歉。」他再次道歉,手从桌上伸过来,我让他握住我的手。「我有可能更糟,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我用嘲讽的口吻问。
「在我的马桶上方有一句格言:『每天都让自己沉浸在上帝的语言带来的安宁中。』海瑟,我有可能比现在更糟。」
「听起来很不卫生。」
「我有可能更糟。」
「你有可能更糟。」我露出微笑。
他真的很喜欢我。也许我太过自恋,不过当我在奥兰治餐厅理解到这一点,不禁让我更加喜欢他。
服务生过来端走点心盘时,对我们说:一这顿餐点已经由彼德,万豪顿先生支付。」
奥古斯都欣喜地说:「万豪顿这家伙实在太棒了。」
我们沿着运河散步,天空已经变暗。距离奥兰治一个街区的地方有一座公园,周围排列着一辆辆生锈的脚踏车,锁在脚踏车架上且彼此锁在一起。我们屁股贴着屁股坐在长椅上望着运河,奥古斯都的手臂环绕着我。
我看到来自红灯区的灯光。虽然说是「红」灯区,那些光线却是诡异的绿色。我想像着成千上万名旅客在那里喝得醉醺醺,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巷弄中瞎晃。
「我真不敢相信他明天就要告诉我们。」我说,「万豪顿将要告诉我们世界上最棒的一本书著名的未完成情节。」
「他还替我们支付晚餐费用。」奥古斯都说。
「我一直想像着他会在告诉我们之前,彻底搜查我们有没有携带录音器材,然后坐在我们之间的沙发上,压低声音说出安娜的妈妈会不会和荷兰郁金香男结婚。」
「别忘记仓鼠薛西弗斯。」奥古斯都补充。
「嗯,当然还要问他薛西弗斯会迎接什么样的命运。」我凑向前方看着运河,水面上漂浮着大量淡色榆树花瓣,几乎让人觉得可笑。「那是只为我们存在的续集。」我说。
「你猜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奥古斯都问。
「我不知道。我反复读过那本书上千次,每次重读时都会有不同的想法。你懂吗?」他点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认为荷兰郁金香男是骗子,但也不像他对那两人表现得那么有钱。我猜安娜死了之后,她妈妈会和他一起去荷兰,而且打算要永远定居在那里,最后却不顺利,因为她想要待在离女儿更近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对这本书的情节想这么多。《庄严的痛苦》对他的意义和我对他的意义是彼此独立的。
波浪轻轻拍打着我们下方的运河石壁;一群朋友成群结队地骑车经过,劈里啪啦地用夹带喉音的荷兰话彼此叫嚣;长度和我的身高差不多的小船一半沉入水中;四周弥漫着静止太久的河水气味;奥古斯都的真腿和我的真腿从屁股到脚掌都贴在一起。我凑向他的身体一些,他退缩一下。「抱歉,你还好吗?」
他用明显痛苦的声音低声说:「嗯。」
「抱歉,我的肩膀骨头太突出。」
「没关系。」他说,「事实上,很棒。」
我们坐在那里很久,最后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放下来,靠在公园长椅的椅背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盯着运河。我想到这里原本应该是在海底,人们却让陆地得以存在。我对玛莉亚医生来说,或许也像是阿姆斯特丹,属于半沉没的异常案例,让我不禁想到死亡。「我可以问你有关卡洛琳的事吗?」
「你还说你不相信来世。」他回答时没有看我。「好吧,当然。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想要知道,如果我死了他是否能够接受。我不想成为手榴弹,不想替我爱的人们带来不幸。「比方说,当时发生什么事?」
他叹一口气,这口气长到让我破败的肺部感觉他在吹牛。
古斯把新的香烟放入口中,说:「你知道一种有名的说法是,世界上最少人去运动的地方就是医院的运动场吗?」我点头表示知道。「我动完截肢手术后,在纪念医院待了一阵子。我的病房在五楼,可以看到运动场,那里当然总是很寂寥,让我沉浸在无人的医院运动场这样的隐喻含意当中。可是,后来有一个女孩开始每天独自来到运动场、独自荡秋千,就像电影里的场景。于是我向一个比较友善的护士打听那女孩的事,护士带她来见我,那就是卡洛琳。我用我强烈的魅力赢得她的芳心。」他停下来,于是我决定要插嘴。
「你才没那么有魅力。」我说,他不相信地嗤之以鼻。「你只是很性感。」我解释。
他笑着不置可否,「在提到死者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如果不美化他们,就会显得说话的人很王八蛋,可是事实……有些复杂。比方说,你应该也知道关于癌症病患的描绘,说他们如何坚忍不拔,以超凡的力量勇敢地对抗病魔,而且从不抱怨,直到最后关头部没有失去微笑之类的。」
「当然。」我说。「他们仁慈又宽容,每一口气都启发我们所有人。他们多么坚强啊!我们多么崇拜他们!」
「没错,但事实上,别说我们,癌症病童在统计学上并不会比其他人更了不起、更有同情心或更有毅力。卡洛琳的个性忧愁且阴沉,但我很喜欢。我喜欢幻想自己是她选中在这世上唯一不仇恨的人,当我们在一起就会嘲弄其他人,像是护士、其他孩子、我们的家人、所有人。可是,我不知道那是她的本性或肿瘤造成的。有个护士曾告诉我,卡洛琳得到的癌症被医疗人员称为混蛋癌症,因为它会把人变成怪兽。这女孩失去五分之一的脑部,又遭遇混蛋癌症复发的情况,所以她当然不会是坚忍不拔的模范癌症病人。她是……老实说,她是个贱人,可是我们不能这么说,因为她罹患癌症,也因为她已经死了,再加上她确实有充分的理由感到不爽,你懂吧?」
我懂。
「你记得在《庄严的痛苦》那本书里,安娜走过足球场要去上体育课时,面朝下跌在草地上,那时她就知道癌症又复发了,侵袭她的神经系统。她没办法站起来,脸距离足球场的草只有一英寸。她倒在那里无法动弹,只能盯着近在眼前的草,注意到光线照在上面,然后……我不记得书中的字句,总之安娜得到惠特曼(注11)式的启发,感觉到人性的定义就是有机会赞叹造物主的伟大之类的。你知道我说的那部分吗?」
「我知道。」
「后来我在接受化疗时几乎被榨干精力,但是为了某种理由我决定要抱持希望。不是对于生存的机率怀抱信心,我的感受就像书中的安娜一样,纯粹是对于能够为这世界赞叹而感到兴奋与感谢。
可是在这段期间,卡洛琳的状况日渐恶化。过一阵子当她回到家,我以为我们可以建立稳定的关系,但是没有如愿,因为她的思考与言语间没有过滤器,常常带来悲伤、不愉快甚至伤人的结果。可是,我们没办法甩掉罹患癌症的女孩,而且她爸妈喜欢我,她还有一个很酷的弟弟。拜托,我怎么能甩掉她?她快要死了。
这种情况持续好久,几乎有一年。在这一年当中,我都和那个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笑、指着我的义肢叫我残废的女孩交往。」
「不会吧?」我说。
「没错。这是因为肿瘤吞噬她的脑子,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只是肿瘤造成的,因为她和肿瘤无法分割。当她病得更严重时,她会重复同样的言语,为自己当天说过一百次的笑话发笑。譬如,她会连续几个礼拜说同样的笑话:『古斯有双很漂亮的腿。我是指,一条腿。』接着像疯子一样狂笑。」
「天啊,那实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看我,我也觉得这时看他似乎有些冒犯。我感觉到他凑向前方,把口中的香烟拿出来盯着看,并在食指与大拇指间转动,然后又放回口中。
「好吧。」他说,「说句公道话,我的确有一条漂亮的腿。」
「抱歉。」我说,「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过我得厘清一点,当我在支持团体以为自己看到卡洛琳的鬼魂时,我感觉到的不是喜悦。我盯着你看,但那不是渴慕的眼神。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从口袋拿出香烟盒,把香烟放进去。
「我很抱歉。」我又说一次。
「我也是。」他说。
「我绝不会对你做那种事。」我说。
「哦,我不会在意的。能够为你心碎是我莫大的荣幸。」
第十二章
我在荷兰时间凌晨四点起床,迎接新的一天,虽然试图要睡回笼觉但睡不着,于是躺在床上听着BiPAP呼吸器灌入空气再迫使空气排出的声音,享受其间的韵律,却又希望我能够选择自己的呼吸频率。
我读着《庄严的痛苦》,直到妈妈在六点钟醒来,转身朝向我。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让我感觉不太舒服,而且隐约联想到奥古斯都。
旅馆把早餐送到我们房间,我很高兴看到这份早餐否定一般美国早餐的组画穿去见万豪顿的洋装已经在昨晚去奥兰治吃晚餐时穿过了,于是在洗过澡、梳过头发之后,我花费将近三十分钟和妈妈讨论目前剩下的每一件衣服优缺点,最后决定尽可能穿得像《一壮严的痛苦》当中的安娜。她常穿Chuck Taylors帆布鞋、深色牛仔裤,以及浅蓝色的T恤。
T恤上以丝网印刷着马格里特著名的超现实主义绘画。他画了一根烟斗,下面以曲线字体写着「这不是烟斗」。
「我实在搞不懂这件衣服。」妈妈说。
「相信我,万豪顿一定会懂。《庄严的痛苦》当中大概提到七千次马格里特。」
「可是,这明明是烟斗。」
「不对,它不是。」我说,「这是烟斗的『图画』,懂吗?所有图画本质上都是抽象的,这是很聪明的点子。」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成熟,还能搞懂把你妈弄糊涂的东西?」妈妈问。「我觉得好像才是昨天,我对七岁的小海瑟解释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当时你以为我是个天才。」
「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我问。
「因为。」她如此回答,把我逗笑了。
当时间接近十点,我变得越来越紧张,为了见到奥古斯都而紧张,为了见到万豪顿而紧张,为了担心自己的服装不够好而紧张,为了担心找不到正确的房子而紧张(毕竟阿姆斯特丹的房子看起来都很像),为了怕我们迷路:水远回不到旅馆而紧张,紧张紧张紧张。妈妈努力要和我聊天,但我听不进去,正想请她上楼确认奥古斯都在不在时,他恰好敲门。
我打开门,他低头看着我的T恤说:「真有趣。」
「你怎么可以说我的胸部有趣!」我回答。
「我在这里。」妈妈在我们后方插话,不过我已成功让奥古斯都脸红,分散他的注意力,让我总算能够抬起头看他。
「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我问妈妈。
「我今天要去国立博物馆和冯德尔公园。」她说。「而且我实在搞不懂他的书。没有冒犯的意思,毕竟我们还是要感谢他和莉德薇。好吗?」
「好吧。」我说完拥抱她,她亲吻我耳朵上方的头部。
万豪顿的白色连栋房屋就在从旅馆走出去绕过街角的地方,座落在面对公园的冯德尔街第一百五十八号。奥古斯都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抓着氧气推车。我们爬上三阶,来到蓝黑色的亮漆大门前方。我的心怦怦跳,自从我第一次读到那本未完成作品的最后一页以来一直魂牵梦萦的答案,就在这扇门后方。
我听到室内传来如雷般的贝斯节奏,声音大到让窗棂震动,不禁怀疑万豪顿是否有个喜欢饶舌歌曲的孩子。
我拉起狮子头的门环犹豫地敲几下,音乐持续在响。「会不会是因为音乐太大声,所以他听不见?」奥古斯都问。他抓起狮子头,更用力地敲门。
音乐停止,取而代之是拖曳的脚步声。一道插锁打开,接着又是另一道,门打开一点缝隙,一个挺着啤酒肚、头发稀疏、下巴松弛、留着稀疏胡子的男人,眯眼望着门外的阳光。他穿着粉蓝色的睡衣,宛如老电影中的人物,脸和肚子非常圆,手臂却很细,使他看起来像一坨面粉插着四根柴枝。「万豪顿先生?」奥古斯都用有些瘩哑的声音问。
门重重关上,我听到门后有个结巴又尖锐的声音大喊:「莉、嘟、斐!」(直到此时,我都把他助理的名字念成莉德薇。)
我们可以清楚听到门后的交谈。「他们来了吗?彼得?」女人问。
「门外有两个青少年的幽魂。」
「幽魂?」她用悦耳的荷兰语调问。
万豪顿连珠炮地回答:「幻影、鬼魂、恶灵、灵界访客、死者、幽魂!莉德薇,攻读美国文学研究所学位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差的语言能力?」
「彼得,他们不是死者。他们是奥古斯都和海瑟,曾经和你通信的年轻书迷。」
「他们是……什么?他们……我以为他们在美国!」
「没错,可是你邀请他们过来,记得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美国吗?就是为了再也不要见到美国人。」
「可是你是美国人。」
「这的确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说到这两个美国人,你必须叫他们立刻离开。这当中有很大的误会。万豪顿只是客套地邀请他们,不是真的邀请,必须用象征性的方式解读这样的邀请才行。」
我觉得想吐,望着奥古斯都看到他热切地盯着门,肩膀下垂。
「我不会这么做。」莉德薇说,「你必须见他们,一定要见他们。你得看看自己的作品发挥什么样的影响力。」
「莉德薇,你是故意隐瞒我,擅自安排这场会面吗?」
接着是很长一段沉默,最后门终于再度打开,万豪顿宛若节拍器一般把头从奥古斯都转向我,眼睛依旧眯着。「你们两个谁是奥古斯都•沃特?」他问,奥古斯都踌躇地举起手。万豪顿点点头说:「你和那女的说定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奥古斯都无话可说。「我……呃,我,海瑟,呃,嗯。」
「这男孩似乎有某种发展迟缓症。」万豪顿对莉德薇说。
「彼得!」她用谴责的口吻说。
「好吧。」万豪顿把手伸向我。「不论如何,很高兴见到在本体论上如此不适当的人物。」我握了他臃肿的手,接着他又和奥古斯都握手。我思索着「本体论上」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满喜欢这种说法。奥古斯都和我同属于「不适当人物俱乐部」,我们的伙伴包括鸭嘴兽。
我当然希望万豪顿是个理智的人,但这个世界不是实现愿望的工厂,重要的是门打开了,我可以越过门槛得知《庄严的痛苦》结束之后发生的事,这样就够了。我们跟随他和莉德薇进入屋里,走过很大的橡木餐桌及两张椅子,进入枯燥乏味到诡异地步的客厅。这里看起来就像博物馆,差别在于空白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艺术品。除了不锈钢和黑色皮革的沙发与躺椅之外,客厅里几乎是空的。接着,我注意到沙发后面有两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袋里装满东西且袋口打结。
「垃圾?」我低声问奥古斯都,以为没有其他人会听见。
「读者来信。」万豪顿边回答边在躺椅坐下。「足足有十八年的分量。我无法打开,因为太可怕了。你们的来信是我首度回复的信,结果看看我得到什么下场。老实说,我对读者的真实面貌相当感冒。」
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我的信,因为他根本没有读过。我思索着他为何要留下这些信,还放在这间空旷死板的客厅里。万豪顿把脚放在脚凳上,交叉着拖鞋,然后指向沙发。奥古斯都和我并肩坐下来,但没有很靠近。
「你们想吃早餐吗?」莉德薇问。
我开口说我们已经吃过了,这时万豪顿插嘴:「莉德薇,现在吃早餐太早。」
「他们是从美国来的,所以现在他们的生理时钟已经过中午。」
「那么吃早餐就太晚了。」他说,「不过如果生理时钟是下午,我们便能喝杯鸡尾酒。你会喝威士忌吗?」他问我。
「我……呃,不用。」我说。
「奥古斯都呢?」万豪顿朝奥古斯都点了点头。
「呃,我也不用。」
「那就只替我端来吧,莉德薇。威士忌和水。」他把注意力转向奥古斯都,问:「你知道我们在这个家里怎么调威士忌和水吗?」
「不知道。」奥古斯都回答。
「我们把威士忌倒入杯子里,接着想像水,然后把真正的威士忌和抽象的水调和在一起。」
莉德薇说:「也许你应该先吃点早餐,彼得。」
他朝着我们用舞台上的耳语声量说:「她相信我有酗酒的问题。」
「我也相信太阳已经升起。」莉德薇回应,不过她还是转身到客厅的吧台,伸手拿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她把酒端给万豪顿,他喝了一口,接着在座位上挺直背脊。「这么棒的饮料,必须端正姿势品尝。」
我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便在沙发上稍稍坐正。爸爸总是告诉我,可以从一个人对待服务生或助理的态度判断一个人。依照这个原则,万豪顿无疑是全世界最讨厌的讨厌鬼。「你喜欢我的书?」他喝下另一口之后问奥古斯都。
「嗯。」我代替奥古斯都回答。「没错,我们……呃,奥古斯都许了他的愿望要来见你,所以我们才能来到这里,听你告诉我们在《庄严的痛苦》结束后发生什么事。」
万豪顿没有说话,只是花很长的时间喝酒。
一分钟之后,奥古斯都也说:「你的书可以说促成我们在一起。」
「可是你们没有在一起。」万豪顿没有看我便回答。
「促成我们几乎在一起。」我说。
这时他转向我,问:「你是故意模仿她的穿着吗?」
「安娜?」我问。
他只是盯着我。
「差不多。」我说。
他又喝了很长一口酒,接着扮一个鬼脸。「我没有酗酒问题。」他用过大的声音说,「我和酒精的关系,就如邱吉尔一样:『我可以说笑话、统治英格兰或做任何事——除了不喝酒以外。』」他望向莉德薇,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酒杯。她拿起酒杯,走回吧台。「只要水的概念就可以。」他指示莉德薇。
