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江寧]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台/繁]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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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江寧
圖源:風來の喵助
錄入:公子夜殤
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轉載至任何站點因為我心血來潮想湊五個貼換一個自選圖勳章玩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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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故事圍繞著兩位華光大學中文系新生展開:沉穩内向、鍾愛《詩經》的東方宏旨,與看似蘿莉、實則心機深沉的張芷芊。他們被傳統校園推理小說的設定所吸引,期待展開一段平靜的學術生活,卻意外捲入一場以甜點和古典文學為掩護的學術界風暴。
張芷芊很快察覺系學會被一個名為「荊杭幫」的勢力所把持,這個團體不僅控制著繫上經費與活動,甚至能左右學術升等與研究生論文審核。宏旨最初只想當個「角落小烏龜」,但為了配合芷芊追查一個教授的身份謎團,他被迫成為「蝦虎魚」的眼睛與手腳,展開一場驚險的情報收集之旅。
線索指向一個被塵封多年的系刊與一本「被消失」的學報。每一次線索的揭露,都伴隨著一場美食饗宴或一場酒桌上的心理戰。芷芊利用她對甜點與酒的深入瞭解,將其轉化為對人性的洞察與談判的籌碼。她堅信,學術追求應如純米大吟釀般追求極致的「米心」,純淨無雜質。但要實現這個理想,她必須運用權術,與「女帝」為首的荊杭幫進行高難度的合作與對抗。
讀者將跟隨宏旨的視角,逐步揭開這座象牙塔內論文造假、利益輸送、學生詐欺等一連串令人咋舌的黑幕。宏旨與芷芊的關係,也從單純的互惠共生,演變出超越友誼的複雜情感。當他們成功扭轉系學會的頹勢、並將其推上榮耀頂峰時,才發現這場鬥爭留下的「酸澀」,遠比勝利的「甜美」更加持久。結局的懸念,讓讀者不得不重新審視一切看似偶然的巧合,並思考究竟是誰,真正主宰了這場青春的推理遊戲。
名家推薦
不要被開頭東方宏旨說,他跟張芷芊的關係像「蝦虎魚跟槍蝦」嚇到了,這部作品沒有《白夜行》的陰暗(雖然愛吃美食、聰明慧黠的張芷芊,跟擔任忠實工具人兼攪屎棍的東方宏旨也是青梅竹馬),反而讓人想到《新參者》中,新鮮人身處陌生環境下逐漸適應,並解開其中一個個謎題的過程,還伴隨著像藍莓蛋糕、薩赫蛋糕、清酒、貴腐葡萄酒之類的美食,加上張芷芊時而挖苦、時而讚嘆的感想。
(雖然以大學生的標準而言,這對男女主角會不會吃得也太好?)(笑)。
和以刑事案件為主線的推理小說而言,本作以解開校園生活中的祕密跟衝突為主線,對於看膩殺人放火,想看看推理小說除扶老太太過馬路外,還變得出什麼把戲的讀者,或許是個不錯的嘗試。
——推理小說家•高雲章
雖然只是一種個人觀察,但在柯南•道爾創造出福爾摩斯跟華生的搭檔之後,這種一人機敏、一人呆愣捧梗的形式,似乎能夠完美地複製到任何地方。
本作亦是如此,張芷芊與東方宏旨這對有著深厚交情與「默契」的雙人組,同樣在名為大學的青春泥潭之中,面對著一般人難以想像、或者是早已習慣的日常。
正如本作不斷地使用甜點與酒作為貫穿全文的主題,以及在明暗比喻上的使用。絕大多數的人們僅僅關注著甜點上的奶油,抑或是蛋糕上的藍莓。甜味是直觀品嚐得出的滋味,但是簡單直白,就像是一種催眠。
但在視角之外,在外表之下隱藏的算計與妥協。卻也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宛如初嘗美酒,苦澀而難以想像。
如同我們會選擇妥協,也會選擇站出來試圖改變掌舵。
即使結果充滿苦澀——那也是青春的一種面向。
——青春文學、輕小說家•慣看春秋
這是一本很美味的小說,卻同時包含了甜美與疼痛。不過,書名一開始就警告過讀者了,不是嗎?
我喜歡書中的情感如此真實,因為所有關於細瑣的茫然與刻痕,都描寫得如此準確,且完美地結合了推理。然後,又在推理中融入了料理。
每篇盡是各種甜點香氣,從其給予的靈感詩句出發,結束於食譜的統整。輕巧、可人,卻藏了無數複雜的「心意」。
果然青春與解謎都離不開甜食的補充。就像書中提及的「海葵跟小丑魚。」(雖然後來變成了「蝦虎魚跟槍蝦」),總是互利共生、相輔相成。
我想這本書最迷人的點,並不是因為其以甜美的疼痛來敘述青春的無垢茫然;而是以青春的無垢茫然,去敘述那份甜美的疼痛。
——小說家、藝術總監•班傑明
蛋糕裡的政治寓言——《甜與酸的況味》導讀/白帽子
白帽子
台灣的校園推理頗有傳統,遠在1993年,葉桑《顫抖的拋物線》就有校園偵探小紀;近在2024年,蒲靜《律鳶花的電極》也有大學教授「負極偵探」律鳶花。從殺人事件到日常之謎,前輩、新秀各擅勝場。
跟其他校園推理比起來,《甜與酸的況味》獨特的況味在哪裡呢?答案是它「表裡不一」,乍看之下是香甜可口的蛋糕,復以青春推理故事的糖霜,一刀切開,卻是立意深刻、風味濃厚的政治寓言,坊間幾無競品。
【熱愛《詩經》的隱士東方宏旨】
《甜與酸的況味》的敘事者「我」是華光大學中文系的新生東方宏旨(以下稱「小東」),他身高175公分,人高馬大,天生臉盲,不擅跟女生相處,奉行「角落小烏龜」原則,不願打擾人,也不願被打擾,近乎校園中的隱士。
小東的一大特徵,就是鍾愛《詩經》。開學當天午間,他打開手機的電子書背《詩經》;翌日校園巡禮在林蔭大道休息,他又背起《詩經》;聽講,他背《詩經》;上酒吧,他背《詩經》;去日本餐館,他背《詩經》;跟「女帝」學姊談判,如此非同小可的場合,他逮到空檔照樣背《詩經》。全書他背《詩經》凡九次,樂此不疲。
他自述「我以前就一直想好好把《詩經》背起來,……現在進中文繫了,總算能一償宿願」,所以他是進中文系才從頭開始背《詩經》,時日未久,但他甫開學就背到了〈何彼襛矣〉,這可是《詩經》第24篇,進度驚人。
諸君要知道小東並非聰明絕頂之士,不像《射鵰英雄傳》的黃夫人能對《九陰真經》過目不忘,光是同班師生29個陌生人的姓名、長相,小東就坦言記不太住,但他背起詩來卻別具天賦,非惟專心致志,而且效率絕佳。
小東為什麼這麼愛背《詩經》?蓋聖賢有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不學詩,無以言」,小東對此心生向往,以至於對《詩經》愛不釋手(機)。
可細究的話,小東自命「小龜」,亟慾獨善其身,跟「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不學詩,無以言」的訓誨,幾乎是背道而馳。「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是教忠教孝、由近及遠,從侍奉家長到侍奉君主,裨益於修齊治平;而「不學詩,無以言」,指的也不是普通日常對話,而是在正式的政治外交場合能賦詩言志、應答得體。孔子有另一段話講得更明白,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背詩而脫離正式場合的實際應用,為老夫子所不取。
綜觀小東在各種「外交場合」、「出使任務」的表現,恰恰是誦詩三百卻不願專對。他跟「吊人」李文彬、「祭司」趙依晨等人聚餐,是故意裝傻戳破真相;找「死神」許高彥喝酒套話,是用濕紙巾使詐;要親近「愚者」高惠心學姊,是靠他自己寫的新詩〈雨中的永東橋〉;跟「女帝」談判,幾乎全由小芊應戰,他只是在旁掠陣;連向同學自我介紹,他都是背誦小芊捉刀的講稿。諸如此類,《詩經》並未派上用場。
小東實際提及《詩經》詩句有兩次,一次是他獨自複習「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時,想起了小芊跟荊杭幫的爭鬥;一次是他發現應用數學系的王銀評被荊杭幫的勢力吸收,忍不住引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以為譏刺,這也是他絕無僅有唯一一次對人誦詩。
小東熱愛《詩經》卻不喜訴諸實用,充分反映了他仰慕文化、疏遠政治的隱士本色。在文學評論社的攤位前,他不關心社員寫的評論,逕自看向桌上的經典名著;到了古籍閱覽室,他欣賞展示櫃的藏書,發思古之幽情,想著這些書「很多是民國初年上海複印的珍貴書籍,要是我能生在那個年代該多好」。他一點也沒想起那個年代戰亂頻仍,讀書人朝不保夕。他小學時讀過《戰爭與和平》,簡直神童,可是他似乎「目無全書」,只關注「和平」與文化,迴避「戰爭」與政治。他以前的鄰居是調查局人員,他還因此學到了一點辦案訣竅,這也正是他個人的寫照:跟政治、爭鬥比鄰而居,增益了見聞,卻沒有腐化。
小東與世無爭、對政治冷感,物慾也極其薄弱。明明他剛從寒窗苦讀的高中解放開來,成為自由自在的大學生,可是「終其一年」,他卻沒有任何一次脫序放縱,也沒有任何一次心為物役、亟思消費。他約許高彥喝啤酒是「奉命行事」,陪小芊吃甜點是湊趣。他飽經「壓榨」、屢屢請客,絕少動怒。他自己用餐時,吃的是「燙青菜配白飯」,還曾經打算「一碗白飯一碗湯,再跟小芊合吃一份燙青菜就解決了」,最奢侈的一餐也不過就是「隨便點了一碗拉面配味噌湯」。他自稱喜歡吃炸物,但他似乎降伏了這種慾望,除了買過一次「黃金酥炸脆薯」外,完全沒流露出來。在小芊口中,小東「對吃沒興趣」,就算說他「粗茶淡飯,不改其樂」都不為過。
小東還有一件事值得特別留意,那就是灌醉許高彥那一晚,連24點都不到,普通大學生會覺得為時尚早、夜晚才剛開始,可他卻認定「時間不早」了,直接上床睡去。像這樣拒絕熬夜、作息養生、不合群的大學生,在各校宿舍都是百中選一,而且非常不受歡迎,畢竟他早早就寢,不可避免會波及室友的夜生活,再加上他清心寡慾、念茲在茲的只有背《詩經》,他的眾多室友恐怕會到處申述「我有個中文系室友太奇葩了!」
這其實就是一個隱士的悖論與悲劇。越是想當隱士,反而越是顯眼;越是想邊緣化,反而越成為話題中心;越是屏除物慾、注重修養,就越是特立獨行,越是無法隱於無形。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小東以邊緣人自居,還斷言大學班級疏離,「就算消失一整個學期同學也不會發現」,但實情剛好相反,小東等閒在宿舍外街燈下跟趙依晨獨處,宿舍就視為「驚天動地的新聞」,傳出流言蜚語;他從酒吧歸來,也自知「若是歪七扭八走入宿舍,大概喝醉的事情會不脛而走」。真是邊緣人的話,又哪會有什麼個人動向能不脛而走呢?可見他想龜縮角落、不慾人知,卻事與願違。熱鬧的校園難有隱士棲身之地。
【擅長權術的伏龍張芷芊】
張芷芊(以下稱「小芊」)有「稚嫩可愛的臉龐」,身高140公分,人矮腿短,緊靠椅背就坐的話腳就不能著地,高三時體重似乎不滿40公斤,是蘿莉體型,一換上「休閒輕鬆的深色連身褲」,甚至可能被誤認為小學生。
但諸君不要被小芊可愛的外表所蒙蔽,其實她算無遺策、「多智近妖」,還精於權術,能跟強大的荊杭幫明爭暗鬥、相互利用,是一個狡猾的「小惡魔」。小東對她觀察最多,說她「擅長利用對方潛意識的弱點」;「愚者」學姊跟她交過手,評語是「心機很重」。
小芊駕馭小東得心應手,有時她默默做free rider,搭小東的便車,比如懶得調查導師資料跟課表,就靜候小東動手,坐享其成;但更多時候她會唐突下令,卻不解釋,將小東使喚得團團轉。
像小芊吃完棒棒糖了,就把「空無一物的棍子跟包裝紙」遞給小東,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指,說:「垃圾桶。」讓小東扔了。明明兩人都在垃圾桶旁邊,她大可自己去扔,偏偏要假手小東,而且非但沒說一個「請」字,連句子都沒說完整,任由小東「揣摩上意」、「領旨」執行,彷彿是老闆對員工的服從性測試。
又如社團博覽會時,小芊用LINE聯繫小東,僅僅說了「十分鐘後校門口見」,害小東不明就裡,「簡單盥洗後衝出宿舍」。請注意,小芊不是打手機,而是發LINE,所以她不但自作主張,沒徵詢過小東是否有空,她甚至還預設了小東會時時關注她的訊息,連漏看十分鐘的空檔都不存在。這種如臂使指的威勢,雖霸道總裁、「野蠻女友」也不過如此。
小芊指使小東時會隱瞞資訊,諱莫如深,她自己私下采取行動,成敗如何,她也守為機密,絕少及時告知。
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她跟助教談判告捷,奪取了正副會長的權位,可這等大事,當事人小東「多次問她」卻未能與聞。等她主動約去酒吧透露內情時,也不肯開誠佈公,還得小東擠牙膏式地打聽,每奉上一盤蜜汁堅果,她才講一段,連請三盤,她才講了個大概。這情景就好比西部片去酒吧找酒保問情報,每塞一張鈔票,酒保才說一點,給得多,聽得多。即使如此,小芊三盤堅果吃完,也沒講出最重要的事情,即小東已經「黃袍加身」,內定為副會長。
事後,小東懷疑小芊是不是早就謀奪會長大位,得到的答覆是「別問這麼多」;他也問過小芊為什麼非要主導系刊,答案又是「不告訴你」;小芊深入荊杭幫的黑幕,小東勸她少淌渾水,她慾言立止,畢竟「說太多你也不懂」;她研擬了「許多學會改革措施,像是金流透明化、系刊審稿制度化、全系師生廣泛參與等等一堆方案」,小東身為副會長卻一無所知,還是應用數學系的王銀評告訴他的。
由於小芊心防堅實,近似法家君主的虛靜神祕,小東的處境往往是「始終被矇在鼓裡,手頭一點資訊都沒有」,甚至跟趙依晨吃了頓飯,小東還感到「一餐下來我忽然覺得我認識祭司的程度遠遠超過認識小芊」。為了獲悉小芊的心思,小東唯有不顧「非禮勿聽」,偷聽她跟「愚者」學姊的晤談,只因「只有當我不在她身邊,她才會對敵人說出真心話吧?」小東的兩位室友旁觀者清,李泰博說有些事「這必須副會長大人您自己去體會了,我想會長大人也不可能會親口回答你。」王銀評更犀利,說小東雖然跟小芊「每天黏在一起,對方卻什麼事都瞞著你」,可謂一針見血。
要言之,資訊就是權力,小芊在這方面是大權獨攬、滴水不漏,將資訊壟斷得很徹底。當然,她未必是有意識地施展權術,但她的天賦與性格如此,「心機很重」,就不期然與權術暗合。
小芊的權威在飲食上也有所流露。按理說淑女用膳,應當甚是斯文,可是小芊進食的神態,卻八次被小東戲稱為「張牙舞爪」。小芊張牙舞爪地吃泡芙,張牙舞爪地吃蛋糕,張牙舞爪地吃肉排,也張牙舞爪地吃豚骨拉面。魏晉名士是「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小芊是「左手抓了蛋塔、右手拿起草莓小蛋糕」就這樣張牙舞爪吃將起來。她隆重以待的唯有馬卡龍,「先從外殼咬一口,再來連著內餡一起咬」,接著「用舌頭舔了舔內餡,閉上眼靜靜品嚐一下,再把剩下半塊吃下」,這麼講究的吃法,令小東感到「大開眼界」。
另一個讓人大開眼界之處,是小芊靜若女童,動若猛獸。她惱怒時先後兩次把系刊丟到小東臉上,還用酒單往小東頭上砸過兩下。莫忘了小東乃昂藏七尺之軀,高達175公分,而小芊不過140公分,體格懸殊,可是她每次出手,例不虛發,異常凌厲,嬌小的身體裡飽藏了旺盛的能量,小東甘拜下風。
小芊雖然慣用權術,還會對小東施暴,但撇開這些不談,她志向高遠,頗有抱負,而且多才多藝,吹笛、唱曲、撰文無不精通,是中文系的大器之材。值得強調的是,由於小東愛背《詩經》,形象鮮明,所以我們很容易忽略了小芊對《詩經》的嫺熟不在小東之下。證據是小東才自稱背到〈何彼襛矣〉,小芊就答以「曷不肅雍?王姬之車」,這兩句乃至整首詩都甚是冷門,絕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等等可比,小芊能脫口而出,其熟讀詩書不問可知。她還自稱「我對《詩經》的興趣沒有像對食物一樣那麼濃厚」,連對興趣有限的《詩經》都知之甚深,顯然她淵深難測、其猶龍邪。
就是小芊這樣的飽學之士,才會以古典文學為「終極目標」,甚至不惜高分低就。她向往的是「在課業上讓自己收穫滿滿,並且讓自己的學會發光發熱,這樣的大學生活是多麼充實又多麼有意義」,而她之所以抗擊荊杭幫、奪取系刊的主導權,也是為了撥亂反正、力挽狂瀾、重振榮光,大有「捨我其誰」、「先生不出,如蒼生何」的氣概。
小東對小芊的印象是她以「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為願望跟口頭禪,這只能說是他過時的論斷。自小芊升學以來,只明確講過一次「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遠遠稱不上口頭禪,重點是她當時主張的「小龜哲學」跟小東的理解頗有出入。
她的原話曰:「這塊蛋糕雖然外表很平凡,假若內餡很普通,也不會令人討厭,因為這就是它原本的模樣,不會因為消費者的要求而特地改變自己。小龜也是這樣,做平凡的自己,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同時也不擺爛。可是啊,這塊蛋糕的內餡草莓醬太驚為天人了,我覺得這是它努力做好自己分內工作的表現。換句話說,只要我做好自己,不去呼應外在多餘的要求,有時綻放自己努力的光芒也挺不錯的,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的小龜就是這麼簡單。」
換句話說,小芊所謂的「小龜」是忠於自己的本質、本分,不強求功名也不刻意韜光養晦,即使因善盡權責、發揮實力而大放異彩,她也不排斥,反而認為是小龜為所當為。
小芊另一次自稱「小龜」,是夜迎新時,眾人惡作劇想將李文彬跟趙依晨送作堆,小芊很快識破真相,跟猶在霧中摸不著頭緒的小東說:「我只想當一隻不受外界打擾、躲在殼裡的小龜,所以,我不會介入事情。」可是小東一問,她就提示說要盡速找出趙依晨的飲料並交還,雖曰不介入,還是藉由參謀而間接介入。要知道小芊真的想隱瞞小東的事情,都是保密防諜絕不透風,這次會「有問必答」,恐怕是小芊對眾人的惡作劇不以為然,有意破壞,故對小東「英雄救美」樂見其成。
小芊對「愚者」學姊更是不滿,兩人晤談時,小芊面斥其非,大肆批評她「沒骨氣」,曰:「在妳帶領下的學會一個學期下來對繫上師生有什麼貢獻嗎?幹部是妳自己選的嗎?會計管錢卻搞出兩本帳簿,康樂掛名卻沒聽說辦過什麼好活動,文書跟學藝有好幾個,可是他們做了什麼?我一個人就能包辦你們一群人的工作,這樣學會要妳何用?」罵得學姊尖叫破音,不歡而散。
總之,小芊為了自己的理想、理念,是英勇無畏,渾不忌憚打擾人、得罪人的,即便荊杭幫神通廣大,她也「威武不能屈」,強調「但無論如何我不可能讓我的文章刊在爛掉的系刊上,這一點絕不妥協,小龜的草莓果醬絕不能爛」。
小東安於誦詩、不願涉世太深,他以己度人,每每不能接受小芊為什麼要招惹師長。他埋怨「小芊這麼勤勞地明查暗訪,完全跟『小龜』的原則不合」,就連《史記》期末報告分數太低,小芊去找助教理論,小東都當面責備說「妳這只龜怎麼愈來愈不聽話?」他迴避爭鬥,甘於息事寧人,反把小芊當成引爆荊杭幫的不定時炸彈,深感頭痛,暗呼「我們原本不是與世無爭的小龜嗎?」其實小東固然是小龜,小芊卻「金鱗本非池中物」,是伺機而動的伏龍,非要說是龜的話,那也是背負洛書、開創盛世的祥龜,不是龜縮一隅、曳尾塗中之輩。
君不見小芊的瞳孔像貓咪,縮放幅度驚人,睜大眼睛還能佔到臉部2/3的面積,此乃天生異相,是天命、德行的象徵。眼睛殊異作為聖人的特徵,其來有自,造字的倉頡面生四目,至善的虞舜目有重瞳,小芊潛心古典文學,要光大文化,其眼睛也承繼了古代政治神話的遺緒,不足為奇。
大一下學期,小東受托去物色新幹部人選時,心想「面對學會事務,能以靈活手腕解決、利用謀略與荊杭幫處於合作兼競爭的狀態,大概全校就只有小芊一人能辦到了。當初在主動請纓接下會長職位的時候,是不是這些問題與交手過程早就被小芊看得一清二楚了呢?要是說這種人也算『小龜』,唉,真是夠嗆辣!」他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小芊的真面目,可算當局者迷、後知後覺。
盤點校內各色人等,荊杭幫有「侍從理論」的權術,卻缺乏理想,徒然滋生腐敗,無從創造價值;小東有避世遠禍的理想,但除了捉弄李文彬、灌醉許高彥之外,談不上什麼權術;至若李文彬、許高彥之輩,庸庸碌碌,似乎既無權術,也無理想;唯有小芊兼具理想與權術,才能施展手段、扭轉乾坤,恢復系刊的清朗,讓理想付諸實現。小芊之於系學會,宛如天降真龍、臨危受命,無怪乎能直接略過選舉,空降大位,連身邊的小龜都「雞犬升天」,一併榮升。
【互利共生但不平等的蝦虎魚跟槍蝦】
小芊形容她跟小東的關係像「蝦虎魚跟槍蝦」,小東起先不確定自己是何者,但「女帝」學姊指名「張芷芊留下」時,小東代小芊回應,並自認為「危急情況下我發揮了蝦虎魚該有的功能」。隨後兩人要去系辦,小芊卻走往校門口,小東趕緊提醒她說:「喂喂往哪走?洞穴在這邊!壞槍蝦。」亦即小東以蝦虎魚自居,把小芊當槍蝦。
可實際考察兩人互動則剛好相反,小芊分明是蝦虎魚,小東才是槍蝦,蓋槍蝦是盲目的挖洞工人,而蝦虎魚是心明眼亮的哨兵,所以槍蝦對事態一無所見、一無所知,只能全心信賴蝦虎魚提供情報,這豈不是跟小芊慣於壟斷資訊若合符節?再者,槍蝦是出賣體力,蝦虎魚貢獻的則是視力、注意力跟判斷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兩者的地位並不平等,這跟小芊向來單方面指揮小東也如出一轍。
更進一步說,要不是為了蝦虎魚,槍蝦就只需要挖個小洞藏身就好,根本沒必要挖這麼大洞;但縱使沒有槍蝦,蝦虎魚也本來就會專心放哨、留意外敵。換言之,槍蝦為蝦虎魚承擔了額外的勞動,而蝦虎魚為槍蝦做的,卻只不過是牠獨自生活也非做不可的事情,沒有什麼多餘的付出。蝦虎魚跟槍蝦的結合固然提高了彼此的適應度、皆大歡喜,但從人情上看,槍蝦明顯是為這段關係付出更多的一方。
小東跟小芊的交往也正是如此。小東時時為小芊奔走出力、不辭艱苦;小芊卻會投機取巧,口惠而實不至。像小芊為了讓小東去系圖跑腿,提議「體育課我幫你上」,但兩人明明是修同一門羽球課,小芊本來就必須到課,談何「我幫你上」?這不就等於蝦虎魚跟槍蝦說「我為你守望」嗎?
又像是小芊想吃著名餐館的「鰻重」,她先是跟小東說:「我推薦一家連你都一定聽過的必吃美食餐廳,那你請客好不好?」這明顯是以虛換實、交易不公,令人啞然失笑。小東拒絕後,小芊一計不成又有二計,說:「我跟你換條件,日後荊杭幫的麻煩事都由我來扛,交換這餐你請?」這聽起來以大易小、以重易輕,對小東划算極了,可小芊抗擊荊杭幫時,本就喜歡採取祕密行動、「自己慢慢查」,根本就不算優待小東,更何況只要情勢所需、小芊央求,小東絕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這種條件交換,純屬空頭支票。
但小東當局者迷、「情令智昏」,屢屢接受這些空頭支票,甚至自己也認為公道。像是兩人同組,小東預期的分工是「要應付女生就由她去吧,處理麻煩的資料再丟給我就行」。可仔細分析的話,不管有沒有小東,小芊不是本來就得應付同學嗎?但沒有小芊,小東卻未必得「處理麻煩的資料」,雙方的付出並不對等。
情貴平等,禮尚往來,《詩經•大雅•抑》曰:「投我以桃,報之以李」,《詩經•衛風•木瓜》也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可小芊卻是「用白飯跟你換剛才鰻魚」、「一杯麗絲玲買你下學期當我奴才」,或者吃遍甜點跟拉面,回贈的只有泡麵,更遑論那包泡麵還不是出於「永以為好」的善意,而是為了讓小東醉倒的陰謀。小芊熟讀詩書,還這樣「不公平貿易」,簡直是「知法犯法」、「知禮犯禮」。
小芊也曾說:「現在系學會就是缺文章、缺金錢、缺人力,把新生拉來就是要徵文、徵稅、徵兵。我只想當小龜。」可見她甘當「小龜」,是厭惡被剝削,寧願「帝力於我何有哉」,但她自己「壓榨」小東、「徵稅、徵兵」,倒是樂此不疲。小東一廂情願以為兩人同為「小龜」,實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其宰割。他平生「對吃沒興趣」,與人往來不吃軟也不吃硬,唯獨對小芊是專門吃虧。但凡小芊放餌,他無不照單全吃。
綜觀全書,兩人有大量「片面最惠國待遇」式的互動,其中最明顯的自然是源源不絕的金援。「取之於小東,用之於小芊」的正餐與甜點不計其數,簡直可以說小東的口袋通往小芊的胃袋,「請客」兩字就是兩人相處的通關密碼。小芊詩興大發時,會用戲謔的語氣說:「葡萄美酒夜光杯,慾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這餐還請君付錢。」而如果不想多言,小芊甚至能「只是靜靜看著我,毫無動作」,一語不發,僅以眼神示意就讓小東乖乖為藍莓重乳酪切片買單。
由於小芊調教有方,小東對請客已經習以為常,外人可能把小東當成冤大頭,小東卻視請客為親密關係的一部份,甚且發現自己離不開小芊,自忖「我知道我並不是必要依賴她的,可一旦習慣了共生,就很難放棄蝦虎魚或槍蝦的身份。」小芊說小東在華光中文系是「來到了『異世界的同溫層』,簡單來說就是在女生眾多的異世界中選擇只跟男生同溫層裡的人做朋友」,其實精確來說,小東真正的同溫層、舒適圈,就只有跟小芊的兩人世界。按他的理想,兩人最好是像蝦虎魚跟槍蝦一般窩在洞穴裡,閉關讀詩。
可問題是槍蝦深居洞裡,能龜縮不出沒錯,蝦虎魚卻在洞口欣賞花花世界,不免偶爾會想拋下槍蝦,出門溜達。像小芊曾忙於目錄學報告,趕去跟組員討論,小東頓覺受到冷落,心想「我忽然懷念起以前急著搶食物,還吵著要我買單的小芊」。許高彥一度跟小芊往來頻繁,屢屢請她吃甜點,還請她喝調酒,小東對此耿耿於懷,稱為「誘拐」。一想到小芊可能被許高彥灌醉,小東反應更大,「內心的無名火開始燃燒,要是給我一把刀我回去大概會藉著酒意把許高彥劈死在宿舍」,差點急轉直下變成情殺事件。
小東平素修養很好,若非小芊授意,就不會挑起戰端。他唯一一次獨自設計別人,也是許高彥「拐走」小芊後,小東落寞回到宿舍,被不速之客李文彬破壞獨處,他憤而約來趙依晨、何佩慈聚餐,給李文彬難堪。
從這起事件裡,我們一方面能看到小東把跟小芊相處的一朝一夕看得太重,另一方面也能發現隱士或小龜的又一悖論,那就是在一個嚴密的體系裡,你不管人,人必管你。你以為不打擾別人,別人就會容你清靜,其實外人還是會不請自來,把你生活弄得一團糟。所以小東對李文彬必須強勢反擊,「以牙還牙」、「以打擾還打擾」,才有可能得到互不打擾的安寧。
這其實也是小芊對參與系會活動從消極轉為激進的關鍵,因為荊杭幫勢力籠罩下,是「芳蘭生門,不得不鋤」;角落有龜,非得收服。小芊不打倒那些擾人的勢力就無法享受「不被打擾」的安逸生活,不成為統治者就無法擁有「不受統治的自由」。古所謂「終南捷徑」,是假意隱居以謀求仕途;反觀小芊,她是想隱居而不可得,不出仕就沒法隱居,不當王者就當不成隱者。這個弔詭的局面,導致她後來「龜躍龍門」、從小龜化為伏龍。
小東在事業線上沒有小芊的這種覺醒,但感情線上卻有成長。許高彥請小芊吃甜點的期間,小東也跟趙依晨約起會來,他發現趙依晨「在安靜時刻所營造的氣質與高雅」很是迷人,而且她溫情柔語,說奧地利的薩赫蛋糕還不如台灣的,「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宏旨特地請我吃的,我覺得它本身就很珍貴,不因為是哪裡製作的而有差。」這番話讓小東分外感動,可是他感情堅貞、不受動搖,「不論依晨表現出跟我多親密,還是無法取代跟小芊一起享用甜點的那種感覺」。最終他才走了四天的桃花運,就「慧劍斬情絲」,乖乖回洞穴等蝦虎魚,沒再跟趙依晨發展下去。
至於小芊對小東的心意究竟如何?言為心聲,從她的話語中也能看出端倪。小東說許高彥約走小芊是「誘拐」,小芊則說趙依晨約走小東是「投懷送抱」、「襲擊」。兩人的說詞完全是異曲同工之妙,似乎小東說小芊「習慣性地躲在我背後」,也未必單純是因為175公分的青梅竹馬很適合擋風。
往昔小芊說跟小東的關係是「海葵跟小丑魚」,如今卻是「蝦虎魚跟槍蝦」,乍看之下無甚區別,其實大有玄機。蓋海葵跟槍蝦都是「房東」,提供居住空間讓小丑魚跟蝦虎魚同居,但海葵可是公寓,還是來去自如的酒店式公寓;槍蝦挖的洞卻是溫馨小窩、兩人世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實際上小東還真考慮過跟小芊同居,只是他提都不敢提,否則「要是她不小心說『好』怎麼辦?」這種青春的煩惱,可真是「甜與酸的況味」了。
序幕
以往對於甜點
我只認定是味覺的享受
然而小芊對於甜點的認識與執著遠遠超乎味蕾的層次
讓我看見了人生不同面向的精彩之處
不是我裝蒜,也不是我矜持,但跟同一個女生從國小一路唸到高中都是同學,實在有點莫名的害羞與興奮,可是在她面前又不能表現出那模樣,尤其更慘的是今天放榜,我們竟然好死不死都上同一所大學還是同一個科系。
「我們沒約定好對吧?」在看到榜單的剎那,我如是問自己。「她不會是衝著我來吧?」想想又太扯,她沒必要黏我,我跟她也沒有超出普通友誼以外的關係,雖說……我們有點互惠共生的概念。
「海葵跟小丑魚。」她以前總是這麼舉例。然而直到她迷上龍蝦料理後,例子改成了「蝦虎魚跟槍蝦」,雖然我始終沒開口問我是前者還後者。
下課走到她班級門口,為了避人耳目,我總是像散步路過般行經前門,她自然會默默跟上再假裝打招呼,一副說著「竟然在這兒遇到你」的嘴臉。可是今天我來回走了好幾趟,一直沒看到她的身影,直到被她嚇到。
「欸……」差一點「靠」字就要發出聲音,還是吞了回去。看來我仍是無法習慣她神出鬼沒的特性,但這也不能怪我,一個身高140上下的蘿莉躲在身高將近175的男生背後,要我怎麼反應?
「小東,找我嗎?」她開頭第一句就是廢話。
「嗯,榜單上出現張○芊,我怎麼樣也無法說服自己那不是妳。」
「也對,『後面』跟著一個東方○旨的挺顯眼的。」這話可讓我在意了,畢竟「後面」說明了我的入學名次在她之後。罷了,我也不能不承認自己學科程度不如對方,雖說我們倆不同班,但小芊優異的成績我還是略有耳聞。
「話說妳……算了……」不說了,省得她開口問。
「你是想問為什麼我選中文系嗎?我就喜歡中文啊,那你呢?」
糟糕糟糕,她還是問了。「唔……」我不想把「沒考好」這三個字說出口。我相信她懂,而她也真的沒追問下去,就這樣結束了這個話題。
算算大約五個月後從老高三變小大一,看來與小芊的互惠共生關係從十二年延長到十六年,呃,如果沒延畢的話。
想了想,用動物形容我們倆的生活原則似乎很貼切。第一是「蝦虎魚跟槍蝦」的互惠共生原則,第二呢?「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是小芊的願望與口頭禪,這個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動物能代表,忽然想起小芊的筆袋上總是掛著一個可愛的烏龜小吊飾,就這麼辦吧!
隔天在給小芊的上榜賀卡上寫下兩行:
「互惠共生原則:蝦虎魚跟槍蝦
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角落小烏龜」
第一部 薩赫蛋糕
Die Sachertorte
當我日後回味薩赫蛋糕
究竟是回想起杏桃的甜味
青春的酸澀
抑或一位身型嬌小的女孩
以甜蜜的笑容、尖酸的口吻
掀起學術界的驚濤駭浪呢?