「好啦,知道了。」她的口音几乎像是美国腔。
第二杯酒送上来,万豪顿挺直背脊表示敬意并踢掉拖鞋,他有一双很丑的脚。说实在的,他完全破坏我对作者才华的想像,不过他仍握有答案。
「呃,好吧。」我说,「首先,我们想要感谢你昨晚请我们吃晚餐——」
「我们昨晚请他们吃晚餐?」万豪顿问莉德薇。
「没错,在奥兰治。」
「啊,是吗?好吧,相信我,你们应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莉德薇。她非常擅长乱花我的钱。」
「这是我们的荣幸。」莉德薇说。
「好吧,总之,谢谢。」奥古斯都说,我听得出他声音中带有愠怒。
「所以,你们见到我了。」万豪顿片刻之后说,「有什么问题吗?」
「呃……」奥古斯都开口。
「他在信里显得更聪明一些。」万豪顿对莉德薇品评奥古斯都。「也许癌症侵袭他的脑袋。」
「彼得!」莉德薇惊恐地呼喊。
我也相当惊恐,但又觉得有些痛快,因为这恶劣的家伙不会给我们任何特别待遇。「事实上,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我说,「我在电子邮件中已经提过,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
「他的记忆力不太行。」
「我真希望我的记忆力真的不行。」万豪顿回答。
「关于我们的问题——」我重复一次。
「她使用君王的『我们』(注12)。」彼得自言自语,接着又喝一口酒。我不知道威士啲是什么味道,不过如果喝起来像香槟,我无法想像他怎么能喝那么多、那么快,而且在一大早就喝。「你知道芝诺的乌龟悖论吗?」他问我。
「我们想要问的是,那本书结束之后,其余人物发生什么事,尤其是安娜的——」
「你误认为我必须听你的问题才能回答。你知道芝诺(注13)这位哲学家吗?」我茫然地摇头。「唉。芝诺是前苏格拉底流派的哲学家,据说他在巴门尼德提出的世界观当中找到四十种悖论。你应该知道巴门尼德是谁吧?」他问,我点头表示我知道巴门尼德是谁,但事实上不知道。「感谢上帝!」他说,「芝诺的专长就是指出巴门尼德不精确与过度简化的毛病。这点不难,因为巴门尼德错得很离谱也很常出错。巴门尼德的价值就像在赌赛马的时候每次都猜错得胜马匹的朋友一样,可是芝诺最重要的——等等,告诉我你对瑞典嘻哈音乐的熟悉度。」
我无法判断万豪顿是否在开玩笑,过了片刻,奥古斯都替我回答:「很有限。」
「好吧,不过你们应该知道Afasi och Filthy创新的专辑『Flacken』。」
「我们不知道。」我替我们两人回答。
「莉德薇,立刻播放『Bomfalleralla』。」莉德薇走向MP3播放机,转一下转盘,接着按下按钮。饶舌歌曲顿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听起来像是很普通的饶舌歌,只是歌词是瑞典语。
歌曲结束之后,万豪顿把小小的眼睛张到最大,期待地看着我们。「怎样?」他问。
「很抱歉,我们不会说瑞典语。」我说。
「你们当然不会说,我也不会。有谁会说瑞典语?重要的不是那声音在说什么鬼话,而是声音的『感觉』。你们应该也知道,世上只有两种情感,就是爱与恐惧,而Afasi och Filthy如此轻松地游走在这两者之间,这是在瑞典以外的嘻哈音乐中找不到的。你们要我再播放一遍吗?」
「你在开玩笑吗?」奥古斯都说。
「抱歉?」
「这是某种表演吗?」他抬头望着莉德薇问:「是吗?」
「恐怕不是。」莉德薇回答。「他不是每次都……这并不寻常——」
「哦,闭嘴,莉德薇。鲁道夫,奥托(注14)说过,如果你还没有遇过超自然体验,如果你还没有体验过非理性的战栗神秘经验,那么他的作品就不适合你读。我也要告诉你,年轻的朋友,如果你们听不出Afasi och Filthy对于恐惧大胆的回应,那么我的作品就不适合你们。」
我还是得强调,那是一首完全正常的饶舌歌,只是歌词是瑞典语。
「呃,回到《庄严的痛苦》。安娜的妈妈在书的结尾正准备要——」
万豪顿打断我的话,边敲打杯子边说话,直到莉德薇重新替他斟满。
「芝诺最有名的就是他的乌龟悖论。想像你们要和乌龟赛跑,乌龟在前方十码的地方起跑,当你们跑这十码的时候,乌龟或许前进一码。然后当你们跑完这段距离,乌龟又会前进一些,就这样永无休止。你们跑得比乌龟快,却永远抓不到它,只能缩短它领先的距离。
当然,现实中你们可以超越乌龟,不去考虑其中牵扯的机制,但你们之所以能够做到的理由其实不可置信地复杂,长久以来无人能解,直到康托尔(注15)向我们阐明,某些无限比其他的无限更大。」
「嗯。」我说。
「我想这回答了你的问题。」他自信地说完,又喝一大口酒。
「并没有。」我说,「我们想要知道在《庄严的痛苦》结束之后——」
「我否定那本臭小说里的一切。」万豪顿打断我的话。
「不行。」
「你说什么?」
「不行,我不接受。」我说,「我了解这本书之所以结束在句子中央,是因为安娜死了,或者病重到无法继续写,可是,你说你会告诉我们每个人后来的遭遇,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我们——『我』要求你告诉我答案。」
万豪顿叹一口气,又喝下另一口酒之后终于说:「好吧,你想要知道谁的故事?」
「安娜的妈妈、荷兰郁金香男、仓鼠薛西弗斯,还有所有人。」
万豪顿闭上眼睛,鼓起脸颊吐出气,抬头望着天花板交叉的裸露木梁。「那只仓鼠——」过一会儿他说,「那只仓鼠后来被克莉丝汀收养。」克莉丝汀是安娜在生病前交的朋友。这个答案颇为合理,因为克莉丝汀和安娜在书中曾有好几个场景都和薛西弗斯玩耍。「它被克莉丝汀收养,在小说结束后又活了几年,最后安详地结束它的仓鼠生涯。」
现在总算有些进展。「很好。」我说,「那么荷兰郁金香男是骗子吗?他和安娜的妈妈会不会结婚?」
万豪顿依旧盯着横梁,接着啜饮一口酒,杯子此刻几乎又空了。「莉德薇,我没办法做这种事,不行,不行。」他把视线转向我,「荷兰郁金香男不会遭遇任何事情。他不是骗子或非骗子,他是上帝,他是上帝鲜明且明确的象征形象。问他会遭遇什么事,在概念上等于问《大亨小传》里埃柯博格医生(注16)没有实体的双眼后怎么了。他和安娜的妈妈会不会结婚?小朋友,我们讨论的是小说,不是历史事件!」
「没错,可是你应该想过他们后来怎么了。我是指身为书中人物的命运,不用管他们的象征意义之类的。」
「他们是虚构人物。」他再度敲着杯子说,「他们不会发生任何事。」
「你说过你会告诉我。」我继续坚持。我告诉自己要表现得相当独断,让他昏沉的专注力集中在我的问题上。
「也许吧,不过那是因为我误以为你不可能踏上横越大西洋的旅程。我试着……要提供你些许安慰,但我根本不该这么做。坦白说吧,认为作者对小说人物会有某种特别的见解,只是幼稚又可笑的想法。小说是由书页上的片段所组成,里头的人物在这些片段以外没有生命。他们后来的遭遇如何?在小说结束时,他们就停止存在。」
「不。」我站起来,「不,我了解这一点,但是我们不可能不去想像他们后来的遭遇,而你是最适合想像他们未来的人物。安娜的母亲会有她的未来,她有可能结婚或不结婚,她有可能和荷兰郁金香男搬到荷兰或不搬,她有可能生其他孩子或不生。我要知道她后来的遭遇!」
万豪顿噘起嘴唇。「我很遗憾没办法满足你幼稚的任性要求,不过我拒绝给予你所习惯的怜悯。」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说。
「就跟所有生病的孩子一样。」他冷冷回答,「你说你不需要怜悯,可是你的生存完全仰赖怜悯。」
「彼得!」莉德薇大喊,但他仍继续靠在椅背上说话,字句在酒醉的嘴里更加圆滑。「病童无可避免都囚禁在岁月中。你注定要停留在被诊断出疾病的那个年纪,扮演一个相信小说结束后生命还会延续下去的小孩。我们大人因为同情你,所以会替你支付医疗费用、支付氧气装置、给你食物和水。即使明知你大概活不久——」
「彼得!」莉德薇喊。
「你是个副作用。」万豪顿继续说,「你是这整个不在乎个别生命的进化过程中的副作用,是个突变的失败例子。」
「我不干了!」莉德薇大喊,她眼中噙着泪水,但我没有生气。万豪顿只是在寻求最伤人的方式说出事实,但我当然早已知道事实。我花费好几年的时间盯着卧室和加护病房的天花板,所以很久以前就找到关于自己的疾病最伤人的想法。我朝他踏出一步说:「听好,王八蛋,你无法告诉我任何关于疾病的新点子。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会永远离开你的生命:安娜的妈妈后来怎么回事?」
他稍稍抬起松弛的下巴朝向我,耸耸肩膀。「我没办法告诉你她的遭遇,就像我不能告诉你普鲁斯特书中叙事者的遭遇、霍尔顿•考菲德他妹妹的遭遇,或是哈克前往西部之后的遭遇(注17)。」
「狗屁!根本是狗屁。你只要告诉我答案,编出些故事!」
「不行。还有我希望你别在我家说脏话,这不符合淑女风范。」
我仍旧没有真正生气,但非常专注于得到我获得承诺的答案。我心中涌出某种情感,伸手拍打他拿着威士忌酒杯的胖手,剩余的威士忌洒在他巨大的脸上,杯子打到他的鼻子,接着好似跳芭蕾舞一般旋转飞过空中,最后落在古董硬木地板上摔成碎片。
「莉德薇。」万豪顿冷静地说,「请你帮我倒一杯马丁尼,只要一丁点的苦艾酒。」
「我已经不干了。」莉德薇停顿一下才说。
「别开玩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和颜悦色地拜托没有用,凶暴地威胁也没有用。我需要得到答案——我大老远来到这里,还劫持奥古斯都的愿望,必须得到答案才行。
「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万豪顿开始变得口齿不清,「你为什么在意这些蠢问题?」
「你答应过我!」我大喊,好似听到以撒在打破奖杯的那天晚上大声哀号。万豪顿没有回答。
我仍旧站在他前方,等着他说些话,这时奥古斯都握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向门口。我跟随他走出去,万豪顿在我们身后对莉德薇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如何忘恩负义,以及社会礼仪的沦丧,莉德薇则有些歇斯底里地用连珠炮般的荷兰语吼着回他。
「你们必须原谅我的前助理。」万豪顿说,「荷兰语是非常伤喉咙的语言。」
奥古斯都把我拉出房间,走出大门,回到晚春早晨的户外以及纷飞的榆树种子中。
我当然不可能迅速离开,不过还是走下阶梯,奥古斯都抬着我的推车,我们沿着长方形砖块拼装的颠簸人行道走回哲学饭店。这是我自送走秋千那天以来首度哭泣。
「哎。」他把手放在我的腰际说,「别在意。」我点点头,用手背擦干脸。「他是个烂人。」我再度点头。「我会替你写一篇后记。」听到古斯这么说,我不禁哭得更厉害。「我会写。真的,我可以写得比那酒鬼写的垃圾更棒。他的脑袋已经变成泡绵,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那本书。我可以写出比那家伙优秀十倍的故事,情节里会有鲜血、勇气和牺牲,等于是《庄严的痛苦》加上《黎明的代价》。你一定会喜欢。」我继续点头,装出笑容,接着他拥抱我,用强壮的手臂把我拉向他肌肉发达的胸部。我把他的Polo衫弄湿,但总算冷静下来可以说话。
「我把你的愿望用在那个王八蛋身上。」我朝着他的胸口说。
「不对。虽说你的确用掉我唯一的愿望,不过你不是用在他身上,而是用在我们身上。」
这时我听到后方传来高跟鞋跑步发出的喀喀声,转头看到莉德薇。她的眼线流到脸颊上,面带惊恐的神色,在人行道追上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去安妮,法兰克之家。」她说。
「我不要跟那个怪兽去任何地方。」奥古斯都说。
「我没有请他来。」莉德薇说。
奥古斯都以保护的姿态抱着我,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我不认为——」他才刚开口,我就打断他。
「我们走吧。」我仍旧希望从万豪顿口中得到答案,但那不是我唯一想要得到的。我和奥古斯都的阿姆斯特丹之旅只剩下两天,不能让一个可悲的老男人毁掉它。
莉德薇驾驶一辆笨重的灰色飞雅特,引擎的声音宛若兴奋的四岁女孩叫声。当我们行驶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她一再对我们表达深深的歉意。「我很抱歉。我没办法找借口,不过他实在病得很严重。」她说,「我以为和你们见面可以帮助他,让他看到自己的作品影响到现实中的人们,可是……真的很抱歉,那场面实在非常尴尬。」我和奥古斯都没有说话。我坐在他后方的后座,手从车子侧面与座位之间伸向他的座位,想要摸他的手却没有找到。莉德薇继续说:「我之所以继续做那份工作,是因为我相信他是一个天才,而且他给的薪水非常优渥。可是,他变成怪兽。」
「我猜他因为那本书赚了很多钱吧。」过一会儿我说。
「哦,不是这样,他是万豪顿(注18)家族的一分子。」她说,「在十七世纪,他的祖先发现把可可粉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方法。万豪顿家族有些成员很久以前就搬到美国,彼得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写了那本小说之后又搬回荷兰。他使伟大的家族蒙羞。」
引擎发出很大的噪音,莉德薇转弯,开上横跨运河的桥。「是环境因素。」她说,「环境让他变得残酷。他不是个坏人,可是今天我不认为……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会说出那么恶劣的话。我真的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
我们必须停在距离安妮,法兰克之家一个街区的地方,接着莉德薇去排队帮我们买门票。我靠在树上坐下来,看着停泊在王子运河的船屋。奥古斯都站在我前方,慵懒地滚动氧气推车的车轮,看着轮胎旋转。我希望他坐在我旁边,但也知道要他坐下是一件困难的事,而要重新站起来则更加费力。「OK吗?」他低头看着我问。我耸耸肩,伸出一只手摸他的小腿。这是他义肢的小腿,不过我还是抓住它,他则低头看着我。
「我原本想要……」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显然这世界不是实现愿望的工厂。」我稍稍笑了。
莉德薇买完门票回来,不过她担心地嘟起嘴巴。「这里没有电梯,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说。
「可是楼梯很多阶,而且很陡。」
「没关系。」我又说一次。奥古斯都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他:「没关系,我可以办到。」
我们首先来到一间房,里面在播放介绍荷兰犹太人、纳粹入侵以及法兰克家族的影片。接着,我们走到楼上的运河房屋,这里是安妮的父亲奥托•法兰克办公的地方。我和奥古斯都爬楼梯都很缓慢,不过感觉很稳健。我很快就看到曾经隐藏安妮•法兰克、她的家人和其他四个人的著名书架,书架半掩的后方还有一道更陡的阶梯,宽度只容一个人通过。现场还有其他观光客,我不想拖延行进的速度,莉德薇却说:「请大家等一下,拜托。」于是我只得开始爬楼梯。莉德薇在后方抬着推车,古斯则走在她后面。
阶梯一共有十四阶,我不断想着在我们后面的人——他们大多是说各种语言的大人——感觉颇为尴尬,觉得自己像是同时安慰及纠缠生者的鬼魂,不过最后终于爬上去了。我来到一间诡异的空房间,靠在墙壁,脑袋告诉自己的肺:「没关系,没关系,冷静点,没关系。」但我的肺则告诉脑袋:「哦,天啊,这里快没气了。」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奥古斯都已经爬上来。他来到我面前,用手背擦擦眉毛后,喘一口气说:「你实在是太厉害。」
我靠在墙壁几分钟之后,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里是安妮和牙医弗里茨,普菲佛居住的地方。房间很小,没有任何家具,要不是因为安妮从杂志和报纸上剪下来贴在墙上的照片还保留着,根本无从得知这里曾经住过人。
另外还有一道阶梯通往佩尔斯家居住的地方,这一道比先前的阶梯更陡,一共有十八阶,基本上比较像是升级版的梯子。我在入口向上张望,自忖大概没办法上去,但也知道唯一到那里的途径就是爬上去。
「我们回去吧。」古斯在我身后说。
「我可以上去。」我平静地回答。这是很蠢的念头,不过我心中想着,这是我欠她的——欠安妮•法兰克。因为她死了,我还活着:因为她保持缄默、把百叶窗拉下来、遵守所有规定但还是死了,因此我必须爬上去,看到她在盖世太保来临之前居住的世界中每一个角落。
我开始爬楼梯,步伐像小孩子一样。一开始很缓慢,因为我必须喘气,但接着加快脚步,因为我知道自己喘不过气,必须在失去力量之前爬到最上面。我在爬上阶梯的途中感到视野逐渐黑暗,十八阶的楼梯陡斜到了极点。最后当我爬到顶端时,几乎完全看不到东西,感觉很想吐,手脚肌肉都缺乏氧气。我靠着墙壁跌坐在地,并且不断咳嗽。头上的墙壁装置着空的玻璃柜,我抬头透过它望着天花板,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莉德薇蹲在我旁边,「你已经到最上面,你办到了。」我点点头,隐约察觉到周围的其他大人担忧地俯瞰着我。莉德薇平静地以某国语言解释,接着改用另一种语言,然后又用另一种语言对其他观光客解释。奥古斯都站在前方,抚摸着我头顶上头发分线的地方。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莉德薇和奥古斯都把我拉起来,我看到玻璃柜保护的东西:壁纸上保留测量身高的铅笔痕迹,记录着所有小孩子住在这栋屋子期间里的身高变化,直到他们不再长高为止。
接着我们离开法兰克一家的居住区域,但仍旧在博物馆里。一道很长的狭窄走廊展示屋里八名居住者的照片,并描述他们何时何地如何死亡。
「这是他们一家人当中唯一的战争幸存者。」莉德薇指的是安妮的父亲奥托。她压低声音,好似在教堂里说话。
「他不是战争的幸存者,而是种族屠杀的幸存者。」奥古斯都说。
「没错。」莉德薇说,「我不知道在失去家人之后该如何生存下去,实在无法了解。」我读了七位死者的介绍,想到奥托,法兰克不再是父亲,失去妻子与两个女儿,只剩下日记。在走廊尽头有一本巨大的书,比辞典还大,记录在荷兰集中营死亡的十万三千位死者的名字。另外墙上的标示说明,遭到移送的荷兰犹太人当中,只有五千人幸存——五千个奥托,法兰克。这本书翻到有着安妮•法兰克名字的那一页,但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在她的名字下方有四个艾龙•法兰克。四个!这四个艾龙•法兰克都没有博物馆、没有历史记录、没有任何人哀悼他们。我默默地决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当中,要记住并替这四名艾龙•法兰克祈祷。或许有些人需要相信有个正当且无所不能的上帝作为祈祷的对象,但我不需要。
我们走到房间的尽头时,古斯停下来问:「你还好吗?」我点点头。
他指着后方安妮的照片说:「你知道吗?最糟糕的是她差点就活下来。她在得到解放的几个礼拜前过世。」
莉德薇远离几步去看影片,我牵着奥古斯都的手走进隔壁房间。这是一间A字形的房间,展示奥托•法兰克在寻找他女儿的几个月中写给人们的信件。房间中央的墙上播放着他的影片,他说的是英语。
我们凑在玻璃橱窗前阅读奥托的信件,以及令人失望的回信告诉他:「不,没有人在解放后看到你的孩子。」
奥古斯都问:「有没有任何纳粹留下来,让我能够揪出来绳之以法?」
「我猜他们都死了,何况邪恶并非纳粹的独家专利。」
「的确。」他说,「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应该组成残障义勇双侠,游走全世界,除暴安良,保护弱者与陷入危难的人。」
虽然这是他的梦想不是我的,不过我还是迁就他,毕竟他也曾迁就我。「我们的无畏态度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我们的英勇事迹会传颂到人类历史结束的那一天。」他说。
「即使在那之后,当机器人想起人类怪异的牺牲奉献与悲天悯人精神,仍会想到我们。」
「他们会对我们勇敢的愚行发出机器人的笑声。」他说,「但是,他们钢铁的心中又渴望拥有和我们一样的生与死。两者都是为了完成英雄的使命。」
「奥古斯都。」我抬头看着他,想到自己不能在安妮,法兰克之家亲吻任何人,但接着又想到安妮自己应该也曾在安妮,法兰克之家和人接过吻,而且,她或许会希望她家成为无可救药的年轻人坠入爱河的地方。
「我必须承认,」奥托•法兰克在影片中用带着腔调的英语说,「我对于安妮拥有如此深沉的思想感到惊讶。」
于是我们开始亲吻。我的手松开氧气推车,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他拉着我的腰,让我踮起脚尖。当他张开的嘴唇接触我的,我感受到全新且奇妙的窒息感受。我们周围的空间仿佛蒸发了,有片刻的时间我甚至喜欢自己的身体——这个被癌症摧残、好几年来都得努力拖着走的身体,突然感觉先前的努力都值得了,值得我插入胸腔导管、PICC导管,并承受癌症无数次的侵袭。
「这和我认识的女儿是很不一样的安妮,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内心感受。」奥托,法兰克继续说。
我们的亲吻一直延续,奥托•法兰克则在我身后继续说话:「由于我和安妮的感情很好,我的结论是,大部分父母其实都不了解他们的孩子。」
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睛闭上,便张开眼睛。奥古斯都盯着我,他的蓝眼睛此刻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我。我看到在他后方有一群人围绕着我们,心想他们大概都在生气或感到惊恐,因为竟然有年轻人凭着血性冲动在播放悲伤父亲谈话的影片前方亲热。
我离开奥古斯都,他亲吻我的额头,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接着,众人突然开始拍手。所有人——所有大人都在鼓掌,其中一个还用欧洲腔调喊:「Bravo!」奥古斯都微笑鞠躬,我也笑着微微敬礼,因而得到另一波掌声。
下楼时我们让其他人走在前方。我们走到咖啡厅之前(幸亏这里有电梯让我们回到一楼和礼品店),看到安妮的几页日记,以及她未出版的引言集。这本引言集刚好翻到莎士比亚的句子:「有谁能够坚毅得不受诱惑?」
莉德薇把我们载回旅馆,外面正在下毛毛雨,我和奥古斯都站在红砖人行道上逐渐被雨淋湿。
「你也许需要休息一下。」奥古斯都说。
「我没事。」我说。
「好吧。」他停顿一下「你在想什么?」
「你。」
「你在想我的什么?」
「我不知道该喜欢何者,是转折之美,或是讽刺之美;是黑鸟的啼叫,或是之后的宁静。(注19)」
「天啊,你真性感。」
「我们可以到你的房间。」
「这不是我听过最糟的点子。」
我们挤进小小的电梯,每一道平面——包括地板在内——都是镜面。我们必须自己拉上门,接着这座老电梯便发出嘎吱声缓缓爬向二楼。我感到疲倦、流汗,并担心身上的气味,但即使如此还是在电梯里亲吻他。接着古斯退开,指着镜子说:「看,无限的海瑟。」
「有些无限比其他的无限更大。」我拖着音节模仿万豪顿说话。
「他真是个王八蛋。」奥古斯都说。
电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到达二楼,最后停下来,奥古斯都推开镜面的门。当他打开到一半,突然因为疼痛而缩起身体,抓着门的手也松开片刻。
「你还好吧?」我问。
片刻后他说:「嗯,大概是门太沉重。」他又推一次,把门推开,并且理所当然地让我先走出去,但我不知道该往走廊的哪一边走,只好站在电梯外面。他仍站在原地,表情依旧扭曲。我又问:「你还好吧?」
「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没什么。」
我们站在走廊上,他没有带我到他的房间,我也不知道他房间在哪里。当我们僵持在原地,我开始觉得他大概是在想一个不用和我上床的方式,觉得我根本不该提出这个点子。或许这样的行为太不庄重而让他厌恶,因此才站在这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试着要想个能够礼貌地脱离眼前局面的方式。接着,在好似经过永恒的时刻之后,他终于说:「我装义肢的膝盖尖端变细,只剩下皮肤,还有很思心的伤口,看起来像……」
「像什么?」我问。
「我的脚。」他说,「我只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免得你看到之后——」
「哦,别傻了。」我说完向前走两步来到他面前,热烈地亲吻他,把他压在墙上。当他摸索着口袋寻找钥匙时,我仍在亲吻他。
我们爬进被窝里。我的自由被氧气筒限制一些,即使如此,我仍旧能够爬到他身上,脱下他的上衣,品尝他锁骨下方肌肤上的汗水。「我爱你,奥古斯都。」当他听到我这么说,身体便在我下方放松。他伸手想要脱下我的上衣却被管子纠缠住,令我不禁笑了。
★
「你怎能每天做这种事?」当我从管子底下解开上衣时,他问我。这时,我很愚蠢地意识到自己粉红色的内衣和紫色的胸罩不太搭调,但是男孩子当然不会注意这种事。我爬到棉被底下,踢掉牛仔裤和袜子,看着被子不断起伏,在那底下奥古斯都先脱掉牛仔裤,接着脱掉义肢。
我们并肩仰卧,身体完全被棉被遮盖,片刻后我伸手摸他的大腿,并向下摸到他截肢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厚厚的受伤肌肤。我抓着截肢处片刻,他缩起身体。「会痛吗?」我问。
「不会。」他说。
他转向侧面亲吻我。「你真性感。」我说,手依旧抓着他的脚。
「我开始觉得你对截肢有特殊癖好。」他说完仍旧亲吻着我。
我笑出来,解释说:「我是对奥古斯都有特殊癖好。」
整件事和我想的完全相反:缓慢、有耐心又平静,既不特别痛苦也不特别狂热。戴上保险套时有些麻烦,但我没有特别仔细去看;床头板没有被敲破,也没人发出尖叫。老实说,这或许是我们在一起没有说话最久的一次。
只有一件事遵守常规:结束之后,当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聆听心跳时,他说:「海瑟,葛蕾丝,我名副其实地没办法继续张开眼睛。」
「名副其实用错地方了。」我说。
「没有。」他说,「我太累了。」
他把脸转开,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到他的肺部起伏进入睡眠的频率。一会儿之后,我起床穿好衣服,找到哲学旅馆的文具,写一封情书给他:
给奥古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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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瑟敬上
第十三章
翌日是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后一天,这天早上妈妈、奥古斯都和我从饭店走了半个街区来到冯德尔公园,我们在荷兰国立电影博物馆的阴影处找到咖啡厅,坐在栗子树斑驳的影子中喝拿铁(根据服务生的解释,荷兰人称它为「错误的咖啡」,因为杯子里的牛奶比咖啡还多),并告诉妈妈我们和伟大的万豪顿见面的经过。我们把故事说得很有趣。虽然我相信我们可以选择叙说悲伤的故事,但我们选择让它听起来有趣。奥古斯都懒散地坐在咖啡厅椅子上,装成醉醺醺又口齿不清的万豪顿,甚至没办法自己从椅子上爬起来;我站起来扮演自己,雄纠纠地对他咆哮:「起来,你这个丑陋的胖子!」
「你有骂他丑陋吗?」奥古斯都问。
「你继续演吧。」我对他说。
「我不丑,你才丑咧,鼻管女孩。」
「你是个懦夫!」我怒吼,奥古斯都忍不住笑出来。我坐下,接着告诉妈妈安妮•法兰克之家的事,但没提到亲吻的部分。
「你们后来有没有回万豪顿的住处?」妈妈问。
奥古斯都甚至没有给我脸红的时间,迅速回答:「没有,我们找一间咖啡厅,海瑟跟我讲一些集合论图形的笑话。」他瞥了我一眼。天啊,他还真是性感。
「听起来真不错。」妈妈说。「好吧,我要去散步一会儿,让你们有时间谈谈。」她朝着古斯说话,语气有些尖锐。「然后,晚点我们或许可以搭船游运河。」
「嗯,好啊。」我说。妈妈把五欧元钞票压在她的盘子底下,接着亲吻我的头顶,对我低语:「我爱你、爱你、爱你。」比平常多出两个「爱你」。
古斯指着树枝的阴影,它们在水泥地上交会或分岔。「很美吧?」
「嗯。」我说。
「这是很棒的隐喻。」他喃喃说。
「是吗?」我问。
「物体的负面影像被吹在一起,然后又被吹散。」他说。
我们前方有好几百人经过,有的慢跑、有的骑车、有的踩着直排溜冰鞋。阿姆斯特丹是为运动与活动设计的城市,不应该开车旅游,也因此我无可避免地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不过这里的景象真的很漂亮,小河在大树周围辟出路径,一只苍鹭直立在水边,在水面漂浮的无数榆树花瓣间觅食。
但奥古斯都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忙着观察地面上移动的影子,最后他说:「我可以一整天看着这幅景象,不过我们得回到旅馆。」
「我们有时间吗?」我问。
他悲哀地笑着说:「希望如此。」
「发生什么事?」我问,他朝饭店的方向点点头。
我们默默行走,奥古斯都走在我前方半步,我心中害怕到不敢问他,我是否该感到害怕。有个叫马斯洛的学者提出过「需求层次理论」,基本上他之所以会成名,就是因为主张人必须先满足某种需求,才会出现其他需求。这个理论看起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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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对食物与水的需求满足之后,便会上升到另一层次的安全需求,然后再继续往上。不过重要的是,根据马斯洛的说法,生理需求如果没有满足,就不会担心安全或有社交需求,更不用说「自我实现」,亦即创造艺术、思考道德、想出量子力学之类的。
根据马斯洛的说法,我被堵在金字塔的第二层,没办法对自己的健康感到满足,因此无法达到爱、尊重、艺术等等层次。这种说法当然是放屁,人即使生病,创作艺术的冲动与哲学思考仍旧不会停止,这些冲动只是被疾病变形。
马斯洛的金字塔似乎暗示我的人性比其他人欠缺一些,而且大多数人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但是奥古斯都不同。我总是觉得他之所以爱我,是因为他曾经生病。直到现在我才想到,也许他的病症依旧持续。
我们到我的房间「齐克果」,我坐在床上,以为他也会过来,但他坐在陈旧的变形虫花纹椅子上。那张椅子到底有多旧?五十年吗?
我看到他从香烟盒拿出香烟插入口中,感觉喉咙好似有一颗逐渐变硬的球。他靠向后方叹一口气,说:「在你进入加护病房之前,我开始感觉臀部有些疼痛。」
「不会吧?」我说,恐惧自心底涌出。
他点头。「所以我接受正子断层扫描。」他停下来,从口中拿出香烟,咬紧牙关。
在我的生命中,常要努力不让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哭泣,所以,我知道奥古斯都此刻的感受。我会咬紧牙关、望着上方,告诉自己让他们看到我的眼泪会伤害到对方,使我在他们生命中的意义只有悲哀,但我不应该成为悲哀的代表,所以不能哭。这一切都是我在望着天花板时告诉自己的。接着我会吞口水——即使我的喉咙完全不想关闭,并且望着自己心爱的人微笑。
他照例歪着嘴笑,然后说:「我看起来就像圣诞树到处发光,包括胸部、左臀部、肝脏,到处都有。」
到处都有——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片刻,我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我起身,拖着身体和推车走过比奥古斯都未来的享年还要老的地毯,跪在椅子前方把头埋进他的膝盖,抱着他的腰。
他摸着我的头发。「我很抱歉。」我说。
「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他用冷静的声音说。「你妈妈应该知道这件事。从她看我的表情,我猜妈妈大概已经告诉她。我应该告诉你的,我实在是太愚蠢、太自私。」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就如我不希望他在加护病房看到我一样。我完全无法对他生气,而且直到此刻当我明白自己爱上一颗手榴弹,才理解自己试图拯救其他人不被我炸伤是多么愚蠢的事。我无法停止去爱奥古斯都,也不想这么做。
「这不公平。」我说,「这实在是太不公平。」
「世界本来就不是实现愿望的工厂。」接着他崩溃片刻,发出的啜泣宛若没有伴随闪电的雷声,如此剧烈的哭泣在不了解痛苦的人耳中听来,或许会误认为脆弱。接着他把我拉起来,脸庞距离我只有几英寸,用坚定的口吻说:「我会战胜它,我会为了你战胜它。别担心我,我没事。我会想办法留在人世,纠缠你更久的时间。」
我在哭。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旧相当坚强。古斯紧紧抱着我,我可以看到他手臂上的强韧肌腱。他抱着我说:「很抱歉。你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保证。」接着又歪嘴笑。
他亲吻我的额头后,我感觉到他健壮的胸膛稍稍退缩。「我猜我终究是有悲剧性的缺陷。」
过一会儿,我把他拉到床上,两人躺在一起,他告诉我医生开始替他做姑息性化疗,但他不顾父母亲愤怒的反对,放弃治疗来到阿姆斯特丹。他们直到出发的那天早上还在试图阻止他,也就是我听到古斯高喊他的身体属于他自己的时候。
「我们可以改变行程。」我说。
「不行,我们不能。」他回答。「反正那个治疗也没效。我感觉得到它没效,你懂吗?」
我点头。「那些治疗都是狗屁。」
「等我回去,他们又会尝试其他方式。那些人总是会想出新点子。」
「嗯。」我回答。我自己也曾当过实验品。
「我算是骗了你,让你相信自己爱上健康的人。」他说。
我耸耸肩。「换成是我,也会对你做同样的事。」
「你不会的,不过我们不可能像你那么伟大。」他亲吻我,接着扮一个鬼脸。
「会痛吗?」我问。
「不会。只是……」他望着天花板很长一段时间才说:「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喝香槟,喜欢不抽烟,喜欢荷兰人说荷兰话的声音,但现在……我连一场战役都没有,无从战斗。」
「你必须和癌症作战。」我说,「这是你的战场,你必须持续战斗。」我讨厌人们要我迎接战斗,却还是这样对他说。「你会……你会……让今天成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这就是你现在的战役。」我鄙视自己陈腔滥调的句子,但又能说什么?