Ⅰ藍莓重乳酪切片
藍莓果與重乳酪
酸與甜的交錯
在口中交織著幸福的細膩感
我們都知道藍莓與乳酪必須同時享用
在看待事情時卻常常以偏概全而忽略了全貌
華光以文科著稱,中文系、歷史系、外語系與語言學研究所、考古學研究所合稱華光創校三系二所,之後在教育部推動轉型之下加入了理工科系,學校也從語文學院轉型成綜合大學。
位于都市地狹人稠的精華地帶,校舍非常擁擠,多是老舊建築,對於文科學生來說,與遷進新校舍的理工科學生是宿敵關係,從通識課與運動會上的較勁即可看出端倪。
中文繫有五個班,五分之一的機率我會跟小芊同班,很意外事實正是這五分之一,看來互惠共生的概念會延續得更徹底。在新生訓練期間,有安排大家自我介紹,一班三十個人,要我記得二十八個(同學)加一個(老師)長相及姓名真的非常困難,何況大學同學各自分飛,除了班導師的課會碰面,就算消失一整個學期同學也不會發現,這種沒向心力的圈圈根本沒我加入的必要,加上我是天生臉盲。對於我這種内向又不擅長與異性相處的人而言,按照小芊的說法我是來到了「異世界的同溫層」,簡單來說就是在女生眾多的異世界中選擇只跟男生同溫層裡的人做朋友,這也是無可奈何。
「喂,東方!」坐我旁邊的男同學小聲叫我。
「蛤?」我的名字太好認了,畢竟這複姓少見,只是很苦惱容易被誤認為日本人。
「現在講話的這個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還沒意會過來,旁邊一陣拍手聲,又換下一個同學。
「看你一直看她,對她有意思?」
「什麼啊,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面對這種話題,我總是習慣用孔子這句當擋箭牌不了了之。
「哼,不承認就算了,我只是盡可能先掌握有多少情敵。」他說完就不再理我。停頓幾秒,我才聽懂這句話的意思,拜託老兄,誰給你當情敵啊?我也轉過頭去不理他。
此時導師忽然一聲「再來有請張芷芊同學」,啊慘了慘了,小芊坐我旁邊,意思是下一個換我,可是我們都無法代替對方上台講話。對同屬内向者的我們而言,準備這三十秒的自我介紹可是十年辛苦不尋常。幸好,昨天互惠共生的體系給予莫大幫助,我幫小芊擬稿,她也幫我擬稿,這樣既不會有老王賣瓜的害臊,也不至於緊張到說話結結巴巴,而且彼此約定只寫三十秒長的稿子。小芊順利背完講稿後下台,一陣掌聲,接著導師喊著:「東方宏旨同學,哇,這名字可特別了,請!」
我緩緩走上台,用1.5倍語速把稿子背完,下台前卻被攔住,我緊張地看了小芊一眼,她投以同情的眼神。
「也太快了,那我來提問好了。東方是複姓吧?像東方顥那類的。能不能跟我們說說家族淵源呢?」我還不清楚導師的研究專長,但光聽他這句話就覺得以後選修他的課絕對會被搞死。沒事像老學究那樣問東問西幹嘛呢?
「傳說可追溯到伏羲氏,族譜則是上溯到漢武帝時期的東方朔。」我就只知道這些了,拜託饒了我,族譜都不見得能信了,難道還要我去問宗族耆老嗎?可是如果我姓公孫或軒轅一類,喜歡看神話故事的同學大概會說出一大串故事來幫我補充吧?
「那對華光有什麼想法嗎?很難得男生會想讀中文系。」導師這話可怪了,他自己就男的還問這個,偏偏嘴角還露出奇異的微笑。可能是因為我是班上第一個男生被抓出來自我介紹才問這種問題吧?但此問題小芊昨天擬稿沒想到,我也就愣在那兒,最後隨便掰了一句:「因為校名很有趣,跟道教神話有關,我對道教有興趣。」這當然是屁話,小芊聽完馬上皺眉頭,但她沒料到我會直接回座位來避免再度被發問,而果真如我所願躲過其他可能冒出的怪問題。說真的,我一直以為是用華光大帝的名號,直到看了學校簡介才知道是指中華榮光,旨在復興傳統文化,怪不得中文系跟歷史系就佔了全校三分之一的招生名額。
等我回去,下一個男生上台,我才知道他叫李文彬,就是那位誤把人人都當情敵的無聊男子。
休息時間大家都去附近買晚餐,我跟小芊也去覓食。
「剛才很可怕吧?」
「當然啊,誰知道導師這麼多話。」他再問下去我可要起肖了。「對於男生讀中文系這件事,他的奇異微笑總讓人在意。」
「確實呢!這不太尋常,讓我也開始在意他的學經歷了。」小芊小聲說著。
「沒這麼誇張吧……」我苦笑回應,暫此打住這個話題。
走著走著來到人少的小吃攤,原先想說一碗白飯一碗湯,再跟小芊合吃一份燙青菜就解決了,但沒想到小芊卻露出失望的神情。「怎麼?」
「人家想吃……」小芊看向對街的麵包坊。
「晚餐不能只吃麵包吧……好啦好啦隨便。」我知道她是對「吃」非常重視也非常挑剔的人,不得已只好順著她的意。走進麵包坊,一陣濃濃香氣撲鼻而來,我還在考慮是不是只讓她自己買麵包、我回去買一份青菜,誰知道小芊立刻把披薩麵包放到餐盤上。
「這個可以吧?」
「……嗯。」被抓住弱點了,對於披薩的香濃起司與熱狗切片我無法拒絕,只好點點頭。
「等我一下。」小芊把餐盤塞到我手上就繼續找尋食物。我知道小芊非常熱愛甜食,幾近上癮的程度,但這裡好像只剩不起眼的紅豆麵包,其他甜麵包的架上都只剩招牌了,誰叫我們這麼晚來。看著小芊的背影,還記得高三運動會的班級聯合啦啦隊我被抓去濫竽充數,偏偏要我把小芊背在肩上,當時感覺她體重不到40公斤,我無法理解她是如何消化大量糖分的。
過了一會兒,小芊在櫃台前招手,我走過去,她竟然選了冰櫃裡的藍莓重乳酪切片。「太邪惡了……」我小聲說著,拿出錢包準備買單,這才發現小芊只是靜靜看著我,毫無動作。「好啦好啦我請客啦!」我只好一起幫她付錢了。
出了烘焙坊,小芊戳了我手臂一下,指向不遠處一家小餐館。
「難道是要帶進去吃嗎?」對於小芊這種帶外食進入餐廳免費騙人家座位的提議我敬謝不敏。
「去消費啊!」
「消費?」她不等我的反應逕自跑去店門口看菜單,我邊走邊看手錶,八點半是學長姊為新進學弟妹舉辦的夜迎新,導師也會點名,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吃完晚餐趕回校園。「啊!原來是飲料。」看她把菜單翻到最後一頁的飲料,原來她想喝點東西。我只好帶著她進去。
「點一壺鮮榨西瓜汁。」按慣例小芊指著菜單的選項,由我負責開口點餐,她想喝西瓜汁,那乾脆叫一壺分著喝。
等服務生一走,我小心翼翼拆開麵包包裝吃了幾口,小芊也放慢動作把紙盒打開、包裝膠膜撕開,用塑膠小叉子吃著蛋糕。
「我等一下可以先回宿舍嗎?」小芊問。
「不是不行,要看時間。」我們只是喝果汁,應該還來得及讓她回宿舍晃一下吧?但我又有點擔心夜迎新晚到會給人留下壞印象。進大學,我跟小芊仍舊希望當個默默無聲的隱形「龜」,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雖說我很清楚「能混則混」並不在我們教條裡,但也不太想用心應付大學的所有人事物。
「我在312,啊你宿舍住哪?」小芊忽然問。
「隔壁棟601。」男宿跟女宿是隔壁棟。其實在入學前我有找到離學校不遠處更便宜的租屋,坪數小但能擠兩人,也有自己的衛浴設備,比起五六人同住一室、全樓層共用衛浴設備的學生宿舍好太多了,可是尷尬的是現實生活中我跟小芊沒辦法比照蝦虎魚跟槍蝦一樣同居一室分攤房租,而要我一個人花這麼多錢住能擠兩個人的房間太不划算,最後只好放棄。當然,這件事我是連在小芊面前提都不敢提。要是她不小心說「好」怎麼辦?
西瓜汁送來了,幸好店員沒問帶外食的事,我狼吞虎嚥解決掉披薩麵包,小芊卻還在吃蛋糕上的藍莓。我用攪拌棒把果汁拌均勻,倒了兩杯,自己先喝了一杯,感覺味道沒想像中的好,很可能是西瓜在冰箱冰太久。等待小芊吃完蛋糕的同時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預先存好的詩經電子書,開始默背。想起了孔子說的:「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外,「不學詩,無以言」,基於這些聖賢話,我以前就一直想好好把詩經背起來,但腦容量總是被一堆沒路用的理化公式和南蠻鴃舌的英文單字給浪費掉了。現在進中文繫了,總算能一償宿願。
「背到哪?」小芊忽然來一句關心。
「啊……何彼襛矣。」
「全背嗎?」
「什麼?」
「你是詩經全部的內容都背嗎?」
「對……怎麼了嗎?」
「但是有些東西現在用不到了,像『曷不肅雍?王姬之車』,我不覺得你在朋友婚禮上會用這句。」
「是啦……可是不從頭背到尾,那我要跳著背還是挑喜歡的背?」
「好吧,不管這些了,我對詩經的興趣沒有像對食物一樣那麼濃厚。」聽小芊這麼說,我看向桌上,她總算把蛋糕吃完了,雖然跟吃藍莓的時間不成比例,但至少她已經開始喝果汁了。「吃完蛋糕再配上甜甜的果汁還真是享受。」
「這麼甜妳不會膩?」我很想知道答案。
「『甜』跟另一個味道是相輔相成……也罷,你不會懂,有機會再跟你說吧!」
「什麼嘛!要講又故意只說一半,吊人胃口。」我笑了,但我認識的小芊確實是如此,尤其是遇到甜點會變得更加無厘頭。
「對了」,她迅速喝完一杯再給自己倒滿後,突然開啟新話題:「你覺得導師是什麼系畢業?」
「欸嘿還能什麼系?」我咧嘴一笑,中文系教授難道不是讀中文系?
「他說『很難得男生會想讀中文系』,我覺得怪怪的,如果自己是男的,也讀中文系,這樣說也太那個了。」小芊似乎不認為中文系教授理所當然是中文系出身。
「天啊妳還停留在那個話題上喔?」但我並沒有想到其他可能原因,只能隨便回答:「可能是因為我是班上第一個男生被抓出來自我介紹吧?」除非導師真的別有用心。
「那第二個、第三個人的理由可能不同啊,他為什麼不問?總不會大家都拿華光大帝當擋箭牌?」小芊的話也很有道理,我深思許久,直到她把整壺喝光了我都還給不出答案。
「我認輸。這問題比要我寫篇大學課堂報告還難,而且好像也不怎麼重要。先趕回去宿舍吧!」
仍舊是我買單,買完陪她去宿舍,我在女宿大門外等著,看看手錶,時間還算充裕,就不催促她了。
十五分鐘後,她換了樣式比較休閒輕鬆的深色連身褲,馬尾也改成包子頭,走在路上怎麼看都不會有人認為是大學生,說國中生還太抬舉她,根本是小學生吧?但萬萬沒想到她還沒放棄導師學歷的話題。
「我先聲明我沒作弊,我並沒有上網查導師的研究領域,但我直覺認為他不是中文背景出身,就算是中文學士班,那也只是為了在中文系教書而沾上邊,他本科專業或者學歷歷練應該不以中文為主。」小芊面無表情地說著,但我覺得在沒得到滿意的答案前她不會善罷甘休。
我順著她的話說:「那可怪了,他進來中文系的目的是什麼?」說實在話,我不知小芊怎麼會這麼在意這種事,不過她直覺向來挺準的,要如何在直覺與我們倆的原則之間取得平衡可不是件容易事。
「還記得東方顥嗎?」
「喔……導師舉例複姓的那個?」
「就這個。」她給我看google的資訊,東方顥是開元十八學士之一。「如果中文系出身,舉例應該說東方朔才對,他卻選了一個不是很知名的人物。」
「那也沒關係吧」,我說,「說不定他是研究唐朝經學的」,我內心並不在意舉例是誰,但被小芊這樣一講,倒是讓我對導師的背景也開始感覺有意思。
進了演藝廳,才發現這場地有夠大,原來是要同時塞五個班的新生。為何不把學生打散呢?可能是借不到五間適合辦活動的教室吧,我想。
跟自己班導師打招呼完成點名後,就能自由入座,我們這兩隻小龜當然是縮在演藝廳最後一排最邊邊的位子。大略看一下全場,男學生不到三十人吧?這比例也太懸殊,要我跟一群女生一起上課、一起做作業、一起上台報告……這真的令人難受。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小芊更適合的合作對象了。真慶幸我有互惠共生的小夥伴,反正不論怎麼分組應該都能跟她同組,要應付女生就由她去吧,處理麻煩的資料再丟給我就行。
隨著燈光變暗,大家逐漸安靜,表演要開始了。其實「迎新等於表演」這個等式是不一定成立的,沒人說迎新就一定要是學長姊演戲、搞笑、雜耍、說相聲給學弟妹看,也可能辦遊戲啊,要是真的讓大家一起玩,我和小芊一定從後門逃走。別人鐵定認為我們是典型的人群恐慌症,殊不知我們只是内向者,無法容納這麼多的外界壓力進入心坎裡。
「沒有爆米花。」音樂響起,看來安排了跳舞秀之類的。我不知道小芊那句是認真的還是玩笑,但又深怕她哪根筋不對忽然吩咐我生出一桶爆米花給她吃,只好裝作沒聽到。等沒什麼意思的舞蹈結束,我開始覺得困了,不停盯著手錶。
「小東。」小芊忽然叫我。
「幹嘛?」通常我們講話都不會只叫對方綽號,如果這麼做那就代表發話者有什麼重要事情想說。
「我們系是不是快垮了?」
「垮……垮了?」小芊在想什麼?
「跳舞我看不出跟中文繫有什麼關聯,硬要說就是歌詞是最近流行的古風歌曲,但沒什麼意涵,只是稍微悅耳不是嗎?」
「幹嘛這麼認真……」我嘟噥。身為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的角落小烏龜,我們管這麼多幹嘛?
「我怕我選錯志願。」
「什麼?」我大叫了一聲,幸好聲音都被背景音樂蓋過,連小芊要聽到我叫聲都有點吃力了,完全不必擔心吵到別人。
「我是為了學習古典文學進來的。」
「這我知道。」我很認真回應。我知道小芊的終極目標在古典文學,她是為了這個選填中文系的,雖然她還有機會進去更好的學校,不過她選系不選校,在外人眼裡可說是高分低就。而我,反正考壞了,好學校跟好校系都沒機會了,那麼選個有興趣的系所並不是壞事,只是當初真的不知道小芊也填這裡。假設華光中文要垮了,那麼最在意的仍是小芊而不是我,這也難怪她說這話是用認真嚴肅的口吻。不過現在各校中文系的學生其實古典底子都不好,遑論學校排名不怎麼樣的華光。
「可是你看學生的表現是這樣,無法讓我期待繫上的環境令人擊節讚賞。」
「別這樣嘛,說不定大家都是老學究,皓首窮經一輩子,所以才藝表演才會表現得這麼爛。」我說了一個連自己都騙不過的台詞。
「剛才的藍莓蛋糕呀……」
「藍莓蛋糕?」我愣住了,她現在提這個幹嘛?
「一開始吃的時候,藍莓酸度適中,也就讓人期待著乳酪蛋糕的本體。」
「喔……」我不懂她想表達什麼,這話題也跳太快了。「所以呢?」
「開頭總要給人一點期待,後續才有意義。意思是,夜迎新一開始就搞成這樣,讓人無法期待後面的表演,更讓人覺得整個繫上俗不可耐。」
「喂喂喂別這樣嘛!我們不可以用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還以偏概全否定整個系。」
「好吧,反正舞蹈我放棄,接下來等著看後面的戲劇再做評論。」
「妳怎麼知道是戲劇不是噴火吞劍雜耍之類?」我稍稍開了玩笑。
「舞台旁邊很多人搬東西,應該是準備道具吧!」
「妳別這樣,他們選跳舞的時候搬就是不希望被人看到,妳還硬要戳破。」
「沒辦法,這舞蹈跟歌曲都不是我的菜。」小芊搖頭晃腦地說著。我隨意看了她一眼,這才注意到小芊一直正襟危坐,我想了想也學她,可是沒過幾分鐘就覺得腰痠背痛,不得不放棄。
「嘿,靠椅背沒關係啦!別這麼正經。」我輕聲說著。
「什麼正經不正經?我又不是正襟危坐。」
「蛤?不然哩?」
「我只有在上課時候或者長輩訓話時才會。你別取笑我,我不靠椅背是因為人太矮腳太短,靠了背腳就不能著地了。」小芊對我翻白眼。「就像看到藍莓乳酪蛋糕,你不會只看了藍莓就忽略了它乳酪的本體,你也不要只看到我的坐姿就忽略了我身高造成的心靈傷害。」
「喔對不起……」尷尬了,這樣反而讓她說出自己的缺點。「只不過妳也別滿腦子都是藍莓蛋糕好嗎?不要一直利用人家蛋糕來跟我說些五四三。」這時候我忽然想到:「不對啊,妳的腿很長耶!我說的是按照身體比例來看。」
沒想到換來她的冷漠:「然後呢?還不是改變不了身高的數字?」我實在太白目了,趕緊閉嘴把焦點放在舞台。
接下來的戲劇非常無聊,連同學們都沒有什麼興趣,很多人私下交頭接耳聊天再不然就拿出手機滑呀滑,沒辦法,誰叫學長姊們選了「唐詩三百小趣味」這種爛主題。第一齣是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小芊說演得像梁祝十八相送,毫無詩意,僅剩曖昧;第二齣是顧況的〈宮詞〉,小芊說「風送宮嬪笑語和」被他們演成買菜大媽們為著撿到便宜大豐收一事笑個樂開懷;第三齣是溫庭筠〈利州南渡〉和〈菩薩蠻〉,整體而言也沒什麼好看的。演完後中場休息,籌劃夜迎新的主席學姊上台講了幾句話後,就讓大家去外面吃吃喝喝。演藝廳外走廊放了許多麵包餐盒跟桶裝飲料,我本來不想跟大家擠,小芊卻說想出去看看,我只好跟著去。
「這不是剛才我們去的那家麵包坊?」小芊提醒。
「喔對耶!」但想也知道餐盒不會裝高級的披薩麵包,我就不想浪費時間找了。小芊翻了一下餐盒的食物,顯然也沒興趣,就轉身看著飲料。
「普通的冰紅茶跟咖啡,真沒意思。」小芊抱怨著,隨後跟我一起走向欄杆,眺望夜景。說夜景是不切實際的浪漫,實際上不過就是不夜城的燈紅酒綠,校園附近全是餐廳、咖啡廳、超商一類的會營業到這麼晚,這種夜景根本不好看。
「誰啊?蛤?巧克力蛋糕全拿光?」忽然聽到後方有人尖叫,隨之而來一陣騷動。
「巧克力這麼受歡迎嗎?」我很納悶。
「過多久了?」小芊幽幽的聲音傳來。
「什麼多久?……喔,中場休息十分鐘了。欸,十分鐘就把巧克力蛋糕拿光?」我發現不對勁,但從小芊的眼神可以發現她似乎更早就注意到這點。
「我去裝咖啡。」
「這跟咖啡有什麼關係……呃不對呀,妳不是不喝咖啡的嗎?」我跟了過去,小芊裝了半杯咖啡給我。
「一大桶咖啡快沒了,紙杯卻剩好多,你說呢?」
「什麼我說?」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果然是廉價品。「妳希望我說什麼?」
「口感怎樣?」
「就……普通啊!」
「學校附近很多手搖飲對吧?」
「嗯,一堆啊,剛才不是看到幾乎人手一瓶帶入演藝廳……」糟糕,演藝廳不是不能帶飲料入場嗎?小芊似乎看穿我的想法,把手指向角落的桌子,上面放了一堆瓶瓶罐罐,既有手搖飲又有瓶裝水和其他飲料,應該就是入場前同學們寄放的,原來是因為我跟小芊沒帶飲料,難怪我不會注意到這件事。「然後呢?」我不知道這件事跟咖啡和巧克力蛋糕有什麼關係。
「你看,為了巧克力蛋糕被拿光,主席學姊很不高興呢!」
她說話的語氣平平,不知道是打算看熱鬧還是別有用意,想了想我提醒:「不是要當小龜嗎?幹嘛介入這種事?」
她搖搖頭:「沒有喔,沒有介入的打算,只是今天迎新辦太爛,想看點不一樣的戲。」說完小芊逕自走回演藝廳,我不得不快速跟上,正巧跟一群男生打個照面,他們各個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就連跟在最後頭的李文彬也是同一個樣。
「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這麼邪惡?」我追上小芊問。
「他們不是針對你,是針對她。」我順著小芊視線看去,啊,就是自我介紹時段被旁邊那個李文彬看上的女同學?我連名字都記不得了,要不是李文彬出現,我還不知道對方是同班同學。
「為什麼是針對她?」我一邊問一邊用眼神搜索,但始終沒看出端倪。
「我只想當一隻不受外界打擾、躲在殼裡的小龜,所以,我不會介入事情。你呢?」
「呃……當然。」說完我也坐下。
「不甘心是吧?你想英雄救美?」小芊臉上除了疑惑,還略帶幾分諷刺。
「我……可沒這麼說……」我怎麼可能沒事給自己惹麻煩主動去招惹那群同學呢?可是想來想去,或許我不是想著跟女同學有什麼互動,但又想給李文彬帶點鬧劇一報上午被誤認成情敵的「君子之仇」,過了幾秒,我終於忍不住還是開口:「可以跟我說妳掌握了什麼嗎?」
「我就知道。」她馬上皺眉瞪我。「你想聽我也沒理由拒絕,但我不會介入,你聽好,這只是一件超級無聊的『送作堆』把戲。」
「蛤?送作堆?」我可沒想到李文彬這個變態男先是在自我介紹期間把看似情敵的我逼走,如今竟然又「落人」來欺負女同學。這怎麼行?
「你如果能趕在那群人找出那個女同學的手搖飲之前趕到,並且搶過來還給她,你就成功了。」
「好!」我從椅子上跳起來,卻發現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外面桌上哪一杯才是她的。然而小芊卻像是等著看好戲那般不願意再告訴我更多,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我硬著頭皮走向台前女同學的位子,本想主動問些什麼,她跟她身旁的另一個同學卻早一步離席出去。我花了不少時間觀察四周,結果發現她座位底下竟然一堆巧克力蛋糕跟幾瓶本該裝有礦泉水的寶特瓶,只是裡面改成裝滿咖啡,但除此之外沒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等我走到廳外,那位女同學正在飲料桶前裝咖啡,誰知一滴也不剩。恰好那群壞變態出現了,主謀李文彬則是跟在後面。當我正想上前一看究竟,忽然被小芊拉住,我沒想到她突然出現,竟然還把我攔下。
「怎麼了?不是要我搶先一步找出手搖飲嗎?」
「她都主動去裝咖啡了,代表你來不及了吧?」
「喔……」這麼說也確實如此,假若還有機會讓我找到她的飲料,她也沒必要捨棄自己的那杯而跑去飲料桶前。
「你覺得最後面那個人表情如何?」小芊發現我把目光聚焦在李文彬身上,於是開口問。
「主謀嗎?他當然得意死了。」我牙癢癢地說著,並以凶惡的眼神瞪著我口中的主謀李文彬。
「我倒不覺得他是所謂的『主謀』。先不管主謀是誰,可你也太會帶入自己的感情跟想像了,再看一次他的表情。」我不信邪,仔細一看,唔,他的臉上似乎有一種沮喪。
「為什麼?」
「因為你一心想著自己的預設立場啊!」她這句害我臉都紅了,說不出話來。
「那我現在該如何是好?」
「精彩的來了,就乖乖看戲吧!」小芊眼裡竟然滿是興奮。好吧,我也只能聽她的話了。
看著那群變態圍著那位女同學時,卻只是嬉鬧而未表態,當主謀上前,還給她手搖飲時,鄭重低頭道歉。
「為什麼?」我無法接受那個女同學竟然紅著臉看著主謀。「難道她願意接受……」
「還要我再說一次嗎?你也真是太會帶入自己的感情跟想像了。」
「我搞錯了嗎?不是告白好戲?」
啪!忽然一聲巨響,女同學狠狠給李文彬一記耳光。「你以為我會笨到喝你的口水嗎?」女同學說完就離開了。沒料到她這麼凶狠,而更狠的是原本跟在她身邊的另一位女同學拿起手搖飲二話不說就把杯中剩下的咖啡倒在他頭上。
小芊輕輕拍我的背,轉身回演藝廳,我帶著滿頭問號跟在她身後。
「這個情形是?」我小心翼翼地探問,畢竟我英雄救美不成,還差點成了被掃到颱風尾的「衰人」。
「我喜歡藍莓重乳酪切片。」小芊舔了一下嘴唇。
「好啦好啦,結束後我再請妳吃一片。」我拍了拍口袋裡的錢包。
「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
「蛤?」難道她又要利用甜點來說教了?
「你有沒有發現我吃藍莓吃好久?」
「是這樣沒錯……」我猜不透小芊真正想表達什麼。
「我先介紹一下,藍莓重乳酪常見的有幾種款式,一種是像我今天吃的『不高級』成品一樣,重乳酪蛋糕上面隨便丟幾顆藍莓就騙說是藍莓口味,另一種是上面滿滿藍莓果醬,再更高級一點就是乳酪蛋糕本身內餡包有藍莓。」
「嗯,好像懂。可是這跟這些事有啥關係?」小芊對吃的很有研究,她卻把食物跟所有事情攪和在一起,縱使我和她共生十幾年了,我也是「霧煞煞」的。
「藍莓重乳酪的重點在哪?」她又拋出另一個問題。
「當然是乳酪啊!欸等等……可是藍莓也很重要齁?」
「所以說,兩個都是重點呀!酸的藍莓和甜的乳酪是不可以分開吃的,我藍莓會吃這麼久是因為要好好咀嚼藍莓的酸味,再配上蛋糕本體的乳酪,才能真正吃到『藍莓乳酪』。如果你只吃藍莓或只吃乳酪的部分,不是就無法徹底感受到藍莓重乳酪的口味了?」
「喔喔,這樣說我就懂了。」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懂,但是小芊整個晚上都拿藍莓乳酪蛋糕當談助,真令我大開眼界。
「可是你卻只懂得吃藍莓。就像剛剛,一件事情的全貌不是只有眼前的一小部分,但你總是只看其中一個面向就自行腦補,這不跟只吃藍莓是一樣的道理?不要因為對方是女生就讓你自己亂了方寸好嗎?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心想惡整那位男同學還是你真的看上了那位女同學。」她眼裡帶有幾分不屑。
「別吐槽了,我認錯啦!拜託告訴我真相好嗎?」我拱手求饒。
「第一段是我猜測的,我覺得那群男生知道被你誤會成『主謀』的學生想要追那個女生,就慫恿他去接近,然後答應要幫忙製造氣氛,就是我說的『送作堆』;第二段是事實,我們看到巧克力蛋糕全不見了,我過去證實咖啡也剩不多了;第三段是我的懷疑,那群變態把巧克力蛋糕跟咖啡全都拿去當道具,比如塞給那個女生之類的,而你在她座位底下證實了這一點。」
「等一下……腦袋好亂……」到底有幾段故事?「所以妳一開始就知道那群變態想幹嘛?」
「不是,我只是不經意瞥見他們鬼鬼祟祟,於是用第二段事實回推第一段並作出第三段假設。如果把我的懷疑當假設然後繼續推,我猜想那群人拿了這麼多咖啡一定會對外面的手搖飲料和寶特瓶動手腳,而且沒有適當的容器裝這麼多咖啡不是嗎?紙杯剩很多唷。」
「喔喔我懂了,剩很多紙杯,飲料卻快喝光了,這讓妳推測他們的計謀吧?」
「不只如此,還有口感。你說很普通,這麼普通的咖啡怎麼能比得過外面的飲料?可是卻一下子被搶光,除非有人腦袋有病又偏偏貪杯愛喝爛咖啡,不然沒必要花錢在外面買好了還繼續喝這種爛貨。」
「那我可以問為什麼挑巧克力蛋糕跟咖啡下手嗎?」我忽然想起內心最初的疑惑。
「簡單的生理學上非常幼稚的答案:為了讓目標女生臉紅心跳。」
「什麼?」我瞪大了眼睛。怪不得剛才讓我誤以為女生紅著臉要接受告白,實際上是紅著臉不接受對方道歉還甩他巴掌。
「可可跟咖啡因都會讓人心跳加速,如果在當下被你誤認成『主謀』的學生跟對方告白,你不覺得很浪漫嗎?我是指那群變態眼中的浪漫。換言之,那群變態才是真正的『主謀』,他們欺騙了那位愚蠢的男同學,慫恿他用巧克力蛋糕跟咖啡去告白,隨後又讓他喝下女生的飲料,一群人期待著幼稚的『間接接吻』並自嗨陶醉在告白的氛圍之中。」小芊認真地看著我,讓我想起國中好像也聽說過類似的鬧劇,既幼稚又弄巧成拙。果然給那群變態操作,再怎麼好的食物、氣氛跟場景也都化為烏有。
「所以……不是惡作劇?」我還想到更邪惡的是拿蛋糕砸女生之類的。
「另類的惡作劇,不是你所想的要惡整對方的那種。雖說那是一群思想未臻成熟的無聊男大生們所作所為之無趣鬧劇,但跟唐詩三百比起來,這出爛戲還是獲勝。」原來這就是小芊想一探究竟的原因。「而且啊」,小芊補充:「看他被呼巴掌其實有點好玩。」她調皮的笑容可以讓人心瞬間融化。不過話說回來,小芊似乎也在暗示想湊熱鬧的我同屬于思想未臻成熟的無聊男大生呢!想來不禁莞爾。
「很擅長推理嘛!」主席學姊忽然出現在身後,把我們嚇得跳起來,小芊更是躲到我後面。「唐詩演戲很爛是吧?」主席學姊用嚴厲的眼神質問。
小芊探頭小聲說了句:「而且〈菩薩蠻〉是詞不是詩。」說完再度躲在我背後,我隱約可聽見小芊暗地裡說著「爛就是爛,整個迎新都爛」。
「呃……」主席學姊臉色不是很好看,但看了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只留了一句「我會再來找妳這個壞包子」就走了。
「她罵妳是壞包子耶!聽起來好可愛。」對於我半開玩笑的說法,小芊不置可否。「不過啊,對於今晚的演出」,我湊到小芊耳邊小聲說著:「凡事必須看全貌啊,只吃藍莓是不行的呢!」
「不,這不只是演出的問題,還攸關我們未來四年的命運。你覺得這位學姊就這麼簡單能應付了結?」不等我辯駁,小芊轉身坐回位子上。隨著燈光逐漸變暗,下一場不知道是噴火、吞劍還是跳火圈的雜耍表演即將開始。
百江寧的甜言蜜語
小芊吃到的是重乳酪蛋糕上面隨便丟幾顆藍莓的「不高級」成品,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達成小芊所說「乳酪蛋糕本身內餡包有藍莓」的高級成品呢?說到底,藍莓重乳酪蛋糕的靈魂就在於「藍莓」,一切好壞成敗都取決於藍莓如何下去作搭配,即所謂「成也藍莓,敗也藍莓」。在製作乳酪糊的時候,務必於工序最後一步將新鮮藍莓丟入其中(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改放藍莓果醬並將之與乳酪糊調勻),看似簡單,卻是成敗的關鍵呢!
乳酪糊參考做法:
250g奶油乳酪放在室溫下,軟化後加入50g砂糖以打蛋器攪拌均勻,再依序放入10g玉米粉、1顆全蛋、125g原味優格及40cc動物性鮮奶油攪拌均勻,最後再將適量的新鮮藍莓一顆顆放入,就可以把乳酪糊送入烤箱囉~
Ⅱ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
大學生活如同草莓鮮奶油切片富含層次感
但我深怕大學生活一不小心出了差錯
就成了小芊口中的鮮奶油
華而不實
徒增熱量
「早安。」在宿舍門口等紅綠燈,小芊不知從哪冒出來,小聲打了招呼。
「早啊!希望昨天迎新的可怕經歷沒害妳睡不好。」最後竟然還真的是團體遊戲,我跟小芊趕緊從後門溜走,卻被主席學姊逮個正著,只能接受她的虐待了。
「沒什麼,意料之中嘛!」她輕輕抓著兩條辮子。昨天小芊被罵了「壞包子」,說不定是因此而改變髮型。
「新生訓練其實挺廢的,我忽然有點……」
「想翹課。」小芊加了這三個字,我點點頭,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只好苦笑。昨天早上聽過校長跟學務長廢話了,下午班級相見「不」歡,晚上可怕夜迎新,今天要幹嘛呢?啊,好像要認識校園環境,能不能偷溜就要看我們本領了。
今天陰天,走在校園不是很熱,但除了系所辦公室、系學會辦公室跟主要上課地點之外,其他大樓一輩子都沒去過是很有可能的,要我們浪費一天的休息時間陪校方導覽員東晃西晃真是太辛苦了。小芊依然緊跟在我身旁,我就問她對導師的學位有沒有頭緒。
「昨晚還是上系網查了,只放中文系的博士學位,其他資訊都沒有,我總覺得奇怪。」
「放最高學歷應該還好吧?」我偏著頭想了想,再問:「該不會其他老師都放上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呢?」
「是啊,不然呢?」她說話時聲音有點不自然,我以為是她想到了什麼關鍵,誰知一看她竟然在舔棒棒糖。
「唔……幾歲了還吃這個……」我說完她仍舊繼續邊走邊吃,絲毫沒理會我。這種用色素堆疊而成的劣質品,除了口味甜美的喜悅與健康的不良負荷外,我不知道它還有哪些價值。
校園並不大,可是校園就是校園,既不是城堡宮廷,也不是露天博物館,走著走著開始感到不耐煩,只好把手機拿出來滑。先看系網的師資介紹,確實,老師們都列出研究專長跟學士到博士的經歷,有的還標上學位論文名稱,少數隻放碩博士學歷,唯獨導師只列出博士,而且最基本的研究專長也沒列。
「不如查他這學期開了哪些課如何?」我問小芊。
「好啊,不過我直覺認為他只開必修、不開選修,就懶得查。」
「開必修不是代表他很重要嗎?」我很疑惑。
「一個重要的老師只開必修卻沒選修課給學生選,這樣除了幫人代課以及他的選修課不受歡迎之外,想不出其他可能了。」說完她把棒棒糖含在嘴裡傻呼呼盯著我看,呆萌的模樣讓我無話可說。我是該承認導師不受歡迎呢,還是承認他不重要、算不上「咖」?
用教師姓名搜尋課程一覽表,果然如小芊所說,這學期他全開小大一的「國學概要」、「經學概論」、「四書旨趣」和「目錄版本學大意」等必修,都是再基礎不過的課程。可問題是他只帶本班的,換言之他並沒有幫人代課,難道說他以前開選修真的被學生唾棄到開不下去的地步?
「妳怎麼看?」我把查詢所得的結果說了。
「要是他沒接校務或系務的行政職,就只能暫時同意我們的推測了:他真的被唾棄了。」小芊說完把東西遞給我,我本以為是她吃剩的棒棒糖,誰知道竟然是空無一物的棍子跟包裝紙。我厭惡地看著她,她指向我旁邊:「垃圾桶。」
「嘖!」只好幫她扔了。
兩個小時無聊的校園巡禮結束,全班被隨意打散分成幾組,分別帶到系辦、學會辦、古籍閱覽室等空間進行介紹,我們這組先被帶去系學會,狹小的系學會辦公室並沒有擺可供全組學生就坐的椅子,為了不擋到後方的視線好讓大家都能看到學會辦的全貌,大家乾脆席地而坐。很不巧負責介紹的人是昨日的惡夢——主席學姊,她用詭異的眼神盯著小芊,但也沒多說,等小組到齊就直接進行說明。
拉拉雜雜一長串,講白了就是學會運作遇上麻煩,希望小大一們出錢出力。簡而言之三大難關分別是系刊沒內容、基金沒金錢、幹部沒人當。「這樣懂了嗎?」想當然耳,這麼問也不會有學弟妹敢說不懂。
「系刊給誰看?」小芊小聲問我。
「不就係上同學嗎?」我給了很直覺式的回應。
「難怪沒什麼內容。」
「為什麼?」我總以為自己的文章能被刊登是個榮幸,小芊一句話狠狠澆我冷水。
「有本事拿到全國性或縣市級文學獎的人,把稿子浪費在系刊幹嘛?」
「有道理……」言下之意就是我這種拿不到好獎項的人才會想投稿系刊就對了?但我也找不到好點子反駁。
「現在系學會就是缺文章、缺金錢、缺人力,把新生拉來就是要徵文、徵稅、徵兵。我只想當小龜。」小芊說完把腿弓起來、臉埋在膝蓋,通常這樣表示她縮進龜殼裡——不管外界俗事。然而事與願違。
「好了,你們如果對系學會有興趣再說吧!可以解散了,張芷芊留下。」直接被學姊點名,我跟小芊都愣住了,但回應「喔好」的是我,危急情況下我發揮了蝦虎魚該有的功能。
我跟小芊走到黑板前,我偷看一眼黑板,寫了密密麻麻的行程跟學會辦值班表,學姊咳了一聲,意思是要我們仔細聽她說話。「妳昨天很靈敏嘛!」
「嗯?」小芊忽然把眼睛睜大,大到就像漫畫裡的角色那樣誇張,她的瞳孔像貓咪,能在不同時機點放大或縮小,而且幅度是非常驚人的那種。
「不可否認妳雖然有點麻煩但到底還是個人才,比起那群白痴只配當奴才好。」學姊視線轉向黑板,呵呵,原來她在罵現任幹部們。
「學姊過獎了。」小芊鞠躬後迅速逃到我背後,只露出半邊臉,可是躲也沒用,我又不能左右學姊的想法。
「系刊沒規定投稿年級,之後徵文的時候可別逼我跟妳催稿。」學姊半強迫式的邀稿,讓人不寒而慄。可她話還沒完,轉頭死命盯著我:「而你,多來學會露個臉也好。」
我跟小芊怏怏不樂走出學會辦。「妳被徵文,我被徵兵,烏龜要怎麼當下去?」
小芊雖然略帶愁容,卻回答地意外輕鬆:「沒差啊,很好解決。」
「怎麼說?」就算妳的文章好寫,我被抓去露臉可就沒解方了。
「把國高中寫的讀書心得丟出去就好。」
「喂,這種東西能刊嗎?」我驚覺不妙。
「壞的他們不要,好的隨他們刊,反正我都不用多寫,能繼續當小龜。」一派輕鬆的模樣真的有點欠揍,可是小芊一開始說得很對,夠好的文章沒必要浪費給系刊而不拿去外面得獎,這麼想來,把國高中的東西丟出去最實在。
「嘿,小芊。」我吞嚥口水,停頓幾秒才說:「小龜的心態跟擺爛是不是存有一線之隔?」我特別輕聲細語,深怕不小心講錯話。
「嗯,這個嘛……」小芊瞇起雙眼一副很認真思考的模樣。假若最後答案是「兩個其實一樣耶」之類的,我鐵定一拳揍在她那稚嫩可愛的臉龐上。
小芊邊走邊想,我很訝異她這樣拖時間(或者其實她是認真找理由),過了許久才回答我:「中午的時候去麵包坊,我能找給你答案。」我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她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喂喂往哪走?洞穴在這邊!壞槍蝦。」我赫然發現她往校門口方向緩緩移動,可是我們這組現在應該要去系辦。小芊一臉失望模樣,旋即從口袋拿出一個東西往嘴裡塞,她那撕開包裝、食物丟入嘴裡的動作迅速俐落到我根本沒看清楚那是巧克力還是糖果。她以前就這麼會吃嗎?沒跟她同班還真的不知道她身懷絕技。
看過了系辦、閱覽室和幾個重要的行政單位後,隨著午休的鐘聲響起,大家就地解散。下午兩點再回去報到即可,等於說我們有整整兩小時的空檔可以休息。
「麵包坊對吧?」我跟小芊來到昨天的麵包坊。中午大家都選擇正餐,附近的自助餐、餐館、小吃攤都人滿為患,麵包坊則是門可羅雀,難怪架上種類少得可憐。「我都忘了妳的目標是蛋糕。」根據昨天經驗,小芊一定是往櫃台移動,我也跟過去看看。
「看起來都不怎麼樣呢……」小芊似乎有點失望,最後選了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
「那我選經典黑森林。」雖然口味沒創意,但外觀許多巧克力碎片看了就讓人覺得值得一試。
出了麵包坊,我主動問要不要去昨天那家喝飲料,沒想到小芊搖搖頭,說想在校園裡的林蔭大道下吃午餐。今天天氣適合在外面用餐,既不會熱、也還不至於突然下雨,雖稱不上秋高氣爽,但已經是不可多得的好秋日。
「悲哉秋之為氣也,看來台灣應該感覺不到。」我拆開餐具包裝,對現在的天氣給了一個評語。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這很適合說台灣的秋台。」小芊有時候開玩笑並不會有明顯的表情變化,我思考了一會兒才確認這是玩笑話。
「現在學生對古典文學愈來愈沒感觸,是不是就因為古人的文章無法與現代呼應呢?」我問。
「還好,畢竟『家祭毋忘告乃翁』這句對於漫畫連載遲遲未出刊的人來說很有共鳴。」小芊又是一句笑話。
「靠!好苦!」我吃到蛋糕內餡了,怎麼會苦成這樣?
「咦?不是一般的巧克力嗎?」小芊不等我回應就擅自用叉子挖了一小口,咀嚼一下給了很傷的評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黑森林。」
「早知道我就買麵包。第一次吃蛋糕踩雷。」我有點生氣,不吃完太浪費錢,可是吃了又覺得對不起自己味蕾。啊,剛才被挖一口,這下我還得吃小芊口水。「妳的呢?」
「很普通的口味,就草莓蛋糕加鮮奶油,上面放一顆酸酸的切半草莓。可是啊,內餡的草莓醬意外好吃。」她看了我一眼,趕緊把最後一口草莓醬挖掉,說明了不願意讓我嚐嚐。「小東,現在該回答你早上的話題了。」
「回答啥?」我口氣不是很好,因為嘴里正吃著該死的難吃黑森林。
「小龜是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跟擺爛不一樣。」
「蛤?」我太訝異了,結果差點嗆到,還是咳了幾聲。
「這塊蛋糕雖然外表很平凡,假若內餡很普通,也不會令人討厭,因為這就是它原本的模樣,不會因為消費者的要求而特地改變自己。小龜也是這樣,做平凡的自己,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同時也不擺爛。可是啊,這塊蛋糕的內餡草莓醬太『驚為天人』了,我覺得這是它努力做好自己分內工作的表現。換句話說,只要我做好自己,不去呼應外在多餘的要求,有時綻放自己努力的光芒也挺不錯的,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的小龜就是這麼簡單。」
「有道理耶!」我想了想給予稱讚。「妳是為了古典文學而來,所以不可能擺爛,但在這種不怎麼樣的環境裡也不必過於表現自己,果然還是能好好當一隻龜。這麼說來,擺爛就像這塊黑森林囉?」
「不對,擺爛是爛到底,不會像黑森林一樣用外觀的美好騙你。黑森林是系學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樣講也太直接了吧……」好不容易讓我吃完它。「不過光是這兩天就被妳用不同的甜點教訓了一頓,我以前都不知道妳有這種特技。」
「我的特技就只是負責吃而已。」小芊給了個文不對題的答案。「對了,系圖不知道有沒有好書,我想去看看。」小芊順手幫忙清理桌面,隨後慫恿我陪她去一趟。
「為什麼剛才沒人安排讓新生去系圖?」我疑惑地問。
「可能沒什麼好介紹的吧!只要讓大家知道位子就好。」小芊的答案也很有道理。
在系所圖書館晃了半個小時,小芊帶著遺憾的神情走出來。
「沒找到好書?」我看了十三經的影印本,感覺繫上版本還算清晰,之後跑來印上課需要的部分就不用花錢買整套了。但不知道小芊這半小時在找什麼。
「系圖主要放學術類的著作,不然就是舊小說,新出版的小說可能要到校圖總館。」
「欸,妳找小說?」
「嗯,推理小說。」
「找誰的?」以前就知道她喜歡看推理小說,可是不知道除了福爾摩斯、亞森羅蘋一類的經典之外,她還有關注哪些。
「日系的我多少都看。可是系圖幾乎都舊書,能稱得上經典的我都讀過了。」小芊沒多做解釋就吵著要去下一站「古籍閱覽室」,我只好擱下話題陪她去。
來到古籍閱覽室,牆上白板明確寫著不得外借,應該是因為其中不少善本書。我覺得很適合小芊在這裡待上一整天,然而小芊卻不停穿梭在期刊跟學報專區而非善本書區。
「要我幫忙找什麼嗎?」我看了展示櫃裡的古書,很多是民國初年上海複印的珍貴書籍,要是我能生在那個年代該多好。可是小芊顯然此行不是為了這些珍貴藏書,於是我只好主動詢問。
「剛才導覽的時候系助教有提到我們的中文學報對吧?」
「嗯,刊論文的那個嘛,說從創系第一期到今年的都有。」我不知道她想找什麼來看。
「可是偏偏少了一期。」
「是嗎?」我過去,小芊指了架上,果真少了第32期。「妳怎麼發現的?」雖然我從以前就清楚她過人的觀察力,可是在導覽的倉促行程她能注意到如此細微的事可真的讓我大開眼界。該不會她鎖定了什麼東西想一探究竟?
小芊很認真地看著我,卻只是緩緩吐出兩字:「恰巧。」
「這個答案還真不好打發人。」我笑了笑。
「不然呢?我只是想隨意翻翻學報,可是一眼望去數字順著走卻少一期,總不會是專門針對我而消失?」確實,小芊沒必要說謊。
「那要去查詢編目嗎?」我指向一台外觀跟公用目錄查詢機類似的電腦。
「嗯,我希望,可是我直覺認為查不到。」小芊查了,趕緊揮手叫我:「你看!」
「不對吧?」我驚呼。電腦畫面顯示「查無此書」,而非「已借閱」、「遺失中」或「編目管理中」之類。
「既然規定不能外借,那就不會有被人借走的情形,這麼說來不在架上應該只剩遺失跟編目管理了對吧?」小芊像是在詢問我,也像是在質問電腦,只可惜電腦不會開口說話。
「就算還有其他可能,也絕不會是查無此書啊!」我不停搖頭,可別跟我說就是這麼巧有一年沒出刊。
「不可能少一年。」小芊的語氣很堅定。
「如果真的沒出刊呢?」我隨口問,雖然知道不太可能。
「沒出刊期數不會少,應該是年份跳過才對。」
「啊~原來!」我懂了,可是我們面臨的問題仍然無解。「要不直接問人?」
「問他嗎?」小芊口中的「他」是指閱覽室的值班工讀生。「但我不抱任何期待。」
「加減問吧!」我拿著31跟33期的學報過去。然而問了老半天,對方先是回答「在架上吧」、「幫你查查看喔」,最後索性說「我也不知道耶,可能要問系圖助教」。
「我就說嘛,浪費時間!」小芊稍稍皺眉。她看著牆上掛鐘,示意我們該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下午仍有活動。
坐在林蔭大道上休息,感受午後微風,這時的校園靜悄悄,不知道是出於還沒開學的緣故還是本來就死氣沉沉。小芊趴在桌上午睡,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很想試著解決謎題卻又不知該從哪裡著手。
現在面臨的謎題有兩個,一是導師的學歷謎,二是學報缺刊謎。第一個好像跟我們比較有關,第二個只是當興趣而已,雖然我不知道小芊內心怎麼想,不過以小龜的「草莓鮮奶油切片」態度來看,第一個謎會影響小芊的學習過程與老師教學內容的專業度,第二個謎卻毫無影響,除非她想找某篇論文卻好死不死刊在那一期。
啊,課表!我忽然想到了課表。之前查詢本學期,已經知道導師只開大一必修,那麼查詢歷年的開課紀錄不就能知道他以前選修課開了什麼,又是在哪一學期停開選修、只開必修了?我興奮地拿起手機查詢,一心一意想著要跟小芊炫耀我的成果,誰知道系統設定只能查詢近十年,而這十年班導全都是開必修課。
「怎麼這樣!」我低聲抱怨。
「都大一嗎?」
「欸?」我愣了一下,小芊似乎知道我在查什麼。
「我有想過結果可能是這樣,所以懶得動手,就等著你查。」她對我微笑,隨後又趴了下去。
「嘖,原來是利用我。」我皺眉,開始逐一學期確認,果然都是大一必修課,而且都標明特定班級,換言之他這十年來只帶導師班的課。「沒用,查不到新資訊了。」
「下午是各班學長姊的課程介紹跟讀書方法分享嗎?」小芊雖然趴著,但仍能跟上進度,我甚至懷疑她睡覺也能啟動思考模式。
「是啊,但聽說每年導師都會換人,上一屆誠班應該不是廖志堅。」華光校訓是「親愛精誠,發奮圖強」,班級順序即是以此排序,我們是一年誠班,也就是所謂的一年四班。
接著小芊問了個好問題:「其他教授都是班級年級亂跳對吧?志堅卻一直待在一年級然後班級隨便輪?」這一屆志堅接誠班導師,我查了一下,他這十年五個班都重複帶過,可其他老師多是四個年級都有輪過,這麼說志堅還真的是非常奇怪地專門帶小大一。
「這是為什麼呢?」
「應該有特殊原因,可是我不覺得能查到,問二誠學長姊應該也沒用。」小芊抬頭看一下手錶,又趴下去,不久傳來小小鼾聲,大概真的累了,我就不打擾她,打開電子書靜靜背詩經。
下午導師並沒有出現,應該是主動迴避,以免聽到學長姊如何評論繫上老師。台上幾位成績優異的學長姊滔滔不絕介紹著各種課程並說明期中期末考試的答題方法與技巧,小芊卻沒在意,只是不停滑手機。
「妳不聽嗎?」我小聲問。
「不用,我是為了課程內容而選,至於誰教的、有趣還是無聊、好不好混、考題有沒有放水等等我都不在意。」好霸氣,果然是草莓奶油切片的好果醬。我靠近她偷看她的手機螢幕,天啊,原來她把導師名字丟google加上論文、學報、期刊之類的關鍵字想查詢出什麼結果,可惜毫無結果。
「該不會說他是冒牌教授吧?」我忍不住開了一個不太好的玩笑。
「什麼資料都沒有也真的太奇怪了。」小芊眉頭深鎖。接著她又回到系網,「他的職稱是副教授,假若不打算升等的話,這幾年沒資料我還勉強可以接受,但以前的去哪了呢……」
我們都知道,助理教授在年限內沒交出應有的論文量升上副教授可是會被開除的。小芊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一個合理的解答。當然,我們絕不可能親自問本人,而碩博班的學長姊也不可能清楚內幕,理由很簡單,近十年沒開學士班選修也沒開研究所的課,別奢望有學長姊真的認識他。
「欸,小芊」,我面色凝重地問:「這個謎題對妳的課業會有影響嗎?」
「嗯……我不知道,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這答案有跟沒有一樣嘛!
「如果沒有太大影響,不如就平常心看待吧!只怕除了直接問他本尊這條路,沒其他辦法了。」
小芊睜大眼睛歪著頭看我:「你別太累,我始終都用平常心看待啊!只是覺得若能找出答案很好玩罷了。」聽她這樣講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她好欠揍。
隔天只有半天,是社團博覽會,不需要點名,新生自由在操場上游走於各攤位去尋找喜歡的社團。既然不需要點名,等於說不出席也無所謂,一想到昨天沒機會落跑,今天真想直接癱在床上裝死。
噔噔,是LINE,該不會是小芊?我下床拿起手機一看,「十分鐘後校門口見」,天啊,她是要去找社團還是要去解謎?我簡單盥洗後衝出宿舍。
「妳要看社團喔?」我把「解開導師身份謎團」這個選項先保留。
「對呀,你不看嗎?」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是為了這個。不過這樣也好,這個選項總比解謎輕鬆。
「社團不算學分,不參加也沒關係,我應該是直接放棄。」我聳肩微笑。
「課業、社團、打工、戀愛不是必修四學分嗎?」每次小芊用正經的表情說出玩笑話總是格外欠揍。我倒是很懷疑後面兩個「學分」小芊要怎麼完成?
「隨便啦,我陪妳走一趟就是了。」我腦中浮現蝦虎魚跟槍蝦的圖像。
全校新生同一時間擠在操場上,我都不知道我是來看人還是看社團的。從功利主義的角度來想,社團對我而言回饋大概就是潛藏人脈或者日後研究所推甄的有利資料(前提是四年過後我還想繼續待在象牙塔),可是為此浪費時間在上面,除非是非常喜愛的社團,不然總覺得投資報酬率過低。
「那個!」小芊指向不遠處一個攤位。
「那什麼?」我還不確定我跟小芊看到的攤位是否是同一個。
「手工點心社或烘焙社之類的吧!沒聞到食物的香氣嗎?」
「什麼啊!妳每天吃吃吃還吃不夠喔?我明明只聞到四周都是人的汗臭。」小芊抓著我的手往攤位擠過去,我也不好拒絕。「還真的……」桌上三大盤不同口味的餅乾和幾十杯小塑膠杯裝的飲料,旁邊擺了一台小的棉花糖機。
「點心社,歡迎試吃!」一位學姊很熱情地招待我們,我替小芊道謝,可我沒說的是就算沒人招待,小芊也會一路試吃到底。
「玫瑰、芝麻、白巧克力杏仁,你要哪個?」小芊一邊吸吮手指一邊問我。
「蛤?三個妳都吃了?」我意思意思拿了一塊玫瑰的。
「還有紅茶。」小芊遞給我一杯。我本來不想拿,誰知道那位學姊竟然說:「妹妹識貨唷!這是用錫蘭紅茶當基底調味的檸檬紅茶。」
「喔,謝謝。」我一喝,果真不是早餐店那種廉價品,酸酸甜甜的口感加上他們的餅乾是絕配。
「謝謝學姊!」我一喝完,小芊馬上跟對方道謝就把我拉走。
「妳該不會只為了試吃吧?資料表都沒填,太不給對方面子了。」我輕聲抱怨。
「免費早餐。」小芊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而且啊,每一塊大小不同、口感有差,用料也不均勻,雖然說這代表是純手工,但技術也太差了,我就算進去也只是幫社員善後,真無趣。」
「喔,好吧,看來妳不只會吃,也很擅長手做嘛!」我想了一下,才覺得怪怪的:「三種口味一起比較不太公平吧?」
「誰說我是三種一起比?我是每種口味各吃了六塊得出來的結論。」
「好過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她。「吃飽喝足了,還想去哪裡?」
「隨便晃吧!走路當運動。」
沿途看了一些運動類棋藝類、宗教類社團,我們倆都沒興趣,只是當好奇觀眾,直到來到文學評論社的攤位。
「這名字好威。」小芊小聲說著。
「不知道他們評論誰。」我第一個想到評我們系刊,這太可怕了,但願不是。「要去看看嗎?」
「都好。」小芊點點頭。這次換我推她過去。
攤位沒人,連學長姊都不在,一副快倒社的模樣讓我不禁苦笑。看著桌上擺了一些古今中外文學名著,我很懷疑他們該不會把經典當成「批鬥」的對象?看了一陣子,小芊小聲跟我說:「好爛。」
「哪裡爛?」
「他們評得好爛。」
「他們該不會也出評論刊之類的吧?」
「不是,這是他們的手寫評論稿影本,那邊介紹說是刊在社團臉書上。」
「喔,那很省紙嘛!」我揶揄。
「你不覺得他們寫得爛嗎?」
「抱歉,我看錯重點。」來到文學評論社理應是看看社員們的成果或功力如何,偏偏我這種走錯路的反而是認真看著桌上擺放的名著。
「簡單來說,他們的錯誤在於時空錯亂。」
「什麼叫時空錯亂?」我不懂。
「舉例來說,福爾摩斯在藍寶石案從頭殼的大小推論對方智商,這是基於以前對智商評價採取智力與腦袋大小成正比的認知上,這種東西放在文學評論然後指出柯南道爾的錯誤不覺得很扯嗎?」
「喔喔,我懂了,就像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古人有『后妃之德』跟『歌詠愛情』兩說,但現代學生罵古人迂腐,因為兩隻鳥只是在哭餓,像這類一樣可笑對吧?」我隨便舉了中學時代人人耳熟能詳的幽默兼庸俗的例子。
「更不用說之前文壇一群白痴把文言文貼上封建的標簽了。」小芊的語氣聽不出憤怒,不曉得她是用什麼心態面對那件事,不過世人就是這麼俗不可耐,外行人拚命藉由政治議題帶風向,真正不說話的才是內行人。
之後小芊翻了一篇給我看,是評論鄭用錫詩文的稿子,裡面選了幾篇,我猜是從《北郭園全集》裡找來的,學生姓名科系雖然被蓋掉,但內容有談論到用韻平仄,我懷疑是中文系的前輩所評。而小芊的小手指著最後一行,我隨意瀏覽全文後就看過去那行字,看完啞然失笑。原文寫著:「幼時才華縱橫,及長一登開台進士,鄭用錫使台人受清廷重視,不啻斯時之功,更可謂揚名立萬。惟身為台人,詩文盡是江南風光之歌詠,與閩浙無異,豈不悲哉?」
「這人腦子有病。」小芊仍是面無表情地說著。
「嗯,看來鄭用錫頭不戴貝殼、嘴不喝米酒、手不拜山神、詩文不寫鹿茸公廨真是太對不起台灣老百姓了。」我嘴裡說著,只差沒把紙給撕爛。鄭氏宅邸就是江南風光,難道他要遁入深山或者虛構景物才能令人滿意嗎?為了意識形態不惜假文學評論之名行批鬥之實,我看鄭用錫叫「開台科幻」還比較實在。
「這篇算是寫比較好的了。」小芊拿給我,我看了一下,在評論《戰爭與和平》,不但針對作者所處的時空背景進行論述,也提出許多個人看法,雖然我讀《戰爭與和平》已經是國小的記憶了,但一眼就覺得這篇寫得好。
「那跟這篇比呢?」小芊說完給我另一篇,是評論東野圭吾《交通警察之夜》,小芊簡單介紹說書中各篇都是獨立小故事,而最具推理性質的莫過於〈天使之耳〉。我認真看了一下評論前半段,評論者對於東野謎題的設計、人性的描寫給予極高評價,也感謝評論者附上故事大意,讓我不至於看得「霧煞煞」。
「哇,他後面竟然開始挑戰作者耶!」對於評論者從汽車的特性、物理的角度乃至於交通事故鑑定的技術,都有一番見解與評析,也指出作者不少缺失,我讀得津津有味。「這篇也寫得太好了!」
「是嗎?」小芊幽幽地問。「沒發現評論者鬼話連篇嗎?用似是而非的科學論調來鬼扯,這學生應該參加辯論社而非文學社。」
「蛤,鬼話?哪裡?」我怎麼完全沒發現?
「這本書是東野1990年前後寫成的,評論者用現代科技去質疑以前的鑑定技術不是時空錯亂嗎?而且他一些立論只從物理層面著手,根本沒考慮各種車款型號,光是這樣我就看不下去了,何必在意他的論點正確幾分?」
「唔……」小芊是如何養成如此細膩的洞察力?不可能只因為長期閱讀推理小說吧?只怕由她來寫推理小說會寫下新的里程碑!看來文學評論社也不可能讓這麼優秀的學生加入了,我們得再找下一個社團看看。
「你們兩個挺厲害的嘛!」後面熟悉的聲音把小芊嚇得躲到桌子下,雖然我覺得這太誇張了,但我一時之間仍不敢直接轉身,而是慢慢向後看。
「啊,學姊……」主席學姊陰魂不散。
「看到現在應該差不多了吧?」她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接著轉身離去,留了一句半邀請半威脅的要求:「中午前你們兩個給我來學會辦休息!」
確定人走了,小芊才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小聲說著:「還記得必修四學分嗎?」
「嗯?喔,妳說課業、社團、打工、戀愛那個?」
「對,我本來想說,如果用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來比喻,課業是最甜的果醬、社團跟打工則是把果醬夾在中間的兩層原味蛋糕,而戀愛是草莓,因為酸酸甜甜的,而且沒吃之前不知道苦不苦。可是現在改觀了。」
「改成什麼?」我覺得她這個比喻挺有意思的,可是剛才學姊的偷襲似乎讓她改觀。
「把社團改成最上面那層……」小芊就此打住,等我回應。
「草莓嗎?」因為看了這些可怕的社團,所以把帶有酸澀口味的草莓當作比喻,我是這麼猜的。
「不,是鮮奶油,華而不實,徒增熱量。」小芊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然後現在不得不趕去像你吃的黑森林一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系學會。」說完她抓著我往學會辦的方向走去,不留給我反駁的機會。
Ⅲ爆漿泡芙
還是爆漿的泡芙最好吃
但系刊帶來的衝擊感就像鮮奶油在口中瞬間爆漿
這感覺可令人不敢恭維
還沒到用餐時間,我跟小芊奉主席學姊之令來到學會辦前,猶豫了一下才敲門。喔,理所當然是我敲,小芊仍舊習慣性地躲在我背後。根據經驗推測,小芊現在應該正煩惱著午餐該吃什麼,要是學姊廢話太久,她偷偷從門口溜走都是極有可能的。
「進來吧!」裡面傳來一聲指令。
沒上鎖,我們倆推門而入。「學姊好。」
「坐吧!」已經擺好兩張椅子,桌上還有兩罐可樂,看來是特地為我們準備的。「東方,有想好當幹部嗎?」
「那個……」我發揮本能轉頭看向小芊尋求協助,小芊回給我的神情亦如當時自我介紹的情境。
「學姊,幹部通常是讓大二來當對不對?」沉默一會兒小芊忽然來個神救援,我的眼睛隨之一亮。
「這小事我安排安排就好。」哇,學姊這回答可讓我死定了。「這事晚點談無妨,倒是妳,張芷芊,不給稿就太看不起我了。」學姊丟了一本系刊,是去年的,小芊翻了一下,我也跟著看看,系刊類似作品集,把同學投稿而獲選的作品放進去。按照文體分類,先是絕句、律詩、詞曲、古文,再來是現代詩、現代散文跟短篇小說。
「謝謝學姊。」交還系刊,學姊卻是隨手往後面扔去,我們才發現後面地上的書櫃塞滿系刊,應該是歷年來的全放在那兒。
「通常是下學期出刊,但為了編輯工作能順利進展,最好在上學期交稿。」學姊說完改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而你,這幾天最好就答覆我,新任正副會長上學期就要推行政策了,到時候沒幹部導致空轉是很麻煩的。」
鐘響,十二點了,學姊沒有留人的意思,我跟小芊連可樂都還沒開罐就離開了。
「怎麼辦啊?」
「哪有怎麼辦?」小芊一派輕鬆,看來寫稿果然比做工省事,不,說不定小芊根本不管這些,她現在一定是開啟腦內導航搜尋午餐。可是我啥也不懂,要我接幹部我也做不出什麼成果,換個角度想就是叫我掛幹部名去當工具人。
小芊倏地停下腳步,我來不及反應就整個人撞了上去。「緊急煞車喔?妳幹嘛啊?」雖然撞到她並不痛,但因為身高差距讓小芊差點被我撞飛,而我自己也險些被絆倒,心有餘悸之時內心難免暗罵髒話。
「我記得福利社在……那個方向對吧?」小芊指向後方。
「大學哪有福利社?妳說超商嗎?」我印象中導覽校園時有看到,雖然不清楚確切位置,但心裡所想與「小芊牌衛星導航」的搜尋結果吻合,看來是不會錯了。「妳要吃超商的午餐?」
「去看看有什麼吧!」
我們來到超商,慶幸客人並不多,今日情景正如昨天所見,人群多聚集在校內餐館,以及從超商後門看出去範圍內可見的自助餐或簡餐餐廳。我看了看微波食品,雖然知道微波食品並不是那麼健康,但人都來到超商內,不想空手而回,要我刻意出校門跑去巷子買便當又百般不願。
「你看了這麼久,應該是有好吃的吧?」小芊雙眼直視各種微波食品的包裝,就像飛蛾死命看著光源甚至衝過去一樣。
「沒有耶,這麼普通的微波飯面應該會輸給外面那些店家吧?」簡餐店的說不定還比較好吃,加少許的錢就能升級商業套餐。
「所以你午餐呢?不打算吃了嗎?」
「可能隨便選熱食再加一瓶飲料。啊妳吃什麼?」她把藏在身後的食物拿給我看。「哇靠,中午吃這個?」一小罐原味洋芋片、一瓶養樂多、一條巧克力和一支哈密瓜雪糕。
「對呀,不行嗎?」她眼睛瞬間睜大,我找不到什麼話好反駁,只好點頭認輸。最後我選了起司紅醬焗飯配一瓶果汁。
「妳到底哪一天才會吃正餐啊?」我問。這餐是小芊自己出錢,我荷包沒失血,也就能心平靜氣地跟她聊食物的話題。
「偶爾吧!」她邊走邊拆開包裝,開始一片一片卡滋卡滋吃著洋芋片。
「國小國中吃了九年的營養午餐,開始報復了是嗎?」
「沒有啦,高中三年也吃家裡的啊!現在沒東西吃,就外面隨便找囉!」也是,我們高中畢業前都在離家不遠的學校就讀,直到大學離家更遠了,沒人供應餐點了。
「好啦,沒事的話我回宿舍吃飯囉!下週一開學,早八有必修真要人命呢!」我揮揮手,跟她在校門分別,誰知道她低著頭猛吃猛吃,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真想一拳揍下去。殊不知心裡是出於對她猛吃還吃不胖一事深感嫉妒。
「早!欸……」週一一早為了趕早八的課特地早起,沒想到小芊已經在宿舍正門等我了。然而讓我疑惑的不是這個,而是她銳利的眼神看向男生宿舍門口外的一角。「不會吧……」我傻眼。「李文彬跟那個……」我叫不出名字,到現在我還真的記不得全班同學的名字跟長相,但夜迎新當時我倒是私下給了綽號,那位女同學是「女祭司」,她身邊的另一位是「戰車」,我對塔羅有興趣,女祭司符合識破李文彬一行人計謀的形象,另一位凶狠好戰的形象也跟戰車相符;至於李文彬,因為他自己愚蠢的行徑導致陷入危險的處境,以「吊人」形容是再好不過了。
「趙依晨。」小芊說出了女祭司的真實姓名。
「所以現在是李文彬特地去宿舍接趙依晨?他們在幹嘛?」
「愛心早餐。」小芊雙手抓著塑膠袋晃啊晃,我這才發現她拿的是早餐,從外盒判斷是宿舍後面那家早餐店的食物,「吊人」李文彬手上的東西也長得很像。
「天啊!李文彬給趙依晨愛心早餐?」
「嗯。」小芊點點頭。
「這可怪了,趙依晨怎麼可能接納他?」我能清楚看到祭司的表情,既沒有愉悅的笑容也沒有厭惡的神情,只是禮貌上的道謝,我覺得有些蹊蹺,卻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就這樣走了呢!」小芊看著吊人往校園走去,祭司則是走回女生宿舍。
「劇情意外大轉彎啊!要不是趙依晨天真地接受了他,不然就是神經病發作。」我始終覺得這世界充滿著意外。
「神經病發作的是……」小芊沒下文了,我轉頭看她,才發現她的小手手竟然指向我。
「為什麼?難道我又錯了?」
「你又只吃藍莓了。你沒看到趙依晨走回宿舍的途中仍不停回頭望?」
「呃,然後呢?」我不懂這意思。
「代表她在確認李文彬有沒有回頭啊!至於原因,往下看就知道了。」我順著小芊的視線,眼看著趙依晨就要走進大樓,赫然發現有人出來迎接。
「哇靠,那不是夜迎新跟在她旁邊的那個?」所以是「戰車」接收了早餐?