「那还真是了不起的战役。」他不屑地说。「我和什么东西作战?我的癌症!我的癌症是什么?我的癌症就是我。肿瘤是由我的身体所制造,所以这是一场内战,而且胜利者已经预定好了。」
「古斯!」我说不出其他话。他很聪明,不会被我提供的安慰说服。
「没关系。」他说,但事实上相反。过了片刻,他又说:「如果你有机会到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我很想去,但是开什么玩笑,我们两人都没办法走完一间博物馆。总之,我在出发前上网看过博物馆的收藏。如果有一天你到了那里,也希望你有一天能去那里,你会看到许多关于死人的画—十字架上的耶稣、被刺中喉咙的花花公子,以及死于海难、战争的人与无数殉道者。可是,其中没有一个癌症病童,也没有死于瘟疫、天花或黄热病的人。因为疾病当中没有荣耀、没有意义,死于疾病也不会得到尊敬。」
马斯洛!我得向你介绍奥古斯都,他对人类存在意义的兴趣,比许多营养良好、受到宠爱的健康男孩子更高。当大多数人过着毫无反省的大量消费生活,奥古斯都却在检视遥远的荷兰国立博物馆馆藏。
「怎样?」过一会儿奥古斯都问。
「没什么,我只是……」我不知该如何结束这句话。「只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他抬起一边的嘴角笑着,鼻子距离我只有几寸。「我们都有相同的感受。我不认为你会忘记这件事,假装我不是快死的人。」
「我不觉得你是快死的人,我只觉得你罹患轻微的癌症。」
他笑了,说出黑色幽默:「我正搭着只会向上飘升的云霄飞车。」
「和你一起搭乘这辆向上飘升的云霄飞车,是我的特权也是我的责任。」
「试图亲热会很愚蠢吗?」
「没有试图。」我说,「只有去做。」
第十四章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们飞在云层上方两万英尺,也就是距离地面十万英尺的高空。
古斯说:「我以前觉得住在云上很有趣。」
「嗯。」我说,「就像在玩膨胀的月球漫步机器,只差在可以一直玩下去。」
「可是圃中的时候,科学老师马丁尼兹先生问我们有没有人想像过住在云层上,每个人都举手,接着他告诉我们,云层上的风速是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气温是零下三十度,而且没有氧气,所有人都会在几秒钟内死亡。」
「他听起来真是个好人。」
「告诉你,他最擅长谋杀梦想:你们觉得火山很神奇吗?去对庞贝城成千上万具哀号的尸体说吧:你们还偷偷相信魔法元素这种玩意儿吗?这世界只有无灵魂的分子在彼此碰撞;你们担心父母亲死了之后谁要照顾你们?你们当然应该担心,因为他们很快会成为虫子的食物。」
「无知是幸福的。」我说。
空服人员推着饮料推车在座位间行走,压低声音问:「饮料?饮料?饮料?饮料?」古斯将上半身越过我的身体上方,举手说:「可以给我们香槟吗?」
「你们超过二十一岁了吗?」她用怀疑的口吻问,于是,我刻意明显地调整鼻管。空中小姐露出笑容,低头瞥一眼熟睡中的妈妈,「她会不会介意?」
「不会。」我说。
她替我们把香槟倒入两个塑胶杯里,这也算是癌症津贴。
古斯和我举杯互敬。「敬你。」他说。
「敬你。」我说完用我的杯子敲他的杯子。
我们啜饮一口,这杯星星比我们在奥兰治喝的黯淡一些,但仍旧是不错的饮料。
「你知道吗?」古斯对我说,「万豪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也许吧,但他不用表现得那么混蛋。我真不敢相信他替仓鼠薛西弗斯想过结局,却没有替安娜的妈妈想。」
奥古斯都耸耸肩,似乎突然变得茫然。「你还好吧?」我问。
他微微摇头说:「会痛。」
「胸部?」
他点点头,握紧拳头。过一会儿,他描述这好像有个独脚的胖男人穿着细跟高跟鞋踩在胸膛中央。我把餐桌推回前座的椅背锁起来,弯下腰从他的背包掏出药片,他和着香槟吞下一颗。「你还好吧?」我又问。
他坐在位子上摇动拳头,等着药剂发挥效用。这种药与其说是减轻痛苦,不如说是让他的意识远离痛苦,以及远离我。
「感觉他好像是特别针对我们。」古斯平静地说,「仿佛他因为某种理由仇视我们——我是指万豪顿。」他迅速喝几口香槟把药吃完,接着就睡着了。
爸爸在领取行李的区域等我们,站在一群穿着西装、手拿顾客名牌等候的接驳车司机之间。司机们拿着强森、巴灵顿、卡麦克的牌子,爸爸也拿着他自己的牌子,上面写「我可爱的家人」,底下则写「(还有古斯)」。
我拥抱他,他理所当然地又哭了。在回家的车中,我告诉爸爸在阿姆斯特丹发生的事,但直到我回家、连上菲利浦、和爸爸一起用餐巾纸吃着披萨、观赏美国经典的电视节目,我才告诉他古斯的事情。
「古斯的癌症复发。」我说。
「我知道。」他说,凑过来补充说明:「他妈妈在旅行之前就告诉我们,很遗憾他没有告诉你,我很……很遗憾,海瑟。」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我们在看的节目是关于决定要买哪一栋房子。「我在你们离开的时候读了《庄严的痛苦》。」爸爸说。
我把头转向他。「哦,真酷!你觉得如何?」
「那本书不错,不过有些地方把我搞糊涂。我是学生化的,不是文学院的学生,但是真希望那本书有个结局。」
「嗯,很常见的抱怨。」
「还有,书中的气氛感觉有些绝望,也有些失败主义。」
「如果你所谓的『失败主义』是指诚实的意思,那我同意。」
「我不认为失败主义是诚实的。」爸爸回答。「我拒绝接受这种看法。」
「所以你认为每件事发生都是有理由的,我们将来会住在云端上,弹着竖琴住在华厦里?」
爸爸笑着伸出一只大手抱住我,把我拉向他,亲吻我的头。「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我以前认为,长大之后便会了解自己相信什么,但根据我的经验,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
「嗯,也是。」我说。
他再次对我说,他对古斯的事情感到遗憾,接着我们继续看电视,节目中的人已选好房屋。爸爸的手臂依旧环抱着我,我开始想睡觉但又不想上床。接着爸爸说:「你知道我相信什么吗?我在大学的时候选修数学课,那是很棒的课程,教导我们的是一位矮小的老女人。她在上到快速傅立叶变换时,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接着才说:『有时候,宇宙似乎希望受到注意。』
这就是我相信的。我相信宇宙希望受到注意,我认为宇宙超乎想像地偏向有所知觉,部分理由就是因为宇宙很喜欢有人观察它的优美。至于我又是什么角色?我只是生活在历史洪流中的微小人物,凭什么告诉宇宙,它——或者说我对它的观察,只是暂时性的?」
「你很聪明。」过一会儿我说。
「你很会说奉承话。」他回答。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到古斯的家,和他爸妈吃了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当古斯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时,我告诉他们阿姆斯特丹的事情。古斯睡觉的沙发就是我们一起看《V怪客》的沙发,我从厨房只能看到他仰躺着,头转向背对我的方向,身上已经连结PICC导管。医生正在用新的鸡尾酒疗法对付癌症:两种化学药物以及企图关闭奥古斯都致癌基因的蛋白质受体。他的爸妈告诉我,古斯很幸运得以注册到这项试验。幸运?我知道其中一种药物,光听到那个名词我就想吐。
过一会儿,以撒的妈妈带他来了。
「嗨,以撒,我是支持团体的海瑟,不是你邪恶的前女友。」他妈妈把他牵向我,我从餐桌椅站起来拥抱他,他也用力拥抱我。
「阿姆斯特丹如何?」他问。
「棒呆了。」我说。
「奥古斯都。」他说,「你在哪里,老兄?」
「他在打瞌睡。」我说,声音哽在喉咙里。以撒摇摇头,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该死。」以撒过了片刻说。他妈妈替他拉一张椅子,让他坐下来。
「我还是可以在《镇暴计划》里把你的瞎屁股打败。」奥古斯都没有转向我们便说。药物减缓他的说话速度,不过只让他的速度变得跟正常人一样。
「我相信所有屁股都是瞎的。」以撒回答,稍微伸出手寻找他妈妈。她牵起以撒的手,把他拉起来走向沙发,让古斯和以撒笨拙地拥抱。「你觉得怎么样?」以撒问。
「每样东西吃起来都像硬币。除此之外,我像坐在只会往上飘升的云霄飞车。」以撒听到古斯的回答笑了。「你的眼睛怎么样?」古斯问。
「哦,很棒。」以撒说,「我是指,唯一的问题是它们不在我脸上。」
「那还真棒。」古斯说,「我不是想要比赢你,不过我得告诉你,我整个身体都是癌细胞做的。」
「我听说了。」以撒努力不表现出感伤的语气。他摸索着寻找古斯的手,却只摸到他的大腿。
「我有交往对象了。」古斯说。
以撒的妈妈拉来两张餐桌椅,以撒和我坐在古斯旁边。我握着古斯的手,在他的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画圈。
大人们都到地下室彼此安慰之类的,剩下我们三人留在客厅。过一会儿,奥古斯都转向我们,缓缓醒来。「莫妮卡怎么样?」他问。
「我根本没听到她的消息。」以撒说。「她没有寄卡片,也没有寄电子邮件。我现在有个会念电子邮件的机器,真的很棒,我还可以改变声音的性别、腔调之类的。」
「所以我可以寄色情小说给你,让一个德国老人念给你听?」
「没错。」以撒说,「不过,现在我还得请妈妈帮我操作,所以德国色情小说可能得再等一、两个礼拜。」
「她甚至没有传简讯问你的情况?」我问。这在我听来,简直是无可想像的恶行。
「彻底断绝音讯。」以撒说。
「真可笑。」我说。
「我已经不再想这件事。我没时间交女朋友,因为我现在等于有个全职工作,要学习怎么当个盲人。」
古斯再度把脸从我们的方向转开,望着窗外后院的露台,然后闭上眼睛。
以撒问我的状况如何,我说我很好。他告诉我支持团体来了个新的女孩,声音听起来很性感,他要我陪他一起去看看那女孩是不是真的很性感。这时,奥古斯都突然插嘴:「怎么可以在前男友的眼睛被挖掉后就完全不跟他联络!」
「那只是——」以撒开口。
「海瑟•葛蕾丝,你有没有四块钱?」古斯问我。
「嗯,怎样?」我说。
「很好,帮我拿放在咖啡桌底下的脚。」他说完坐直身体,移动到沙发边缘。我把他的义肢递给他,他缓缓地装上。
我扶他站起来,接着让以撒牵着我的手,带领他走过突然显得很碍眼的家具之间。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房间里最健康的人。
我负责开车,奥古斯都坐在我旁边,以撒坐在后座。我们停在杂货店前方,我依照奥古斯都的指示买了一打鸡蛋,他和以撒则坐在车里等。接着,以撒凭记忆引领我们到莫妮卡家。那是位在社区大学附近,一栋枯燥乏味到夸张地步的双层房屋,莫妮卡鲜绿色的九〇年代庞帝克火鸟车停在车道上。
「到了吗?」以撒察觉到车子停下来便问。
「嗯,到了。」奥古斯都说,「你知道它看起来像什么吗?就像我们蠢到去追求的所有愿望。」
「她在家吗?」
古斯缓缓转头看向以撒,「谁管她在不在家?这件事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你。」
他拿起膝上的鸡蛋盒,打开门把脚伸到路面上,然后替以撒打开门。我透过镜子看到古斯牵着以撒走出车子,两人的肩膀彼此依偎,接着又分开,像是没有好好合掌的祈祷中的手。
我拉下车窗从车上观察,破坏行为总会让我感到些许紧张。只见他们朝莫妮卡的车子走几步,接着古斯掀开鸡蛋盒,递给以撒一颗鸡蛋。以撒丢出鸡蛋,距离车子还有四十英尺。
「偏左边一点。」古斯说。
「你是指我丢的地方偏左边一点,还是我应该瞄准偏左边一点?」
「瞄准偏左边一点。」以撒再度转动肩膀。「很好,再丢用力一点。」古斯拿另一颗鸡蛋给他,以撒丢出去,鸡蛋飞过车子上方,砸中坡度和缓的屋顶。「正中标的!」古斯说。
「真的?」以撒兴奋地问。
「不,你丢的鸡蛋高出车子二十英寸。你得丢用力一点、低一点,然后比上一次还要右边一点。」以撒伸手从奥古斯都手上的纸盒拿一颗鸡蛋,用力丢出去打中车尾灯。「中了!」古斯说,「打中车尾灯!」
以撒伸手又拿一颗鸡蛋,这次丢得太偏右边,接着另一颗丢得太低,然后又丢一颗打中后挡风板。之后,他连续打中车厢三次。「海瑟•葛蕾丝!」古斯对我喊道,「快拍照!这样发明机械眼睛之后,以撒就可以看到了。」我起身坐在拉下来的车窗上,手肘抵着车顶,用手机拍照:奥古斯都口中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歪嘴露出美丽的笑容,一只手把几乎已经全空的粉红色鸡蛋盒举到头顶,另一只手抱着以撒的肩膀;以撒的墨镜并没有完全对着镜头,在他们后方,蛋黄从绿色火鸟的挡风板和保险杠滑下来。
这时,车子后方的大门打开。
「怎么搞的?」一名中年妇女在我拍下照片之后喊。「天啊!」接着她停下来。
「太太。」奥古斯都对她点点头。「你女儿的车子刚阳得到报应,被一个瞎子丢了鸡蛋。请关上门回到里面,否则我们就得被迫叫警察。」莫妮卡的妈妈犹豫一会儿,接着进入屋里关上门。以撒迅速丢出剩余的三颗鸡蛋后,古斯带他走回车子。「看,以撒——我们已走到人行道的边缘——只要你颠覆他们的合法性,让他们反倒以为看见自己的车子被丢鸡蛋是一种犯罪行为——再走几步——他们就会被搞混,开始担心害怕——把手伸出去就可以摸到车子门把——然后回到原本安静绝望的生活。」古斯迅速绕过车子前方,进入前座。车门关上之后,我立即发动,直到行驶至数百英尺之外才发现自己开进死巷。我在巷子里倒转,冲回原路,驶过莫妮卡的家。
我再也没有拍摄他其他照片。
第十五章
过几天,古斯的父母亲、我的父母亲、古斯和我,都挤在古斯家的餐桌前吃甜椒镶饭。根据古斯爸爸的说法,桌上的桌布上次使用已是前一个世纪的事。
我爸:「艾蜜莉,炖饭实在是……」
我妈:「太好吃。」
古斯的妈妈:「哦,谢谢你们。我很乐意提供你们这道菜的做法。」
古斯吞一口。「老实说,我觉得它吃起来和奥兰治的很不一样。」
我:「你说的没错。这道菜虽然好吃,却不像奥兰治的料理。」
我妈:「海瑟!」
古斯:「它吃起来像……」
我:「像食物。」
古斯:「完全正确。它吃起来像食物,虽然做得很不错,却不像……我该怎么用婉转的方式评述?」
我:「它吃起来不像上帝亲自把天空煮成五道菜,佐以几杯发光、发酵又冒泡泡的琼浆玉液,然后在运河边的晚餐桌上飘落着真实的花瓣。」
古斯:「说得真好。」
古斯的爸爸:「我们的小孩真古怪。」
我爸:「说得真好。」
晚餐后过一个礼拜,奥古斯都因为胸部疼痛被送进急诊室。医院让他在那里过夜,于是我第二天早上开车到纪念医院的四楼看他。自从上次来看以撒之后,我再也不曾来过纪念医院。这里不像儿童医院使用鲜艳的原色油漆,或是在墙上悬挂狗在开车的图。这里彻底枯燥乏味的气氛,让我不禁怀念起儿童医院塑造快乐童年气氛的老套招式。纪念医院非常功能化,简直像是存放设施。
当电梯门在四楼打开,我看到古斯的妈妈急步走向等候室,对着手机说话。她看到我立刻挂断电话,走过来拥抱我,并主动要帮我推推车。
「我没事,古斯的情况怎么样?」
「他昨晚过得很艰苦。」她说,「心脏跳得太快。而且,古斯必须限制行动,以后都得坐轮椅。医生给他新的药,应该可以减少疼痛。他的姐姐刚开车过来。」
「我可以见他吗?」我问。
她伸出一只手臂绕过我身后,抓紧我的肩膀。这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我们爱你,海瑟,可是现在只能有家人在场,古斯也同意这点。好吗?」
「好吧。」
「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好的。」我说,「我会待在这里读一会儿书。」
她走过大厅,回到古斯身边。我理解,但仍旧想念他,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他,对他说再见之类的。等候室的地毯是棕色的,填充布椅也是棕色。我坐在一张双人沙发椅一会儿,把氧气推车拉到脚边。
我穿着Chuck Taylor帆布鞋和「这不是烟斗」的上衣,刚好和两个星期前画下集合论图形的那个傍晚一样,他却无法看到。我开始浏览手机中的相片,像在倒转这几个月的时间:第一张是他和以撒在莫妮卡家门口丢鸡蛋的照片,最后一张则是我拍他的第一张照片,地点是在「奇特的骨头」停车场。这张照片看起来仿佛是很久以前拍摄的,就好像我们度过了短暂但仍旧无限的永恒。有些无限比其他的无限更大。
两个礼拜后,我开车载奥古斯都到艺术公园看「奇特的骨头」,他的膝上放着整整一瓶昂贵的香槟以及我的氧气筒。香槟是古斯的一个医生给他的,他是那种可以让医生把最好的香槟送给小孩子的人。我们坐下来,古斯坐在轮椅上,我坐在潮湿的草地上,尽可能把他的轮椅推近「奇特的骨头」。我指着煽动彼此从肋骨跳到肩膀上的小孩子,
古斯回答的声音刚好能够在现场的嬉闹声中让我听到:「上次我想像自己是小孩子,这
次我想像自己是骷髅。」
我们用小熊维尼的杯子喝了香槟。
第十六章
和后期的古斯在一起的典型一天如下:
我在中午左右到他家,这时他已经吃完并吐完早餐。他会坐着轮椅到门口见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支持团体集会中盯着我瞧的健壮帅哥,不过仍旧抽着没有点燃的香烟,蓝眼睛也炯炯有神。
我们在餐桌上和他的父母亲吃午餐,包括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以及前晚的芦笋,但古斯没有吃。我问他觉得怎么样。
「很棒。」他说,「你呢?」
「很好。你昨晚做些什么?」
「我睡了很多。我很想替你写续集,可是我随时感到疲倦。」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说。
「好吧,我仍旧相信见到万豪顿之前我对荷兰郁金香男的分析,他不是个骗子,可是也不像他表现得那么有钱。」
「安娜的妈妈呢?」
「我还没决定,有耐心点。」奥古斯都露出笑容。他的父母亲默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只想在这场「古斯•沃特秀」离城之前好好欣赏。「有时我会梦想自己能写一本回忆录,让我永远存留在粉丝的心中与记忆里。」
「你既然有我,干么还需要粉丝?」我问他。
「海瑟•葛蕾丝,虽然你很迷人,对我来说又具有肉体的魅力,不过要吸引自己认识的人非常容易,换成是要吸引陌生人……那就不一样。」
我瞪他一眼。
午餐之后,我们来到屋外的后院。他仍旧无法离开轮椅,便利用小型特技把前轮翘过门槛。尽管他病成这样,运动神经仍然健在,即使是大量的药物也无法完全消除他优秀的平衡感和迅速的反应。
古斯的爸妈待在屋里,不过当我瞥向餐厅,发现他们仍旧在看我们。
我们默默坐在外头,古斯说:「我有时会希望我们保留那座秋千。」
「你是指我家后院的秋千?」
「嗯,我的怀旧心情强烈到怀念起我的屁股从来没碰过的秋千。」
「怀旧是癌症的副作用之一。」我说。
「不是,怀旧是死亡的副作用。」他回答。
在我们上方,风吹拂着,使树枝的阴影在肌肤上变化形状。奥古斯都握着我的手,说:「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人生。」
我们在他需要药物的时候进屋里,药剂和液体营养剂经由埋入他腹部的塑胶胃管注入他体内。他沉默一会儿,意识变得茫然,他妈妈希望他睡一会儿,但他只是摇头拒绝,于是我们让他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好一阵子。
他的爸妈在电视上播放古斯和他姐姐小时候的影片。他的两个姐姐当时的年纪和我现在差不多,古斯则只有五岁。他们在另一栋房子的门前玩球,即使古斯当时还很小,运球的姿势仍显现天生篮球好手的风范,转眼便绕过嬉笑的姐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玩篮球。
「他打得很好。」我说。
「你应该看看他在高中打球的模样。」他爸爸说,「他在高一时就打大学代表队。」
古斯喃喃说:「我可以到楼下吗?」
他爸妈替他推轮椅下楼,轮椅颠簸到危险的地步——如果危险还具有意义的话。接着,他们让我们独处。他上了床,我们躺在棉被里一会儿,我侧躺着,古斯仰躺,我的头靠在他骨瘦如柴的肩膀上,他的体温从Polo衫渗透到我的肌肤。我的脚勾着他真正的脚,手放在他的脸颊上。
当我接近他的脸,直到鼻子都可以贴上去的距离,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看不出他生病了。我们亲吻一会儿,躺在床上听「热情光芒」的成名专辑,后来便直接睡着,身体和管子都纠缠在一起。
我们稍晚醒来之后,堆起好几个枕头,以便舒服地靠在床边玩《镇暴计划2黎明的代价》。我当然玩得很差,不过我的差劲对他有用,这样一来他便能死得更英勇一些,跳到狙击手前方替我挡子弹,或是被准备攻击我的卫兵射杀。他在救我时会大声告白,喊着:「我绝对不让你杀死我的女友,国籍不明的国际恐怖分子!」
我有点想要假装呛到,让他替我施行哈姆立克急救法,如此一来,他或许就不用再忧虑自己的人生没有做出伟大的事迹。不过,我又想到他的身体状况没办法做出哈姆立克急救法,而我得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然后我们会彼此羞辱对方。
当旭日在即将变盲的眼中显得过分明亮,要保持自己的尊严是相当困难的。当我在虚构的城市遗迹中寻找坏蛋时,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事。
最后他爸爸下楼,把古斯拉回楼上。我在入口处的格言「朋友是永远的」底下跪下来亲吻他,并向他道晚安。我回家和爸妈吃晚餐,让古斯去吃(并吐光)自己的晚餐。
我看一会儿电视便上床睡觉。
然后我起床。
大约中午左右,我又会到古斯的家。
第十七章
我们从阿姆斯特丹回来一个月后的某天早晨,我开车到古斯家时,他爸妈告诉我他还在楼下睡觉,于是我在进去之前用力敲地下室的门,接着问:「古斯?」
我看到他喃喃说着自己发明的语言。他尿床了,状况严重到我几乎无法正视的地步。我大声呼唤他的爸妈,他们下来之后,我上楼让他们替他清理。
当我再次下楼,他已缓缓从药物中清醒,迎接艰辛的一天。我把他的枕头叠好,以便在没有床单的床垫上玩《镇暴计划》,可是他疲倦且缺乏注意力,以至于玩得跟我一样糟糕,我们玩不到五分钟就双双死亡——不是英雄式的牺牲,而是死于不小心的意外。
我没有对他说任何话,甚至希望他忘记我一直在这里。我希望他忘记我发现深爱的男孩躺在自己的一滩尿中神智不清,希望他突然转头看我问:「哦,海瑟•葛蕾丝,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但不幸的是,他记得。
「每过一分钟,我就对『受窘』这个词有更深层的了解。」他最后说。
「我也尿过床,古斯,相信我,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以前——」他说到这里用力吸一口气,「都叫我奥古斯都。」
「你知道吗?」过一会儿他说,「也许很孩子气,不过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讣闻会登在所有报纸上,以为我一定会做出值得报导的事迹。我一直偷偷怀疑自己是特别的。」
「你的确是特别的。」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的确知道他的意思,但不同意。「我不在乎《纽约时报》是否替我写讣闻,只希望你能替我写。」我对他说,「你说你不特别,因为世人不认识你,可是这对我是种侮辱,我认识你。」
「我不认为我能撑到替你写讣闻。」他没有道歉,而是这么说。
我对他感到相当挫折。
「我只希望你有我就满足了,可是,我永远没办法在你心中占有那么大的分量。你永远不知足,但这就是你所拥有的。你有我、有你的家人,还有这个世界。这就是你的人生,如果它不够好,我很遗憾,可是你不会成为第一个登陆火星的人类,也不会成为NBA球星,更不会抓出纳粹。拜托,看看你自己,古斯。」他没有回答。「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你就是那个意思。」他插嘴,我开始道歉。但他说:「不,我很抱歉,你说的没错。我们继续玩吧。」
于是,我们又继续玩。
第十八章
当我醒来时,手机响着「热情光芒」的歌。这是古斯最喜欢的歌,代表是他打来的,或者有人用他的手机打来。我瞥一眼闹钟,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他走了——我感觉自己由体内完全崩溃。
我勉强挤出声音:「哈罗?」等待听到他父母亲绝望的声音。
「海瑟•葛蕾丝。」奥古斯都虚弱地说。
「哦,感谢上帝,是你!嗨,嗨,我爱你。」
「海瑟•葛蕾丝,我在加油站遇到麻烦了,你得帮帮我。」
「什么?你在哪里?」
「八十六号高速道路和迪区路之间。我的胃管出问题,没办法解决——」
「我马上打一一九。」我说。
「不行,他们会送我去医院。听我说,别打给一一九或我爸妈,否则我绝不会原谅你。拜托,你只要过来,替我解决这该死的胃管。我只是……天啊,这真是最愚蠢的事。我不希望爸妈知道我不见。拜托,我身上带着药,只是没办法注入体内。拜托!」他在哭,我从来没听过他哭成这样,除了在前往阿姆斯特丹远离他家的那次。
「好吧,我马上出门。」
我取下BiPAP呼吸器,把自己连结到氧气筒,再把氧气筒搬到推车上,穿上球鞋搭配粉红色睡裤和篮球衣——这件衣服原本是古斯的。我从厨房抽屉拿出妈妈收起来的钥匙,留一张纸条免得他们在我离开时醒来。
我去看古斯。情况紧急,抱歉。
爱你们的海瑟
在我驾驶数英里到加油站的途中,脑筋清醒到开始思索他为什么要在半夜离开家里。或许他产生幻觉?或者他的殉道幻想战胜理智?