「合理的答案出來了,李文彬給趙依晨的早餐由何佩慈接收,講白了就是一個幫另一個騙早餐嘛!」說完小芊走向學校,我也跟著移動。
「妳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我問。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沒有充足資訊前不會妄下論斷。你幾時看過我只吃藍莓就把蛋糕丟了?」她調皮地做個鬼臉,手仍不停揮動著早餐,袋中散發出疑似蘿蔔糕的香氣害我愈來愈餓。
早八顧名思義就是從早上八點開始的課,經學概論是從八點一路上到十點的兩學分必修,我就不相信到下課時間都沒人「陣亡」,結果上課鐘響,全班不到一半的同學在教室等待上課,狀況比我想像還慘。自己班導的課還這樣,太不給老師面子了。
「經學概論會從哪裡開始講啊?」我昨天查過課程一覽表,課綱跟每週預定進度全部空白,連續幾年都這樣,我也懶得查了,猜想老師應該會跳著上或胡亂講一通。
「從概要開始。」小芊幽幽地說。
「蛤?」
「就是從概要開始,然後從一而終。」
「等一下等一下,我聽不懂。」我抓了抓腦袋,我相信連導師自己也聽不懂。
「就是從概要性的論述開始講起,十三經大致介紹後,我想應該是會挑選一些篇章來讀,然後就結束了。」
「為什麼?」我努力想著可以反駁她的理由。「一般來說老師都會想教自己的專長領域吧!假設他研究易經好了,那應該會花大篇幅在講述易經上面。」
「那麼請告訴我導師的專長是?」她偏著頭對我露齒而笑,我馬上知道這是無聲的嘲笑。到現在為止我們不就為了找不出導師的研究專長而苦惱嗎?真後悔自己沒動腦就亂說話。
「那妳有沒有猜過他會在哪一經特別著墨?」要是小芊能輕鬆說出答案,我大概會跪下去拜她為師吧?
「沒有。」
「沒有嗎?」我很訝異。
「資訊不足,無從推測呀!」她笑著眨眨眼,隨後又補充:「從刪去法也能推測導師偏向概論性講述,論語孟子在四書必修就會講了,爾雅是大四必修訓詁學的經典教材,詩、書、易、三禮、三傳研究所都有開專題,不但沒有特別著墨的必要,而且這些專題都是別人開課,志堅可沒開。最後剩孝經對吧?我找不到一個理由認定一位副教授的研究領域會著重在烤披薩的時間都還沒到就能讀完的孝經。」完敗,我真的認輸了。雖然在研究所沒開課不代表導師的專長不是上述科目,但誠如小芊所說「資訊不足無從推測」,我再怎麼多想都只是為自己想辯贏找個藉口,得出的答案都不可能比小芊正確。
終於撐過兩堂課,老師發的課堂行事曆果真如小芊所說以概論始以概論終。下課前五分鐘導師點名,難得大家都還醒著,意外的是全班到齊了。很多人其實是上課到一半才從後門溜進來的,老師這時候點名真的是佛心來著。
「嘿,我終於知道為何妳選這個位子了。」小芊刻意選在教室最後一排,卻是離後門最遠的座位,我一開始以為她會想選靠門口近的位子。
「你知道了?」
「是啊,坐門邊會一直被遲到的同學干擾,老師也會特別往那邊看,多不自在。」
「唷,真聰明!但是午休前兩堂就要靠門邊了。」
「為何?」
「好搶先一步出去買午餐啊!」鐘響準時放大家下課,她說完就笑著離開。我真不曉得她怎麼每天都想著吃吃吃吃吃,以前國高中時候以為她只有假日猛吃猛吃,現在才知道她顯露本性了。
再熬了兩小時到了午休時間,跟小芊要去覓食,我意外被「吊人」李文彬拉到走廊角落,小芊於是先過去電梯口等我。
「喂,早上是不是被你們看到了?」吊人一臉既興奮又緊張的神情。
「看到什麼?」我想先裝傻,小芊透過實境教育讓我知道話說太快的下場就是等著被恥笑。
「我給依晨帶愛心便當啊!」
「哇噢……她接受了?」
「其實我昨天遇到她有跟她提,她本來非常不屑,可是後來又同意了,說我畢竟跟其他無聊的男同學不一樣。」
「她真的這麼講?」我倒是覺得你李文彬跟別人不一樣是因為出奇的蠢。那群無賴都是用免錢的餐點、娛樂的心態來搞怪,偏偏你是自掏腰包認真地追求祭司,還為了不實際的戀情沾沾自喜。當然,這些只能在自己內心暗想,我還沒笨到撕破臉直接開口嘲笑他。
「對呀,雖然很晚才回我,但終究回了,今天早上也確實收下了。」他滿臉喜悅害我好想戳破假象、潑他冷水。
「好吧,恭喜。」我從他的話裡擷取資訊,關鍵在於晚回覆,從事後諸葛的角度來看,應該是祭司跟戰車討論後得出的「騙餐計畫」。
「你也別氣餒啊,情場上總有優劣勝負,承讓了。反正那個什麼芊的不都一直跟在你身邊?」狂妄自大的「吊人」說完就興高采烈地離去,我還真想找條繩子直接把他掛在天花板上。
「跟就跟,不過就十幾年的同學而已。」我完全不想多做解釋,跟他這種無聊人士談論蝦虎魚跟槍蝦的關係無異對牛彈琴。當然,我不敢跟小芊說吊人到底廢話了什麼,只告訴她吊人陶醉在愛心早餐的單戀中。
「喂,你們兩個過來!」哇靠……才剛跟小芊買完午餐,就很「衰尾」在校園內遇到主席學姊。夜迎新結束了,不能再這樣稱呼,但從她在系學會呼風喚雨的形象,我從塔羅中也選了個合適的綽號:「女帝」。
「學姊好!」或許小芊感應到我還沒從髒話圈中脫離,所以這次換她挺身而出,讓我「躲」在她身後,由她迎接學姊。
「這個!」學姊丟了一個東西,但尷尬的是丟太高小芊沒接到,我只好伸手去抓。
「鑰匙?」我愣了一下,上面一張斑駁的貼紙寫著「會長」兩字,但另一面則清晰寫著「備用」。
「你們想休息隨時進學會辦,不會有人干擾,張芷芊記得多看以前的系刊,就知道要寫些什麼了。東方,有空就打掃環境,尤其是系刊的書櫃給我好好整理,這可比擔任幹部簡單。」
「蛤……」不等我回應,女帝就離開了。為什麼丟給我這種爛工作呢?不過因此免除擔任幹部的重擔似乎不是件壞事。然而小芊卻無視我的遭遇,把鑰匙搶過去,看了老半天,嘴裡喃喃自語:「這個能吃嗎?」
進去學會辦,看看環境其實還算整潔,大概學長姊有事沒事就會抓可憐的學弟妹進來打掃。我坐在門邊靜靜吃著路邊攤買的飯糰,小芊則是在擺著系刊書櫃的遊戲墊上席地而坐,邊吃泡芙邊看系刊。
「妳有什麼打算?」
「沒有。」吃得滿口鮮奶油,小芊這樣子很討喜也很討打。
「那妳選哪一本看?」
「我會從第一本開始一直看到去年的。」
「為何?」我很訝異她這句說得如此認真。「妳不是把國高中的『拙作』丟出去交差了事就好?」
「嗯……我自有打算。」小芊笑著看我,我發現她嘴角的奶油少了些,隨後看她努力用舌頭舔著鮮奶油,我只能在一旁竊笑。
吃完午餐了,詩經也多背了幾首,偷看一下小芊的動靜,她還在吃,可是看系刊看得非常入神。這次她嘴唇多了些許的粉紅色,手上拿的應該是草莓口味的泡芙。
午休時間還夠,也不太想睡覺,跟小芊打聲招呼後就到戶外閒晃。
在林蔭大道下散步,開學第一天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有趣,但也沒有意外的災難。說實在話,只要一直跟小芊維持著互惠共生的關係,應該能順利讀下去,只差在輪流替對方防災而已。開學前待在宿舍的那幾天,看著來自不同系的室友,偶爾會思考著假若讀其他科系,現在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卻赫然發現其實自己離不開小芊,我知道我並不是必要依賴她的,可一旦習慣了共生,就很難放棄蝦虎魚或槍蝦的身份。
「嗨!」歷史系大一的盧正勝先看到我。
「嗨!」不論跟室友熟不熟,絕對不能不打招呼,縱使真的忘記對方是我室友。
「欸,明天中午歷史所的演講,有興趣嗎?」
「演講?叫我去?」我愣了一下。
「放心啦,會叫你去就是因為有好處,我們系所缺聽眾,參加的有免費便當,如何啊?」
「喔,中午時間有給免費便當啊!」免費便當我沒什麼理由好拒絕。
「嗯,不會虧待你的,主題若是你沒興趣就坐最後一排滑手機吧!」說完他揮揮手就走了。盧正勝是個政治顏色很鮮明的人,我對政治毫無興趣,連看一眼新聞都不想看,可盧正勝卻在宿舍房間貼滿海報跟標語,幸好只貼他的個人空間。不過話說回來,他倒不會強迫室友跟他一起信奉黨派政見或給人洗腦,這一點正是我跟他聊得來也不排斥跟他接觸的原因。等他遠去,我才想到還沒問他演講主題是什麼。
再一路往前,操場上空蕩蕩,少數幾個穿華光體育服的校隊隊員在練習。再往前、再往前……不知不覺來到學校側門。側門又小又窄,當初校園導覽可沒介紹過側門,我探出頭,小巷子啊!走出去後,左顧右盼,啊,堆滿垃圾的小巷子,荒無人煙,應該是對面房子的後院……不對,沒後院,就是因為沒後院、只是開窗,所以居住者只在乎能否看到校園風光,不在乎底下是否堆滿垃圾。至於垃圾是誰丟的,根本沒人在意。
我在垃圾堆裡找個能站的地方,看向校園,嗯,景色還不錯啦,只是棟距太近,難怪建商不願把正門設在這裡。等我走進側門,再回頭看一眼滿是垃圾的小巷,忽然想起小芊買泡芙時跟我說的:「你知道泡芙為什麼這樣吸引人?」
當時我以為她要開玩笑,誰知道她回得很有哲理:「泡芙的外皮並不顯眼、吃起來也很普通,而大家都是為著內餡而來的;內餡爆漿才是泡芙靈魂的所在。啊,可是別太高興,在真正咬下去之前,沒有人知道這顆泡芙到底有沒有靈魂。」如今我從側門看著校園內外,忽然想起這些,真是不可思議。
等我回到學會辦,小芊倚著書櫃看系刊,餐盒還剩兩顆泡芙。說來好笑,中午她吵著要去離學校有段距離的甜點店買栗子蛋糕,結果一看到大排長龍,小芊馬上調頭,意外發現巷子裡有家爆漿泡芙店,一口氣買到爆,鮮奶油、草莓、檸檬、芒果各買了三個,「怒吃一波」就是形容她這副德性。
「欸,竟然睡著了……」我一靠近才發現她是倚著書櫃進入夢鄉。大概太累了吧?
看著散落的系刊,本想幫她收妥,結果這幾本都是內頁夾在一起,放腿上的也是,該不會是發現什麼有趣的文章呢?在不破壞她留下的「記號」的前提下,我小心翼翼翻閱著。
先看地上這本第2期,小芊夾的是現代詩,左右各一首,左寫科舉書生的辛勞、右寫〈木蘭詩〉的改編版,忽然覺得編輯真妙。另一本是第3期,這次是五言詩,總共四首,正好是歌詠四書,真是太神!小芊腿上是第4期夾著第……21?為什麼跳這麼多?但是擔心把她驚醒,又怕被說性騷擾,還是不拿為妙。看看時間,過十分鐘再叫醒她去上課,我也閉目養神。
十分鐘後,我輕輕搖醒小芊。
「啊~~~」她忽然睜大眼睛,把期刊摔在我臉上。「欸,是小東?喔,抱歉……」
「這就是所謂起床氣嗎?」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評論剛才那幾秒的鬧劇。
「我想說有賊進來偷學會辦的東西呢!」她笑著,準備把系刊收回書櫃。「啊~~~」又是一陣尖叫。
「幹嘛?櫃子有蟑螂老鼠?」她很少這樣爆發亂叫,但一叫可真嚇死人。
「沒有,我是發現時間太晚了,要趕快去搶位子啊!」她倏地衝出門外,原來搶個好位子的價值跟衝去甜點店搶限量蛋糕是一樣的。書散落一地,我只好趕緊替她整理整理再趕去教室。
「今天的課都好無聊!」放學後走在路上,小芊一臉無精打采,跟下課前一秒的認真嚴肅神情相差十萬八千里。
「老師的問題吧?」有些課總是名稱動聽,可惜一配上不適合的老師就全毀了。
「不管了,去排隊吧!」
「排……排隊?」不是可以回宿舍睡大頭覺了嗎?
「栗子蛋糕呀!」她臉上浮現幸福滿滿的表情。
「可別把我也抓去啊……」我低聲抱怨。明明今天被早八摧殘過了。
來到店門口,我感到非常意外,或許是時間選對了,少數幾個客人在店內悠閒地晃啊晃。等於我們不用排隊,買好隨時可結帳。
「嘿!衝啊!」看小芊慢慢走著,我趕緊催促她。
「不急。給我點時間黏好破碎的心。」我沒仔細聽她說什麼,就先跑去店內跟店員要兩個栗子蛋糕。
「抱歉,已經賣完囉!」店員指著甜點櫃上的告示牌,我這才知道為何小芊突然提不起勁。
「妳都知道賣完了為啥還要白跑一趟?」走向街道上失落的小芊,我不禁開口抱怨。
「我是接近門口才知道的。」
「視力這麼好?」她沒戴眼鏡,可是沒有2.0怎麼可能在遠處就看到櫃子上的告示?
小芊搖搖頭:「不,是看店內客人的反應。」
「客人?」我怎麼看也都看不出來。「不就沒多少人嗎?」
「你覺得那些客人來幹嘛?」
「當然是買栗子蛋糕啊……但是賣完了齁……」我這才想到那群顧客理應老早就看到賣完的告示。「所以他們不是悠閒在看商品啊……」我喃喃自語。
「應該是懊惱地看吧?」小芊解析:「有幾個拉著行李箱,很可能是觀光客慕名而來;其他人沒在第一時間離開的,應該是想說都跑一趟了,乾脆留下來買點東西再走;至於我們沒看到的嘛,當然就是第一時間一知道栗子蛋糕賣完就腳底抹油了。」停頓一下,小芊又說:「假若是你,沒買到最想要的東西,還有閒情雅緻以悠閒的姿態看著普通的甜食嗎?」這句話挺有道理的。
「如果硬要說有人是悠閒地選著其他蛋糕不行?」我假裝不服氣。
「沒人說不行啊,可你問我的是看店內客人的反應怎麼知道栗子蛋糕賣完了,而不是有沒有人悠閒選蛋糕。」她輕鬆用邏輯打敗我的提問。
「好吧,可是今天白跑了,怎麼辦?」我期待她允許我回宿舍。
「泡芙!」她眼睛一亮,迅速衝去中午那家泡芙店。天啊,她的胃容量到底有多少是專門裝甜點的?
「請你吃一個。」小芊打開盒子,抓了鮮奶油口味的給我。
「妳中午不是還有剩?」
「當然下午吃完啦!」她忽然張牙舞爪,說完緊接著抓一個泡芙直接往嘴裡塞,咬下去的瞬間我似乎也能感受到內餡在她嘴裡爆漿的感覺,看她一邊咀嚼一邊舔著嘴唇的模樣就像看著寵物在吃什麼飼料的那種感覺,挺可愛的。
「這是晚餐嗎?」我皺一下眉頭,胃裡塞這些甜食晚上可別吃飯了。
「過時的下午茶吧?」她偏著頭想了想,又抓起第二個泡芙。「現在還苦惱著晚餐要吃什麼呢!」她一臉炫耀的表情是想表達她有「吃不胖」的基因、是天選之人對吧?
送她到宿舍門口,我說聲「掰」就趕緊調頭,深怕被她纏住拖去吃晚餐。一天下來累壞了,明明才開學第一天,我想也不多想,倒頭就睡。
隔日中午下課時間小芊往外衝,我搶先她一步,把她攔住:「小芊,抱歉,我中午要參加演講……」
「蛤?誰邀你?」
「室友,歷史系的。」
「對誰?」
「什麼對誰?」
「對誰演講?」
「……啊不是啦,我去聽演講,不是叫我去講啦……」
「喔,好吧。」語氣非常冷漠,小芊就自己坐電梯下樓了。我一下子覺得有點難受,是不是我應該早點跟她說呢?她會有這種反應是因為沒人陪她吃甜點對吧?糟糕,她應該還沒交到什麼朋友,意思是沒人陪她吃東西,我開始擔心她等一下的行程。不過我印象中沒答應她要一起吃午餐,這樣我沒做錯什麼對吧?時間快來不及了,不管了,先過去吧!
地點在歷史所的一間小研究室,簽到表上目前只有兩位,加了我就三位,怎麼看怎麼怪,真的沒人想聽嗎?我抬頭一看海報標題,呃,果然很具有政治色彩,我決定領了便當之後就開始背詩經。隨後陸續有人進來,看他們跟正勝有說有笑的,大概都是為了便當而來。最後講者進來,我只抬頭看一眼,旋即低頭背詩。
「……沒進去課綱委員會之前,你不知道它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你滿懷期待,打算大顯身手,誰知道一進去,啊,蒼天啊,這是天大的侮辱,我們跟唐宋、明清科舉一樣,被綁在經學跟八股的恥辱柱上,文言文就是個罪孽……」我抬頭,怎覺得這句子好像……啊,脫胎換骨自小芊泡芙那句吧?整場演講大概就這段話最能吸引我,雖然是荒唐言與辛酸淚。
吃完便當,實在不好直接閉目養神,於是繼續默背,直到鐘響才解脫。離開前回眸一望,「科舉取士與當今文言文課綱之恥辱」,為政治服務的學者果然是最噁心的。跟盧正勝打聲招呼,我就離開了。
「小……芊……」LINE都不回,親自去找果然人在學會辦。這次她不理我,自己躲在角落看系刊,然而什麼也沒吃,桌上擺了個膠帶封好的盒子。「不要生氣嘛,被抓去當聽眾也不是我故意的……至少妳也該吃……」天啊,盒子上的店名我記得……栗子蛋糕那家?真的是栗子蛋糕?「妳、妳買到了?」我急著把膠帶撕開,還不忘碎念:「妳生我氣沒關係,至少該吃的要吃,好不容易買到了還放這麼久沒冰會壞的!」唔,這膠帶怎麼這麼難搞?小芊仍舊繼續看著系刊不說話,可是她用系刊遮住嘴巴的樣子讓我有點在意。
拆了老半天,這膠帶也太可惡了。「小芊,不要不理我,一起來拆啦!」我對她喊話。深怕把蛋糕外型破壞,我只能以小動作拆解黏得異常牢固且複雜的膠帶,可是越摸越覺得怪,為何放這麼久盒子還是這麼冰?啊,保冷劑嗎?但是保冷劑塞在盒子裡也挺奇怪了,這不就等於放在蛋糕上?我輕輕舉起整個盒子,靠麼,空的,竟然是空的!「喂,沒必要這樣整我吧……」
「誰叫你這麼蠢,盒子封成這樣你也相信是店員包裝的。」幸好,小芊終於說話了。
我毫不客氣把盒子拆爛:「哇靠,原來妳把保冷劑黏在盒子,難怪我摸是冰的,要是一摸沒溫度我早就拆穿這個騙局了。」我幫她把盒子跟塑膠餐具處理掉。「說實在話,只是沒陪妳去一趟,別這樣氣我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矮,人擠人表面上大家排隊,實際上根本是把我越擠越遠!」她把手上那本系刊丟到我臉上,然而我發現她嘴角卻些微上揚。「而且啊,你昨天系刊竟然沒照順序就亂塞櫃子,害我一開始找不到我要的。」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今天晚餐我請!」雖然我不知道她在奸笑什麼,但我也只能這樣賠罪了。小芊笑笑,回到櫃子旁閉上雙眼,幸福的微笑表示著栗子蛋糕的願望已經滿足。為了不打擾她,我把椅子搬到門邊看系刊。「欸,什麼時候開放投稿小論文?」我一看那篇的題目愣住了:〈淺談三經新義對兩宋科舉之影響〉。作者廖古源,下方……竟然標上職稱是副教授!「系刊缺稿有缺成這樣?還把老師抓下水。」果然有了老師的加持,這一期感覺更有水準,看書背標示第21期,去年第39期,已經十八年了。不過小芊要我看這個幹嘛呢?
我迅速瀏覽了兩遍,除了對熙寧變法和王安石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也認識了《三經新義》及其對科舉取士的影響之外,我不知道小芊的用意。不然重頭仔細看過一遍好了,就在翻回去讀第一句時我就愣住了。第一段如是開場:「古文人在考科舉前,知道十年寒窗的苦悶,卻也明瞭聖賢之道的可貴。然而在進入考場申述、在進入官場執政之前,沒有人知道往後幾十年是苦悶還是可貴,更沒人知道王荊公的《三經新義》是如何顛覆天下的文士心態與闈場考科,其深深影響兩宋的科舉文化與制度,有值得吾人一探其趣之必要。」
Ⅳ薩赫蛋糕(上)
因為是特地請我吃的
本身就很珍貴
不因產地而有差
——趙依晨
「嘿,小芊,廖古源這名字我有印象耶!剛才歷史所演講好像有提到他的研究,不過都是集中在科舉制度。」快上課了,我提早把她叫醒。
「喔?」小芊又露出了謎樣的奸笑,然後用手機搜尋一下,華光歷史系教職員名單上雖然沒有出現這個名字,但名字丟進google出現許多研究題目。「好吧,先這樣,趕課去吧!」小芊一溜煙跑了出去,佔個好位子比什麼都重要。我這次可是乖乖照著順序收妥系刊才離開。
爾後日子一天天過去,許多老師喜歡以分組報告的模式作為評量成績的其中一項依據,然而不幸的是某些課採隨機分組而硬生生打破「蝦虎魚跟槍蝦」的關係,我也沒轍。雖說許多課都跟小芊一起上,但我們的交集逐漸從甜點移向報告,怪不得小芊的神情愈來愈嚴肅,略帶無精打采貌。
終於迎來期中報告的日子,四書旨趣的報告主題以事先抽籤的方式決定,我們這組抽到的是「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報告重點放在「小人言其識量之淺狹也,此其本末皆無足觀,然亦不害其為自守也,故聖人猶有取焉」一段的申述。我跟小芊處理書面報告,上台口頭報告就丟給其他同學負責。根據我們的看法,孔子之所以稱「言必信,行必果」的人是「小人」,是因為太過固執、拘泥於小節誠信,而此小人並非指德行卑劣的小人,是指「士」的最低一等,但老師聽完報告、隨手翻了翻書面,並沒有給評語,而是直接換下一組上台。
「老師是不是不滿意我們的解釋?」
小芊不置可否,過了很久才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有意見,應該會在課堂結束前重點講評。」
果然,下課前十分鐘老師簡單總結,這時候忽然拿起書面報告。「那一組是……東方宏旨,你跟張芷芊寫書面的嘛!來,東方同學,老師問你,你同不同意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的是個小人?難道誠信不重要嗎?」
突然被點到,我趕緊起立,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起立,坐著說就好,不要這麼緊張。」老師示意我坐下。
「不能說不同意,不然報告就變成滿紙謊言。」小芊用比蚊子振翅聲還小的音量提醒我,看來我不能順著老師的話去作答。
「同意。」我回答。
「為什麼?重然諾不是一個君子嗎?」老師笑著問。
小芊看我想不出好解答,就繼續打pass:「因為比起行己有恥跟宗族稱孝,這個是最下等的士。」
「啊,那個……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這是第一名,家鄉稱孝悌是第二,所以只是個人重然諾的放在第三位我覺得是比較之下的結果。」我如此回覆。
「喔,好。基於比較是吧?」老師接著又提出更困難的問題:「孝悌跟誠信哪個更重要?」糟糕,加了一個「更」字,我就不能打哈哈說「兩個都重要」了。我轉頭看小芊,小芊卻瞪我,我這才想到我這麼做等於是公開求救,小芊也就不能私下支援了,慘了慘了慘了……
「不然芷芊同學要不要說說看?支援一下東方。」老師很仁慈地放我一馬。
「看當下環境。」小芊給了一個文不對題的回答。
「喔,怎麼看?」老師笑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當下環境是孝悌更重要,就必須捨棄誠信;如果是誠信重要,就不得不大義滅親。」
「蛤?妳討論的更深更廣了。」老師沒想到小芊會把話題扯開。「可是我沒說要捨棄誰啊!」
「如果沒捨棄的問題,互相比較就不重要了,因為孔子一定會認為最高等的士必須全部都具備。」老師聽完張大嘴巴,他大概沒想過有學生能這樣答覆,畢竟一般同學遇到這種問題一定會依照自己的價值觀選擇,然後旁徵博引聖賢所言來說明自己的想法,而非一開始就扭轉或否定題目。
「嗯……」老師陷入沉思。「看來古今難有完人,聖人或許也考量到這一點,才會分出優劣。好,大家報告辛苦了,下課!」
「喂,妳怎麼想到這樣回啊?」趕往下一堂課的路上我問小芊。
「因為老師看起來別有用意。」
「什麼?」
「老師下課前那一句話證實我的推測。不管了,目錄學的報告還有問題,必須趕在上課前跟組員討論,有空再聊。」
「祝妳順利。」我忽然懷念起以前急著搶食物,還吵著要我買單的小芊。
晚餐跟小芊去百貨公司。還真沒想到她吵著要去逛街,我只好陪她去,或許這是為了減輕期中報告跟期中考的壓力。果不其然,小芊只逛地下美食街,我跟在後頭,順便尋找適合當晚餐的東西。
「又是蛋糕嗎?」我內心暗叫不妙,但小芊竟然只是看著櫃內蛋糕幾眼就走。「沒喜歡的?」
「好普通。」小芊興趣缺缺地說著。
「但看起來很甜不是嗎?」蛋糕上淋著豐富的果醬,一看就知道熱量超標。
「美食才能讓人生更充實好嗎?普通的甜食只能泄憤或增加體重,一點意思都沒有。你怎麼這麼庸俗?」啊,竟然說成這樣……看來是掃到颱風尾了。
走著走著,來到麵包店,我不想再吃麵包了,於是在店外等她。
「還是沒喜歡的?」她今天可真反常。看她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地離開,我只能繼續跟上。她到底想吃什麼?
「前面是正餐,你先去吃吧!我去樓上逛書店。」小芊忽然回頭對我說,隨後消失在人群中。
我隨便點了一碗拉面配味噌湯,吃完看一下手機,小芊沒訊息,我只好上樓找人。她之前說想看日系推理的新書,我特地跑到日本文學那一區,卻一直找不到人(應該不是因為她太矮吧),只好轉往其他區尋找。「啊,我笨,應該是偵推區吧?」我在偵探推理區找,卻還是沒半個我熟悉的身影。「奇怪,人呢?」真不曉得她還有可能在哪一區。我晃到國學區,正好看到一本小書在介紹《漢書•藝文志》,啊,今天目錄學報告,小芊那一組就是處理劉向、劉歆父子〈七略〉跟班固的目錄編排議題,還是小芊上台報告的,我看就是因為被抓上台才會讓她這麼厭世。本來想說導師每個科目的安排都相同,誰知道經學考試、四書自由選組、目錄學隨機分組,雖然能讓同班同學彼此更熟悉,但對我跟小芊而言太過辛苦了。
我隨手翻翻,放回書架上,一回頭,「啊~」大叫了一聲,小芊提著袋子站在我身後。
「幹嘛?嫌我矮嚇到你了?」
「沒有沒有……」如果這是24小時書店,我偏偏又是子夜時分來看書,絕對會嚇死,雖說讀書人死在書店似乎也是死得其所。「買到書了?」
「嗯。」袋子打開,竟然是我沒看過的書名跟作者。
「應該不會是我看錯吧……書名跟食物有關?」
「對呀,米澤穗信的小市民系列都是以食物為主題的推理小說。」
「這麼酷喔……妳買這種書也代表該吃晚餐了?」我提醒。
「可是沒好吃的。」她小聲說著。
「再去逛一圈嘛!」我慫恿。
回到美食街,人更多了,但每一家的甜點都無法吸引小芊目光,我放棄了,只好勸她吃正餐。
「不知道要吃什麼。」
「拉面如何?我剛才那家還不錯。」
「隨便。」她不反對,我就帶她過去,最後選了豚骨拉面,為了讓她消消氣,我直接出錢請客。
「挺香的。」
「當然香啊,又香又好吃,因為是最貴的嘛!」我苦笑。
「哇,好吃!」才吃一口,小芊興奮地喊著。「那我不客氣啦!」前一秒還正正經經地學日本人拿著筷子雙手合十,下一秒倏地換了張嘴臉,筷子插在碗裡,「我吃死你這個目錄學」,說完張牙舞爪地猛吃猛吃。
「妳到底心中累積了多少怨恨啊?」
「跟一群只會擺爛、程度比小學生還差的豬隊友合作,還不如讓我單獨完成。」看她咬牙切齒的模樣,感覺今天是第一天認識她。
「好啦好啦,別生氣,妳都咬死牠們了不是嗎?」看著碗裡的豚骨,小芊瞪我一眼,看來這樣說仍不能讓她消氣。「不然等一下去另一家百貨的地下街找甜點怎麼樣?」
「不要,我要喝飲料。這面好鹹。」
「喔……好吧!」等她吃完,再陪她去買飲料,可惜她不怎麼喜歡化學物調成的手搖飲,找了好久總算找到鮮榨果汁。
「為什麼剛才沒發現?」小芊邊走邊喝,我能想像沁涼的果汁流入喉嚨的瞬間帶來甜甜喜悅的感覺,難怪小芊語調變柔和了。可是也有可能其實她是為著今晚晚餐全部免費而高興。
「可能沒注意吧……欸不對,前面那區我沒印象有走過……」我東張西望,「啊,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地下通道」,我看著小芊,小芊聳聳肩,我們再往前走,找到電梯,一看樓層表,果然是不同百貨。
「我還想多逛一會兒,如果你想回宿舍休息了就不用等我。」
「沒關係,跟妳一起逛。」我沒趕時間,反正明天沒報告,期中考考科大多集中在下週,早回宿舍我也不會看書,不如就多陪她一會兒。
這裡比較多賣甜食的,可惜都是餅乾糖果類,小芊連店家都沒走進去看就一路往前直行,大概是沒興趣。
「嘿,蛋糕店!」
「喔……」我很想問「妳不是才剛吃飽嗎」,但不敢開口影響她心情。她跑了過去,我趕緊檢查錢包,要是不夠付款可糗大了。
「這個好眼熟。」小芊看了好久好久,才吐出這句話。
「薩赫蛋糕?」我看了看招牌,只標品名不標價格的店最可怕。底下小字還以彰顯高貴般的神情標上原文「Die Sachertorte」。
「奧地利的國寶蛋糕。」
「這麼厲害的東西?」外觀看起來我覺得跟一般的巧克力蛋糕有差,屬於更吸引人的那一類,但如果跟其他特色蛋糕相比我可沒辦法想像它的特殊性。我看了其他蛋糕,我指著其中幾個說:「像這個水蜜桃造型的,一看就覺得更好吃,那個橘子造型的也是,連葉片都是用巧克力做成的,怎麼看都勝過這個什麼赫的蛋糕。」
「你還是這麼庸俗。」小芊對我翻白眼。「真正高級的蛋糕不只是用外型取勝好嗎?還有,特殊造型的蛋糕現在已經很常見了,只有你這種活在遠古的『甜點盲人』才會看上這些款式吧?」
「甜點盲人……妳以為每個人都像妳這樣是個甜點百科全書嗎?」我笑了出來,真被她打敗了。
「不過算了,這也不可能從奧地利空運過來,當然是本地做的,口味我也不敢保證。」
「那要吃吃看嗎?」我不知道腦袋在想什麼,竟然脫口而出這種傷害荷包的話。
「好啊,當然好啊!」小芊把眼睛睜大到佔了臉面積的三分之二。
現買現吃,買單後在用餐區找了好久才找到空的位子好好品嚐。
「第一口就覺得驚艷。」這是我給它的評語。
「你是指杏桃醬還是甘納許?」
「什麼跟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小芊拿DM給我,我才知道她在說什麼。「上面這層是甘納許,蛋糕本體夾著杏桃醬……嗯,感覺挺高級的。」我看了看,對於花貴一點的錢買個質感好許多的蛋糕,我不認為不划算。
「不知道奧地利的口感怎麼樣。本地做的再怎麼像,也是沒有原產地應有的感覺。」
「會差這麼多嗎?」我覺得原料、做法一樣應該就行了。
「拜託,食物傳到國外都會為了當地的習慣改口味,我是絕不相信台灣做的這款會跟奧地利一模一樣。在奧地利薩赫飯店一樓咖啡廳的那種典雅環境,品嚐著享有上百年曆史與榮譽的『本格』薩赫蛋糕,絕對不是這裡能輕輕鬆鬆用相似的原料與外觀複製貼上的。喔,不只,就算是完全相同的原料也不可能複製出那種感覺。」我沒想過小芊這麼挑!小芊吃了幾口,突然問我:「還記得高中的地理老師嗎?」
「我們兩班是同一個?……喔對,文組是同一個。怎麼了?」
「講到歐洲的時候有提過梅特涅,記得嗎?」
我趕忙搖手:「不不不,西洋史我一竅不通。」這也是當初我志願不大敢填歷史系的原因之一,但是華光歷史的門檻遠比中文系高,我就算填了也上不了。
「如果我沒記錯,這就是梅特涅的最愛,薩赫蛋糕可是因為他而出名的,我們地理老師去過奧地利之後也變成了他的最愛。」
「所以妳該感謝梅特涅跟地理老師,沒有他們兩人的『掛牌保證』,妳現在就沒這麼寶貴的甜點可吃了。」
「沒差,反正還有別的甜點可以吃上一輩子。」小芊吃完了,用塑膠叉子把盤面颳了好幾回,連上面黏的巧克力碎片都不放過。
該來的魔王終究會來,期中考周如火如荼進行著,直到當週週五最後一門考科結束,呼,可以放鬆了。
下課正打算問小芊要去哪裡狂吃一頓,沒想到同班的許高彥竟然搶先一步跑到她面前。許高彥剛好跟我是室友,但跟他並不怎麼熟,如今突然看到他跑去找小芊,內心總覺得有點詭異。
我沒聽到許高彥說了什麼,但小芊一聲「好啊!」,如此欣然同意,我猜應該跟食物有關。該不會是請她吃晚餐吧?我靠過去,小芊轉頭只跟我說「我跟高彥去吃飯,掰~」就走,我連做出任何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而許高彥則是尾隨在小芊身後不語,不知是不是刻意避開跟我眼神交會。
「該不會為了報栗子蛋糕的仇吧?」我喃喃自語,孤單買了便當回到宿舍吃。當初無預警放小芊鴿子,現在自己也能體會到這種落寞。不過,我跟她之間並沒有約定要一起吃飯,常常一同吃午餐晚餐只是習慣而已,我倒也不該看得這麼重。
「怎麼自己一個人吃啊?」在宿舍扒飯,吊人李文彬忽然走進來。
「欸,我忘了鎖門喔?」我往門口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我看你踽踽獨行,怎麼啦?那個……什麼芊的啊……」
「張芷芊,她今天有事。」或許是嫉妒心作祟,我不願也不知該如何把許高彥「拐走她」一事說出口。
「喔,想說之前快要期中考,大家忙自己的很正常,都考完了竟然沒在一起,我想想覺得奇怪。不然我跟你一起吃!」吊人沒等我開口就離開,不久後拿著便當逕自走進房間,坐在我書桌旁邊的位子開動。
「兩個男人一起窩在房間吃飯可有趣了。」我挖苦。
「沒辦法啊,我也不曾看過你送愛心早餐。」他反唇相譏。
「喔,所以趙依晨每天都接受?」我比較期待的是被他發現戰車幹掉他的愛心早餐。
「當然啊,我還常常請她喝手搖杯呢!」哼,了不起?我還不是常常砸錢買甜點?但這樣想有點過分,我跟小芊明明沒交往,彼此也不曾告白過,我硬要用這種想法套用在我們之間的關係實在不妥。
「好啦,不跟你鬥。」我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認輸了吧?對待女生可是有訣竅的,你如果想學可以跟我說,我看在同學的份上拉你一把。」他這話可把我惹毛了。雖然我腦袋沒小芊這麼精明,但對付吊人這種痴漢我還是綽綽有餘。看來不動點手腳挫挫他銳氣不行。
「你有請她吃過晚餐嗎?」
「依晨嗎?有啊!」他的表情有點怪。
「有?去哪?」
「就……學校附近買便當啊!」說謊不打草稿,那我就讓他自己戳破自己的幻想好了。
「你今天請她吃晚餐如何?」我提議。
「喔……可是我現在已經在吃晚餐……」
「這算什麼?來,便當留下,我看在同學的面子上幫你解決,我告訴你該去哪裡吃,你現在馬上約!」我作勢要走出門,他慌了,跑來把我攔下:「等一下嘛,怎麼這麼突然……」
「你不敢約?不然LINE給我,我幫你約!」
「怎麼會不敢呢……」他還在逞強啊!