我加速行驶在迪区路上,闯过两个黄灯,超速的部分理由是为了赶快到他身边,部分则是希望有警察拦住我,让我有借口告诉其他人,我垂死的男朋友被困在加油站外面,胃管功能出现异常。但是,没有警察出现替我做出决定。
停车场内只有两辆车,我停在他的车子旁边,打开车门,车内的灯亮起来,奥古斯都坐在驾驶座,身上都是呕吐物。他的双手压着胃管插入肚子的部位,喃喃说:「嗨。」
「哦,老天,奥古斯都,我们得把你送到医院。」
「拜托,你先来看看。」车里的气味让我想吐,但我还是俯身检视他肚脐上方插入胃管的部位,他腹部的肌肤温热且鲜红。
「古斯,我猜应该是受到感染了,我没办法处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家?」他再次呕吐,呕吐时甚至没力气把头从膝上移开。「哦,亲爱的。」
「我想要买包香烟。」他喃喃说道,「我弄丢我那包烟,也或许是他们拿走的,我不知道。他们说他们会替我买一包新的,可是我想要……自己买。我想要自己做一件小事。」
他凝视着正前方,我默默地拿出手机,低头拨打一一九。
「对不起。」我对他说。
『这里是一一九,你遇到什么紧急状况?』
「嗨,我在八十六号高速道路和迪区路之间,需要一辆救护车。我最爱的人胃管功能出现问题。」
古斯抬头看着我。这局面实在太尴尬,我几乎不敢看他。那个歪着嘴奸笑、叼着未点燃香烟的奥古斯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坐在我下方、绝望且受到侮辱的男孩。
「事实就是如此,我甚至没办法『不抽烟』。」
「古斯,我爱你。」
「我还有什么机会为了某人去当万豪顿?」他虚弱地拍打方向盘,车子随着他的哭声响起喇叭。他把头靠向后面,望着上方。「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我恨这样我恨这样我讨厌我自己我恨我恨快让我去死吧。」
根据对抗癌症的传统,奥古斯都直到最后都应该保持幽默、抱持勇气。他的精神会像不屈的老鹰一般飞翔,直到这个世界无法继续容纳他喜悦的灵魂。
然而这才是事实:一个可怜的男孩努力要让自己不那么可怜,嘶吼着哭泣,延续他生命的胃管受到感染而中毒,但这条胃管又没办法给他足够的生命。
我擦拭他的下巴,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跪在他身边,让我能够注视他仍旧具有生命的眼睛。「很抱歉。我希望像电影一样,有波斯人和斯巴达人。」
「我也是。」
「可是这不是电影。」我说。
「我知道。」
「这里没有坏人。」
「嗯。」
「就算是癌症也不算真正的坏人,癌细胞只想要活着。」
「嗯。」
「你会OK的。」我告诉他,同时听到警笛声。
「OK。」他逐渐失去意识。
「古斯,你得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事。我会替你弄到香烟,好吗?」他望着我,眼珠子在眼窝里转动。「你得答应我。」
他稍稍点头,闭上眼睛,头往旁边转动。
「古斯。」我说,「和我在一起。」
「读些东西给我听。」他说话的同时,那辆该死的救护车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于是我在等他们倒转并找到我们之前,背了唯一能想到的诗,威廉•卡洛斯•威廉士(注20)的《红色手推车》。
那么多东西
仰赖着
一台红色的
手推车
被雨水淋得
光泽滑溜
旁边有几只
白色的鸡
威廉士是个医生,这首诗给我的感觉也像医生写的诗。我念完诗,救护车依旧驶离我们,于是我继续编造。
我告诉他,有太多东西仰赖被树枝劈开的蓝天,有太多东西仰赖从蓝嘴唇的男孩肚子冒出来的透明胃管,有太多东西仰赖宇宙的观察者。
他半清醒地望着我,喃喃说:「你还说你不写诗。」
第十九章
几天之后,奥古斯都从医院回来,终于无可挽回地丧失所有野心,不过要让他丧失疼痛的感觉则需要更多药物。他永久性地搬到楼上,躺在客厅窗户附近的病床上。
这些日子他都穿着睡衣、留着胡渣,喃喃提出要求并不断感谢其他人替他做事。有天下午,他虚弱地指着房间角落的洗衣篮问我:「那是什么?」
「你是指洗衣篮?」
「不是,在它旁边。」
「我没看到它旁边有任何东西。」
「那是我最后一丝尊严,它很微小。」
★
隔天我自己进入古斯家。他们现在不希望我按门铃,以免吵醒他。他的姐姐们和她们的银行家先生及三个小孩都在,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见到我就跑过来齐声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并在入口通道绕圈圈,仿佛他们的肺活量是可更新资源一般。我以前见过他姐姐,但没有见过她们的小孩及先生。
「我是海瑟。」我说。
「古斯有个女朋友。」其中一个孩子说。
「我知道古斯有个女朋友。」我说。
「她有大胸部。」另一个说,
「是吗?」
「你为什么有那个东西?」第一个孩子指着我的氧气推车间。
「它可以帮助我呼吸。」我说。「古斯醒了吗?」
「没有,他在睡觉。」
「他快死了。」另一个说。
「他快死了。」第三个也突然用严肃的口吻肯定地说。现场安静一会儿,我思索着自己该说什么才好,但接着男孩们当中的一个踢了另一个,三人开始追逐,彼此纠缠在一起跌倒,并转移阵地到厨房。
我走向客厅去见奥古斯都的父母亲及他的姐夫克里斯和大卫。
我不太认识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们,不过她们还是拥抱我。茱莉坐在床边,用人们称赞婴儿好可爱的声音对熟睡中的古斯说:「哦,小古斯,我们的小古斯。」我们的小古斯?她们什么时候得到他的所有权?
「你觉得怎么样,奥古斯都?」我试着表现正确的行为。
「我们美丽的小古斯。」玛莎凑向他说。我开始思索他是否真的睡着了,或者只是把沉重的手指放在止痛帮浦上,避免受到善意的姐姐们骚扰。
过一会儿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海瑟」,我必须承认自己为此感到挺高兴的,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他家庭的一分子。
「我们可以出去吗?」他轻声问。
我们来到外面,他妈妈推着轮椅,他姐姐、姐夫、爸爸、侄子和我跟随在后。今天是阴天,静止的空气因为夏天来临变得温热,但古斯穿着长袖海军T恤和绒毛运动长裤,他为了某种理由随时感到寒冷。他想要喝水,因此他爸爸去帮他倒一杯水。
玛莎试着要和奥古斯都聊天,跪在他旁边说:「你的眼睛总是这么漂亮。」他微微点头。
姐夫之一把一只手臂放在他肩膀上说:「新鲜的空气感觉如何?」他耸耸肩。
「你需要药物吗?」他妈妈也问,加入跪在他周围的圈圈里。我退后一步,看着他的侄子们穿过花床走向后院小小的草坪,立刻玩起把彼此摔在地上的游戏。
「小鬼!」茱莉虚弱地喊。
「我只希望他们长大之后,能变成像你这样思虑周到又聪明的年轻人。」茱莉转向古斯说。
我努力压抑想吐的冲动,告诉她:「他没那么聪明。」
「她说的没错。貌美的人通常都很笨,所以我更是超乎预期。」
「没错,他只是很性感而已。」我说。
「性感到令人盲目。」他说。
「我们的朋友以撒就是为此而瞎的。」我说。
「那真是悲剧。我能帮我超级美貌的弟弟什么忙吗?」
「不能。」
「美貌的长相是我自己的重担。」
「更不用说你的身体。」
「说实在的,别让我开始游说自己性感的肉体。你不会想看我的裸体,大卫。看到我的裸体让海瑟•葛蕾丝永远喘不过气来。」他用下巴指着我的氧气筒说。
「好啦,够了。」古斯的爸爸说,接着他突然张开手臂抱住我,亲吻我的侧头部,低声说:「我每天都为你而感谢上帝,孩子。」
总之,这就是我和古斯在一起的最后好日子——直到最后的那一天到来。
第二十章
癌症病童惯例中比较不愚蠢的一项,是「最后的好日子」。在这天当中,癌症病患会发现在几小时之内,原本残酷的消耗过程似乎突然停止,痛苦似乎有片刻变得可以忍受。问题是病患无从得知自己最后的好日子就是「最后的好日子」,只觉得是一般的好日子。
我放自己一天假没去看奥古斯都,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疲倦。这天我过得很懒散,当奥古斯都在下午五点打电话给我,我已经连上BiPAP呼吸器。我们把它拉到客厅,让我能和爸妈一起看电视。
「嗨,奥古斯都。」我说。
他用令我爱上他的声音说:「晚安,海瑟•葛蕾丝,你有办法在晚上八点到『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吗?」
「呃,可以吧。」
「太好了。还有,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可以请你准备一篇悼词吗?」
「嗯。」我说。
「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我回答,接着挂断电话。
「嗯,」我对爸妈说,「我得在今晚八点到支持团体,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妈妈将电视消音,问:「一切都还好吧?」
我看着她片刻,挑起眉毛。「这是修辞上的反问句吗?」
「可是怎么会在晚上——」
「因为古斯需要我到场。没事的,我可以开车。」我摸索着呼吸器,等着妈妈替我把它摘下来,但她没有动作。「海瑟,你爸爸和我都觉得我们最近很少见到你。」
「尤其是平日必须上班的人。」爸爸说。
「他需要我。」我说,终于自己把呼吸器摘下来。
「我们也需要你,孩子。」爸爸抓着我的手腕,好像要阻止两岁小孩冲到街上一样。
「好吧,如果你罹患绝症,我会待在家里更久的时间。」
「海瑟!」妈妈开口。
「是你希望我不要一直窝在家里。」我对她说,爸爸依旧抓着我的手。「现在你却希望他先死,让我能回来再度被锁在这个地方,让你像以前一样照顾我。但是我不需要,妈妈,我不像以前那样需要你,你才需要去找自己的生活。」
「海瑟!」爸爸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向你妈妈道歉。」
我拉扯着自己的手,但他不肯放松,而我无法用一只手装上氧气插管。这实在令人相当恼怒,我只希望来一场老套的青少年出走剧,走出客厅重重关上门,回到卧房听「热情光芒」的歌并愤怒地写悼词,但是我没办法这么做,因为我根本无法呼吸。「插管。」我哀号,「我需要它。」
爸爸立刻放手,匆匆替我连结氧气筒。我看得出他眼中带着歉疚,但他仍然在生气。「海瑟,向你妈妈道歉。」
「好吧,我很抱歉,我只求你们让我去找他。」
他们没有说话,妈妈交叉着手臂没有看我。过一会儿,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写悼词。
爸爸和妈妈都曾试图敲我房间的门,但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想到要写些什么,但即使如此,我对自己写出来的成果仍旧不满意。在我写完之前,我注意到时间已是七点四十分,这代表即使我不换衣服还是会迟到,于是,最后我穿着浅蓝色睡裤、夹脚拖鞋和奥古斯都的篮球衣。
我走出房间,想要直接走过他们面前,爸爸却说:「你不能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离开家。」
「哦,老天,爸!他希望我替他写一篇悼词,好吗?从今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可以吗?」这句话终于让他们闭嘴。
在我前往教堂的整段车程中,仍是难以平息对父母亲的怒火。我开到教堂后方,停在奥古斯都的车子后面半圆形的车道上。教堂的后门以拳头大小的石头开启,我走进去之后思索着要不要走楼梯,但最后决定等候老旧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我进入支持团体开会的房间。椅子排成同样的圆形,但此刻我只看到古斯独自坐在轮椅上,如鬼魅般瘦削,从圆形中央面对着我。他一直在等待电梯的门打开。
「海瑟•葛蕾丝。」他说,「你看起来真迷人。」
「我知道。」
我听到房间黑暗的角落传来脚步声,以撒站在小小的木头讲台后方倚靠着它。「你想要坐下来吗?」我问他。
「不,我正打算要念悼词。你迟到了。」
「你打算……我……什么?」
古斯示意我坐下来,我把一张椅子拉近圆圈中央,和他坐在一起。他转动椅子面对以撒。「我想要参加自己的丧礼。」古斯说,「顺便问一下,你会在我的丧礼上致词吗?」
「呃,当然会。」我说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并把手伸向他背后,同时抱住他和轮椅。他退缩一下,我便放开。
「太棒了。」他说,「我希望我能以鬼魂的身分参加,但是今天下午,我突然想到可以安排一场生前丧礼,然后我判断既然我的精神还不错,没有比现在更恰当的时间。」
「你怎么进入这里?」我问他。
「你相信他们整晚都开着门吗?」古斯问。
「呃,不相信。」
「你的确不该相信。」古斯笑了。「总之,我知道这样做有些自我膨胀。」
「喂,你盗用我的悼词。」以撒说,「我的开场白就是要说,你是个自我膨胀的混蛋。」
我笑了。
「好吧、好吧。」古斯说,「随便你。」
以撒清清喉咙,说:「奥古斯都•沃特是个自我膨胀的混蛋,但是我们原谅他。我们原谅他,不是因为他真正的心脏虽然烂透了却有一颗善良的心,也不是因为他比人类历史上任何烟枪都懂得如何拿香烟,或者因为他应该活更久却只活了十八年。」
「十七年。」古斯纠正他。
「我是在假设你可以多活一些,你这个爱插嘴的混蛋!」
以撒继续说道。
「我得告诉大家,奥古斯都•沃特是个很多嘴的人,甚至在自己的丧礼上都要插嘴。他也非常自命不凡——亲爱的耶稣基督,那小子即使在尿尿的时候,都要思考人类制造废物的过程有多么丰富的象征意义。他还很虚荣,我不相信我曾遇过一个外表更吸引人的家伙,会比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外表很吸引人。
不过我得说,当未来的科学家来到我家,拿着机械眼睛要我试戴看看,我会叫那些科学家滚蛋,因为我不想看到少了他的世界。」
我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哭泣。
「不过,在我主张过修辞性的拒绝后,我还是会戴上机械眼睛,毕竟戴上机械眼睛搞不好可以看透女孩子的上衣之类的。奥古斯都,我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奥古斯都点头好一会儿,嘟起嘴巴,朝以撒竖起大拇指。在他恢复平静之后,又说:「如果是我,就会删掉关于女孩子的上衣那一段。」
以撒依旧靠在讲台上哭泣,他把额头贴在放讲稿的桌面上,肩膀不停颤抖,最后说:「该死的奥古斯都,竟然还想修改自己的悼词。」
「别在『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骂人。」古斯说。
「该死。」以撒又说一次。他抬起头,咽下口水。「海瑟,你可以帮我吗?」
我忘记他没办法自己回座位,于是起身扶着他的手,缓缓把他带回圆圈中央古斯的旁边,坐在我先前的座位上。接着我走到讲台,打开我印下悼词的纸张。
「我的名字是海瑟,奥古斯都•沃特是我受到命运诅咒的恋人。我们的爱情故事非常壮烈,我只要提一句就会被泪水淹没。古斯知道,他现在也知道,我不会说出我们的爱情故事,因为就如所有真正的爱情故事,这段故事会随着我们一起逝去。我原本希望他能够替我写悼词,因为我没有其他人……」我开始哭了。「OK,该怎么样才能停止哭泣?我怎么能够……OK、OK。」
我深呼吸几次,接着继续念那张纸。「我不能说出我们的爱情故事,所以要来谈谈数学。我不是数学家,但是知道在0与—之间有无限多的数字,有O.1、0.12、O.112以及无限多的其他数字。当然,在0与2或者0与一百万之间存在更大的无限。有些无限比其他的无限更大——我们曾经喜欢的作家这么告诉过我们。我常常憎恨自己未定的岁月太少,希望能得到更多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奥古斯都能够拥有比他得到的更多的时间。但是,奥古斯都,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感谢我们共同拥有的小小无限,我不会拿它替换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你在有限的日子里给予我永恒,非常感谢你。」
第二十一章
奥古斯都在他的生前丧礼八天之后过世。他死于纪念医院的加护病房,体内的癌症终于停止同样在他体内的心脏跳动。
他当时和父母亲与姐姐在一起。古斯妈妈在凌晨三点半打电话给我。我当然知道他随时会走,我在上床前和他爸爸聊过,他告诉我:「有可能是今晚。」但是,当我抓起床头桌上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古斯的妈妈,心中的一切仍旧崩溃了。她在电话另一头只是不断哭泣,告诉我她很遗憾,我也告诉她我很遗憾。她告诉我,古斯在死前的几个小时就已失去意识。
然后爸妈走进来,脸上带着预期的表情,我只是点点头,他们便抱在一起。我相信他们一定是感觉到同样的恐惧不久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我打电话给以撒,他诅咒了生命、宇宙和上帝,还痛骂:「谁说在需要的时候,一定有该死的奖杯可以用来摔破。」接着,我发现自己没有打电话的对象了。这是最可悲的地方:我唯一想要讨论奥古斯都之死的对象,便是奥古斯都。
爸妈在我的房间待到早上,最后爸爸问:「你想要独处吗?」我点点头,妈妈说:「我们会在门外。」我心想,我一点都不怀疑这件事。
我感到整件事令人无法忍受,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糟。我不断想要打电话给他,想像着会发生什么事、是否会有人接起电话。在最后几个礼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都花在回忆上头,但这并非没有意义——当我失去可以一起回忆的人,回忆的乐趣就被剥夺了。我感觉到失去一起回忆的对象,仿佛是失去回忆本身;仿佛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比几个小时前变得更不真实也更不重要。
进入急诊室时,他们最先要求病人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用一到十的级距表明自己的疼痛程度,然后决定用药的种类及剂量。这些年来,我被问过好几次这个问题。我记得在较早期的时候,有一次我完全喘不过气,感觉胸膛好似着火,火焰吞噬肋骨内部,试图要穿破身体。爸妈把我带到急诊室,护士询问我的疼痛程度,我没办法说话,只好比出九根指头。
他们替我注入药剂之后,护士走进来替我量血压。她摸着我的手说:「你知道我怎么看出你很勇敢吗?因为你在应该回答十的时候只说九。」
事实上,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我之所以说九,是因为我想要保留我的十,而现在就是那强烈又可怕的十级疼痛。我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痛苦一再侵袭,好像浪花把我打到岩石上,又把我拉回海面,这样才能再一次推挤我撞向断崖崎岖不平的表面。我面朝上漂浮在水面,没有溺水。
最后,我终于打电话给他。他的手机响了五声,接着进入语音信箱。「这里是奥古斯都•沃特的信箱。」他用我爱上的清澈声音说。「请留言。」哔声响起,电话线上死寂的空气令人毛骨悚然。我只想回到我们以前讲电话时,我和他一起前往的那个秘密的行星外第三空间。我等着那个感觉出现,却永远等不到。线上死寂的空气无法提供任何安慰,我终于挂断电话。
我从床下拿出笔记型电脑,启动之后前往他的涂鸦墙,那里已经涌现许多悼念的留言。最新一则写着:
『我爱你,老兄。到另一个世界再会。』
这是我没听过的人写的留言。事实上,墙上大多数留言(这些留言出现的速度几乎比我阅读的速度还快)都是我不认识、他也没提起过的人所写。人们在他死后赞颂他的各项美德,不过我知道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也不曾尝试要访问他。我思索着当我死去时,自己的涂鸦墙是否也会像这样,或者,也许我离开学校与社交生活过久,因此得以免去来自广大群众的纪念文字。
我继续阅读。
『我已经开始想念你,老兄。』
『我爱你,奥古斯都。愿上帝祝福并守护你。』
『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好家伙。』
最后那句话特别让我恼火,因为这暗示留下来的人是不朽的:「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因为我们会活到永远!我现在成为你的上帝了,死男孩!你是我的!」不过,相信自己不会死,也是死亡的副作用之一。
『你一直都是很棒的朋友,很抱歉在你离开学校之后没有更常去见你。我猜你已经在天堂打球。』
我想像着奥古斯都对这句话的分析:「如果说我在天堂打球,是否暗示天堂有实体的地点,且天堂也有实体的篮球?这颗篮球是谁做的?天堂上是否有比较不幸的灵魂,必须在天上的篮球工厂劳动,好让我有球可打?或者是无所不能的上帝凭空创造出篮球吗?这座天堂是否位在无法观察的宇宙,一切物理原则在那里都失去意义?既然如此,当我能够飞翔、阅读、欣赏美女或做些我真正喜欢的事情时,为什么还要打篮球?看样子,你所想像的我的死后生活,其实呈现的是你自己,而不是过去的我或现在的我。」
他爸妈在中午左右来电,告诉我们古斯的丧礼会在五天后的星期六举行。我想像着教堂里坐满以为他喜欢篮球的人,令我感觉想吐,不过我知道自己必须参加,因为我遗要致词之类的。我挂断电话之后,继续读那些留言:
『刚听说奥古斯都在长期与癌症战斗之后过世了,愿你安息。』
我知道这些人是纯粹感到伤心,我也不是真的对他们生气,而是对宇宙生气。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愤怒——当你不再需要朋友时,就会出现这么多朋友。
于是,我对这则留言写下回应:
『我们活在专门创造并消灭知觉的宇宙中。奥古斯都不是在长期与癌症战斗后死亡,而是在长期与人类知觉战斗后死亡。他和你一样,是这个宇宙冀求制造并消除一切之下的牺牲品。』
我贴上留言之后等候有人回应,一次又一次重新整理网页,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我的留言消失在不断冒出的新留言中,每个人都想表达自己对他的强烈想念,每个人都想要替他的家人祈祷。我想起万豪顿的信:「写作只会埋葬对方,不会让人重生。」
过一会儿,我来到客厅和爸妈坐在一起看电视。我浑然不知电视在播什么,只知道过一会儿后,妈妈说:「海瑟,我们能替你做什么?」
我只是摇摇头,再次哭泣。
「我们能做什么?」妈妈又问。
我耸耸肩。
但她还是继续问,仿佛她真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最后我爬过沙发趴在她的膝上,爸爸也过来紧紧抱着我的脚。我双手环抱妈妈的腰,他们两人也抱着我好几个小时,陪我承受阵阵的痛苦来袭。
第二十二章
我们抵达丧礼的场地后,我坐在访客室的后方。这里是位在「耶稣之心」教堂内殿旁边、石墙裸露的小边间,室内摆放八十张左右的椅子,已经坐满三分之二,却更加凸显出三分之一的空位。
我有一阵子只是望着人们陆续走到棺材前方,棺材放在覆盖紫色桌巾的推车上。那些我从来没有看过的人跪在他旁边或站在他前方,凝视他一会儿,或许在哭,或许在说话,然后所有人都抚摸棺材代替摸他,因为没有人想要摸死人。
古斯的爸妈站在棺材旁边,拥抱经过的每一个人,不过当他们注意到我,便露出笑容缓缓走过来。我站起来首先拥抱他的爸爸再拥抱他妈妈,他们则过度用力地拥抱我,就像古斯一样紧抓着我的盾胛骨。他们看起来都衰老许多,眼窝凹陷,疲惫的脸部肌肤松弛。他们也已到达障碍赛跑的终点。
「他非常爱你。」古斯的妈妈说,「他真的很爱你,而且不是幼稚的爱情。」她补充说明,仿佛以为我不明白。
「他也很爱你们。」我轻声说。不知为什么,和他们说话感觉像是彼此在刺伤对方。「我很遗憾。」我说。接着,他的爸妈和我爸妈说话,对话过程中双方都只是点头与抿紧嘴巴。我抬头看到没有人在看守棺材,便决定走过去。
我从鼻孔拉下氧气管,把管子举过头顶交给爸爸。我希望和古斯单独相处,没有其余的杂物。我握紧拳头,走过一排排临时摆放的椅子之间。
这段路感觉很漫长,不过我一再告诉自己的肺部闭嘴,它们应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应付这项工作。当我接近棺材便看到他的模样:头发仔细地左分(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惊恐万分),脸部经过塑化处理,但他仍旧是我那高瘦、英俊的古斯。
我原本想穿替十五岁生日派对准备的那件黑色小洋装,也就是我的寿衣,但已经穿不下它,因此改穿朴素的黑色及膝洋装。奥古斯都穿着他在奥兰治穿的那件翻领西装。
我跪下来,发现他们阖上他的眼睛。虽然这是很正常的做法,不过我再也看不到那双蓝眼睛了。「我爱你,现在式。」我悄悄对他说,接着把手放在他的胸前说:「一切都会OK的,古斯。一切都会OK的,你听到了吗?」但我从当时到现在都没有自信他能够听见我的声音。接着,我凑上前亲吻他的脸颊。「OK。」我说,「OK。」
我突然意识到有许多人看着我们。上次在安妮,法兰克之家也有许多人看着我们,但正确地说,现在已经没有「我们」,只剩下我。
我摊开手掌,掏出一包硬壳包装的骆驼淡烟,迅速塞进他身侧与棺材的银色内衬之间,希望没有人看到。「你可以点燃这些烟。」我对他低语,「我不会介意。」
当我和他说话时,爸爸和妈妈已经带着我的氧气筒移动到第二排,因此我不需要走太远的路回去。我坐下后爸爸递面纸给我,我擤了鼻子,把管子挂在耳朵上,将管口插回鼻子。
我以为丧礼正式开始时会进入内殿,但所有仪式都在小边间进行。我猜这里大概是名副其实的耶稣手掌,亦即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部位。一位牧师走过来站在棺材后方,感觉几乎像是把棺材当成讲台。然后,他稍稍提及奥古斯都勇敢的战斗与他在面对疾病时的英勇态度是我们的榜样等等,让我感到恼火。牧师接着又说:「在天上,奥古斯都终于能够得到治愈并且重获完整。」这句话暗示他因为没有腿,因此和其他人比起来不够完整。我几乎无法压抑厌恶的叹息,但爸爸抓着我的膝盖上方,用谴责的眼神看我一眼。不过,我听到后座有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真是一堆废话。对不对呀,孩子?」
我转身。
万豪顿穿着剪裁刚好符合他浑圆身材的白色麻西装、粉蓝色礼服衬衫以及绿色领带,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巴拿马殖民统治会议,而不是参加丧礼。牧师说:「让我们祈祷。」但是当所有人都低下头,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万豪顿。片刻后,他低声说「我们得假装祈祷」并低下头。
我试着忘记他,专心为奥古斯都祈祷。我决定要听牧师说话,别注意后面。牧师点了以撒上台说话,以撒此时比生前丧礼的时候更加严肃。「奥古斯都,沃特是癌症秘密城市的市长,而且无人能够替代。」他如此开场。「其他人或许会告诉各位有关他的趣事,因为他是个有趣的人,可是我要告诉你们严肃的事情。在我的眼睛被移除后过了一天,奥古斯都来到医院,我当时既瞎又心碎,不想做任何事,他却冲进我的病房大喊:『我有一则很棒的消息!』我当时觉得『我现在不想要听很棒的消息』,但他说:『你一定会想要听这则好消息。』我问他:『好吧,什么消息?』他说:『你会度过很长、很美好的人生,充满伟大与恐惧的时刻,是你现在无法想像的!』」
以撒无法继续说下去,但也或许这就是他准备的所有讲稿。
当奥古斯都的高中朋友说完他杰出的篮球天分以及身为队友的种种特质后,牧师说:「接下来,我们要请奥古斯都一位特别的朋友说些话。海瑟。」特别的朋友?我听到听众间传来细语声,因此猜想我可以在开场白告诉牧师:「我是他的女朋友。」这句话引来笑声。接着,我开始朗读准备的悼词。
「奥古斯都的家里有一句格言,我和他都觉得这句话具有安慰的力量:『没有痛苦,我们就不会了解喜悦。』」
接着我说出一连串狗屁励志的文章,奥古斯都的父母亲彼此拥抱,对每个字点头。反正我已经做出决定,丧礼是为了活人所举行。
当他的姐姐茱莉演说完毕,大家在仪式结尾一起替古斯与上帝的结合祈祷,我的思绪回到他在奥兰治对我说的话。他说他不相信天堂有华厦和竖琴,但是相信灵魂的存在,因此我在众人祈祷时试图想像他的灵魂。但即使在此时此刻,我仍不太相信我和他能够再度碰面。我已经认识太多死者,并知道从现在开始,时间对我来说会和对他有不同的意义。我和这间房里的其他人一样,将继续累积爱与丧失的经验,但他不会。对我来说,这是最后也是真正无法忍受的悲剧:就如其他无数名死者,他会立即并永远从追忆者降格为被追忆者。
古斯的一个姐夫把手提式音响拿到前方,播放「热情光芒」乐团悲伤又平静的曲子「新的伴侣」。老实说,我只想回家。我几乎不认识其他任何人,也感觉到万豪顿的小眼睛盯着我露出的肩胛骨。当歌曲结束,所有人都走到我面前说我讲的悼词很好,说这是一场美好的仪式,但我知道这是谎言:这只是一场丧礼,和其他丧礼没有两样。
古斯的抬棺者——他的堂兄、父亲、叔叔和我从没有见过的朋友——出现并抬起他,开始走向灵车。
当爸妈和我坐进车子,我说:「我不想跟去,我很累了。」
「海瑟。」妈妈说。
「妈,外面没有地方可以坐下来,而且会持续很久,我已经没有力气。」
「海瑟,我们得替沃特先生和太太过去。」妈妈说。
「我只是……」我在后座感觉如此幼小,甚至开始希望自己变得幼小,像六岁小孩一样。「好吧。」我说。
我盯着外面,真的很不想前往墓园。我不想看到他们把他放入他和他爸爸一起选择的墓地,不想看到他爸妈跪倒在露水沾湿的草地上痛苦地悲泣,也不想看到万豪顿的啤酒肚从那件麻质外套突出来,更不想在一群人面前哭泣,不想抓起一把泥土洒在他的坟墓上,不想让爸妈站在晴空底下、沐浴在下午斜射的阳光中,想到他们必须面对自己孩子命中注定的日子——我的命运、我的棺材与我的坟土。
但我还是做了这些事,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是遵循爸妈的希望去做。
★
当仪式结束,万豪顿走向我,将一只胖手放在我肩上说:「我可以搭个便车吗?我把租来的车停在山丘底下。」
我耸耸肩,他便在爸爸解除车锁的同时打开后座的门。
他在车内凑向前座之间的空隙,对我爸妈说:「我是彼得•万豪顿,荣誉小说家及半专业的丧气者。」
爸妈也自我介绍之后,他与他们握手。我很惊讶万豪顿竟然会飞过半个地球来参加丧礼,「你怎么会——」
我才开口他就打断我的话。
「我使用你们那恶魔的网路,注意印第安纳波里斯的讣闻消息。」他把手伸进麻西装外套,取出小瓶的威士忌。
「所以你买了机票然后——」
他再次插嘴,并打开瓶盖。「头等舱的机票钱是一万五千块美金,不过我有足够的财力完成一时兴起的念头。而且飞机上的饮料是免费的,如果有足够的野心,几乎可以回本。」
万豪顿喝一口威士忌,接着伸向前方要请爸爸喝,但爸爸说:「呃,不用了,谢谢。」万豪顿点点头,把瓶子伸向我,我接过它。
「海瑟。」妈妈开口,但我还是打开瓶盖啜饮一口,感觉胃部变得跟肺部一样难受。我把瓶子还给万豪顿,他喝下很大一口,又说:「好吧,Omnis cellula e cellula。」
「什么?」
「你的男朋友和我通信一阵子,在他最后——」
「等等,你现在会看书迷的来信吗?」
「没有。他直接寄来我家,不是透过出版商,而且我不认为他是我的书迷。他鄙视我,不过很坚持如果我参加他的丧礼并且告诉你安娜母亲后来的遭遇,我的恶行便能获得赦免。于是我来了,这就是我的答案:Omnis cellula e cellula。」
「什么?」我又问。
「Omnis cellula e cellula。」他重复一次。「所有细胞都是从细胞而来。每一个细胞都是从既有的细胞诞生,这个既有细胞又是从更早的细胞生成。生命来自生命,生命生出生命生出生命生出生命。」
车子来到山丘下方。「好吧。」我没心情讨论这个话题。万豪顿不能劫持奥古斯都的丧礼,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谢谢,我想我们已到达山丘底下。」
「你不想要听解释吗?」他问。
「不用。」我说,「我觉得你是个可悲的酒鬼,专门说些花俏的话来吸引注意,就像早熟的十一岁小孩,我为你感到非常悲哀。不过,没错,你不再是写《庄严的痛苦》的那个家伙,所以不能写出续集,即使你想写也不行。总之,谢谢你,希望你过得很好。」
「可是——」
「谢谢你的酒。」我说,「现在滚出车子吧。」他露出遭到责备的神情。爸爸停下车,开着引擎停在奥古斯都的坟墓下方片刻,直到万豪顿打开车门,总算沉默地离开。
车子开走后,我从后车窗看到他喝一口酒,朝着我的方向举起瓶子,像是要敬我。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老实说,我还真为他感到有些难过。
我们最后在六点左右到家,我感到筋疲力竭、只想睡觉,但妈妈要我吃一些起司通心面,最后让我在床上吃。我连上呼吸器后睡了几个小时,起床时感觉很糟,因为在半睡半醒的时刻我感觉一切似乎都没问题,然而清醒之后,现实便重新击垮我。妈妈替我取下呼吸器,我替自己连上携带式氧气筒,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刷牙。
我边刷牙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断想着这世界上有两种大人:有像万豪顿那样的可怜虫,搜索全世界要找出可以伤害的对象;也有像我爸妈那样的人,像行尸走肉一般四处游走,做任何该做的事让自己能够继续四处游走。
这两种对我来说都不具有吸引力,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看过世上所有纯粹且美好的东西,也开始怀疑即使死神没有从中阻挠,我和奥古斯都之间那样的感情或许不会持续。诗人曾经写过:「黎明旋即走入白日,黄金时刻无法久留(注21)。」
这时,有人敲响浴室的门。
「有人。」我说。
「海瑟,我可以进去吗?」爸爸问,我没有回答,不过片刻后我打开门。我坐在阖上的马桶盖上,想不透为什么呼吸是如此艰辛的工作。爸爸跪在我旁边,捧着我的头拉向他胸前,说:「我很遗憾古斯过世了。」我觉得有些被他的T恤堵住呼吸,不过能够被紧紧拥抱、闻到他熟悉的气味感觉很好。他几乎像是在生气,我喜欢这一点,因为我也在生气。「真是王八蛋。」他说,「打从一开始,说什么有百分之八十的存活率,他却成为那百分之二十。真是狗屁,他是那么开朗的孩子。真是狗屁,我痛恨这种事,但是爱他也算是某种特权吧?」
我朝着他的衣服点头。
「这样你就知道我对你的感受了。」他说。
这个老家伙,真的很清楚该说什么话。
第二十三章
过几天,我在中午左右起床,开车到以撒家。他亲自应门,对我说:「我妈带葛兰去看电影。」
「我们得做些事情。」我说。
「可以只是坐在沙发上玩盲人电玩吗?」
「好啊,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
于是我们坐在沙发上几个小时,一起朝荧幕说话,行走在完全没有亮光的隐形迷宫地道中。这个游戏到目前为止最有趣的部分是让电脑跟我们说些趣味对话。
我:「摸地道的墙壁。」
电脑:『你摸了地道的墙壁。是湿的。』
以撒:「舔地道的墙壁。」
电脑:『我不了解。要重复吗?』
我:「干那湿湿的地道墙壁。」
电脑:『你试图跳,但撞到头。』
以撒:「不是『跳』,是『干』。」
电脑:『我不了解。』
以撒:「老兄,我独自待在黑暗的地洞里好几个礼拜,需要一些抒压行为。干地道墙壁!」
电脑:『你试图跳——』
我:「把骨盘贴向地道墙壁。」
电脑:『我不了——』
我:「好吧,沿着左边岔路走。」
电脑:『你沿着左边岔路走,通道变得狭窄。』
我:「用爬的。」
电脑:『你爬了一百码,通道变得狭窄。』
我:「用蛇行的。」
电脑:『你蛇行了三十码,一道细流浸湿你的身体。你遇到一堆小石头挡住通道。』
我:「我现在可以干地道吗?」
电脑:『你需要站起来才能跳跃。』
以撒:「我讨厌住在没有奥古斯都的世界。」
电脑:『我不了解——』
以撒:「我也不了解。暂停。」
以撒把遥控器丢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长椅上,问:「你知道那会不会痛吗?」
「我猜他挣扎着要呼吸,最后失去知觉。」我说,「但是听起来……嗯,不是什么好经验,死亡真是糟透了。」
「是啊。」以撒说。半晌之后,他又说:「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种事随时发生。」我说。
「你好像在生气。」
「嗯。」
我们坐在原位沉默许久,这样其实也不坏。我想到好久以前第一次在「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见到古斯时,他告诉我们他害怕被遗忘,我则告诉他这种恐惧是很常见且无可避免的,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痛苦或遗忘本身,而在于它们堕落为无意义,在于痛苦当中毫无人性的虚无。我想到爸爸告诉过我,宇宙希望被注意到,但是我们想要的是被宇宙注意,让宇宙在乎我们的遭遇——不是当作集体的知觉动物,而是单独的个人。
「奥古斯都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以撒问。
「我知道。」
「他从来不会对此住嘴。」
「我知道。」
「那真讨人厌。」
「我可不觉得。」我说。
「他把他写的东西寄给你了吗?」
「什么东西?」
「就是你喜欢的那本什么书的续集。」
我转向以撒,「什么?」
「他说他在替你写些东西,可是他不太擅长写作。」
「他什么时候说的?」
「我不确定,大概是他从阿姆斯特丹回来之后的某个时候吧。」
「什么时候?」我追问。古斯会不会有时间完成写作?他是否把文稿留在电脑里?