「那現在約吧!」我挑起眉毛斜眼看他,這時候要是再找藉口就等於認輸了,吊人找不出脫身方法,只好傳LINE訊息,我回座位上繼續扒飯。
過了十分鐘,吊人就這樣待在那裡罰站這麼久,絲毫沒有一聲提示音,可見對方沒回訊息。「哇,她不理你!」
「沒有沒有,她可能在忙……」一副心虛的樣子我看了就爽。
「來,我教你!」我揮手叫他過來。「你在LINE上打『我是東方,有急事找』,她回覆的機率更高。」
「為什麼?」
「想約她出去吃飯就照著做!」他話怎麼這麼多?再問下去我可就破功了。大概半分鐘,祭司竟然回訊息了,天助我也,我可從沒想過這招這麼有效。
「她問『東方嗎?跟文彬藉手機?』我該怎麼回?」吊人把手機給我。我就打字回覆「對,有事想談,正好文彬請吃飯」,對方秒回「約哪裡」,我趕緊回「文彬去訂位,現在宿舍門口見」,她一回「好」,我就推吊人出去。
「聽好,那家餐廳知道嗎?訂位說十到十五分鐘過去,快!」我讓他去訂我跟小芊在新生訓練時喝西瓜汁的那家餐館。他一離開,我就衝去宿舍正門。
「東方!」祭司在角落等,如我所料戰車也來了。
「文彬請吃飯,希望依晨跟佩慈妳們能一起赴約,不介意的話我也會在場。」
「李文彬又在密謀什麼?」祭司一臉不屑的模樣,卻意外被戰車打斷:「我覺得反而像是李文彬被別人密謀惡搞,嘿,東方,你跟李文彬有過節對不對?」
「妳問得很直接嘛!並不是過節,只是他既然想炫耀,妳們賺免費晚餐沒什麼不好。」我內心暗自承認我這麼做根本就是小芊所謂「思想未臻成熟的無聊男大生的所做所為」,但想趁機「報君子之仇」的當下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看來你應該是不會惡整我們。」戰車說完就跟祭司耳語幾句。看祭司皺眉,我立刻補充說明:「看在他送了半學期的早餐的面子上,何況今晚又是他請,沒道理拒絕。是吧?佩慈同學?」我刻意說給戰車聽,畢竟她才是真正得利者。而且我的話也透露重要訊息,如果願意接受愛心早餐卻不願接受晚餐,怎麼想都有詐。
「好吧,我會帶她一起去的。」戰車問了地點,就跟祭司回宿舍。十分鐘後我到餐館,吊人臉上已經毫無驕傲之氣,顯然他根本沒把握對方會到。
「女生總是會讓喜歡的男生等候,你別太緊張。」我盡力保持冷靜,雖然內心一想到等一下他出糗的畫面就很想拍手叫好。
過了十五分鐘,祭司跟戰車姍姍來遲。
「來了!」吊人忽然興高采烈,我都開始懷疑他是自我感覺過於良好還是腦神經回路有問題?
就坐後,大家靜靜點餐,等待餐點上桌的同時,吊人愛誇耀的老毛病又犯了,開始東聊西扯,似乎在搶話語權,滔滔不絕談著自己的「豐功偉業」,我們三人只能禮貌上聽聽,但時不時就低頭滑手機解悶。
好不容易上菜了,大家開始吃,吊人也就沒這麼多話了。等吃到一半,是時候該我主導好戲。「感謝文彬,這餐館的東西不錯嘛!」
「幹嘛這麼客氣,小意思!」看他裝闊的模樣挺有趣的。「不過還是沒我買的愛心早餐好吃。」他死不要臉地硬加了這句,我們三人臉上都掛了三條線。
「你的愛心早餐這麼好吃喔?」我順水推舟,再假裝若有所思:「不過你那些都是路邊攤買的不是嗎?這附近的路邊攤……」
「什麼路邊攤?是早餐店!」他馬上打斷我。「高級的早餐店,還是我特別要求阿桑客製化的,絕對頂級的早餐。」
「這樣啊,依晨,他的愛心早餐真的這麼好吃嗎?」不等回答,我再開一槍:「那今天他請妳吃什麼啊?」
不出所料,依晨愣了老半天,答不上話來。
「今天考試最後一天,總該準備更特別的活力早餐吧?」我提高音量。
「不要講得那麼肉麻。」吊人紅著臉用手肘狠狠撞我,但也看向祭司,期待她回答早餐是什麼。可惜祭司完全答不出來,於是隨口說出「蘿蔔糕嗎還是蛋餅」之類的答案,不只吊人臉色陰沉,連戰車也皺眉。
「不是,都不是。」吊人雙手握拳、但面無表情地說:「我今天根本沒送。我說了,我會補給妳,因為早上我趕著去新校區考通識課的期中考,妳不是回我說沒關係、考試加油,還說最期待我的早餐了嗎?」換我嚇了一跳,怎麼想也沒想過會是這種結果,這場面太勁爆、火藥味太濃厚,時間彷彿靜止一般,誰也說不出話來。
「那我要先走了。」吊人似乎想落跑,於是我趕緊起立:「抱歉,再怎麼說也是我多嘴惹事,你們慢慢聊,我有事先回去。」說完立馬衝出餐館,反正只要一離開,再怎麼樣也不會輪到我結帳。
回到宿舍,特別檢查房門有上鎖,隨後來解決吊人剩下的便當。室友——歷史系的盧正勝和應用數學系的王銀評——邊吃滷味邊聊著今天的考試,我心情輕鬆,也就加入他們的話題。
「嘿東方,趙依晨是你們班的?」飯後閉目養神、戴上耳機聽音樂才聽到一半,就被銀評狠狠拉回現實。
「嗯,怎麼了嗎?」
「她問說你在不在宿舍?想跟你聊聊。」
我看一下筆電上的時間,天啊,現在九點多了。
「她有說要聊什麼嗎?」
「沒有,她說你知道,就晚餐的事,她說你們班有人太過分。」銀評一臉想聽八卦的模樣,卻沒主動問,看來他還算有禮貌。
「那幫我回說我可以在宿舍門口等她,謝囉!啊對了你上次說通識跟她同一組?」
「對,如果沒緊急事情,她大概不會用這種方式找你。」
「也是啦,我們同班的室友……」想到許高彥就生氣,不說了,電腦關機後到外面等。
不知該說是深秋還是已經進入冬天,但幸好穿件薄外套就能應付晚風。路燈不是很亮,我選在最亮的那一盞底下等著。
「東方!」
「喔,依晨。」只有祭司一人前來,戰車沒跟來,難道她想說什麼祕密嗎?
「跟李文彬撇清關係了,這還要謝謝你。」
「沒什麼,我只是受不了他這種變態。」誰叫他當個不速之客來吃飯就算了,還要拿小芊的事擾亂我心思,搞到原本要背的幾段詩經沒背完,從滿腹詩書瞬間墮落成滿肚牢騷。
「可是吃了他半學期的早餐還是不好意思,所以剛才那餐我還是自己付了。」
「啊……那我還是下週一早八還他錢好了。」祭司都自己出錢了,我總不能白吃吊人那一餐。
「不用啦,我也替你出了。」
「妳……不不不,這怎麼行,我馬上還妳,妳等我……」
「不用!」祭司面帶笑容、迅速打斷我。「就當我請你的好了!」
「沒事怎麼能讓妳請客?」
「畢竟是你幫我甩掉那個討人厭的傢伙啊!」燈光下,她的笑容更添幾分嫵媚。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就在我跟祭司有說有笑的剎那,不遠處街燈下竟然多了一個陰影!我仔細一看,嘴裡吃著棉花糖的學生睜大眼睛盯著我,我眨了幾次眼,天啊,小芊,是小芊!她眼裡滿是困惑,隨後手一鬆、吃剩的棉花糖就這麼掉在地上,她頭也不回走進女宿。
另一處還有個黑影,雖然我無法看清楚他的五官,但我肯定他就是許高彥,或許此刻他仍得意竊笑呢!
「你能想像這種事有多幹嗎?」我還是飆髒話了。週六一大早就醒了,為著昨晚的事根本睡不好,於是出門晨跑,沒想到盧正勝比我更早就出現在操場,於是運動結束我請他去早餐店吃東西,順便聊昨天的事。
「所以說……失戀了?」正勝要笑不笑的表情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開玩笑。
「又沒交往,所以我們跟誰在一起都不影響對方,只是……這種感覺……」
「戀愛了。」
「蛤?」
「沒錯。」正勝點頭。「這就是戀愛。」
「唔……隨便啦!」我心煩意亂,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
「你有聯絡她嗎?」
「哪個她?」
「就那個什麼芊的……」
「喔喔,我以為你說依晨。沒有,事發後我一直不敢找芷芊,連傳LINE都覺得怕怕的,到最後什麼也沒做就出門運動。」我第一次這麼深刻意識到自己的軟弱。
「你們平常在一起幹嘛?除了報告之外。」
「吃。」真的就這一個字,吃。想起各式各樣的甜點,想起小芊看到美食的笑容,想起小芊對著食物張牙舞爪的模樣,內心一陣痛,對許高彥那個混帳的恨意猛烈上升。
「就吃?難怪你變胖了,多運動比較好哈哈。言歸正傳,那你不會買她喜歡的東西給她吃就好?」
「哪這麼簡單?」小芊心思就是這麼細膩、對外界這麼敏感,才會期望自己變成一隻不問世事的小龜,如今我似乎害她……等一下,我害了她什麼?在看到向來不擅長跟異性互動的我如今跟祭司有說有笑的,她的棉花糖掉落的剎那,到底是驚訝還是心碎?我趕緊把腦中這些混亂複雜的想法說給正勝。
「蛤?所以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啦!」我索性這麼說。畢竟除了我跟小芊知道外,不論誰我都不想提到蝦虎魚跟槍蝦的關係。或許現在對我來說,跟小芊有交集的回憶已經成了內心的最珍藏。
「那她的興趣是什麼?」
「就……其實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正勝一手撐頭,用無奈的眼神看我:「那這樣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講得非常非常小聲。
「好吧,抱歉,我沒能幫上忙。不過如果你之後還想找人聊聊,我非常樂意傾聽。」他把豆漿喝完,起身告辭。「我去跟學長討論研討會的事,掰啦!」
「啊等等!」說到研討會,我想到一個重要的名字:「能不能有空幫我查一下廖古源這個人?古代源流的古源,拜託了!」
「喔,上次演講有提到很多他的研究嘛!好,我幫你留意,可是你多注意,芷芊對你來說應該還是比較重要的。」
剛考完,假日又沒事做,真的好無聊。自從大學平常都能跟小芊出去吃吃喝喝之後,假日就不再像高中以前那樣一起外出覓食了。然而前幾周都還能待在宿舍悠閒看書,如今要我跟許高彥待在一塊兒就覺得噁心,就因為許高彥介入了我和小芊的「甜點生活模式」把我整個行程都搞亂了,我總覺得生活一切不順遂的罪魁禍首就是許高彥,他就像塔羅的「死神」一樣,並非指涉物理生命上的死亡,而是訴說著穩定關係的轉變與結束。為了躲開「死神」,最終我把筆電搬去圖書館,找個安靜的角落自己戴起耳機聽音樂放鬆。
「怎麼在這兒?」我被推了幾次才知道有人找我,看來我音樂聽得太入神了。「你都沒吃飯喔?」等我拿下耳機她又說了一次,其實我很期待是小芊來找我,可惜並不是。
「嗯,還沒。要一起吃嗎?」雖然昨晚與祭司在宿舍外街燈下的獨處實在出乎意料,而宿舍也有些許流言蜚語,看來我這種邊緣人跟小芊以外的女生相處就會變成驚天動地的新聞,說不定後天在班上還會引起更大騷動。
「可以啊!」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指定到百貨公司地下街,要走一段路,不過想想我沒差,路上邊走邊聊也可,而且昨天欠她一餐,今天還她就是了。
她選了日式炸豬排店,我跟小芊好像還沒吃過。嗯,對,從認識到現在我們一起吃過的正餐太少太少了,但甜點卻多得不像話。「這家可以嗎?」或許發現我盯著招牌發呆,祭司小聲問著。
太常跟小芊一起吃甜點,我都快忘記自己對炸物的喜愛了。「當然可以!我喜歡炸物,已經好久沒吃到炸豬排了呢!」我微笑回應著,主動推著她進去餐廳。
一邊用餐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著,她並沒有急迫想認識我或想讓我認識她的感覺,而是慢慢用聊天的方式聊到興趣、專長等等,一餐下來我忽然覺得我認識祭司的程度遠遠超過認識小芊。但她聊天不時會穿插對小芊的關心,除了有關係學會的我不敢多嘴,其餘我能回答得出來的還真的不多。
「為什麼讀中文系?」在沉默的空檔,我想了想問了這個問題。
「新生自我介紹的時候你沒在聽齁!」
「啊……抱歉……」我臉紅了。畢竟當時我連大家的姓名跟長相都記不得了,根本不可能去記其他內容。
「我剛聊說想進新聞業,其實就是答案。」
「喔是嗎?我本來以為妳是想說畢業後讀新聞所。」全國有名的新聞所沒幾間,公立的更是少之又少,一個非專業背景出身的想要擠進窄門,只怕並不容易。
「確實有這樣想過,但那也是四年後的事了。」她嘆了一口氣,靜靜端起抹茶喝著。
此刻的我,內心想著的是與不同人共餐的不同感觸。我很少有機會跟別人認真地一起用餐,所謂「認真」,是為了聚餐而聚餐,並非只是為了吃而吃,然而從小到大我幾乎都是後者,典型的代表就是學校的營養午餐,跟全班一起吃飯就只是為了吃而吃。至於小芊我不太確定是屬於何者,但小芊又是怎麼想的,我也不可能知道。
那麼祭司呢?我又是抱著什麼感覺跟對方共餐?我抬頭仔細端詳,她在安靜時刻所營造的氣質與高雅,和夜迎新當晚的鬧劇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
「啊……妳找我?」我赫然發現祭司一直盯著我的雙眼。
「沒有,我只是在觀察你。沒別的意思,只是你平常在班上的存在感太低了。」
「是嗎……」那我在她心中是什麼模樣?這話我問不出口,當然我也不敢多想;如果用問卷的概念,大概全班除了小芊以外都會勾選中間的「普通」或「不知道/無法作答」那一格,而非左右兩邊的好壞光譜。
等吃飽後,站在門口,我看了一下店家的相對位置,確認好方向後,轉頭問祭司:「依晨,妳想吃甜點嗎?我請客。」
「欸……」祭司臉上完全沒有接收吊人早餐或代替戰車賺取免費早餐的那種表情,我相信她此刻內心並沒有嫌惡或貪婪的想法,而是單純面對朋友或普通同學的邀約去思考。
「我之前偶然吃到一家蛋糕店的經典,甚至可以說是經典中的經典,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這樣很不好意思……」她竟然臉紅了。
「昨天讓妳請客,我回請是應該的,而且這蛋糕是我真心認為與眾不同的好吃。」我帶她去專櫃,買了兩塊薩赫蛋糕,再到公共用餐區享用。
或許是過了午餐時段,很容易找到空位,但要找到桌面乾淨的就不太容易了。挑了一個比較整潔的位子,我簡單介紹了薩赫蛋糕的來歷,她眼睛為之一亮。「就是奧地利那個薩赫?」
「妳該不會去過?」我愣住了。
「當然沒有啦,如果我真的去過,剛才買單的當下早就驚呼了,怎麼可能等你介紹完。」她笑了。也對,我也覺得自己反應好遲鈍,小芊在這方面可厲害得多!
「聽說奧地利的還是比台灣的好吃。」
「未必,看心情吧!」她給我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為什麼?」
「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宏旨特地請我吃的,我覺得它本身就很珍貴,不因為是哪裡製作的而有差。」沒想到她是班上第一個以名字稱呼我的,更沒想到的是她會說出這種話。有點感動,卻也五味雜陳。
我們靜靜地吃著。然而對我來說,還是比較傾向小芊的說法:奧地利的才是貨真價實,不論台灣的做得再怎麼相似。現在的處境也雷同,不論依晨表現出跟我多親密,還是無法取代跟小芊一起享用甜點的那種感覺。眼角似乎瞥見一對情侶吃著巧克力香蕉船是如此甜蜜,我不禁轉頭一看,在我用叉子切下薩赫蛋糕一小塊的剎那,也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不遠處有說有笑吃著甜點的那兩人,正是張芷芊和許高彥。
Ⅴ薩赫蛋糕(下)
典雅環境
享有上百年曆史與榮譽的薩赫蛋糕
絕對不是相似的原料與外觀所能取代的
——張芷芊
「欸,廖古源我找到了。喂喂,有沒有在聽啊?」看到我的臉,盧正勝原本興高采烈的神情就像被潑了冷水一樣。
「喔,有啊……」我反而不知道是在為誰找解答了。
「我猜你一定是剛出去又遭遇了什麼打擊對吧?」他搬了椅子坐在我旁邊。「否則你不可能想回來這間情敵所在的宿舍。」他補充。
「不管怎樣,我先聽聽你的發現好了,不然太對不起你這麼認真替我尋尋覓覓。」
接著正勝開了特大包洋芋片分我一起吃,然後開始講述他得到的資訊。原來上次來歷史所演講的是他們系的老學長,現在是某私立名大學的教授,他跟廖古源在大學時期就認識了,碰巧變成碩士班同學。兩人的研究專長都跟科舉制度有關,前者偏重政治領域,廖則偏重經學。對方只有跟正勝說廖也在大學教書二三十年了,但沒有談細節。
「為什麼說『碰巧變成碩士班同學』?不是大學就認識了嗎?」我想了好久才發現這個問題。如果是小芊,依她的敏感度早就劈哩啪啦問出一堆關鍵。
「沒人說他們同一所學校吧?老學長是沒說這麼仔細,可是我覺得既然碩士才變同學,直覺來看就是讀不同學校,不然就無法解釋了。」
「喔……」我又陷入沉思,忽然發現一個矛盾:廖古源是不是出現在我們系刊上?那一篇什麼三經新義的,不就是廖古源以副教授身份投稿(或被強迫邀稿)的嗎?歷史系的副教授給中文系的系刊投稿,還是學生辦的系刊而非專供研究論文審查投稿的學報,這未免太……我無法想像。
「怎麼?感覺好像發現什麼不得了的內幕。為什麼你會想調查他?」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芷芊似乎很在意他跟他的文章。」
「為什麼?」
「這……我真的不知道。」話說回來,小芊當初是怎麼查到那裡去的?一開始是出於什麼原因我全忘記了,如今被正勝一點破,我才發現我啥也不清楚。可是我沒問小芊,當然就不好怪她為何沒告訴我。
「芷芊沒跟你說?」正勝問。
「天啊,每天黏在一起,對方卻什麼事都瞞著你。」王銀評不知何時參一腳。想想他說的沒錯,什麼都不知道的我怎麼會是蝦虎魚或槍蝦呢?而且小芊這麼勤勞地明查暗訪,完全跟「小龜」的原則不合。我始終沒答話,因為王銀評的說法無懈可擊。
「你也別火上加油了,讓東方好好想一想吧!要不三個來幹架?」正勝提議,銀評二話不說把筆電打開登入遊戲,在他們倆的眼神「威逼」與「誘惑」之下,看來我不得不陪他們聯機好好打一場。
週一一早我刻意在宿舍大門等,很想知道我是會先遇到小芊、祭司還是吊人。
「你沒帶愛心便當?」戰車忽然現身,半開玩笑地說。
「沒有,真抱歉。」我微笑。過不到半分鐘,有人朝我這邊走來,沒想到不是我心中那三個選項,而是「死神」許高彥。
「你……」他似乎有點心虛。不過正如我先前所想,既然跟小芊沒交往,那麼實在不該把許看成情敵,充其量只能說是我的嫉妒心作祟。前天銀評說得沒錯,小芊什麼都不告訴我,那我也沒必要自討沒趣。如果小芊心中只有甜點,那就讓願意請她吃甜點的人跟在她身邊吧,我沒意見。
「宏旨!」祭司出來,我點個頭,就跟她往校園走去。等我們進教室沒多久,小芊跟死神有說有笑地走進來,想必是聊著甜點的話題。由於我刻意等祭司就定位後才坐在她旁邊,因此我不會是在以往跟小芊的那個角落位子,而死神為了跟同組組員坐同一區,跟小芊講了幾句就到教室另一邊去。我不時回頭,小芊自己讀著書,大概是上次一起去書店買的新小說。雖然早八教室空蕩蕩的,但小芊很明顯有被孤立的感覺,我有點於心不忍,可是也放不下身段過去關心她或者打聲招呼,何況依晨還在我旁邊。
中午祭司要趕去理工學院,於是我們道別後,我去買了燙青菜配白飯當午餐自己慢慢吃著。吃飽了想回宿舍,但不知為何雙腳卻不聽使喚似的慢慢往學會辦移動。考慮了一陣子,還是鼓起勇氣敲敲門,輕輕轉動門把,果然沒鎖,小芊仍是倚在書櫃旁看系刊。
「哈囉,吃過了嗎?」我無法忍受長達一分鐘的靜默,最終開口。
「嗯。」小芊並沒有看我,只是出個聲、點個頭。
「還在生氣嗎?」我把門關上,坐在門邊的椅子看著她。
「沒。」她輕輕搖頭。
「妳沒生氣?」
「沒有。」這次搖頭稍稍大力。
「真的沒生氣?那為什麼不看我?一副不太理我的樣子。」
「我!沒!有!」她惡狠狠瞪著我吼,然後把手上的系刊朝我臉上丟。
「分明就有!」我也以同樣音量回敬,但看她瞪大雙眼的凶狠模樣,其實也有點可愛,我捨不得用系刊砸她。她或許知道我無意吵下去,氣勢減弱,抓了包包就離開學會辦。等她一關上門,我都快哭了,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坐著思考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印象中是我去聽歷史所的演講開始……不對不對,她那次並沒有很計較害她獨自買蛋糕的事,那問題到底出在哪?下一次的衝突是……就是死神約她對吧?然後我們倆的關係就一去不回頭了……。
或許我沒必要留在這裡自怨自艾。我起身正要把書本放回櫃子,「欸這什麼」,我驚呼。封面大大的「華光史學」四字,我趕緊翻閱,天啊,這是歷史系的學報!為何小芊會看這個?我翻目錄,並沒有廖古源這個名字,甚至整本沒有姓廖的投稿人。這一定有問題,可是、可是……
「東方!」
「欸……」是女帝,我完全沒想到她這個時候出現。「學姊找我?」
「不找你我來幹嘛?」她看著我手裡拿的學報,愣了一下,看看櫃子,並沒有動過的跡象。「張芷芊沒來?」
「呃……沒有……」不知怎的,我下意識說出這答案。
「看來她跟你分了?」
「我……」本來要開口,卻赫然意識到女帝似乎掌握很多資訊,不,應該不是很多,而是非常非常多!
「現在跟依晨在一起了?」
「……對……」看來前些日子班上引起的騷動早已傳入女帝耳裡。
「她是個好女孩,好好把握。」她拍拍我肩膀後就離開了。她跟祭司什麼關係?她哪裡來的這麼多資訊?我看著學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乾坐著等小芊,看看她會不會回來。啊不對,下午同一門課就會碰面了,我東西收收就先去教室休息。
下午希望落空,小芊似乎是刻意壓線到場,等她就坐老師也從前門進來,我根本無法換座位到她旁邊,而且她還刻意挑了正中間的位子,太反常了。此後我試著LINE她,她始終未讀,直到今晚十一點多我準備就寢時仍未讀取,我都快崩潰了。
「怎麼了?」正勝看得出我倦容中帶著絕望。
「她不讀不回。」
「不打算放棄?」
「不。」我轉身從包包拿出學報:「她生氣地把這個丟我臉上,在沒問清楚用意之前我不打算放棄。」
正勝看了好久,還給我時說:「我一時看不出埋藏了什麼祕密,但她會給你應該是藏有玄機,建議你好好看一看。晚安。」他先睡了,我把室內大燈關掉,只留桌燈,打算一篇一篇讀到天亮。
週二我不打算在宿舍門口堵人,誰知道一進教室就看到小芊跟我招手。
「早安……」我弱弱地說。
「早啊!這是外系開的通識課,不用擔心被人發現我們在一起,坐下來說話吧!」她的表情、聲音一如往常,我實在摸不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抑或中途有了什麼轉變。
「所以到底……」
「很簡單啊,你又只吃藍莓了。」小芊竟然還扮鬼臉捉弄我。
「欸,怎麼說?」
「你只是為了許高彥約我出去就開始覺得不對勁,然後後續一連串事件你都用你自己的角度去看、去聯想,當然會掉入迷宮裡面。不就只是很簡單的我被請吃甜點而已?」
「是這樣沒錯……」我不好承認是我吃醋。
「所以你以後還是乖乖把藍莓跟乳酪蛋糕一起吃了再做結論吧!這就像是寫小說,用第一人稱視角當然無法看清事情全貌。」
「那我又該如何改用第三人稱那種全盤視角呢?」我半開玩笑地問。
「你只要像我一樣吃完整塊蛋糕再思考結論就行了。」小芊也給了一個半開玩笑的回覆。「不過話說回來,趙依晨忽然對你投懷送抱的我就覺得有問題了。」
真沒想到只是聊個天、吃個飯就被小芊說成「投懷送抱」,我內心暗笑小芊該不會也在吃醋,但表面仍要裝正經貌。「所以是什麼樣的問題?」我腦中突然浮現女帝的身影。
「諜對諜,有人想要掌握我們的行蹤,確切來說是想知道我們調查廖古源的進度。」
「這麼可怕?」看來祭司時不時問及小芊的行程,以及昨天中午與女帝在學會辦碰面一事絕非偶然。
「許高彥約我跟趙依晨找你,照理來說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可是如果發生在同一天,又偏偏讓我給撞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啊……對不起……」我低頭道歉。
「咦?發生了什麼?」她眼睛睜很大。我只好把那天戲弄吊人的計畫給說了,果然惹來小芊的嘲弄:「你還真簡單啊,這麼容易被人看破手腳。」
「可是再怎麼說也是許高彥約妳在先不是?照理來說不可能是行動在你們之後的我被設計陷害。」
「講白了就是反計啊!說仔細點,就是你在宿舍的樣子不巧讓李文彬看到,他來煩你,你設計陷害他,偏偏這一出被人看破,於是將計就計反過來搞你。」說完小芊微微一笑說道:「我一直刻意避免跟你互動,甚至給許高彥假消息,就是不希望被別人掌握我調查的動向,但我萬萬沒想到女帝會利用趙依晨來『襲擊』你,還真是防不勝防。」
「所以是女帝和趙依晨聯手設計我的吧?」雖然女帝的作為不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但諜對諜這種電影情節給我在現實生活裡真正碰上了還是不免吃驚。仔細想想,看來是時候要斬斷我跟祭司的關係了。短短四天,這桃花運的壽命也太短了。
「總不會是李文彬搞你吧?我是覺得他沒這麼聰明啦!」小芊淘氣地笑著。「但我可不覺得趙依晨是刻意陷害你的喔!趙依晨怎麼做怎麼想,以及女帝如何設計,不妨認作是兩回事,這麼去想或許你對趙依晨會有不一樣的觀點。前提是你願意的話。」
「是嗎……」小芊這話宛如將小石子丟向我的心海,激起一陣漣漪,但我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不想去碰這一塊,於是把話題轉回正題。「話說,我還沒問學報的事……」
「還記不記得我們中文學報少了第32期的事?」
「蛤?我以為妳要談的是史學。」
「在這次解謎遊戲裡,中文學報跟史學報兩者是密不可分的。」小芊露出邪惡的笑容:「第32期中文學報是『被消失』,而我總算在史學報找到了證據。」
「證據?」我昨天看了一整晚只知道有一篇討論科舉制度有簡單提到經學發展,但沒看到什麼證據。
「有一篇講科舉的,註釋有引用到中文學報第32期的文章,那篇文章作者正是廖古源。」小芊鄭重的口吻正好迎來上課鐘響,一聲聲敲入我心坎裡。「史學報那篇講科舉沒什麼問題,而引用的32期中文學報則是探討討論王安石《三經新義》和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對宋朝科舉的影響,問題可大著呢!」
此時此刻我完全不知該用什麼成語形容內心的訝異,隨著老師走入教室,我們的話題告一段落,只怕上課時我腦中仍滿滿的吃驚與疑惑。
下課後大家爭先恐後衝去買便當,我們悠閒地走在校園裡,小芊卻拋了一個難題給我:「你有信心在這幾天破案嗎?」
「破什麼案?」
「當然是我們學報消失的案子啊!只要這幾天迅速破案,我也就能安心繼續吃甜點了。啊,如果今天解決更好。」小芊瞇眼笑了笑就往校門口走去,我只好跟上。
來到離學校稍遠但人氣極旺的歐式餐廳,幸好還剩最後一個雙人座位,就由我跟小芊佔去。小芊問我能否一起分享炸豬排,我欣然同意了。
在等服務生的同時,我問起小芊選擇的料理:「話說炸豬排不是日式的最有名嗎?真沒想到妳來歐式餐館卻點了不是歐洲的料理。」
「拜託,這是奧地利有名的料理『維也納炸豬排』耶,你沒看到菜單上特地幫你標示Wiener Schnitzel嗎?啊算了算了,你英文這麼爛,更不能奢望你懂德文了。」
「妳連這個也可以虧我喔?」我笑了笑。「但是我說的也不完全錯啊,炸豬排還是日式最有名。」
「其實Schnitzel是肉排,換句話說維也納炸肉排不一定是豬,最早期應該是牛肉,後來才有豬肉,只不過既然是在台灣開的餐廳,就別奢望能還原奧國風情。至於跟日式相比孰優孰劣,就等吃過再說吧!啊,還是說你比較喜歡跟趙依晨一起吃日式炸豬排呢?」
「沒沒沒,別瞎說!」這時候總算有服務生過來我們這一區,我趕緊招手點餐來緩解尷尬。
點餐後在等待上菜的時間,小芊跟我分析:「我們回到今天的重頭戲吧!所謂『學報』是刊登論文的,這對老師或研究生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投稿園地,絕不可能說不見就不見。如今順利在其他學報找到引用了32期,就代表那本曾經存在過。既然存在,現在突然消失,除了內容出問題,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妳是怎麼找到那本史學報?從浩瀚大海撈出引用到32期的,我看給我十年我也撈不到。」我沒說的是那條還是註釋,浪費我整晚的時間也沒發現。
「已經有電子檔了,關鍵字是個好朋友不是嗎?呵呵。」她的笑容讓我難以招架,怎麼看都像是在笑我笨。
「那妳搜尋關鍵字是用……」
「廖古源。」
「什麼?妳一開始就鎖定他?」
「是的。還記得我窩在學會辦讀系刊的時候,地上放了幾本夾在一起對吧?寫經學的兩篇詩是廖古源投稿,他是愛班的老學長,大學時投稿,等當了副教授又投了三經新義的文章,這就說明這位老學長應該在我們繫上任教。」
「可是他讀歷史系耶!」我把正勝的話全都說了。
「你沒聽出重點嗎?大學就認識,碰巧是碩士同學,現在我又給你古源投稿系刊的資訊,這不就表明古源學士班是華光中文系、碩士班是歷史所?只是你室友沒說那位老學長碩士讀哪,所以不確定碩士班是不是華光。」小芊說得一臉輕鬆。
「天啊,原來是這樣……」
「既然他曾有過中文系的歷練,如此在中文系任教就不奇怪了,畢竟沒有規定讀歷史碩班的人就不能在中文系教書。我當初用廖古源這個名字查到一些研究題目,能看全文的不多,但其中就有列出是華光中文系。而你,就算沒查這些資料,也應該能從他用三經新義投稿系刊的事猜出他是我們繫上老師吧?」
「喔…可以……但系網沒這個人吧?」
「沒錯,系網沒這個名字。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退休教師全部沒有,但我們繫上就只有一位姓廖的老師。」
「唯一姓廖的不就是……快昏倒,古源跟志堅竟然是同一個人喔?」這時候上菜了,我主動將肉排切塊分給我們倆,還刻意給小芊切大塊一點,為的就是聽她說出結論。
無奈小芊眼裡只剩食物,回了我「先吃吧,吃飯皇帝大,其餘的晚點再說」後,立刻張牙舞爪地用刀叉「攻擊」餐點。
「吃飽了!」離開餐廳,小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看著發票跟點餐明細,到現在仍是不敢相信她飯後還能一口氣吃掉兩球義式冰淇淋和三塊提拉米蘇。看來她大概是為了甜點才選這家餐廳,並不是真的想吃肉排。
「好啦,時間不多,該……」
「等等!」小芊突然打斷我說話。「這點時間夠我去買薩赫蛋糕!」說完直接狂奔,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跟了上去。她是不是想吃奧地利甜點想瘋了啊?