「唉。」以撒叹一口气。「我不确定。我们有一次在这里谈到这件事,他当时就在这里……对了,我们当时正在玩我的电子邮件机器,我刚收到祖母的信。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检查来信时间——」
「好啊!在哪里?」
奥古斯都是在一个月前提起这件事。这一个月里他当然过得很糟糕,不过终究也是一个月,这段时间应该足以让他写出一些东西吧。想到这世上还有属于他的东西,或是他创作的东西漂流在外,我就觉得一定要得到它。
「我得去他家找找看。」我对以撒说。
我匆匆跑向休旅车,把氧气推车拉到车内的前座发动车子。音响发出大音量的嘻哈节奏,我伸手正要转台,突然听见有人唱起饶舌歌,而且是瑞典语。
我转头看到万豪顿坐在后座,不禁尖叫。
「很抱歉吓坏你。」万豪顿在饶舌歌声中说。虽然已经过大约一个礼拜,他仍旧穿着丧礼时的服装,身上闻起来仿佛汗水都变成酒精。「你可以留下这张CD,这个乐团叫Snook,是瑞典主流——」
「啊啊啊啊!滚出我的车!」我关掉音响。
「据我了解,这是你母亲的车。」他说,「还有,车门没有锁。」
「哦,我的天!滚出车子,否则我就要叫警察。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也希望真的有问题。」他感慨地说,「我只是来道歉。你先前说我是个可怜的酒鬼,说得完全没错。我唯一的熟人是我付钱请她来陪我的,而且更糟糕的是,如今连她也辞职,留下我这个孤单的灵魂,连透过贿赂都无法找到伙伴。海瑟,你说的这些都没错。」
「好吧。」我说。要是他说话时口齿清晰一点,这段话应该会更感人。
「你让我想起安娜。」
「我让很多人想起很多人。」我回答。「我得走了。」
「那就开车吧。」他说。
「出去!」
「不,你让我想起安娜。」他又说一次。
片刻之后,我决定打档倒车。我没办法赶他下车,也没有必要,反正我要开车到奥古斯都家,他的爸妈应该会让万豪顿离开。
「你应该知道安东尼耶塔•梅欧吧?」他说。
「不知道。」我回答他。
我打开音响,瑞典嘻哈歌曲再度响起,但万豪顿用更大的声音喊:「她或许很快会成为罗马教会认可、最年轻的非殉道圣女。她和奥古斯都罹患同样的癌症——骨肉瘤,右腿被截肢,疼痛难以忍受。安东尼耶塔•梅欧在六岁时因为这种痛苦的癌症死亡,她在临死之际告诉父亲:『疼痛就像纤维,越强烈越有价值。』你觉得这句话正确吗?」
我没有直接看他,而是看着他镜中的倒影。「不。」我用比音乐更大的声音喊,「那是狗屁。」
「可是,你难道不希望这是真的吗?」他回喊,我关掉音乐。「很抱歉破坏你们的旅行。你们太年轻,太——」他崩溃了,仿佛他有权利为奥古斯都哭泣。万豪顿只是无数悲悼者当中的另一个,这些人不认识古斯,只是在他的涂鸦墙留下迟来的悼念留言。
「你没有破坏我们的旅行,你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混蛋。我们有一趟很棒的旅行。」
「我在尝试。」他说,「相信我,我在尝试。」这时,我突然理解到万豪顿有个过世的家人。我想到他描写癌症病童时的诚实,想到他在阿姆斯特丹无法对我说话、只问我是否刻意模仿安娜的穿着,想到他对我和奥古斯都的恶劣态度,想到他对于疼痛剧烈程度与价值的痛苦诘问。他靠在车子的椅背上喝酒,是个酗酒多年的老人,让我想到一个统计数字:有一半婚姻是在孩子死后的一年结束。我回头看万豪顿,此刻正行驶在大学路上,于是开到一排停靠的车子后方,问他:「你有个小孩死掉了吗?」
「我的女儿。」他说,「她当时八岁,勇敢地承受痛苦,却不会被封圣。」
「她罹患白血病?」我问,他点点头。「就像安娜。」我说。
「没错,很像她。」
「你结婚了?」
「没有……好吧,在她过世的时候没有。我在失去她之前早已是个无法让人忍受的家伙。悲伤不会改变一个人,只会呈现出这个人的本性。」
「你和她住在一起?」
「没有,大部分时间没住在一起,不过在她最后的日子,我们把她带到我当时居住的纽约,接受一系列折磨般的实验。这些治疗只是增加她的痛苦,没有增加她的寿命。」
我停顿一下,问:「所以你等于是给予她第二个人生,让她成为青少年。」
「这个说法算是合理的猜测。」他说完又马上补充:「我想你应该知道菲利帕•福特(注22)提出的电车难题思想实验吧?」
「所以当我出现在你家,穿得像是你希望她活下去之后成长的模样,你因此惊恐万分?」
「假设有一辆电车失去控制疾驶在轨道上。」
「我才不甩你那愚蠢的思想实验。」
「这是菲利帕,福特的实验。」
「就算是她的也一样。」
「她不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他说,「我必须告诉她,她快要死了。她的社福工作人员说我必须告诉她。我必须告诉她,她快要死了,所以我告诉她,她会前往天堂。她问我是否也会一起去,我告诉她我还不会去。她问我最后一定会去吧?我向她保证当然如此,我很快就会过去。我也告诉她,在这段期间,我们请天堂上很棒的家庭照顾她。她问我什么时候会去,我说很快,但至今已经过二十二年。」
「我很遗憾。」
「我也是。」
过一会儿,我问他:「她妈妈后来怎么样?」
他露出笑容说:「你还是想知道续集发展,你这小鬼。」
我也对他笑了。「你应该回家。」我对他说,「清醒一点,写本新的小说,做你擅长的事。不是很多人那么幸运能够拥有一项专长。」
他盯着镜子上的我好一会儿。「好吧,你说的对。」不过即使在说这句话时,他仍旧举起快要空的威士忌酒瓶喝一口。他重新盖上瓶盖后,打开车门。「再见,海瑟。」
「再见,万豪顿。」
他坐在车后方的路缘,我看着他在后照镜中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拿出酒瓶,看上去仿佛要将它留在路边,但还是喝一口。
这天印第安纳波里斯的天气很热,空气稠密且静止,仿佛是待在云中。这种空气对我来说最糟,我告诉自己,是空气让我从车子走到大门时感觉好像永远走不完。我按下门铃,出来应门的是古斯妈妈。
「哦,海瑟。」她说,接着拥抱我开始哭泣。
她请我和他们夫妇一起吃茄子千层面,我猜大概有很多人送食物给他们。
「你过得如何?」
「我很想念他。」
「嗯。」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想马上到地下室搜寻他写给我的东西。此外,屋里的寂静让我感到不安。我希望他们彼此交谈、安慰对方或握住彼此的手之类的,但他们只是坐着吃分量很少的千层面,甚至不看彼此。
「天堂需要一个天使。」他爸爸过一会儿说。
「我知道。」我说。
这时,古斯的姐姐和她们那群乱哄哄的孩子来了,一窝蜂涌入厨房。我站起来拥抱他的两个姐姐,看着小孩子在厨房里奔跑,补足这里缺乏的噪音和动作。他们兴奋地彼此碰撞并高喊:「你没有你没有!我有!可是我抓到你,你没有抓到我!我现在抓到你了!不算啦笨屁股,现在是暂停时间!(丹尼尔不准叫你弟弟笨屁股!)妈如果我不能用这个字那你为什么可以说!笨屁股笨屁股!」接着他们齐声合唱「笨屁股笨屁股笨屁股」,古斯的父母亲在餐桌上总算牵起彼此的手,让我感觉好些。
「以撒告诉我,古斯写一些东西,应该是给我的。」我对他们说。孩子们仍旧在唱他们的笨屁股之歌。
「我们可以检查一下电脑。」他妈妈说。
「他在最后几个月不常用电脑。」我说。
「的确,我甚至不确定我们有没有把它拿到楼上。电脑还在地下室吗?马克?」
「我不知道。」
「好吧。我可以……」我用下巴指指地下室的门。
「我们还没准备好。」他爸爸说,「不过,海瑟,你当然可以下去。」
我走下楼,经过古斯没有整理的床,经过电视下方的游戏椅。他的电脑依旧是打开的,我点一下滑鼠唤醒它,接着寻找最近编辑的档案,不过在这一个月当中什么都没有。最后一个档案是托尼•莫里森(注23)《最蓝的眼睛》读书报告。
或许他是用手写的。我走向他的书架,寻找日记或笔记本,但没有找到。我也翻了他的《庄严的痛苦》,但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我走到他的床头桌,桌上的读书灯上方放一本《无限的梅罕》——《黎明的代价》第九本续集。一百三十八页有折角,看来他没有读完这本书。「爆雷警告:梅罕会活下来。」我对他说出后续,希望他能听到。
接着我爬上他没有整理的床,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个茧一样,笼罩在他的气味中。我摘下鼻子里的插管,让我能够闻得更清晰,吸入又吐出他的气味。但即使我躺在这里,味道依旧逐渐消褪,而且我的胸口好似在燃烧,最后甚至无法分辨疼痛的种类。
过一会儿我在床上坐起,重新插入插管,调整一会儿呼吸才上楼。面对他爸妈期待的表情,我只能摇头。小孩子们跑过我身边,古斯的姐姐之一(我分不清她们两个)说:「妈,你希望我们把他们带到公园吗?」
「不,不用,他们很好。」
「他有没有可能把笔记本收在某个地方?比方说他的病床之类的?」但是,那张床已经被疗养院收回去。
「海瑟。」他爸爸说,「你每天都和我们在一起,你……他独处的时间不长,不可能有时间写任何东西。我知道你很想……我也想要看到他写的文章,可是,他给我们的讯息现在都来自天上。」他指着天花板,仿佛奥古斯都飞翔在屋子上方。或许他真的在这里,只是我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嗯。」我说,答应会在几天后再来造访他们。
我再也没有闻到他的气味。
第二十四章
过了三天,在奥古斯都死后的第十一天,他爸爸在早上打电话来。我仍然连着BiPAP呼吸器,所以没有接电话,不过听到他在哔声之后留言:「嗨,海瑟,我是古斯的爸爸。我在他病床附近的杂志架找到,呃,一本黑色的Moleskine笔记本,地点近到他躺在床上也能构到。可惜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不过最初的三或四页被撕掉。我们找遍屋里都没有找到这些纸张,所以我不知道上面原本有什么字。或许那就是以撒说的内容?总之,我希望你过得平安,我们每天都会为你祈祷。好,再见。」
有三、四页从Moleskine笔记本撕下来的纸张已经不在奥古斯都的家中,他可能把它们放在哪里留给我?贴在「奇特的骨头」吗?不,他没有康复到能够前往那里;或是在「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也许他在「最后的好日子」把那些纸张放在那里留给我。
于是,我隔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参加支持团体的聚会,先开车到以撒家接他,再一起开车到「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途中把车窗摇下来,播放「热情光芒」新出的专辑——古斯再也无法听到。
我们搭电梯抵达之后,我带以撒坐在「信赖之圈」,接着缓缓绕行「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检查每一个角落:椅子底下、我念悼词时站立的讲台、点心桌底下、贴满主日学校学童所画的上帝之爱的公布栏,不过都一无所获。在他生前的最后几天,除了他家以外,这里是我们唯一在一起的地方,如果不是在这里,就是我漏掉什么。也许他放在医院给我,但如果是这样,那些纸张一定已经在他死后被丢掉了。
当我坐在以撒隔壁时实在喘不过气,因此在派崔克讲述他失去睾丸的整段时间,我都不断告诉自己的肺:没事,你们可以呼吸,这里有足够的氧气。我的肺在古斯死前一个礼拜才排过水,曾看着琥珀色的癌症液体经由管子从体内滴出来,然而此刻它们似乎又已积满水。我太过专注于提醒自己呼吸,以至于一开始没注意到派崔克在叫我的名字。
我瞬间恢复注意力。「什么?」
「你还好吧?」
「我没事,派崔克,只是有些喘不过气。」
「你想要和大家分享对于奥古斯都的回忆吗?」
「我希望我死了。派崔克,你曾经希望自己死掉吗?」
「是的。」派崔克反常地没有犹豫便回答。「我当然曾经如此希望。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的旧标准答案是因为我想要为爸妈活着,因为当我死了,他们都会为失去唯一的孩子悲恸不已。这个答案虽然依旧算是事实,但不是很精确。「我不知道。」
「你期待病情能够好转?」
「不,不是这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以撒?」我反问以撒,已经疲于说话。
以撒开始谈论真爱。我无法告诉大家我的想法,因为我觉得太过感伤。我想到的是—宇宙希望得到注意,我得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观察它。我觉得自己欠宇宙一份人情,只有透过我的专注才能报答,而且我也欠所有无法继续活下去的人,以及所有还没出生的人——基本上就是爸爸告诉我的说法。
我在支持团体聚会中剩下来的时间里都没有发言。派崔克替我做了特别的祈祷,并将古斯的名字放在漫长的死者名单最后面(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分到十四个死者)。我们发誓要让今天成为最好的一天之后,我就带以撒回车上。
当我回到家,爸爸和妈妈在餐桌上使用各自的笔记型电脑,我一踏进门,妈妈就关上自己的电脑。「电脑上有什么?」我问。
「只是一些抗氧化药方。你准备要接上呼吸器,看『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吗?」
「我只想躺一会儿。」
「你还好吗?」
「嗯,只是有点累。」
「好吧,你得先吃点东西。」
「妈,我『不饿』到了极点。」我走向门口,但她挡住我。
「海瑟,你得吃些东西,至少吃点起司——」
「不要,我要上床。」
「不行。」妈妈坚持。
我瞥了爸爸一眼,他耸耸肩。
「这是我的人生。」我说。
「你不能因为奥古斯都过世就把自己饿死,你得吃晚餐才行。」
我实在是恼怒到极点。「我吃不下,妈!我吃不下,可以吗?」
我试着要推开她,但她抓住我的双肩,「海瑟,你得吃晚餐,你得保持健康才行。」
「不要!」我喊。「我不吃晚餐,也没办法保持健康,因为我根本就不健康。我快死了,妈。我会死,把你留下来,使你不再伴随在我身边,你也不再是个母亲。」
我说完顿时感到后悔。
「你听到我说的话。」
「什么?」
「你听到我对你爸爸这么说,对吧?」她眼中涌出泪水。「对不对?」我点点头。「哦,上帝!海瑟,我很抱歉。我错了,亲爱的,那不是实话,我是在绝望的时刻说出来的,不是真的这么相信。」她坐下来,我也坐在她旁边。我想到我应该要把干层面吐出来,而不是对她发脾气。
「那么,你相信什么?」我问。
「只要我们任何一方活着,我就是你妈妈。」她说。「即使你死了,我——」
「『当』我死了。」我说。
她点点头。「即使当你死了,我也还是你妈。我不会停止当你妈。你会停止爱奥古斯都吗?」我摇头。「没错,那么,我又怎么可能停止爱你?」
「好吧。」我说,爸爸已经在哭。「我希望你们能够过自己的日子。我担心你没办法过自己的生活,怕你会整天待在这里却没有我可以照顾,只能盯着墙壁,想要自我了结。」
片刻后,妈妈说:「我在上课,透过网路进修,准备拿社工硕士学位。事实上,我刚刚不是在找抗氧化药方,而是在写论文。」
「你是说真的?」
「我不希望你以为我在设想没有你的世界,不过如果我得到社工硕士学位,便能替遇到危机的家庭进行谘询服务,或是主持家中有人罹患重症的支持团体,或是——」
「等等,你要成为派崔克?」
「呃,不完全是这样,社工的工作有很多种。」
爸爸说:「我们担心你会觉得被抛弃了。你必须知道,我们永远会陪伴你,你妈妈不会去任何地方。」
「不,这很棒,实在是太棒了。」我真心露出笑容。「妈妈要成为派崔克,她会变成很棒的派崔克!比派崔克还要棒很多!」
「谢谢你,海瑟,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点点头。
我在哭,感到欣喜若狂。想到妈妈要成为派崔克,让我或许是首度纯粹因为喜悦而哭泣。接着我想到安娜的妈妈,她一定也会成为很棒的社工人员。
过一会儿,我们打开电视看「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但是我看了五秒钟就停下来,因为我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妈妈。「你还要多久才能拿到学位?」
「如果我这个夏天去布鲁明顿一个礼拜,就可以在十二月以前拿到。」
「你到底隐瞒我多久,妈?」
「一年。」
「妈!」
「我不想要伤害你,海瑟。」
太神奇了。「所以,当你在社区大学或支持团体外面等我,你都是在——」
「没错,我在写论文或念书。」
「太棒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知道,每次你请某人分享他的感受时,我都会从天堂对你发出叹息。」
爸爸笑了。「我也会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孩子。」他向我保证。
最后我们再度看「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爸爸努力装出感兴趣的态度,但一直搞错女孩的身分,还问:「你们喜欢她?」
「不,不对,我们讨厌安娜丝塔夏,喜欢安东妮亚,另一个金发女孩。」妈妈解释。
「她们看起来都又高又可怕。」爸爸回答。「原谅我没办法区分她们。」爸爸越过我,把手伸向妈妈。
「你们觉得,我死后你们还能在一起吗?」我问。
「海瑟,你说什么?」妈妈急忙拿起遥控器按暂停。「发生什么事?」
「我只是想知道。」
「当然。」爸爸说,「你妈妈和我彼此相爱,如果我们失去你,也会一起承受。」
「向上帝发誓。」我说。
「我向上帝发誓。」他说。
我们回头看妈妈,她也说:「我向上帝发誓。你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
「我只是不想要毁了你们的生活。」
妈妈凑过来,把脸压在我乱糟糟的头发上,亲吻我的头顶。我对爸爸说:「我不希望你变成失业的可怜酒鬼。」
妈妈笑了。「你爸爸不是万豪顿,海瑟。你应该最清楚,人是能够承担痛苦的。」
「嗯,好吧。」我说。妈妈拥抱我,虽然我不想被拥抱,但仍乖乖让她抱。「好吧,你可以再播放。」我说。
安娜丝塔夏遭到淘汰,她正在歇斯底里地发脾气,这实在是太爽了。
我吃几口作为晚餐的青酱蝴蝶结义大利面,努力吞咽下去。
第二十五章
隔天我惊恐地起床,因为我梦见独自在没有船的大湖里。我猛然起身,被呼吸器缠住,接着感觉到妈妈的手抱着我。
「你还好吗?」
心脏跳得很剧烈,不过我还是点点头。妈妈说:「凯特琳打电话给你。」我指着呼吸器,她替我取下,把我连到菲利浦上。最后,我从妈妈手中接过手机,「嗨,凯特琳。」
「我只是打电话来确认你的状况。」她说。
「嗯,谢谢,我很好。」
「你刚刚遭遇极大的不幸,这样讲太轻浮了。」
「大概吧。」我说。
我已经不再去想自己幸或不幸。老实说,我也不想和凯特琳继续谈任何事情,可是她还是继续聊下去。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你是指男朋友死掉这件事?嗯,很糟。」
「不是。」她说,「我是指谈恋爱。」
「哦。我觉得……和那么有趣的人在一起感觉很好。我们两人很不一样,也对许多事情看法不同,不过他总是很有趣。你懂吗?」
「唉,我不懂,我交往的男孩大部分都很无趣。」
「他不算完美,不是童话中的白马王子之类的。有时他会想要表现得像个王子,不过我比较喜欢他不装模作样的时候。」
「你有相簿或他写的信吗?」
「我有几张照片,可是他不曾写过真正的信给我。他有一本笔记本,里面撕去几页,有可能是写给我的文字,但我猜他把它们丢掉了,或是不小心遗失。」
「或许他邮寄给你。」她说。
「没有,我没有收到。」
「那么,或许那些文字不是写给你的。也许……我不是要让你沮丧,不过也许他是写给别人,并且邮寄给他们——」
「万豪顿!」我大喊。
「你还好吧?你在咳嗽吗?」
「凯特琳,我爱你,你真是天才。我得走了。」
我挂断电话,转身去拿笔记型电脑,打开之后寄电子邮件给莉德薇。
莉德薇:
我想奥古斯都在死前不久,应该曾寄几页笔记本给万豪顿。我必须知道有没有人读过那几页文章。我当然想要读到上面所写的内容,但也许那不是为我所写的。不论如何,一定要有人读到它们,一定要!你可以帮忙吗?
你的朋友,
海瑟•葛蕾丝•兰卡斯特
她在傍晚回信给我。
海瑟:
我不知道奥古斯都死了,听到这则消息让我非常难过。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我很遗憾,也很难过。
自从我们见面那天我辞职之后,我就没有和彼得说过话。这里现在是深夜,不过我明天一大早就会去他家找这封信,并且强迫他读。早晨通常是他状况最佳的时间。
p.s.我会带男朋友一起去,以免我们得压制彼得。
你的朋友,
莉德薇•弗莉坚塔特
我不知道古斯为什么在最后的日子要写信给万豪顿而不是我,还告诉他,如果他能够给我续集就能得到赦免。或许那几张笔记只是再次重复要求,这是有可能的,奥古斯都利用生命的结束替我实现梦想。对死亡来说,续集是很小的目标,却是他能够处理的最大目标。
我当天晚上不断更新信箱,睡了几个小时后,又在早上五点开始继续更新,但都没有收到信。我试着看电视分散注意力,但是思绪不断飘回阿姆斯特丹,想像莉德薇和她的男朋友骑着脚踏车完成这项疯狂的任务:寻找死去男孩最后写的信。如果能够坐在莉德薇的脚踏车后座驶过红砖街道,不知会有多棒。我想像着她的红色鬈发飘到我脸上,运河和香烟的气味飘来,人们坐在咖啡厅外面喝啤酒,用我没有学过的方式发出「r」和「g」的音。
我很想念未来。在奥古斯都复发之前,我当然已知道自己无法和他一起长大,但是想到莉德薇和她的男朋友,我仍感觉受到剥夺。我也许永远不会再看到三万英尺底下的海洋,那远到分辨不出海浪或船只,只看到一整片广阔无垠的海洋。我可以想像这幅情景、可以记得它,却没有办法再度看到。我不禁想到人类无穷的野心永远不能以实现梦想来满足,因为人类一定会觉得每件事都可以变得更好或再次发生。
或许当我活到九十岁,依旧会有这样的感受,不过,我还是很羡慕能够真正活到那个年纪来找出答案的人。话说回来,我已经活到万豪顿女儿两倍的岁数。万豪顿应该会愿意牺牲一切,让他孩子的死期延后到十六岁。
妈妈突然站在我和电视之间,双手放在背后。「海瑟。」她的声音很严肃,让我以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什么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会是我生日吧?」
她笑了出来。「还没到,今天是七月十四日。」
「是你的生日?」
「不是……」
「那么是胡迪尼的生日?」
「不是……」
「我已经懒得猜了。」
「今天是巴士底纪念日!」她的双手从背后抽出来,挥舞着两枝塑胶法国国旗。
「听起来满假的,像霍乱防治日一样。」
「我保证,海瑟,巴士底纪念日一点都不假。你记得两百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法国人民冲入巴士底监狱,武装起来争取自由吗?」
「哇哦。」我说,「我们一定得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刚好和你爸爸安排了在假日公园野餐。」
妈妈总是不放弃尝试。我拄着沙发站起来,和她一起匆促地准备一些三明治,并在走廊的置物柜找到一个布满灰尘的野餐篮。
今天的天气还算晴朗,印第安纳波里斯总算迎来真正的夏天,温暖又潮湿。这种天气在漫长的冬天之后提醒人们:世界不是为人类所打造的,人类才是为世界所打造的。爸爸穿着浅棕色西装站在残障者用的停车位等我们,同时在智慧型手机中打字。当我们停下车,他便朝我们挥手,并且拥抱我。「真是个好日子。」他说,「如果我们住在加州,每天都会像这样。」
「嗯,不过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欣赏这样的日子。」妈妈说。她错了,但我不想纠正她。
最后我们把毯子铺在遗迹旁边。那是一座诡异的长方形罗马遗迹,建立在印第安纳波里斯的土地上。它当然不是真正的遗迹,而是八年前竖立的仿遗迹雕塑,不过这座假遗迹没有受到良好维护,所以现在看来意外地增添些许遗迹的风格。我猜万豪顿一定会喜欢这座遗迹,古斯也一样。
我们坐在遗迹的阴影中吃一些午餐。「你需要防晒乳吗?」妈妈问。
「不用。」我说。
我可以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宪宰声,风也带来在远处游乐场嬉戏的孩子笑闹声。这些小孩子在替他们打造的游乐场内活动,学习如何在不是替他们打造的世界里活动。爸爸看到我盯着那些小孩便问:「你想念像那样奔跑的日子吗?」
「有时候。」但这不是我在想的事,我只是试着注意一切:阳光照射在被遗弃的遗迹上、还在学步的小孩在游乐场角落找到一根树枝、积极进取的妈妈在她的火鸡三明治上涂花生酱、爸爸拍着口袋中的手机努力压抑拿出来检视的冲动、有个男人丢出飞盘让他的狗跑过去接住又拿回来给他。
我有什么权利说,这些都不会永远持续呢?万豪顿凭什么肯定地说,我们的劳动是暂时的呢?我对天堂与死亡的认识都来自这座公园:不断活动且毫无休止的优雅宇宙,加上被遗弃的遗迹和高声尖叫的孩童。
爸爸在我面前挥手。「醒醒,海瑟,你在想什么?」
「抱歉,呃,什么事?」
「妈妈建议我们去看古斯。」
「喔,好。」我说。
午餐后,我们开车到皇冠山丘墓园,这里是三个副总统、一个总统以及奥古斯都的长眠之地。三十八街上的车子在我们身后呼啸而过。要找到他的坟墓很简单,因为这座坟墓是最新的,泥土依旧堆在他的棺材上,还没有立起墓碑。
我不觉得他在这里,但仍拿起一枝妈妈的小国旗插在坟墓的地面上,也许路过的人会以为他隶属于法国外籍部队或某个英勇的佣兵团吧。
★
莉德薇在晚上六点回信,当时我正在沙发上同时看电视并在笔记型电脑上看影片。我立刻看到电子邮件有四个附件,很想先打开来看,不过还是忍住诱惑,先读完信件内容。
海瑟:
当我们今天早上抵达彼得家时,他醉得很厉害,不过也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比较轻松。巴斯(我的男朋友)分散他的注意力,由我检查彼得放在垃圾袋里的读者来信。可是,我立刻想到奥古斯都知道彼得的地址。他的餐桌上有一大叠邮件,我在那里很快就找到那封信。我打开之后看到是写给彼得的,于是要求他读信。
彼德拒绝。
这时我实在感到火冒三丈,但没有对他大吼,而是告诉他,他必须为了死去的女儿阅读这封死去的男孩写给他的信。我把信拿给他,他读完之后说(我直接引用他的话):「寄给那个女孩,告诉她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我没有读信,只有在找到它时瞄到几个字。我把它们扫描为附加档案,也会把原稿寄到你家。你的地址还是一样吗?
愿上帝祝福并保佑你。
你的朋友,
莉德薇•弗莉坚塔特
我打开四个附件,看到信中的字迹很凌乱,歪斜且大小不一,墨水颜色也不一样。古斯是花了许多天在不同的清醒状态写下的。
万豪顿:
我是个好人,却是很烂的作者;你是个烂人,却是很好的作者,所以我们可以组成很好的搭档。我并未要求你的协助,可是如果你有时间——根据我的观察,你应该有很多时间——不知道你是否能替海瑟写悼词?我记下一些笔记,你能够把它们写成连贯的文章吗?或者只是告诉我应该如何修改。
以下是有关海瑟的事。
几乎每个人都执著于要在世界上留下印记、留下遗产、克服死亡,我们都希望被记住,我也一样。我最大的烦恼,就是在古老且不光彩的对抗疾病战争中,成为另一个不被记忆的死伤。
我想要留下印记。
可是万豪顿,人类留下的印记往往是伤痕。当你建立丑恶的卖场、发动政变或成为摇滚巨星,心里想:「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记住我。」但事实上他们不会记得你,而且你所留下的只是更多伤痕。你的政变将形成独裁政权,你的卖场则会变成毒瘤。
(好吧,也许我不是太烂的作者,不过我没办法组织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就像星星,没办法组成星座。)
我们就像在消防栓撒尿的狗,用有毒的尿水毒害大地,用愚蠢的方式在一切事物上标记「这是我的」,试图超越死亡。我无法在消防栓上尿尿,我知道这样做很愚蠢且无用——在我现在的状态是超级无用——但我仍旧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海瑟却不一样。她走得很轻盈,老家伙。她轻盈地走在地面上。她知道事实:我们有可能帮忙也可能伤害宇宙,但这两者我们都不太可能办到。
人们或许会说她很可怜,因为她留下较少的伤痕,很少人会记得她,而且她得到的爱情虽然深刻却不广泛。但是这不可怜,万豪顿,这是胜利,是英勇的作为。这不就是真正的英勇吗?正如医生所说的:「首先,别造成伤害。」
真正的英雄不是做事的人,真正的英雄是注意到事情的人。发明天花疫苗的人事实上没有发明任何东西,只是注意到得了牛痘的人们不会得到天花。
在我的正子断层扫描结果出来之后,我潜入加护病房看到她失去意识的样子。我跟在一个载着徽章的护士后面进去,在海瑟旁边坐了十分钟才被抓到。我真的以为她会死掉,来不及听我告诉她我也会死。当时的情况看来很严重:加护病房的机械毫无休止地运转,从她的胸口流出黑色的癌症液体。她闭上双眼、插着插管,但她的手仍旧是她的、仍旧温暖,但指甲转变成几乎像是黑色的深蓝色。我只是握着她的手,想像没有我们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有片刻我变成很善良的人,希望她先死,就不用知道我马上也要死。不过,我又希望我们能够拥有更多时间,好让我们谈恋爱。我猜我如愿了,也因此留下我的伤痕。
一个男护士进来,告诉我该走了,说访客不能进来加护病房。我问他海瑟的状况如何,那家伙说:「她的肺部仍有积水。」这是沙漠的祝福,海洋的诅咒。
还有什么?她很美,看着她不会令人厌倦。我永远不用担心她是否比我聪明,因为我知道她绝对比我聪明。她很风趣,却不会刻薄。我爱她,很幸运能够爱她,万豪顿。你不能选择在这世界上是否会受到伤害,老家伙,不过你可以选择让谁伤害你。我喜欢我的选择,希望她也喜欢她的。
我喜欢,奥古斯都。
我很喜欢。
致谢词
疾病和治疗方式在本书中纯属虚构,譬如这世界上没有法兰西佛这种药物,这是我编出来的,因为我希望有这样的药。如果想要了解癌症真正的历史,应该读辛达塔•穆克吉的《万病之王》。我也受惠于温伯格的《癌症生物学》,以及裘许•桑奎斯、马歇•乌利斯特、裘内克•霍兰德与我分享医学方面的专业与宝贵的时间,然而,这些知识却在我突发奇想之际被忽略了。
感谢埃斯特•厄尔,其生命是给予我和许多人的礼物。我也要感谢厄尔家的罗里、韦恩、艾比、安琪、葛兰、阿贝的慷慨与友情。厄尔家人受到埃斯特的启发,创立非营利组织「星星不会熄灭」来纪念她,你可以在tswgo.org得到更多资讯。
感谢荷兰文学基金会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在阿姆斯特丹写作。我特别要感谢弗拉,范•科本、琴•克里斯多夫,柏尔•范•汉斯柏克、贾奈塔•德•韦特、卡利琴•范•拉分斯坦、玛奇•西普马,以及荷兰的nerdfighter社团。
感谢我的编辑与出版者——茱莉•史特劳斯•嘉贝尔,陪这部作品走过多年的转折,另外还有企鹅杰出的团队,尤其要感谢罗珊•劳尔、黛博拉•卡普兰、丽莎•卡普兰、史蒂夫•梅查、诺瓦•仑•苏马以及爱琳•凡德佛。
感谢伊琳•库柏,我的导师与协助者。
感谢我的经纪人朱迪•利玛明智的建议,解救我多次摆脱灾难。
感谢杰出的Nerdfighters。
感谢「猫态度」,无所冀求只希望这世界变得少烂一些。
感谢我弟弟汉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佳搭档。
感谢我太太莎拉,她不仅是我生命中的挚爱,也是我第一位及最值得信任的读者。我也要感谢她所生的婴儿——亨利,以及我的父母亲——麦克和席德妮•葛林,以及岳父母康妮与马歇•乌利斯特。
感谢我朋友克里斯与马利那•沃特,在关键时刻协助我完成作品,还有裘伦•霍斯勒、莎农•詹姆斯、韦•哈特、维恩集合图形中杰出的卡伦•卡维特、瓦勒利•巴尔、罗西安娜•哈尔斯•罗哈,以及约翰•达尼尔。
注1:hamartia,源自希腊文,指悲剧人物所犯的致命错误。
注2:The Hectic Glow,虚构的乐团。
注3:Frederick Douglass,非裔美国政治家,主张废奴,有数本著作。
注4:美国服饰与家居用品专卖店。
注5:Rik Smits,荷兰籍的篮球员,曾加入NBA印第安纳溜马队。
注6:威廉一世,曾在八十年战争中带领荷兰人对抗西班牙统治。
注7:《等待果陀》一剧中的两个主要人物。
注8:西元前一世纪的罗马贵族,策划杀死凯撒大帝的成员之一。引言摘自莎士比亚的《凯撒大帝》。
注9:Allen Ginsberg,美园「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代表性诗人,其诗作《嚎叫》因内容提及吸毒与同性及异性之性行为,曾在五〇年代以淫秽罪名遭禁。
注10:海瑟背诵的是T•S•艾略特的《J•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起始部分。
注11:Walt Whitman,十九世纪的美国诗人与作家,作品受到超验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影响。
注12:英文中君王的自称使用「we」,因而被称为「royal we」。
注13:Neno of Elea,西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哲学家,他是巴门尼德(Parmenides)的学生,曾提出一系列与运动有关的悖论。
注14:Rudolf Otto,德国宗教哲学家。
注15:George Cantor,德国数学家,确立现代集合论。
注16:《大亨小传》中提及眼科诊所「埃柯博格医生」的大幅广告看板,在灰色背景画着一双眼睛,一般认为在书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注17:普鲁斯特是法国作家,其长篇小说《追忆逝水年华》以第一人称写作。霍尔顿•考菲德是《麦田捕手》的主角。哈克则是指《哈克历险记》的主角,在书末计昼前往西部。
注18:万豪顿(Van Houten)是荷兰著名的可可品牌。
注19:美国现代主义诗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的诗作《检视黑鸟的十三种方式(Thirteen Ways of Looking at a Blackbird)》其中一节。
注20:William Carlos Williams,美国诗人。
注21:取自美国诗人罗柏特•佛洛斯特的诗《Nothing Gold Can Stay》。
注22:Philippa Ruth Foot,英国哲学家。她提出的「电车难题」,假想某个牺牲少数人可造福多数人的情况,并询问受试者是否该牺牲少数人。譬如失控电车的轨道前方有五人,另一条轨道上有一人,驾驶是否应该转换到只有一人的轨道上。
注23:Toni Morrison,二十世纪的美国小说家,曾获诺贝尔奖。《最蓝的眼睛》是她在一九七〇年出版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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