等買到蛋糕,她吃完了,滿足願望後,期待的是小芊告訴我古源跟志堅的身份。「接下來呢?」我這句話暗示的是由她接下去說出內幕,不然好歹也跟我說為何蛋糕要多買一塊還特地要求店員附上保冷劑。
「下午是明桐的八股文概論對吧?」
不知為何小芊話題跳開了,但我仍是順著她說下去:「沒錯,就那位和藹可親的老先生。」
小芊冷不防投給我陰險的眼神與笑容說道:「他是當年的系主任喔!」
「蛤?」我愣了許久才意識到小芊想表達的意思。「所以……他知道學報內幕?」
「從網路上能查到廖古源最後發表的論文日期去看,那段時間前後是明桐擔任系主任,所以我合理懷疑是他把事情處理掉,最後結果就是學報消失、古源改名志堅。」
「那程明桐為什麼要搓湯圓?」用這個暗喻或許不是很合適,但合理推想那件事應該有牽扯到利益關係。
「你知道我花多少時間在追查消失的原因嗎?」
「呃……」我承認我不知道。
「當我發覺很可能有黑幕時,我把史學報那篇文章的作者拿去網路上找,看了很多他在其他地方發表的論文,我發現了一個小疑點。」
「疑點?」
「對,疑點。他並不是很常引用古源的東西,可是凡引用必然認同或讚賞,唯獨那篇是在註釋用嚴厲態度批判古源的文章。你覺得呢?」
「是……研究出錯?」
小芊點頭:「不只如此,而且可能更可怕。」看小芊難得露出嚴肅又陰沉的表情,我不禁背脊發涼,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
八股文的課程結束,在等待老師宣布下課的同時,我不停用眼角餘光確認小芊何時要行動。
「好,今天上到這裡,大家辛苦了。下課!」明桐是個「親民」的可愛老頭,不但跟學生們互動良好,還常常能從隻字片語中感受到他對學生的關愛。
「走吧!」小芊推我一把。
「妳確定?」面對小芊的慫恿,我無法想像後果,但又不想錯過歷史上的這一刻。然而還沒等我做出決定,小芊已經先出馬了。
「嗨老師!」小芊用撒嬌的語氣喊著。
「嘿,有!什麼問題呢?」明桐很親切地低下頭看著身高比自己矮超過半截的學生。
「有論文的問題想請教老師,可以到研究室聊一聊嗎?」
「論文啊,當然可以唷!」明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進去研究室,明桐特地從包包拿了兩塊營養口糧請小芊,看到我鞠躬後跟進來,又拿了一塊塞給我。
「真佩服你們這麼認真啊!幾年級了?」
「我們都大一。」小芊回答。
「大一?唷,還看論文啊!真的太認真了。……啊,坐啊坐啊!」只有一張小椅子,於是我讓給小芊,自己站在小芊後面。
「是這樣子的,我們看了系學報,有發現一個小問題。」
「華光國學報嗎?太認真了!啊,要先介紹一下,以前叫國學報,後來才改叫中文學報,因為也納入了現代文學的研究,就像歷史系的史學報以前叫國故學報,聽名字就知道是那些跟著民初老師們學習的前輩創的。」明桐就像在回味往事那般喜孜孜地說著,接著又聊開來,談了許多以前繫上的故事。「哈哈抱歉抱歉扯遠了,你們有什麼問題盡管問,我會盡力給答覆,如果我真的答不出來,我再安排繫上老師們來解答。」
我跟小芊互看一眼,我完全沒想到明桐這麼認真看待我們的問題,深怕他一知道我們是來「踢館」的,鐵定會變臉吧!沒想到小芊卻很認真地問起三經新義的問題,我「霧煞煞」地聽著,這時才深深體會到小芊為此做了多少功課。「老師,請問學報有相關的論文對不對?我記得好像有看到。」
「嗯,對對對,忘記第幾期來著……」他思索了一下,臉色有點不對勁,旋即微笑說:「雖然我研究八股文跟明清科舉,但是唐宋那一段我不是很在行,或許你們去查找一些論文來看看,有問題我都很樂意幫你們一起解答。」
「謝謝老師!那繫上有研究這個領域的老師嗎?有開相關的課嗎?」小芊用看到甜點的眼神看著明桐,似乎給他極大壓力,明桐拿下眼鏡不停用手帕擦額頭的汗水。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芊趁勝追擊:「啊,想起來了,我看到的論文是中文學報第32期!」
「是……是嗎?」明桐幾乎答不出話來。
「但是我找不到那一期……」
「應該是被弄丟了吧!」明桐意外地打斷。
「可是閱覽室電腦查詢不到,那一期怎麼消失了呢?」
「這……」
「啊,作者好像是廖古源,咦,好像不是我們學校的呢……」
「夠了!」明桐大喝一聲,但他並沒有把我們轟出去,而是長嘆一口氣。
「老師對不起。」小芊用非常嚴肅的口吻鞠躬致歉,我也隨之鞠躬。
「沒事。」沒想到明桐語氣非常柔和,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這該不會是學者的雅量?明桐拿起保溫瓶喝一口,皺了一下眉頭,我趕緊上前主動幫他拿去外面加點熱水。靜靜聞著香氣,是茶,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保溫瓶裝茶,不過他若是從早教書到晚,用保溫瓶應該是最方便的,畢竟要他這種上年紀的學者喝寶特瓶裝的廉價茶飲他大概無法接受。等我把保溫瓶拿回來,明桐微笑著道謝,隨後看小芊:「妳想說什麼?說吧!看來是瞞不過妳了。」
「希望您能告訴我實情。」小芊忽然起立,立正站好的姿勢讓明桐也嚇了一跳。「希望您能告訴我,廖古源那篇論文是否造假?」
「喂……」我急了,不小心叫出聲音來。這是多麼嚴重的指控,小芊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嗯……」明桐竟然陷入沉思,之後起身面向後方窗戶,靜靜看著窗外,不發一語。
「志堅老師認為重然諾是個君子應有的表現,可是卻在論文裡造假,請問這是什麼原因?」
「妳有證據說他造假嗎?」明桐沒回頭,只是問了這句。這時我終於能確認,廖古源就是廖志堅,明桐不可能沒聽清楚主詞,而他不否認代表他默認。
「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終有宋一朝並未被列入科舉考試,直到元代才頒佈飭令成為定本,如果是學生出現這種錯誤還情有可原,但論文卻花了很大篇幅論述《四書集註》跟《三經新義》之間對宋朝科舉的官方制度與經學風氣產生什麼影響,這很明顯是造假。」小芊停頓了一下,明桐沒有回應,於是接著說:「系刊第21期有一篇小文章,請問那是起手式對不對?隔年正好是學報第32期,就延續這個主題寫出造假的論文,我懷疑是預謀。」
「沒錯,那是造假是鬼扯,正是預謀。」明桐非常爽快地承認,隨後轉身看著我們,緩緩說道:「可是那種背景不是你們年輕人能懂的。我真的很佩服妳能調查得如此深入、如此細膩,可是妳可能沒注意到,古源那篇造假的鬼扯文是兩位學者合寫。」
「啊……」小芊輕聲叫了一聲。不過學報整本「被消失」,能從他人引文找出存在的證據實屬萬幸,小芊沒發現這一點我倒覺得無關緊要。
「這樣妳知道問題了嗎?」
「該不會……是為了把掛名的人拖下水?」小芊的答案完全不在我想像的範圍內。明桐沒答話,只是笑著點頭,他似乎為了這件事能說出口而感到如釋重負。
「學術界派系鬥爭的黑幕在你們真正踏入其中之前,咳咳……是無法想像的。如果學生不知道這些,或許還會想進學術圈奮鬥吧?哈哈哈。」明桐輕鬆地笑著,某種程度也是一種無奈。不過明桐這番話又讓我想起小芊對泡芙的評價,真是的,被小芊搞得滿腦都是食物。
「很抱歉打擾老師這麼久,也很感謝您原諒我們的冒失無禮!」小芊拿出中午用餐完我陪她特地跑一趟百貨公司美食街買的薩赫蛋糕,外盒上面有保冷劑,小芊還額外買了小型保冷袋裝著。
「這麼客氣,我怎麼好意思……」明桐小心翼翼地拆開。「哇,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薩赫蛋糕?」
「是的,老師您也知道嗎?」小芊又恢復原本對待甜點那般的笑容。
「以前就有聽說,可是沒想到在台灣也吃得到呢!」
「但是我還是覺得不夠正宗。」小芊嘟著嘴。
「喔,為什麼?」明桐拿起塑膠小叉子切了一小塊品嚐,同時用期待的眼神等待小芊的答案。
「在奧地利薩赫飯店一樓咖啡廳的那種典雅環境,品嚐著享有上百年曆史與榮譽的薩赫蛋糕,絕對不是這裡能輕輕鬆鬆用相似的原料與外觀取代的。」
「嗯……」明桐深思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有聽過荊杭幫嗎?或者被稱為女人幫?」
「女人幫?」我跟小芊面面相覷。這個年代竟然還用性別劃分派系?
「中文系的諸位元老前輩們慢慢退休後,系務就被女人幫把持著,那些女人們掌握著繫上的經費、資源跟人事,在校方高層裡又有人脈,甚至能與校內各系互通聲氣、左右校務基金,這實力之強大絕非三言兩語能形容,至今依然如是。原先那群人自命為荊杭幫,其實是自『章黃學派』而來,章太炎是浙江杭州人、黃季剛是湖北人,荊指湖北而杭指杭州。但在我們老一輩眼裡,就直接稱為女人幫。」我跟小芊再互看一眼,完全無法想像現在這個年代還能出現古老傳說的派系鬥爭。我本想開口問些什麼,但小芊瞪我一眼,示意我不要打斷老師說話,我只好靜靜聽明桐說下去。
「繫上分成三派,一派女人幫,一派反女人幫,一派是沒有明顯傾向的年輕人,許多老師們都希望藉由退休和招納新進教職的方式新陳代謝,可惜人事權掌握在女人幫手上,招來的教師多半是自己的人馬。當年我沒有明顯派系傾向,被推舉為系主任說穿了就傀儡罷了,但很慶幸我用畢生之力護住了廖古源,也就是現在的志堅。」果然,沒有靠山,志堅早就被掃地出門了。「但這是我跟女人幫談判的結果,讓我庇護古源、讓學報消失,可是權力回歸女人幫。此後一直到現在,十幾二十年來,女人幫仍舊呼風喚雨。不過,她們是不敢太囂張的,畢竟古源也把她們的心腹拉下水。這是報應吧!只想掛名的無能學者終究會穿幫。」我不知道為何明桐如此保護志堅,但能在威權下護衛一個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搞垮掛名學者的鬥士,我覺得很有文人風骨。
明桐又吃了幾口蛋糕,還喃喃自語著「當初真不應該讓古源走進中文博士班」,小芊轉頭對我眨眼,但沒說任何話。明桐吃完蛋糕,用和善的眼神看著我們:「國外的薩赫終究不是正宗,如同造假的論文與作者終究難登大雅之堂,不過,世界不是善惡二元論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希望今天這番對話能給你們人生路上帶來新的體悟。」
我們告辭退出前,明桐稱讚:「有你們這般孜孜不倦、實事求是的學生,是華光中文的榮幸,只是可別對外說了。我並不是在乎自己的名譽,而是希望保護著像你們這樣的學生。畢竟,系學會也是女人幫的。」
離開研究室後,我輕聲問小芊:「為什麼要把荊杭幫稱為女人幫啊?」
小芊滑了一下手機,把螢幕轉向我:「找到了,這個掛名的學者,是男的。」
「喔?所以?」
「所以荊杭幫其實跟性別無關,只是一個派系的稱號,簡單來說就是一群人自稱章黃學派的後學,然後不巧繫上被他們把持著。」小芊偏著頭想了想,說道:「明桐雖然說世界不是善惡二元論,可是他『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身為當事人難免還是會固執己見,所以盡可能把對方妖魔化並稱之為『女人幫』,但這也只是碰巧跟他交手的幾位是女老師罷了,說不定荊杭幫還把明桐說是『男人幫』呢!所以啊,我們不能只吃藍莓,不要把學術界的門派之爭簡單歸類成性別對立,如果我們站在中立客觀的角度去俯瞰,很可能根本僅僅是系務掌權者與非掌權者之間的爭執,連各學派間門戶之見的紛爭都沒有。你想想,現在文字學的課誰不讀《說文》、誰不學甲骨文?可以讓你自由挑的嗎?說到底也沒有誰是真正的章黃學派了,大家都必須全體學習而非只採一家一派之說。」
「這麼說也確實是如此呢!但明桐是LKK等級的了,我們也不好在他面前說什麼性別偏見或刻板印象之類的話題來糾正他。」我笑了笑。我隨意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意外摸到了學會辦的鑰匙,趕緊追問:「欸小芊,女帝給的鑰匙寫著會長,她是前任會長對吧?明桐不是說系學會也是荊杭幫底下的,所以她就是隸屬荊杭幫?」
小芊卻對我翻白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我們『現在』又不是系學會的人馬,我們跟荊杭幫並無任何瓜葛,不必想這麼多。」小芊在「現在」兩字上刻意加重音,一副要挑釁我的模樣,有夠欠揍。
「妳都把廖古源的舊案捅了個大洞,還說毫無瓜葛?天曉得荊杭幫會怎麼對付我們?」我苦笑。
「這可是你的錯了,要不是你東西亂丟,她也不會發現我們在調查廖古源的事,更不會利用許高彥跟趙依晨來攪局。」
「我亂丟東西?」
「不就那天你把我夾著廖古源投稿作品的那幾本亂塞嗎?書櫃是照著順序排的,你把關鍵那幾期全部塞在最前面,女帝也是聰明人,一看就知道我們插手管事了。話說回來,女帝這名字你也真會想,我倒想問你如果這麼瞭解塔羅,這張女帝牌是正位還是逆位?」小芊話裡明顯帶有挖苦意味。「不過算了,我也將計就計,賺到好多甜點。」
「天啊,妳到底被約出去多少次?」
「要你管?」小芊淘氣地笑著。
「好啦先不管這個了,我突然想到,妳那天說要從第一本系刊看到去年,我怎麼覺得妳老早就掌握了什麼?」腦袋逐漸湧現那天的情景。
「因為女帝要你整理書櫃啊!突然說不要你接幹部而是改成一直到要求打掃,還特別叮囑整理系刊書櫃這種突如其來的怪要求只會讓我起疑。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我們發現學報少了32期的風聲陰錯陽差被傳到女帝耳裡,她才會刻意兩次召喚我們進學會辦然後更改給你的『命令』,明顯暗示系刊值得注意,而我也真的乖乖給她好好『注意注意』了。」
「那她終極的目的何在?」我很納悶。
「我認為她在測試我們的能耐,這一切的起源正是夜迎新那天被她發現了我們的小小才華。」小芊有些自鳴得意。「說不定她只是希望我們比奴才再聰明一丁點、夠她奴役即可,結果讓她失望了,嘻嘻。」
「喂,等等!」我吞一下口水,用疑惑中帶有些許不安的眼神看小芊:「我們既然在夜迎新被女帝看出才華,這麼想來女帝應該會想積極拉我們進荊杭幫的系學會麾下,或者至少消極避免我們挖出學報與系刊的學術風波往事吧?」
「然後呢?」小芊看著我,接著從口袋拿出巧克力棒開始啃。
「這樣的話,我們應該要扮演好『小龜』的角色,一方面不跟學會走得近,另一方面乖乖當個安靜安分的學生,這才是正途對吧?跟別人對決可不像妳的個性!」
「所以呢?」邊吃邊掉屑屑的小芊真的很欠揍。
「妳該不會在那時候就想試著挑戰女帝吧?偏偏妳又清楚我一著急的時候東西會亂塞。妳是利用我這一點,藉此誘使女帝出招,等她的行動露出破綻的同時騙取對方更多情報對吧?」這才是真正的諜對諜啊!看來小芊功力可不輸女帝,還害我被史學報狠狠砸頭。
「不告訴你!全都你在想像。」她把剩下一小段一口往嘴裡塞。
「唉,妳這只烏龜的複雜心思還真是難懂!」走著走著,我想到了另一個重點:「如今妳還會投稿系刊嗎?」
「當然啊,誰敢忤逆女帝?小龜的日子還要照常過呢!」
「唉,真沒想到大學的日子會變成這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這還要問?」小芊瞬間跳來擋在我前方,睜大雙眼看著我:「當然是甜點要緊啊!再去吃一波吧!」
Ⅵ後記
週末小芊又被許高彥約出去了,但「死神」出門前我偷看他,神情似乎帶有惆悵與懊惱,如今死神已無法發威,想必他已經知道自己被小芊利用了,為了甜點花了許多冤枉錢。至於祭司,是時候該跟她說明了。
中午我約她在上次那家日式炸豬排店用餐。我們靜默無語各自吃著餐點,既不寒暄也沒滑手機,但這種寧靜並沒有造成壓力,或許此刻我們都明白彼此內心所想,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對你來說戀愛是必修學分嗎?」祭司輕聲提問。
「蛤?戀愛?必修?」她突如其來的可怕問題讓我腦袋當機。
「算了,沒事。」她又低下頭繼續吃。
過了許久,我鼓起勇氣打破沉默:「對於前任會長……」
「哈,又是她,王銀評也開口閉口都是前會長。」
「為何?」我不知道她為何這麼說。
「沒什麼,你也不必捲入其中。」祭司再次低下頭繼續吃。
「是嗎……」或許我的語氣透露出心中的困惑與猜疑,引起祭司抬頭看我。
良久,祭司開口說道:「我不過就一個平凡的女生而已,沒有別人說的這麼好,但或許也沒你想像中的壞。」語畢她只是默默微笑,讓我內心暗暗自責,我是不是因為夜迎新的場景、愛心早餐騙局以及女帝的干涉而把趙依晨妖魔化了?這就是只吃藍莓的悲哀啊!
「如果不介意,讓我這餐請妳。」飯後我搶先一步去櫃台結帳。出了餐廳,我問她是否願意再一起吃蛋糕,她婉拒:「不了,謝謝。但我永遠會記得那天的薩赫蛋糕,因為是宏旨請我的。」她笑了笑,就此道別。
下午,小芊傳LINE吵著要約我一起吃薩赫蛋糕當下午茶,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今天已是第二次吃薩赫蛋糕了呢!在收到小芊的訊息之前,其實我正在用餐區默默一個人享用薩赫蛋糕。上次跟祭司一起吃的時候,我清楚記得當下自己的想法是傾向小芊的,認為不論台灣的再怎麼相似,還是奧地利的才稱得上是貨真價實,只因為自己把感情套了進去。然而中午和祭司吃過飯後,如今再次細細品味,似乎改觀了。祭司的見解著重於「人」,也就是跟誰一起享用;小芊的見解著重於「物」,在乎的是甜點本身。或許現在的我並不需要做出站在誰那一邊的選擇,而是只需要認真、仔細、心無旁鶩、不帶多餘感情地品嚐眼前這塊蛋糕。
過了一會兒,小芊來跟我會合,手上已經拿著兩塊剛買好的薩赫蛋糕,對我微微一笑,坐在我對面並給我其中一塊。到目前為止這都是在我預料之中的,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又從身旁的袋子拿出一個紙盒,打開一看,天啊……
「這是下午茶還是正餐啊?妳確定妳午餐有吃飽?」我無法想像吃完正餐沒過多久還要吃兩塊蛋糕,但更令人訝異的是盒子裡竟然是草莓鮮奶油切片蛋糕,不過看起來遠比學校附近麵包坊的那一塊高級。
「又沒叫你付錢,而且你這塊還是我自掏腰包耶!」小芊噘嘴抱怨,隨後張牙舞爪地享用蛋糕。
「呵呵,謝啦!對了,有問題想問。」我停頓一會兒,整理好第一次跟祭司用餐時所思所想後才開口:「妳都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吃飯?我指的是跟別人聚餐的時候。」
「我只希望能好好地、單純地享用一餐,能夠不被外界干擾、帶著輕鬆愉悅的心情享用一餐,不論抽離現實的用餐時光多麼短暫。」小芊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悲戚,卻又旋即以調皮的笑容回應:「當然啦,我是為了美食而吃,這點你絕對不可能不知道。」
看她似乎無意接續話題,於是我轉回來問:「妳怎麼突然拉我來吃甜點?我還想說妳吵著要約我就是為了幫妳買單呢!」我看著眼前的蛋糕,但不打算立刻開動。希望剛才吃第一塊所產生的哲思能如同杏桃醬齒頰留香的甜味一般在我腦海再多沉澱片刻。
「不,我只是單純想來聽你分享故事而已。」小芊吃得滿嘴巧克力,卻仍是對我露出可愛的淺淺微笑。
於是我把中午跟祭司的對話簡單向小芊說明。
「沒差,反正人生照過,甜點照吃。」話音剛落小芊又對著甜點張牙舞爪地吃了起來。
「但是我還是很好奇,妳沒事幹嘛這麼認真調查呢?還不惜跟女帝作對。」我已經記不清案件源頭出自哪裡,唯一確定的是整件事我都只是被動瞭解,怎麼樣都是小芊在主導。
「薩赫蛋糕。」
「蛤?」她有認真聽我說話嗎?
「你不覺得撇開它是不是百分百正宗薩赫蛋糕的問題,這蛋糕本身就很有吸引人的魔力嗎?它的用料非常紮實,從甘納許開始吃,然後吃到杏桃醬的內餡,這一整個過程根本就是滿滿驚喜,就像那些不論是導師的學位謎還是學報失蹤等等小問題吸引著我一樣。啊當然啦,一開始我不知道會給我挖出這麼大一個學術黑洞,而且我也沒有因此承認這一塊比正宗的奧地利薩赫蛋糕好吃。」
果然,小芊再次用甜點跟我解釋她的人生觀。「唉,妳還不是一隻百分百的正宗龜呢!」這次換我嘲笑她。
「解謎還是很有趣的!」她瞇瞇眼笑著,只見薩赫蛋糕已被啃食殆盡,小芊換吃草莓鮮奶油蛋糕了。「經歷過繫上和學會這麼多風風雨雨,我開始在想自己究竟是要好好當一隻烏龜,還是偶爾可以來一點草莓醬呢?」說完還刻意用湯匙挖一口草莓醬塞入口中。
「唉」,我嘆一口氣,「我怎麼覺得像是第一天認識妳」,想了一想我又更正:「不,妳就像甜點一樣,用甜美的外表包著各式各樣的內餡,始終讓人看不透。不過說認真的,當小龜還是比較省事省力!」
「那當然,能一直吃一直吃我就不會去管外界俗事了。」小芊這淘氣的笑容實在無法令人相信她是剛剛破解學術黑洞內幕的狠角色。「不過,針對系刊沒內容、基金沒金錢、幹部沒人當的暗黑系學會,我還真想深入瞭解看看,畢竟我不希望大學畢業後的回味只剩下鮮奶油。」
「鮮奶油是嗎……但不論如何,比起要我耗費心力跟荊杭幫鬥智,寧可妳繼續逼迫我耗費金錢請吃甜點。」我拍拍錢包,一抬頭正好與小芊四目相接,不覺相視而笑。
百江寧的甜品教室: 薩赫蛋糕
故事
所謂的「薩赫蛋糕」Die Sachertorte,傳說是1832年由年輕的甜點學徒法蘭茲•薩赫Franz Sacher在奧地利首相梅特涅Klemens Wenzel von Metternich舉辦的宴會上臨時頂替了一位生病的廚師而發明的甜點。法蘭茲•薩赫的兒子愛德華•薩赫Eduard Sacher在1876年開設薩赫飯店Das Hotel Sacher並開始販售該款蛋糕,由於往昔深受梅特涅喜愛,薩赫蛋糕一上市就大受歡迎。
梅特涅可說是19世紀歐洲的風雲人物,歷任奧地利帝國的外交官、外相乃至於首相,更因為主導維也納會議而出現在教科書中,成為學生們耳熟能詳的人物,小芊也是因為高中課程而得以結識這位同樣深愛著薩赫蛋糕的「甜點知音」。因為歷史故事與傳說的加持,以及薩赫蛋糕本身的美味,至今仍是奧地利甜點排行榜中「炙手可熱」的明星,至於蛋糕的真實來歷,似乎也不這麼重要了。
如今奧地利維也納有兩家咖啡廳販售著薩赫蛋糕,一家是薩赫咖啡廳Café Sacher Wien,另一家德梅爾咖啡廳Café Demel,經過官司交手,1965年法院判決只有薩赫咖啡廳能以「原始薩赫蛋糕」DIE ORIGINAL SACHER-TORTE的名義販售,德梅爾咖啡廳日後也將自家產品改名為德梅爾薩赫蛋糕Demel Sachertorte。

奧地利薩赫咖啡廳菜單,左下角可見「原始薩赫蛋糕」ORIGINAL SACHER-TORTE字樣/百江寧攝

奧地利薩赫咖啡廳的薩赫蛋糕,餐巾紙上標示著1832年的傳說/百江寧攝
配方
薩赫咖啡廳和德梅爾咖啡廳兩家的薩赫蛋糕有什麼差別呢?其實是差在杏桃醬,薩赫咖啡廳的產品有兩層杏桃醬,德梅爾的則是只有一層,對小芊而言,薩赫蛋糕的驚艷之處正是在於杏桃醬和甘納許,可見杏桃醬是多麼的重要。
根據奧地利食品法典,並未對薩赫蛋糕本身做出詳盡的規定,而是籠統地描述了以「薩赫」命名、規定其中必須包含麵粉、奶油或乳脂、雞蛋、糖和巧克力,對於成分含量也只規定了巧克力含量必須至少為15%且必須含有至少35%的可可固形物。
而德國食品法典則詳細規定薩赫蛋糕的果餡至少含有45%的杏桃,且臚列出具體比例:100份麵粉、100份巧克力或相應份量的可可粉、100份奶油或相應份量的乳脂,以及200份全蛋。
簡易食譜
無鹽奶油
巧克力(百江寧建議選擇帶有苦味的巧克力,才不會和杏桃內餡相沖突唷~)
蛋黃
鹽
細砂糖
低筋麵粉
杏桃果醬(小芊的最愛)

奧地利薩赫咖啡廳的薩赫蛋糕與熱可可/百江寧攝
第二部 貴腐酒
Prädikat TBA
如果說「酒」寓意著時間的沉澱
日後回想起我的大一新生活的不尋常插曲
是否能像貴腐酒甜味中的些微酸澀
帶來恰到好處的平衡呢?
Ⅰ麗絲玲
未曾想過葡萄酒能帶來如此讓人陶醉的
甜味與酸味的交織
然而酒醒之後
才知道藏在甜味背後的酸澀是多麼強烈的後勁
時光飛逝,已經逼近學期末,在煩惱期末報告與期末考的同時,小芊還得應付學會方面的壓力。
小芊告知昨天被女帝下最後通牒,希望在寒假前收到稿件。被強迫邀稿的滋味確實不好受,但小芊仍為了「小龜」的長遠目標著想,不得不「被動」接受系刊的邀稿。女帝是我給前任系學會會長的綽號,以塔羅牌而言,正位的女帝象徵豐饒的力量與創造,逆位則是正位的相反,也象徵關係的不調和。從掌權與力量的角度而言,「女帝」是個很好的比喻,但小芊先前以諷刺的口吻提及逆位,不知道是不是暗指荊杭幫麾下系學會帶來的不調和關係?
「小芊,決定投哪一篇了嗎?」
「嗯,大概可以寫完。」小芊輕聲回應。
「大概?不是說丟國高中的讀書心得敷衍就好?」我笑著問。
「上次掀了荊杭幫的醜聞,已經被盯上了,這次必須給個好文章來討好一下。」難得小芊會在意荊杭幫……不過為了「既不打擾人也不被人打擾」這一原則,也就是所謂的「小龜」,我們不得不低聲下氣了。「對了,等一下去吃點東西吧!」
「喔,好。」我點頭應聲。想必又是甜點吧?
出乎意料,小芊帶我去一家在鬧區商圈裡的高級酒吧。
「等一下……吃東西怎麼變喝酒了?」剛剛窩在圖書館看書的我們還像個正牌好學生,現在被小芊拖來這種地方可像不良少年少女……喔不,不能這麼說,畢竟這家酒吧似乎太高級。
在服務生的帶領下,來到吧檯前,小芊選了靠牆的那個位子,我坐她旁邊。先上來的是酒單,然而服務生又拿了一本菜單,打開來……
「第一次知道有人下酒菜是甜點耶!」我喃喃自語,整本菜單翻來翻去幾乎都是西式點心。
「喔,沒有啦,其他餐點也有。」小芊說著,眼睛仍是盯著菜單上各種甜點打轉。
「妳以前來過?」
「嗯,讓許高彥花了冤枉錢。」小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會吧……這種店……」
「大概是女帝介紹的,不然他那土包子怎麼會知道選這裡?」小芊說完指著菜單上某一款酒,我不知道該選什麼,只好跟她選一樣的。招手叫服務生,我幫小芊唸了「威利哈格酒莊白葡萄Auslese兩杯」(外文我隨便亂念一通)和「海鹽巧克力馬卡龍、水蜜桃馬卡龍、黑醋栗馬卡龍、薰衣草馬卡龍、伯爵紅茶馬卡龍、太妃糖馬卡龍、茉莉花茶馬卡龍、紫蘇梅馬卡龍」(我點餐速度都快跟不上小芊手指的移動速度),我想了想,補上一句「各一個就好」。服務生滿臉疑惑看著我們倆,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複誦一次餐點並收走菜單。
「妳一開始就指著一款而已,天曉得妳越點越多,這樣吃下去會把錢包吃垮吧?」我瞪著小芊,她這次也太誇張,想必是被「死神」許高彥那混帳寵壞了。
「本來以為你會付錢啊!」她用哀怨的神情看我。
「不可能!」我直截了當回絕。
不久,服務生把酒瓶拿來給我們確認,隨後倒了兩杯。
「好小氣,我以為她會多倒一點。」我湊到小芊耳邊說。
「菜單上容量是固定的,你多付錢她當然樂意給你多倒些。」
「啊這款到底是什麼?」我聞了一下,似乎帶有熟悉的香味。
「不知道還點?浪費!你剛才不會唸的Auslese是德文『精選』的意思,簡單說就是精選白葡萄酒。」
「啊精選是多精選?」我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撇開剛入口的酸澀感不談,確實能感受到令人舒適的甜味。
「講專業一點,它的原料是受到貴腐菌侵襲的果實去釀造,所以糖分更高,也帶有熱帶水果風味。」小芊解說完,仔細聞著酒的味道。
「水果?」我再喝一口。「嗯,有點柑橘、萊姆那種味道。」
「沒錯。感覺如何呢?」
「嗯,挺高級的。」我又喝了一口,有種令人慾罷不能的感覺。
「原料品種是麗絲玲,從德文Riesling直譯過來,是萊茵河地區的一種葡萄品種。我們喝的這杯,是來自德國Mosel河谷地區的Riesling白葡萄,據說當地的頁岩地形對於它獨特口感的塑造帶來首屈一指的功勞,這也是我中意這一款的原因。不過呢,我更中意的是貴腐酒。」
「貴府?」你家府上那個貴府?
「富貴的貴,腐敗的腐,就是剛才提到的貴腐菌,那種超級超級超級超級甜的酒才是我最想要的,可是之前跟許高彥來的那幾次都沒喝到,這次酒單也沒有,看來在國內要喝到這種高級進口酒還真不容易。」
「唉,果然妳什麼都想要甜的。」甜酒再加上馬卡龍,怎麼感覺舌頭的負擔很大?喔不,是體重的負擔。「對了,圖書館待了這麼久,想到要生出什麼稿子沒有?」
「不,圖書館不是看這個,要投稿的我早就有想法了,圖書館找的是另一件東西。」
「蛤?我一直以為妳窩在圖書館是為了找靈感。」
「怎麼可能,你真以為我笨到會浪費大把時間搞學會的爛攤子?」說完小芊把目光投向甜食,我以為她又要張牙舞爪了起來,卻見她只是小口小口吃著馬卡龍,非常溫柔斯文。
看她似乎沒有想接下去談稿子的事,我就換個話題:「為什麼馬卡龍妳不張牙舞爪地吃?就是……」我想了一下,學她以前那副模樣,卻換來白眼。
「怎麼這麼醜啊?我哪時候這樣粗魯噁心?」噁心?張牙舞爪怎麼會噁心?其實很可愛不是嗎?「馬卡龍是有層次的,先從外殼咬一口,再來連著內餡一起咬,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誰給你張牙舞爪?庸俗。」她說完用舌頭舔了舔內餡,閉上眼靜靜品嚐一下,再把剩下半塊吃下。真讓我大開眼界,原來她對待食物也有這麼和善的一面。
「所以這是晚餐嗎?」現在也才六點出頭,只喝一小杯酒加上馬卡龍應該吃不夠……啊算了,她也點太多了。我再喝了幾口。
「你不吃點東西?」小芊問。
「不了吧……對,不用。」我想到宿舍還有一包泡麵,今天早上不知為何小芊丟給我的,回去吃那個墊墊胃就差不多了。「還是妳請我吃一顆?」我半開玩笑地問。
「不要!憑什麼搶人家食物?你又不請客!」小芊防衛意識非常重,用雙手圍住桌上兩小盤馬卡龍,雙眼死命盯著我,我只好笑著搖搖頭宣告放棄。
我只喝酒,速度自然快了些,小芊則是像仕女品酒一般慢慢小口小口喝,並且慢慢地「玩弄」馬卡龍。我拿出手機一邊喝酒一邊背詩經,雖說背〈將進酒〉之類李白的作品似乎比較適合現在的氣氛。
「嘿!回家啦!」小芊猛力拍我的背,我嚇了一跳,這時才意外發現自己睡著了。「喝醉囉?」她這麼說讓我意識到酒精的威力,現在頭仍有點脹脹的,喉嚨也有些刺痛感。
「喔……抱歉……」我勉強把頭從吧檯撐起來,小芊看了直搖頭,想盡辦法把我拖離酒吧。
走在路上,晚風超冷,我終於能體會什麼叫做「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可惜現在是冬風,超冷!若是歪七扭八走入宿舍,大概喝醉的事情會不脛而走,我努力讓自己更清醒。
「誰叫你什麼都不吃就只喝酒,活該!」
「哪知道這麼容易醉……」我酒量好像太差了,人家都說中文系必備功力是背詩、寫作、揮毫、喝酒,無奈我「三缺一」,慾哭無淚啊!
「空腹喝酒本來就容易醉啊!胃裡空空的,酒精一下去,吸收速度加快,酒量再好也容易醉倒。你下次還是吃完東西再跟來吧!」
「妳怎麼知道這麼多?」我渾然不知小芊對酒的相關知識如此熟稔。
「啊就之前許高彥請客的時候嘗試過了咩!」
「蛤?」我下巴都快掉了。「妳被他灌醉喔?」天啊,內心的無名火開始燃燒,要是給我一把刀我回去大概會藉著酒意把許高彥劈死在宿舍。死神被活人劈死,這真讓人拍案叫絕!
「嗯?什麼?不知道,不告訴你!」小芊露出俏皮的笑容後一溜煙跑掉。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宿舍似乎在嘲笑我的失禮,明暗恍惚的街燈更是無意恩賜我光明,看來我還是等清醒一點再進去。
「誰的便當這麼香?……喔,吃泡麵喔!」盧正勝偏著頭看我,似乎無法接受我公然在房間吃泡麵的模樣。
「你們早就吃過了吧?」我環顧四周,好幾雙眼睛同時盯著我。
「吃過是指晚餐好嗎?」王銀評拿著時鐘在我眼前晃兩下。
「東方宏旨先生,只顧著自己吃個爽也不約一下?」跟我同是中文系但不同班的室友李泰博每天吃四餐,最後一餐就是宵夜,言下之意是我這個無情室友竟然不跟他分享好東西。
至於死神,上次為了「拐走」小芊的事鬧翻了,此後他都盡量不跟我說話,我也裝作沒他的存在。我看了其他三個人,問:「你們喝酒嗎?」
「喝啊!」正勝大聲說。
「不喝啤酒不是男人!」銀評露出得意的微笑。
「『李太白』是酒仙,大家都知道吧?就別質疑了。」泰博很巧妙運用名字諧音。他真的是酒仙等級,非常會喝,只可惜塔羅裡面沒有酒神一類的牌。
「是喔……但我覺得自己……」我不好意思笑了笑,繼續吃著泡麵。
「酒量不好嗎?從啤酒開始練啊!」銀評笑著。
「啤酒很難喝欸!」我不知該如何表達對啤酒苦味的厭惡,反正就是非常非常討厭就是了。
「啊不然你喝什麼?」正勝疑惑地看著我。
「我……也不常喝酒啦,偶爾有機會喜歡喝調酒,反正就是酒精濃度低但是口味好喝的那種。」
「調酒……唉,感覺就像給小孩子喝的啊!紹興跟高粱才是正派吧!」泰博對調酒展現出不屑的表情。這時我轉頭正巧與死神四目相交,他本來還有點笑容,一看到我立刻轉過頭去避開我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也跟小芊一起喝過調酒!越想越氣,但礙於室友們在場,我當然不可能當場發脾氣。
眼看愈來愈接近期末考周,大家為著期末報告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幸好「蝦虎魚跟槍蝦」的互惠共生關係讓我跟小芊都能得心應手處理。然而這次麻煩的是,「史記」課上偏偏有個大四的學姊成績岌岌可危。
「為什麼她會分到我們這組啊?」假日我跟小芊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處理報告,照理來說報告能順利進行,但這位「擺爛前輩」的出現害我們必須多花一倍的時間善後。
「玫瑰花茶香味很濃但不是很甜,配上手工餅乾非常合適呢!」小芊避開我的問題,只顧著解決眼前的食物。
「大小姐啊,沒看到我焦頭爛額忙著處理報告嗎?」我不禁抱怨。
「有啊,可是擺爛前輩是老師硬塞給我們這組的,可不是我讓她來的。」小芊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更顯得欠揍。當時分組的時候沒人跟那位擺爛前輩一組,不知為何隔週上課時老師忽然把她塞給我們,說丟就丟,絲毫不給我們表示意見的機會。組員私底下說是因為我們期中報告成績太高所以老師故意找麻煩,但我跟小芊懷疑是老師有意救她。
「嘿,這疊資料給妳,我要搞另一塊。」我直接把紙本資料堆到小芊面前,自己打開筆電處理電子檔。只見小芊照樣卡滋卡滋吃著餅乾,屑屑全給我掉在紙本上,真是受夠了。
搞了一個多小時,我終於把擺爛前輩的垃圾稿潤飾完成。她既不想上台報告,負責處理的部分卻是交出「不知所云」的垃圾,甚至電腦的亂碼都比她寫的文句通順。可是我一直猶豫書面報告最後一頁的分工表到底要不要把她名字掛上去,就算要掛,到底該掛哪裡還是個問題,或許我該增加一欄「幫倒忙」才對。
「累死,老子不幹了!」說是這樣說,其實我只是要去洗手間。把電腦闔上,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熱帶水果茶,就往廁所方向走去。
等我回來,桌子變整齊了,小芊把看完的資料收進提袋,拿出自己的筆電整理報告。然而我正要打開筆電卻發現桌子空間似乎不大夠,一看,靠,桌上多了好幾盤餅乾。
「喂,妳是專門來吃東西的喔?」我瞪小芊。
「不然呢?」她回瞪我,隨後用帶有挑釁意味的慢動作把一塊餅乾塞進嘴裡,慢慢咀嚼。我搖搖頭嘆氣,不能跟她認真,誰認真誰就輸了,於是把餅乾盤移動一下,打開筆電繼續幹活。
「這什麼?……啊……妳怎麼這麼快……」校務信箱收到電郵,一看,竟然是小芊寄的,這下可好了,我該如何道歉才能彌補剛才的失禮?「小芊啊,收到了,謝囉……」
「唷!剛才不是很凶嗎?沒差,反正檔案加密,想要打開檔案完成報告就拿點誠意出來。」小芊向後靠著椅背、翹腳,用銳利的眼神看我,手上拿著茶杯,玫瑰花茶的香氣緩緩飄來,忽然帶給她一種極度高雅的氣息。但她眼神的銳利卻擺明她不會輕易放過我。
「好啦,對不起啦,那我……請客?」我看只有這個答案才能換來密碼。
「嗯,有誠意,放你一馬。」小芊小口啜飲,把茶杯輕輕放下,才恢復正常的表情低頭打字處理報告。
「啊密碼呢?」
「什麼密碼?不是給了?」
「哪裡?」
「你剛才『請客』兩字就是密碼啊!」
「什麼啊?我是說加密檔案的密碼啦!」我皺眉,下載了檔案,一點開,不對吧?「不是寫加密?怎麼一點就開?」
「你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好騙嗎?」小芊竊笑。
「但是明明寫加密……」我再開啟信箱,靠,被騙了,「加密檔案」四個字是小芊信件中自己寫的內容,根本不是電腦判讀的結果。「過分,妳報復心很強耶……」
「哪有?跟報復心根本沒關啊!我是在寄給你檔案之後才被你碎念,我看是你自己內心愧疚才會上當吧?」唉,就像被她拿無數塊餅乾狠砸了一頓,我無力招架,索性不回嘴了。
再搞了一兩個鐘頭,眼看天都快黑了,我想回宿舍睡大頭覺了。
「小東!」
「嗯?」看她茶喝光了、空盤一堆,應該吃飽了吧?她是想提醒我要記得買單嗎?
「你不是說我報復心很強?」
「開玩笑的啦!跟妳道歉就是了。」我苦笑。天曉得小芊又要想什麼花招來惡整我?
「不,不是要跟你計較,而是我絕對會讓擺爛前輩……算了,沒事。」小芊連話都沒說完就低下頭去收拾東西,我忽然有股不祥的預感。
終於來到史記的期末報告日,老師的習慣是當天報告完的組別在他講評後直接給成績,結果很意外我們這組是最低分。
「是因為擺爛前輩的加持嗎?」我把不爽兩字寫在臉上。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現在才懂老師的用意。」小芊非常淡定。
「蛤?」報告都結束了還在項莊沛公?
「我們這組口頭報告並沒有特別傑出,但書面內容絕對不會爛到排名最後。我們組別人馬可是跟期中報告一樣,除了那個。」小芊口中的「那個」,就是啥事也不做、一做就爛到需要別人出面善後的「擺爛前輩」。
「蛤……老師真的是故意拿我們開刀嗎?」我越想越不爽。
「雖然我不知道老師是不是用這種『奧步』來平均班上分數,也就是所謂縮小差距,但我們替擺爛前輩做了這麼多,卻拿到一樣的分數,這本身就不公平。」小芊面無表情,但我坐在她旁邊離這麼近,多少能感覺到她情緒並非想像中如此平靜。
「我們不可能跟老師吵吧?」
「當然不行。但是我自有方法。」說完小芊就先行離去了。之前學期初她在學會辦翻著歷年系刊時也說什麼「自有用意」,結果捅出了學術大黑洞,現在聽她這樣講,我就知道後面大概沒好日子過了。這後半學期幾乎沒碰到女帝,但願她別再發覺我們倆哪裡不對勁,以免我又遭殃。唔……可是這樣想好像也不對,自從那次事件後我就知道小芊會主動出擊,總覺得自己身邊埋藏不定時炸彈,就看是荊杭幫還是小芊來點燃了。頭痛啊頭痛,我們原本不是與世無爭的小龜嗎?
幾天後我為了通識課團體報告的事忙得焦頭爛額,想要找個安靜的空間思考如何收尾,帶著筆電跟資料來到系辦所在樓層。通常各系所辦公室都會跟老師研究室在同一層樓,因此該樓層的公共休息區都非常安靜,沒有學生會想來氣氛如此嚴肅的地方休憩,老師也不可能無聊到走出研究室幾步在這一區閒晃。太好了,我能安靜地處理報告,也能避免待在宿舍被室友的諸多誘惑搞到分心。
「欸,那不是小芊嗎?」看到不遠處的公共區域有兩人在對話,應該是小芊有事詢問老師吧,一靠近才發現是小芊跟史記課程的助教談事情,唉,小芊矮成這樣跟對方不成比例,我還以為對方是老師呢!但隨著我腳步靠近,愈來愈能聽清楚雙方的語氣,再怎麼駑鈍都曉得兩人彼此帶有敵意。我悄悄遠離她們,躲在一個自認為安全的死角,可惜她們對話結束、助教進電梯後,小芊就轉身把我從死角抓出來。
「你幹嘛?」
「找位子做報告啊!」
「我又不是沒眼睛。」她瞪著我手上的筆電。「我問你躲在這幹嘛?」
「就……好啦我直接問啦,是不是出什麼事?」
「你想聽?」
「想。」小芊今天的對話模式有點兒怪,我總覺得會被設計陷害。
「那幫我一個忙。」
「喔……不是請吃飯之類?」
「當然不是,這次這個忙不用花錢。」小芊又露出俏皮的笑容。
「嗯,說吧!」不花錢不代表不是苦差事啊!我等著受死吧呵呵。
「這我先保留,日後總有用到你的時候,別以為能躲過。」說完她坐下,我把東西放桌上,坐她對面。
「那妳說吧!真好奇妳跟助教會惹出什麼大事來。」
「我直搗黃龍問她成績的事,就是擺爛前輩的那件。」
「喂!」我皺眉。「妳這只龜怎麼愈來愈不聽話?」哎呀哎呀慘了我,這次大概會被她害得更慘。
「沒辦法啊,我不能容忍分數被她搞爛。」小芊說出真心話。對啦,看她這樣認真了一學期,結果只因為「天降災難」讓她分數被拖累,任誰也無法接受。我開始同情小芊了。
「好吧,那妳打算?」
「後面我就不能說了。」
「蛤?」又是要給我來一個「自有打算」之類的說法嗎?我的天!
「我只有說要告訴你出什麼事,可沒答應說我要做什麼事。」
「那……那……妳願意告訴我哪些?」
「我問助教成績的事,一開始只說分數被打最低是不是哪裡寫不好,結果她就針對我開始刁難,這擺明她也是荊杭幫的人馬。」
「助教嗎?但是老師給了這種成績,看起來就不像是荊杭幫麾下的,怎麼會這樣?」
「助教就是TA就是高級一點的工讀生,還不是都用繫上的經費?既然人事的『權』與『錢』都由荊杭幫操控,有名額想當然耳優先給自己的人。」
「這樣啊……那妳怎麼回?」
「我只回一句『那擺爛的傢伙快要被當了對吧』就陷入僵局了。」哇賽,小芊難得一針見血地對別人說重話。
「那後面妳們唇槍舌戰是?」
「她認為擺爛前輩還有期末考能拉回成績。」
「就這樣?」怎麼才一句?結果小芊停下來竟是為了往嘴裡塞巧克力球。
「她講明了成績出問題也會有荊杭幫來擺平,叫我別奢望能當掉擺爛的。」她邊吃邊講話的神情既可愛又欠揍,或許我該為了她這次是吃巧克力、不是吃會掉屑屑的東西而滿懷感恩。「然後啊」,她咀嚼了一下才繼續說:「我回說,我知道學生成績有異議最終會交由荊杭幫來審議,可是如果老師把期末考卷拿出來,她不及格就是不及格,鐵錚錚的事實還是會當掉她。」
「妳還真敢講,申論題又沒標準答案,荊杭幫隨意一招覆雨翻雲手,也夠讓老師冰與雪周旋久了。」我笑著搖頭。
「網上找不到考古題對吧?」
「史記的……我印象中沒有。」
「所以你覺得老師會想出什麼題目?」
「妳是指說有標準答案的問答題之類的嗎?」我心頭一驚,要是真的如此,我瞎掰唬爛的答題技巧就派不上用場了。
「嗯,很有可能啊!而且註釋也是很好的考題。」
「都幾歲了還考註釋?」一想到國中高中的國文課都要背註釋就頭痛,尤其很多變態的老師竟然要求一字不漏把課本的解釋背下來,這怎麼會是理解古文的正確方式呢?一群無腦的傢伙誤人子弟。
「當然也不一定啦,老師叫我們自行閱讀的篇章也是好考題不是嗎?」
「啊,妳想賭擺爛前輩不會認真閱讀指定篇章對吧?可有好戲看了。」
「先這樣,不打擾你了,好好做報告。」小芊忽然留下這樣一段話就離開,我也沒法多問什麼,只是默默祈禱她不要給我惹出災難。
下下週就期末考了,我吃完晚餐後在宿舍整理檔案。拿出行事曆逐一檢視期末報告跟其他作業的情形,沒想到還真的全部完成了,只要全心全力準備期末考就好。手機忽然一聲響,是小芊的LINE耶,令人詫異,誰知道第一句就是「該還債囉」。
全身不自在,繼續看下文,啊,原來是上次那件事,為了聽她跟史記助教談了什麼而答應要替她當奴才的事(笑)。都多久以前了,沒想到現在才提起。
我簡單回個「有何吩咐」,沒想到她竟然回我「跟許高彥:吃飯喝酒喝到醉,陪聊史記期末考」。這什麼該死的任務啊?我悄悄回頭,許高彥似乎正在趕報告,看他猛抓頭猛打字,可能遇到了瓶頸。我本來想追問詳情,打字還沒打完小芊就傳一句「我要吃晚餐了掰」,看來多問她也不會回我。如果搞砸了呢?嗯好像不會,小芊一定有設計過,就像上次設計我那樣,所以根本不用擔心我搞砸,反而只怕我沒搞砸她就沒得出招了。期末一忙,我什麼事都容易忘,但上次被她惡搞的事,我看是一輩子都不會忘了。至今仍心有餘悸呢!
再回頭看一下死神,他似乎陷入報告泥淖,其他室友正巧都不在,這樣我約他應該不會引起風波。在內心默默從一數到十,鼓起勇氣,說聲「嗨高彥」。
死神起初愣了一下,後來回頭確認,頓時露出訝異的神情,無法相信是我在叫他。確實,自從上回誘拐小芊的事,我們應該將近半學期沒說過任何一句話,正是所謂「形同陌路」。
「趕報告很辛苦吧?出去吃個飯?」我把東西收妥,起身等他回覆。
「喔……可以……」他有點措手不及,草草收拾東西,拿了錢包、外套就跟著我出門。「吃什麼好呢?」走在路上,死神問著。
「隨便路邊攤吃一吃、配一杯啤酒也是個享受,反正再撐個兩週就寒假了嘛!」我拉他進去超商買了好幾罐啤酒還讓他出錢,接著去小吃攤吃蚵仔麵線。
都不知道酒過幾巡了,死神已經變酒鬼,神智恍惚、滿臉通紅,可惜我沒鏡子照照自己現在臉上是什麼顏色跟表情。桌上一堆濕紙巾,真佩服自己想到這個好方法,而許高彥那個蠢貨當然不會知道這些道具的真正功用,想必他會以為是拿來擦拭不小心弄倒的些許湯汁。
「啊你整天在電腦前老半天,到底報告弄完了沒啊?」我假意關心一下。
「就被一群豬隊友拖垮了啊……」他後面口齒不清地說著,可能是在罵那些鬼混的組員。可天曉得他自己在別人眼中會不會也是同一個樣?
「啊考科有哪些?」我問。
「考科?」他瞇著眼想了想,「啊啊,爽賺了,就史記跟經學而已,哈,賺到了……」看他笑的模樣估計已經喝醉了。
「賺?怎麼個賺法?」
「其他都是報告交差,不用看書當然賺啊!」
「羨慕你耶,老兄!」我大力拍他肩膀。
「哈,告訴你還有更賺的,哈哈……」他又拿起啤酒來喝,結果空了,我把我喝剩半罐的給他。
「更賺?什麼更賺?講來聽聽嘛!」我推他一把。
「不告訴你。」說完他竟然趴倒在桌上。死酒鬼,重頭戲還沒聊到就陣亡了,我回去怎麼給小芊交代?可是剛才太早問又怕他起疑。正當我苦惱的時候,死神嘴裡仍吐出幾字,看來還有一點意識。
我湊到他耳邊說:「喂,史記期末考……」
「對對對!史記期末……」他忽然嗨起來,但後面一串呢喃我又聽不懂了。「……穩賺了……」好不容易聽到這三個字。
「賺什麼啦?」我急了,他卻閉著眼像傻子一樣笑著,真的醉了,我完全沒有辦法應付。
「就賺……賺就對了……」過沒多久打呼睡死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再套話,只好付錢閃人,理所當然只付自己的那一餐。回宿舍把經過簡單LINE給小芊。
噔噔!不久收到小芊回傳OK的貼圖,眼看時間不早,我跟她約明天到校再談就先睡了。快十二點了,死神還沒回來,要是死在麵攤可麻煩了,但我不想替他收拾善後,就上床裝睡,這也算是對他拐走小芊一事的小小報復。
「天啊,妳說什麼?」隔天中午跟小芊一起去餐館吃午餐,誰知道她開動前頭一句話就像投了震撼彈。
「嗯,沒錯啊,除了事先看到考題,還有什麼方法能保證穩過?」小芊小口試了一下溫度。「有點燙,你別一口塞。」在冷天來一碗熱呼呼的貢丸湯是個不可多得的享受,小芊應該是清楚我在冬天面對熱食的狼吞虎嚥的壞習慣,才會給我這個提醒。
「我先跳開話題,你怎麼這餐沒吵著要吃甜點?」我好奇問了一下。
「今晚要跟人談判,甜點有著落了,你別為我擔心。」小芊微笑,但直到吃完這一餐她也沒再給我更多資訊了。
日後我多次問她,她總不願告訴我當天談判的結果如何,倒是死神再也不敢跟我說話,每次相遇他都躲我躲得遠遠的,大概是那天被我丟在麵攤給嚇到,不然又是被小芊惡整了。直到期末考最後一科考完,小芊滿臉笑容湊到我桌邊。
「幹嘛?才剛把考卷交出去,妳這副嘴臉是要炫耀啥啊?」我斜眼瞪她。
「跟考試無關,你想不想聽故事?」
「故事……不要不要不要,千萬不要!」天下沒白吃的午餐,誰知道這故事聽下去又要花我多少錢?
「別緊張,又花不了你多少錢!」她開始撒嬌。
「不是花妳的錢妳當然不會心痛啊!好啦好啦走啦走啦!」
沒想到是久違的高級酒吧。我確認一下錢包,要是她再給我像上次那樣馬卡龍點個不停,我絕對翻臉走人。
「今天該點什麼呢?」小芊看酒單看了好久。
「反正我不會品酒,妳選什麼我就跟著選,至於下酒菜……」我拿起菜單,想找個便宜的東西。「最便宜的好像是乳酪盤。」
「感覺好沒氣氛。」
「為什麼?我記得國外電影不都拿乳酪當下酒菜?」我很訝異小芊批評乳酪。
「沒事,只因為我不吃乳酪。」什麼嘛……
「不然……啊,竟然還有一個更便宜的!」我得意洋洋地指向「小魚乾花生」。
「又不是喝紅酒,小魚乾的油脂是拿來壓紅酒的澀味。麗絲玲是甜的耶!」小芊抱怨。
「我怎麼知道妳今天又喝麗絲玲?好啦好啦給妳選,但是不準給我翻馬卡龍那幾頁。」我把菜單交給她。最後我們點了羅倫思酒莊Kabinett配一盤蜜汁堅果。
「在講故事之前我先問」,小芊喝了一小口酒,舔了舔嘴唇、對著酒杯露出滿意的笑容,才轉頭看著我問:「你那天是怎麼逃過一劫的?許高彥酒量應該比你好對吧?何況是喝你最無法忍受的啤酒。」
「靠這個。」我笑了笑,拿出一包濕紙巾。「我並沒有把啤酒真正喝下肚,而是用紙巾擦嘴的時候順便吐掉,雖然浪費但這招可是跟調查局的人學來的。」我得意地說著,畢竟以前聽在調查局任職的鄰居大哥說為了查出弊案常常得當「酒家男」,於是發明這招,既能避人耳目又不擔心爆肝。
「嗯,看來你挺聰明嘛!」小芊開始吃堅果。這種撒了糖粉、覆蓋糖霜的玩意兒怎麼看都不健康。我也抓了兩三粒,其實味道還不錯,拿來墊胃應該比較不會那麼快就醉了吧?
「快講故事。」我拍拍口袋錢包,示意我會乖乖買單來換取精彩的故事。
「那天晚上場景也是這兒。」
「蛤?這裡嗎?」也太坑人了。
「沒錯,就在這兒,我跟史記助教談判。」
「妳真的有夠大膽!」我再喝一口酒,這次與上次相比同樣帶有甜味,但感覺更順口,而且喉嚨的刺痛感更顯微弱。
「Kabinett是珍藏的意思,這款的原料也是麗絲玲,跟上次的差別在Kabinett如果是微甜的話,酒精濃度比較低,省得你醉了沒人買單。」
「喔喔,對啦對啦,有沒有人買單最重要。」我笑了,隨後伸手往盤子一抓,竟然撲空,滿滿的堅果在不知不覺中全被小芊啃食了。
「再一盤?請我再吃一盤我就開始講故事。」小芊睜大眼睛看著我。
「過分!」我瞪她一眼,還是招手讓服務生再送上一盤。
「事情是這樣的,我跟助教約在這裡,說要談考試的問題。助教原先斷然拒絕,結果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最後同意過來。就跟今天很像,我們邊吃邊喝邊談,只是我那天選紅酒,所以點小魚乾花生配來吃。小魚乾配上紅酒,正好蓋過澀味,那個花生上面灑有香蒜跟鹽,真的是人間美味!你能想像那種鹹味恰到好處的口味嗎?完全不會有太鹹或讓人覺得口渴的感覺。喔當然,飯後還追加許多甜點。」
「喔……」我點頭應聲。我覺得小芊其實可以考慮寫飲食文學之類的來出書……啊出書好像太誇張,寫部落格或放臉書好了。
「好啦,我知道你對吃沒興趣。言歸正傳,我一開頭就丟給助教難題。這還得謝謝你幫我修理許高彥。」
「修理是沒有啦,只是想辦法幫妳逼他說話。」
「我直接說許高彥『認了』。」
「蛤?認了什麼?」
「他偷拿老師出好的考題。」
「真的假的?妳沒證據也敢這樣跟她講?」小芊怎麼不怕被助教戳破謊言?
「助教冷笑,說她跟許高彥不熟,但不論是誰都沒本事在考前偷拿到老師的考題。我笑嘻嘻回她一句『可是擺爛的那傢伙需要而且一定要拿到對吧』,助教就傻在那裡。」
「所以妳是從她默認的模樣認為妳的推斷是正確的嗎?」
「不是,我後面補上一句『許高彥說是幫學姊拿的,那個學姊就是指擺爛的那傢伙,別以為我不知道』,然後助教開始跟我鬼扯,說我沒證據證明許高彥替誰偷拿,人一心虛就整個氣勢都弱了。」
「就跟薩赫蛋糕那時候一樣嘛,讓明桐默認志堅就是以前的古源。」想一想小芊似乎很擅長利用對方潛意識的弱點。「那妳後面怎麼辦?」
「我先說明擺爛前輩必要拿到考題的原因,第一是不拿會被當掉,第二是考題應該不會是申論題,到時候沒辦法讓荊杭幫給她改成績,第三……」小芊抓起幾粒堅果往嘴裡塞,又開始吊胃口了。
「好啦,不跟妳搶,整盤給妳吃,快告訴我答案啦!」我剛說完小芊就整盤搶去,拿到胸前靜靜地啃食。
直到整盤吃完、盤子放回桌上,她才滿足地笑著繼續說故事:「第三句話是關鍵。我說老師不是荊杭幫的,再怎麼願意讓那傢伙低空飛過,也不可能容許作弊的情形發生。一旦按照校規懲處,就算期末考滿分也game over了。」
「哇,妳真夠狠。而且從報告成績來看就知道老師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沒錯,所以後續就開始談判。」
「談判?」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我說我可以裝作不知道偷考題的事,而且絕不說出去,可是要答應我三個條件:第一是讓老師還給我期末報告應有的分數,第二是那餐助教付錢。」等了許久小芊卻只是喝酒都不說話。
「那……第三呢?」我小聲探問。
「嗯……時機還沒到,不能告訴你。」小芊這次不再要求什麼,而是真的不願說,我也就不勉強。
「所以助教都同意了?」
「她死前有掙扎一下。」小芊忽然笑開懷。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概念。」我也笑了。
「她跟我要證據,應該是為了跟荊杭幫交差,就像她突然赴約大概也是荊杭幫指示的。反正我說能給她看但不會交到她手上。」小芊從口袋拿出一張小紙條給我:「我說這就是許高彥酒後吐真言的證據。」
「這啥?」我看了老半天,「欸,這不是……」
「嗯,我拿給助教,她看了一下馬上說『許高彥的手機,妳還真的騙他出來喝酒』……」小芊開始學助教咬牙切齒的模樣,我笑到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好啦好啦別鬧了,她能一眼就看出許高彥的手機就說明她心虛了,說什麼不熟都是騙人的。」
「而且我多給她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說要是她到這種地步仍不願接受三個條件,我會把她幫助學生偷考題的事情公開,光這一點她連碩論都來不及寫完就直接被退學了吧?」小芊滿臉勝利者的得意。
「嗯,確實,沒有助教的協助,一般學生哪有本事偷考題呢?」
「而且老師不是LKK唷,他可是把考題檔案存在電腦,偷開電腦竊取檔案都可能是刑事犯罪了。」小芊愉快地喝酒,最後一飲而盡。
故事本來該到此結束,但我越想越不對勁,看著手上的紙條,腦袋思路不停運轉,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小芊。」
「嗯?該走了吧?」小芊收拾東西、提起包包,正等著我結帳。
「這張紙條是這家酒吧的收據。」
「對呀!」
「這結帳日期跟時間可厲害了,不就我跟妳來喝麗絲玲的那天嗎?為什麼上面是許高彥的手機跟會員編號?妳該不會又揹着我做了什麼?」我驚呼。
「你也別白目了,沒報許高彥的會員資料我怎麼能輕易騙過助教?而且會員有折扣耶!」
「啊……妳也太陰險了,妳那天丟給我泡麵就是為了讓我卸下心防吧?」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啦啦啦。」小芊一臉裝蒜貌。
「因為妳給我泡麵啊!給了我泡麵,我就不會想要在酒吧加點,然後就這樣被妳灌醉了。」我抱怨。
「說你白目還真的白目!還我錢!」小芊忽然伸手到我眼前。
「還錢?什麼錢?我哪時候欠妳錢?」我傻了。
「那天你喝醉了哪時候有本事活過來買單?等於是我請你喝那杯麗絲玲耶!錢還來!」
「啊……還請高抬貴手。」我臉都綠了,不得不低聲下氣拱手求饒。
「要我原諒不是不行,那一杯麗絲玲買你下學期當我奴才。」
「奴……才?」不知為何,我腦中浮現頭上長出雙角、背後長出尾巴並且手持三叉戟的惡魔版小芊,一腳踏在身戴枷鎖、跪地求饒的我頭上。
「放心啦,沒什麼苦差事,不過就蝦虎魚跟槍蝦的進階版。我改天再告訴你詳情,我要回去享受寒假了,掰~」說完她迅速溜出酒吧,我也只能乖乖去結帳。一杯麗絲玲換一學期的苦工,划得來嗎?我不禁苦笑。
隔天是寒假第一天,我閒著沒事滑開手機看臉書,意外發現系學會的粉專貼出一張公告,內文我還沒細看,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斗大幾個足以嚇到令人心臟病發的字眼:恭賀 一誠張芷芊/東方宏旨代理正副學會長。
Ⅱ純米大吟釀
好事多磨
系刊如同大吟釀
必須磨了一層又一層
才能取得米心中的精華
「小芊,我們不再是小龜了嗎?」看著亂糟糟的學會辦,這就是我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比早八被抓去上課還慘。但老實說,早在小芊有意挖掘系刊跟學報的學術黑洞時,我們就已經回不去小龜的生活了。
「現在最重要的就一件事」,小芊捲起袖子一邊整理環境,一邊吩咐我:「小東,學會辦再怎麼髒亂都能忍受,可是系刊要是出不來或出爛了,我是沒辦法原諒自己的。所以麻煩你把心力放在系刊上。」
「這麼認真?」我拿起毛巾擦汗,休息個十秒,再繼續動手整理。「不過話說回來妳也太陰險,妳跟荊杭幫交換的第三個條件就是讓妳奪取會長的位子對吧?」
「沒錯,因為我不能放著讓它爛。你應該還記得我說過,課業就像是最甜的草莓果醬,而如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系學會我是愛屋及烏,在課業上讓自己收穫滿滿,並且讓自己的學會發光發熱,這樣的大學生活是多麼充實又多麼有意義。」小芊眼神的熱忱與認真讓我敬佩不已,但我又怕她太過認真會搞垮自己,畢竟我們兩人不可能鬥得過一整個荊杭幫,而小芊在寒假的家庭風波似乎讓她身心俱疲,雖然她未曾親口表明。當然,後面這段我可不敢在她面前談起,千萬不可主動提起傷心事。
「是是是,會長大人說了算!」我逗趣地向她行舉手禮,再繼續跟著小芊一起整理環境。
不知過了多久,總覺得腰痠背痛,短暫休息的同時我打破沉默開口問道:「妳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惡整荊杭幫然後搶到會長的位子?」畢竟小芊是跟我去喝麗絲玲在先,擺爛前輩加入我們這組是之後才出現的,那張收據如果真的要當作拉許高彥下水的假證據,表示小芊早就謀劃好要整人。
「別問這麼多,大學生活人生就這麼一次,當會長也就這麼一回。」小芊依舊淡定,但她的話似乎沒有全部說完,而她臉上的神情表明她正專注於環境的清理,因此我也沒白目拋出更多相關的疑問。
我拼了老命加速「趕工」,估計十分鐘後能讓學會辦恢復往昔的整齊。「整理完之後我們該做啥?」
「小東。」
「蛤?」她幹嘛忽然用這麼嚴肅的口吻說話?
「系學會這學期就只有我們兩位幹部,要有心理準備唷!」
我很有默契地微微一笑:「荊杭幫是不可能幫我們的對吧?」
「想當然耳!」小芊點點頭。
不久終於把學會辦整理得像個樣子了,我累得趴在桌上,小芊卻只是喝了一口水,坐在椅子上翹腳看系刊,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妳不累?」
「更累人的在後頭。」小芊笑笑,往嘴裡塞了一顆巧克力球。
「拜託先公佈答案好嗎?好讓我有心理準備,不要等一下被妳搞到心臟病發。」我低聲哀號。
「動腦跟勞動你選一個。」小芊的笑容忽然帶有一種邪惡的感覺。
「我……」現在真的筋疲力盡,動腦應該比較輕鬆,雖然我覺得又被小芊設計了。「動腦吧!」
「好的,下午第一堂是體育課還記得吧?」
「啊幹……」輔音元音唸了,幸好聲調還沒念。
「放心,體育課我幫你上,你替我去系圖跑腿。」
「欸?」跑腿跟勞動差在哪?不過好像比體育課還好就是了。
「先休息吧,午餐結束我再告訴你任務是什麼。」
很難得中午小芊買了排骨便當,看她啃食肉類的模樣確實挺有趣的,屬於另類的張牙舞爪。我好死不死開口問她任務是什麼,她眼睛直盯著我的便當看,什麼話也不說。
「幹嘛?妳想要……」我便當明明只剩不起眼的飯跟菜,鮮魚早已被我吞下肚了。
「炸薯條。」
「什麼?」我心頭一驚。
「我雖然沒跟你一起買便當,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買了什麼。」
「怎麼可能?」我明明把薯條藏在包包裡,她是憑什麼本事知道的?
「呵呵呵,你的底細我一清二楚。沒記錯的話,完整品名是黃金酥炸脆薯對吧?這麼熟悉的味道,我怎麼可能放過?」小芊邪惡地笑。
「最好是啦,我都收進包包妳也聞得到。」我心不甘情不願把脆薯拿出來分。
「沒辦法啊,塑膠袋太油。」
「太油?」
「你想把薯條偷藏包包是無可厚非啦,但店家給的塑膠袋油成這樣你不就捨不得污染包包所以丟在桌上?」
靠,原來是我拿來墊便當的塑膠袋露餡,她鼻子能不能不要這麼靈敏?「好啦好啦給妳啦!」我不甘願地把薯條分一半倒在她便當上。
「嗯,有誠意,那我告訴你任務吧!你下午去找系圖助教,聽清楚,是助教喔!跟助教說你想投稿系刊,問他有沒有辦法給點建議,就這樣。」
「就這樣?」這哪需要動腦?不就動口就好?
「對,就這樣。體育課很好混,要是老師哪根筋不對赫然發現你人不見了,我再想辦法幫你敷衍過去就好。」
下午小芊換了一身運動服,嬌小身材綁著雙馬尾的模樣就像誤入大學校園的小學生或國中生。「聽好了,別洩漏身份!」小芊忽然用銳利的眼神瞪我。
「喔喔……喔……沒事我也不會拿著學生證晃啊晃的……」後來我才意識到小芊應該是不希望被人發現我「副會長」這個身份。
我進入系圖時上課鐘聲已響,陸續有一些學生離開。左看右看,貼公告跟海報的地方都沒有系刊的徵稿訊息,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櫃台是工讀生,系圖助教在更裡面的小辦公室,似乎正在處理一疊圖書。
「怎麼了嗎?」
「啊……是有聽說系刊投稿好像可以來找助教……」還記得小芊有交代目標是助教,所以我得擺脫工讀生的糾纏。
「當然可以。」工讀生進去跟助教講了幾句,助教就招手讓我進去,這時我才發現裡面還有一位學生。
「同學大幾?」
「我……才大一……」只說這四字應該不會洩漏身份吧?
「大一就這麼認真啊?太好了!來來來,學姊妳來提攜後進。」助教把蹲在一旁整理圖書編目的學生叫來。
「哈囉學弟,你想投稿什麼類別呢?」對方笑容可掬的模樣讓我不禁認為系學會應該創設個邀稿大使之類的幹部職位,眼前的她最適合擔任了。
「我是喜歡寫新詩,不過我不確定系刊有沒有收……」瞎掰一下應該沒問題,反正新詩隨便掰個幾行就寫好了。
「當然有,任何文體都收!」她忽然把我拉到角落拿給我一本東西,我一看是去年的刊物。「這個你參考,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再來找我喔!」
「啊,謝謝學姊。」我本來要離開,但想到小芊要我「動動腦」,我就覺得這個任務應該不會這麼簡單,於是順口問一句:「能不能問一下投稿錄取的標準是什麼?例如說內容佔比多少、修辭佔比多少……」
學姊笑得開懷:「沒有啦,又不是考試,幹嘛這麼擔心呢?」
「我……我是很希望作品被刊登在上面,可是好害怕被退稿……」如果我是個小男生,裝出可憐楚楚的模樣或許能夠得到大姊姊的同情,偏偏我人高馬大的,再裝就噁心了,只能盡量表現弱弱的模樣。
「不用擔心啦!」學姊的笑容依舊燦爛。「你寫完可以拿來這裡給我看,我幫你修一修,鐵定能刊登的。」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我眼睛整個亮起來。
「當然,她可是會長喔!」助教笑著對我說。會長?靠,系學會會長嗎?換句話說就是被小芊幹掉的那個?
「啊,原來是會長,真是太榮幸了,謝謝謝謝!」我頻頻點頭致謝,就帶著系刊離開。再停留下去只怕自己多嘴不慎讓身份曝光就不妙了。
下課鐘響不久,小芊回到學會辦,看到她的模樣我嚇了一跳:「妳確定剛剛上課是打羽球嗎?」這學期我跟小芊選同一門羽球課,可是從她衣服濕透的流汗狀況來看總覺得像是魔鬼訓練。
「是拿羽球拍沒錯,只是我打的是人不是球。」小芊用平穩的語氣說出這種凶殘的話令人不寒而慄,但轉念一想發覺她應該是開玩笑,就讓人想掄起拳頭揍下去。她雖然拿著毛巾不停擦汗,眼睛卻一直盯著我的雙手。「沒東西嗎?」
「啊,說系刊嗎?這也在妳預料之中嗎?」我很好奇小芊到底能猜中多少。不對,她不是猜,我相信所有事情都在她掌握之中。
「嗯?什麼系刊?」
「被妳幹掉的前會長給我去年的系刊當參考。」
「喔……我沒想過前會長會出現。」她只是面無表情地走著。
「蛤?所以……這不在妳算計中?」
「我本來就沒預設立場,只是想聽系助教會說些什麼。真可惜你手上沒帶好吃的給我。算了,你在學會辦等我,我換好衣服去找你。」嘖,竟然開口是為了要食物,我還以為我拿到的系刊才是她的終極目標。
等了一下小芊就出現了,我本來還擔心她會趁隙出外覓食讓我等超久。我把在系圖的短短經過跟她說。
「果然,只要是荊杭幫就有人罩。」
「有人罩?是說像我剛才那樣獲得免費修改服務嗎?」我不懂。
「你應該知道我全部系刊都看過?」
「嗯,上學期不久前的事嘛,我當然不可能忘。」當時小芊為了調查學報跟廖古源的謎把系刊全看完了,雖然我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她在讀完歷年系刊的同時就已掌握這麼多資訊。
「我在寒假開始前其實有進來學會辦,那時候並沒有這麼亂。」
「所以是說荊杭幫刻意搗亂?」我內心瞬間升起一把火。
「不是刻意搞亂,而是來找東西的,似乎想銷燬什麼。」
「哇靠,是污錢想燒帳簿嗎?」
「放心,反正我不管錢,總務還是荊杭幫的手下,出事了我也不用扛責任。」小芊說著說著又不知從哪裡抓出一塊巧克力圓餅開始啃食。
「不然他們想幹嘛?」
「女帝應該猜出我想插手管這一期系刊,所以叫人把以前的投稿全銷燬。」
「投稿嗎?我還以為是銷燬系刊。那他們用意何在?而且要銷燬以前的投稿是多以前?每一期出完不就該銷燬了?」
「理應如此,可是他們留了不少稿件,最早的甚至有五六年前的。幸虧我寒假前進來看過,不然他們全拿走我就不知道有這等事了。」
「留下稿件的用意是什麼?」我不覺得學生寫的那些青澀文章有啥價值,何況放著又不能生利息。
「刊登啊!」
「蛤?」
「不然你覺得他們怎麼幫你修?」
「修……修文章嗎?」
「我把幾篇印象深刻的拿來比對,發現沒被選上刊登的文章,卻被加工修改成別人的作品。例如張芷芊今天投了荊杭幫之亂的新詩一篇,他們並沒采用,可是內容修一下變成另一首詩黃巾之亂刊登,作者當然也換人了。總而言之,就是一種有技術的剽竊。」小芊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後方書櫃。
「如果真的是這樣,以前都沒人抗議嗎?」我問。
「他們技術應該夠,所以不至於讓人發現,又或者他們只要說上榜的都是老師推薦的不就好了?你想想,我們之後大二大三這麼多必修課要繳交習作,繫上就固定這些老師,如果說是老師批閱潤飾,你也很難提出反證或者直接說是老師抄你的吧?何況優秀習作不都給全班傳閱嗎?」
「是啦,難怪系刊最後都會寫銘謝哪些老師指導。」要是更早知道這些內幕,我以前就能明白小芊只想拿國高中舊稿搪塞的原因了。「那妳要怎麼做?」
「學藝是負責系刊的幹部,但我打算自己處理這一期,一定要讓這一期辦得有聲有色。」
我思考了一下,突然想起寒假前女帝催稿的事。如今學會由小芊掌握,小芊大可拿出好作品投稿自己辦得好的系刊,於是我問:「換成是妳自己辦的系刊,就會想投稿了對吧?」
「嗯,當然,畢竟以前不希望自己的稿子處在牛驥同皂的困境,更不希望被別人利用。還記得志堅投稿論文的那一期嗎?整體水準多高!不過我猜志堅多少也知道學會在搞什麼鬼,所以才捨得把系刊當成對抗荊杭幫的第一步。」
「對耶,如果是繫上老師,應該會基於愛護的心來對待學生的作品以及系刊,志堅卻敢加以利用並用學報毀了掛名學者,大概就是看透系學會跟荊杭幫統治下的系所一樣骯髒吧!所以妳那時候就知道系刊這麼不堪?」
「略知一二。」
「難怪妳遲遲沒交稿。」
「女帝的最後通牒被我費盡千辛萬苦擋下,她那時或許也猜出我摸清了系刊的運作模式,甚至她也曾料到我會突襲奪取系刊主導權。」
「真搞不懂,妳一定要玩這麼危險的鬥智遊戲嗎?」要是每個人都像吊人那樣天真愚蠢就天下太平啦!
「女帝大概還留有一手,但無論如何我不可能讓我的文章刊在爛掉的系刊上,這一點絕不妥協,小龜的草莓果醬絕不能爛。在系刊順利出刊前,我都不能大意。」小芊說完再掏出一塊巧克力圓餅。
「可是……除了『草莓果醬理論』和感情之外,我是指說自己的作品刊登在系刊上一類的感性原因外,有沒有什麼理性的原因讓妳這麼希望主導系刊呢?」
「這個嘛……不告訴你!」小芊直接把整個圓餅塞進嘴裡,一口吃掉。
爾後我跟小芊的交集又逐漸聚焦在報告上,直到小芊覺得自己該交出投稿作品時約我出來吃飯。
「我推薦一家連你都一定聽過的必吃美食餐廳,那你請客好不好?」小芊竟然臉不紅氣不喘地開口。
「不要,我都當副會長做牛做馬了,怎麼還叫我請客?」
「好事多磨,就跟日本清酒的米要磨個好幾層一樣,系刊不會這麼順利出刊的。我跟你換條件,日後荊杭幫的麻煩事都由我來扛,交換這餐你請?」小芊拿手機給我看,這家日式料理確實遠近馳名,我心動了,不得不點頭。
這間日式小餐館走精緻風格,我跟小芊都是慕名而來,菜單都不看一眼就直接點了人氣第一名的「鰻重」。
「就點這些,謝謝。」點完餐我把菜單還給服務生,小芊卻迅速從我手中抽走一本。
「留一本,謝謝。」小芊小聲說著。
「妳想幹嘛?」等服務生一走,我輕推小芊一把,每次她拿起菜單總給我不祥的預感。
「你看這個!!!」她忽然很興奮地指著菜單某一頁。
「雪酪?……喔,就那個長得像冰沙又像冰淇淋的玩意兒啊?」
「要嗎?」她把小手手停留在……麝香葡萄口味?天啊,這什麼鬼東西?我看了一下,其他像是覆盆莓、檸檬、蘭姆蘇打都是很正常的口味,我不知道該不該嘗試這麼獨特的東西。
「應該不會踩雷吧?這麼高級的店。」
「不然等我吃完再告訴你。」小芊忽然離席直接跑去櫃台加點,順便把菜單歸還。
過了一會兒小芊才回到座位,服務生緊接著拿一壺酒跟兩個小杯子。「小心燙喔!」為我們斟酒後離開。
「蛤?妳怎麼會想要喝酒?」原來她剛剛在櫃台停留是為了看酒單。
「日本酒很營養耶!這家店這麼高級,不喝不行。」
「營養個頭啦!我看妳是想到這餐我出錢才會加點一些有的沒的。」說完我試一小口,欸,味道不錯耶!「連妳選的酒都帶有甜味,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跟麗絲玲相比,你不覺得這一款日本酒剛入口的時候喝起來就……?」小芊刻意打住不說,就是要等我主動把答案講出來。我再輕啜一小口,終於懂得她想表達的意思。
「我知道了,這個在一開始喝下去的時候就充滿甜味,麗絲玲雖然甜,但剛入口的瞬間還是有那種酒精特有的酸澀感。」如果借用廣告台詞來說明,麗絲玲大概是「喝一口就回甘」的類型。「那妳選的這一款酒的甜味不帶酸澀感,是因為特別調味過嗎?」
「沒有喔,這不是果實酒也不是調味利口酒,這種甜味來自原料。」
「原料?什麼原料?」再怎麼甜的天然水果,一旦釀造成酒,我難以想像能夠這麼順口還不帶酸味。
萬萬沒想到小芊只給了一個字當答案:「米。」
「米?」竟然不是水果?「就這麼簡單?」我很訝異,但是酒全倒入酒壺裡,沒有酒瓶外觀,我無從得知。
「你甜點也不懂,酒也不懂,到底懂什麼啊?」小芊無奈搖頭。「日本酒的營養在豐富的胺基酸,所以日本才會一直宣稱『酒為百藥之長』。至於剛入口的甜,是因為原料米的天然口味,我選的這款是『純米大吟釀』:所謂『純米』,是指不加酒精,只用米、酵母、水來釀造;所謂『大吟釀』,是指精米步合必須到百分之五十以下。」
「什麼不合?不合口味的不合?」
「精神的精、白米的米、步伐的步、合作的合。精米步合簡單來講是指『磨過之後的白米,佔原本玄米的比重』,像吟釀我記得好像是百分之六十,也就是由稻穀除去外殼至60%,換句話說是將米粒40%的雜質磨除,存留了60%的米,這樣大吟釀是百分之五十的意思你就懂了。」
「這麼專業啊……不過不是應該留越多的米越高級嗎?」我問。
「重點是米心啦!日本酒的精神在於米,其實光是說米還不夠精確,日本酒是在追求米心之中的澱粉質,其餘外層的蛋白質跟脂肪都是不該留下的雜質。將米一層一層磨掉,取得越中心的地方越高級,這可是影響清酒在口感上清澈與否的關鍵呢!」小芊說完用酒杯輕輕碰觸我的杯子,像是乾杯那樣,隨後自己一飲而盡。等鰻重上桌,小芊的品酒小學堂就告一段落。
席間小芊一邊吃著自己的鰻魚,眼睛一邊盯著我的飯盒看,讓我背脊發涼,只好拚命加速吃著,務必趕在她對我的魚下手之前吃光。
「吃這麼快小心被刺到。」說完小芊從飯盒抓出一根刺。
「謝謝提醒。」果然沒多久就覺得嘴裡有刺,只好放慢速度,再配清酒以利吞嚥。「咳咳……」吃鰻魚真的不能求快。
「嘿!」說時遲那時快,小芊喊一聲,忽然筷子一夾,把我飯盒裡的一小塊鰻魚給夾走。
「喂!混蛋!」眼睜睜看著她把那一塊吃了。「怎麼這樣……」雖然不覺得意外,但仍是感到心疼。
「嘻嘻,好吃!」她用那再欠揍不過的臉對我笑。
等我把整個飯盒清空,小芊也把鰻魚全乾掉了,還輕輕打嗝一聲。接著她喝了一口酒,隨後把飯盒推向我。
「什麼?」我不懂她意思,但幸好她不是把空飯盒給我,傳說當年荀彧就是在收到曹操送來的空飯盒後自殺的,因為曹操的意思是指荀彧如空飯盒一樣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用白飯跟你換剛才的鰻魚。」小芊眨眼看我。
「浪費,半盒白飯耶!」想想飯後終究是自己付錢,不吃就真的浪費了,只好接過去清掉。
在等甜點上桌的同時,我繼續默背詩經,小芊則是邊喝酒邊看書。我偷瞄了一眼,系刊,怎麼又是系刊?她不是早就看完了?
「妳不是早就看完全部系刊了嗎?」
「是啊,我現在是在找歷年幹部的投稿文章,尤其是歷年會長的。」
「歷年會長?」
「我覺得暗藏玄機。按照規律,會長除了自己任職的那一屆不會投稿之外,其他都有。因為我們慣例是大二的學生擔任幹部,所以舉例來說某生大一投稿獲刊,大二擔任會長,那麼他大二會停一年、大三大四再投,也就是說四年來他會被刊出三篇作品。可是上一任竟然沒投稿過,這令我有點納悶。」上一任就是指被小芊幹掉的那個。
「為何?」
「我猜八成跟選舉出問題有關。系刊固定下學期期中出刊,但正副會長的選舉日期其實沒有固定,最晚只要在新學年開始前選出並向校方報備即可。或許是選舉風波,導致上上任會長、也就是女帝,不願系刊受牽連而『動刀切割』。」
「風波?什麼風波?」此時甜點送上,我已經吃不下了,就讓小芊自己吃,我不加點了。
「拜託,你不知道上一任會長怎麼選的?」服務生走後,小芊斜眼看我。
「啊知?」選會長的時候我跟小芊都還沒進華光哩!
「這很出名耶!正副會長明明只有唯一一組候選人,卻還得趁各班必修時段去『強迫拉票』,結果為此在系學會粉專引發風暴。我聽學長姊說原因是投票率太低。但是現在我接手學會,粉專那段往事的紀錄卻早被他們刪掉,無奈我還是知道事情原委。」小芊用嘲諷的口吻說著。說完輕輕用小湯匙挖起麝香葡萄雪酪一小口,看她品嚐時那種幸福洋溢的表情,真的很想建議餐廳找她代言。
「但是聽說如果選不出會長,學會就被迫解散,資產會充公,也就是回到校方那裡,對我們繫上是一大損失耶!」
砰!小芊用湯匙敲在陶瓷盤上,清脆一響。「那請問是誰把系學會搞爛了?蛤?」
「對不起,會長大人。」我低下頭表現懺悔貌。「欸,不過啊」,我忽然想到:「妳不用選舉就直接當選這個比誰都神,可是那次為什麼被大家抵製成這樣?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好問題,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啊!」小芊慢慢吃著雪酪,還不時舔著湯匙。
「等等,我打岔一下,這應該是鐵湯匙吧?妳吃甜的雪酪還一直舔鐵湯匙,不是會把金屬味混到甜點裡面?」
「誰給你鐵湯匙啊?吃高級甜點怎麼可能這麼庸俗?」小芊嫌惡地瞪我一眼,把湯匙翻到另一面並拿到我眼前:「看清楚,SUS304不鏽鋼,這是日本製甜點湯匙,在高級餐廳享用高級甜點,絕不可能讓餐具毀了口感,別傻了你。」說完小芊恢復原先的容貌吃著雪酪,從她每吃一口的表情不難看出這甜點確實很合她胃口。
「好啦好啦是我沒常識、是我愚昧,請會長大人恕罪。」
「比起這些瑣事,我更在意的是這一期系刊的動向。如果要讓會長像集點數換獎品那樣獲刊三篇作品,上一任勢必要投這一期的,可偏偏是我主導,你覺得呢?」
「這麼說來女帝跟上一任大概會動手腳了。也給她一個綽號好了……」
「愚者。」小芊反應超快,給了一個塔羅牌也有的名稱,而且諷刺意味挺重的。「塔羅中正位的愚者反而偏向正面的評價,是一種探索未知領域的概念,但逆位則是指不成熟、不穩定以及迷失方向,這我沒說錯吧?」
「看來妳比我還瞭解塔羅嘛!所以現在是我們要小心女帝跟愚者來干擾妳出刊對吧?」
「嗯,沒錯。我跟荊杭幫的鬥爭以及相互利用還要持續很久呢!」小芊用湯匙拚命刮盤子上融化的雪酪,真怕她拿起盤子直接舔。
「吃完了?那走囉!」小芊直到吃完最後一口都沒跟我說話,但叫她走她又表現出稍稍不悅。「咦,怎麼了?」
「人家還要一球。」不等我反應,小芊直接招手要服務生再送上一球麝香葡萄雪酪。
「太過分,以後我一定要看完帳單再決定是否請客。」
愈來愈接近期中考,也代表著距離系刊出刊的時限愈來愈近,每天幫小芊去粉專收稿變成我生活中最大的負擔,而那些「撒鹽空中差可與擬」的紛飛稿件讓我看得眼花撩亂,我敢保證視力變差絕對是這次的「職災」。
今天中午買好便當就窩在學會辦審稿,小芊還沒回來,不知道又上哪兒買東西吃。小芊交代每天收到稿件後先回覆制式確認私訊,然後瀏覽作品內文,依照第一印象分成「優、良、中、可、差」五等丟入分類資料夾。很感謝小芊今年全部改成收電子檔,省得學會辦堆滿稿紙。往年荊杭幫總是收紙本,八成是如小芊所說那樣暗藏良稿再「分賜」下屬供來年使用。等我把今天中午前的所有稿件分類完,小芊敲敲門走了進來,卻是全身濕透。
「雨下這麼大喔?」我看向窗外,雨勢確實變大,雨點也很密集。
「還好,反正吃的買到了就好。」小芊脫下外套,幸好衣服沒濕。我仔細看著那件淋濕的外套,質料看上去挺有質感的,很大一件卻沒有厚重感,帽子上還多了兩隻小耳朵,這種棕色的外觀應該是……熊?「幹嘛?這件又不是第一次穿。」
「沒有啦,只是覺得很好笑……不是好笑啦,是很可愛。」可惜我還是笑出來了。
「優跟良的有多少?」小芊打開紙盒吃著,一陣好濃的味道……姜!是姜,絕對是姜的味道。
「今天的沒有,但之前累積的優有三件,良有十來件。」我再偷看一眼,那立方體本身就像紙盒造型,我推測裡面是吐司或蛋糕,但小芊側身看著自己的筆電,我沒辦法看清楚她到底吃什麼。
「中多還是差多?」
「拜會長大人所賜,今年可跟差的稿件很少。」我猜大家應該是知道小芊一個小大一跟以往的學會不一樣,所以想趁今年公平競爭的機會多投稿,也難怪小芊說到目前為止的收件數量已經是去年的兩倍多了。
「愚者的沒來對吧?」
「對,我記得沒有她的。」
「女帝很厲害,始終不動聲色,只有言語關心進展。」
「是說出刊的事嗎?」我很擔心是風雨前的寧靜。
「嗯,所以我不能壞人做到底,水至清則無魚。我會給愚者一個機會。」
「機會?妳要跟她邀稿?」我內心是祈求不要。
「沒這麼積極啦,但絕對不會刻意擋她的作品就是了。」小芊忽然起身離席,我這才看到她在吃熱壓吐司,上面滿滿的黃金透明醬料應該是蜂蜜,一片一片的大概就是老薑片了。「檔案!」小芊拿隨身碟來。
「全部嗎?」我點開資料夾。
「不用,我先看優跟良的就好,剩下的再說,反正徵稿到這週五截止,假日再來慢慢挑選。」把檔案複製過去,小芊回到座位,隨後拋出個可怕的問題:「你新詩寫完了沒?」
「呃……是指假裝要給系圖助教的吧?」
「別這麼客氣,我知道你是打算親手交給愚者的。」
「嘖,怎麼被妳說成這樣?」我想想乾脆直接把檔案LINE給小芊。
「愚者說話又這麼溫柔,笑起來也夠甜,我知道你很想親自把稿件送到她手中。」
小芊的聲音聽不出是開玩笑,我只好趕緊辯解:「明明是妳當初要我當誘餌的!」
「當然,麻煩你繼續釣她上鉤,你們的互動會影響女帝出招。截稿前如果我收到愚者的檔案我會再跟你說後續發展。現在我要來挑作品了,你就先休息吧,這將近半學期真的辛苦你了。」小芊竟然對我深深鞠躬。
「沒事啦……」面對小芊這麼鄭重的道謝,我突然感到不好意思。回想往昔的點點滴滴,大概就這學期是蝦虎魚跟槍蝦角色扮演最徹底的了,對吧?我如是問著自己,內心一股莫名的榮譽感油然而生。
截稿前一天我去系圖晃晃,沒想到助教竟然把我找去辦公室。他只叫我等一下,說完就走,我只好東看西看,結果有一個大箱子長得很奇怪,應該說是外觀很顯眼,其他都是裝A4影印紙的卡其色紙箱,只有這個是白色的,外表沒印上任何標示。趁四下無人,我蹲下去打開來偷看,稿紙!隨便抓幾張,看到題目跟班級姓名,我心裡有底了。
「學弟!」
「啊學姊……」愚者忽然現身,我趕緊恢復原狀,隨後從口袋拿出自己的新詩。
「〈雨中的永東橋〉,這是你要投稿的是嗎……」她認真看著,我想說是時候該離開了,沒想到她意外把我留住。「學弟你等一下,新詩太過制式不太好,修辭也用的不夠多,我幫你修一下好了。」
「修……修改嗎?」我嚇了一跳,這跟我預計的戲碼不合,想必也跟小芊的算計相差甚鉅。
「沒錯,好的作品總是經過一修再修,最終臻於至善。」不知為何愚者臉上表情閃過一絲憂愁。
「那就跟純米酒的原料米必須一磨再磨才能取得米心的精華……啊抱歉……」本來應該是在心中自行想像的台詞,沒想到一個不小心說溜嘴,我窘得想挖個坑跳下去,卻意外把愚者逗笑了。
「哈哈什麼呀這比喻!」愚者先前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卻又旋即黯淡。「不過還真羨慕你呢!如果我當時也有值得信賴的前輩願意跟我一起討論作品,而不是……」愚者說到這裡赫然停住,縱使我內心盼著她接下去甚至說出什麼系學會的內幕,可惜這只是空想,愚者表情再度恢復正常,對我微微一笑說道:「明天晚上截止,這樣吧,我明天中午前會在,你來找我拿,我會把原稿跟改過的稿件給你。那我先去忙囉!掰掰~」她笑起來好甜……我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趕緊揮手目送她離去。這什麼世界啊?到底發生什麼事?
很想跑去跟小芊講這件事,但偏偏小芊LINE我說忙著準備期中考跟期中報告,叫我有事假日討論系刊的時候再說,我只好把這事藏在心中。
週五早上我挑了一節下課去系圖找愚者,她果然在小辦公室裡。
「學姊早!」
「哈囉學弟,來,給!」她如約給我兩張,一張是我的原稿,一張是她幫我潤飾過的電腦打字列印稿。
我稍微看了一下,竟然改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好,趕緊跟她道謝。
「沒什麼,加油,記得今天要投稿喔!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嗯,好的!」我鞠躬致謝後轉身離去,可是直到我離開後才意識到她最後那一句似乎交織著鼓勵、祝福、不甘與羨慕。
中午小芊竟然沒來學會辦用餐,本以為她又去覓食,結果一直等到午休結束都沒見到人。LINE沒新的訊息進來,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是不是我該去找一下她?我覺得今天應該會發生什麼大事,也就是決勝關鍵,想必是針對系刊出刊而引發小芊跟荊杭幫的互鬥。
噔噔!嚇我一跳,竟然是小芊的訊息千呼萬喚始出來,一看,「今天忙,有事我會再聯絡,不然不用等我」,唉,好吧,天意,我收完東西就走。走在半路,越想越不對,這會不會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概念?小芊是有什麼行動不想讓我知道才刻意發這一條訊息嗎?我開始「校園巡禮」,期待在某個角落找到小芊以及跟她「交戰」的敵軍。
「張芷芊,妳不要欺人太甚!」這聲音……愚者嗎?我看一下四周,原來我走著走著已經來到像廢墟一樣的校園角落,她們是刻意約在這談判嗎?我選了不遠處一個死角,一直祈禱老天不要讓我被她們發現,我真的希望聽到小芊的真心話。只有當我不在她身邊,她才會對敵人說出真心話吧?
「是我欺負妳嗎?我收到妳的投稿了,先問問妳不透過臉書粉專而直接寄給我的目的。」小芊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
「這是……前會長交代的。」果然女帝有出面干涉,我想。
「前會長說什麼妳就做什麼,嗯,沒骨氣。」
「啊妳到底想表達什麼?」看愚者愈來愈激動,我開始能明白小芊的招數了。對於敵人,小芊向來沉著以對,慢慢掀牌,而敵人的焦躁與主動攻擊正是輸給小芊的原因。
「妳有什麼建樹?」
「蛤……?」愚者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跟她心裡可能有著共同的疑問:小芊到底真正想表達什麼?
「在妳帶領下的學會一個學期下來對繫上師生有什麼貢獻嗎?幹部是妳自己選的嗎?會計管錢卻搞出兩本帳簿,康樂掛名卻沒聽說辦過什麼好活動,文書跟學藝有好幾個,可是他們做了什麼?我一個人就能包辦你們一群人的工作,這樣學會要妳何用?」
「這跟投稿沒關係吧?」愚者尖叫到破音。幸好這裡是荒無人煙的廢墟。
「無關,我只是回應妳上一個問題,就是說妳沒骨氣的那個。人馬都是前會長安插的,什麼都是她說了算,妳當個傀儡也真辛酸。」
愚者沉默。畢竟相隔太遠,我無法看清楚她們倆的表情,但我猜想小芊應該是保持鎮靜,而愚者說不定眼眶早就有淚水打轉。
「要談談投稿嗎?」小芊的聲音仍舊不帶情感。
「算了,我放棄了,我知道妳絕不會放過我。」
「不是我不放過妳,是妳不懂得愛惜妳自己。」小芊拿出一張紙,我猜是她把愚者的作品列印出來。「這稿子是妳的原作嗎?」
「我……」
「我想給妳機會,妳卻從別人的稿子技術性剽竊,這種抄抄改改的作品能刊在系刊上嗎?」小芊語氣咄咄逼人,連我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沒錯,這種爛東西沒人要。妳可以滾了。」這聲音……女帝!她竟然一直都在?果然女帝從一旁冒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是命令愚者滾蛋而非要小芊消失。
「學姊……」
「這裡沒妳說話的餘地!」女帝斥責愚者的模樣讓我替愚者感到些許心疼。看來荊杭幫真是個見不得人的團體。女帝接著轉頭看向小芊:「妳準備好就隨時出刊吧,我不會攔阻妳。」
「這樣子就破紀錄了,有某個會長集不到三點換獎品了。」
「什麼?」女帝思考了一下,笑了:「啊哈,妳在說那個啊,也罷,反正我本來就不看好高惠心。」我這才知道愚者的本名是高惠心。
「是啊,她真可憐,只是個傀儡。」小芊的聲音竟然帶有幾分笑意。「我原先以為一切是妳安排好的,高惠心可要感謝我搶走她的會長職位,否則為了避嫌,她沒辦法投稿這一期,她只剩往後兩年,根本集不到三點換獎品,可是我現在知道我錯了。」
「喔?」女帝也笑了。「依妳的能耐還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妳是想在這次徹底擊垮她吧?」小芊笑開了。
「什麼意思?」愚者緊張了,她始終站在一旁,似乎很想知道她的命運如何被前任跟現任會長玩弄。
小芊不疾不徐地說:「偉大的前會長,喔,對我來說應該稱為前前會長,她看破妳這位前傀儡會長的功力,知道妳會技術性剽竊別人的作品,所以要妳直接把稿子給我,等我看穿這是爛作品後,妳的集點遊戲就over了,換言之妳前途沒了。就這麼簡單,她想害死妳。」小芊對著愚者說完後看向女帝,似乎在等待答案。
「可是妳是剛剛才知道我的策畫嗎?」女帝忽然東張西望。
「……是的。」小芊聳肩,好像在表示她不知道女帝何出此言。
「東方宏旨沒來?我以為他會告訴妳我故意安裝的道具。」道具?……啊,我聽懂了,那個裝有歷年投稿作品的白色箱子就是女帝所謂的道具!可是我沒告訴小芊,小芊忙到根本沒時間聽我說結果。
「沒。」小芊緩緩搖頭。「我只讓他去系圖瞭解一下歷年投稿的情況,但我這幾天不再跟他確認情形,為的只是想要我自己破解妳們的把戲。而且,互相算計太累了,不如我憑直覺判斷來得輕鬆。」直覺判斷?連這種也可以靠直覺,真可惜我看不清小芊的表情,不知道她究竟是否在開玩笑。「妳那位學弟是現任副會長,很感謝妳對他的照顧,但也很抱歉,因為我派他出馬,不小心讓妳在他面前顯露剽竊的本性。」小芊歪著頭對愚者說。
「好啦,剩下我要跟張芷芊私談她自己沒避嫌而打算以會長身份投稿的事,妳可以滾了。」女帝用更嚴厲的聲音命令愚者,愚者只好離開,我似乎能看見她臉上的兩行熱淚……喔,不對,縱使有淚水,理應早被冷風吹乾。
我本來想留下來偷聽小芊跟女帝的談判,不巧愚者越走越近,我還來不及閃躲就被她看見。
「你……」愚者慾言又止,我本以為她會咬牙切齒抑或惡言相向,我也早已決定承擔,沒想到她卻只是低頭痛哭,旋即轉身跑開。我心好痛。
等我再度望去,小芊跟女帝已然消失。果然,這一期想出刊絕對不會一帆風順。好事多磨啊!
百江寧的甜言蜜語
小芊向小東簡單說明了日本清酒的釀造,百江寧在這裡統整一下。首先,日本清酒是以米為原料,搭配酵母發酵而成,如果只有米和米曲參與發酵過程而沒有添加釀造酒精,就可以冠上「純米」之名。但並非表示著純米的等級高人一等喔!非純米的清酒因為加入釀造酒精而使清酒帶有更豐富多變的香氣,因此對純米與非純米的偏好程度就取決於個人口味和釀酒師的功力了。
其次是「精米步合」,簡單而言就是磨去米的外層、保留米心作為發酵的原料,一言以蔽之曰「磨掉了多少比例的米」。米粒中心是澱粉最多的部位,正是釀造清酒的靈魂,將米粒一層層磨去,盡可能取得中心部位,是清酒口感清爽的關鍵。而「吟釀」與「大吟釀」的差別就在於保存米的精華的百分比:「吟釀」等級是精米步合60%,換言之將米粒40%的雜質磨除,保留60%的米精華;「大吟釀」等級必須將米粒至少50%的雜質磨除,也就是精米步合在50%以下。
最後在價格的部分,因為大吟釀保留的米精華很少,所以必須用更多原料來釀造,成本自然會高於吟釀,這也是市面上大吟釀價格高出許多的原因,自然而然帶給客人一種「高級」的感覺。
Ⅲ辛口酒
一言以蔽之
辛口酒就是不甜、清爽、俐落
就跟我與女帝的談判一樣
——張芷芊
「小芊,恭喜啊!乾杯!」這餐我請客是心甘情願的。這一期系刊順利出刊,獲得無數好評,粉專一下子海量的稱讚留言進來,我根本回不完。
「謝啦,這也是多虧你的幫忙。」小芊微笑,靜靜品嚐著手中的一小杯「淺間山」。
「話說妳能憑著直覺回過頭去惡整女帝跟愚者也是挺厲害的!」
「蛤?」小芊不解,滿臉疑惑。我還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錯了什麼,小芊忽然瞪著我質問:「原來你那天偷聽我跟愚者、女帝她們講話?」
「沒沒沒,絕對不敢,我真的是碰巧路過聽到的。」我嚇壞了,連忙搖手。
「唉,想也知道怎麼可能?」小芊冷笑。「真正的推理跟對決誰給你什麼直覺不直覺的,這當然是故意刺激對方的說法,而且你也別白目了,難道你這麼希望成為女帝跟我鬥智的工具人?而且那時候愚者在場,一旦讓她覺得你在這場戰鬥中佔有一席之地,而受害的又是她自己,豈不是等於你在欺騙她感情?」
「啊……是這樣沒錯……」早知如此我一開始閉嘴就好了。
「言歸正傳,這款酒挺順口的,既然是你請客,總要讓你知道一下它的迷人之處。」
「喔?迷人之處?我洗耳恭聽。」我不如小芊那麼懂酒,更不如室友泰博那麼會喝酒,別說是迷人之處,我連各種酒款的差別都不見得知道了,就像上次的麗絲玲,我對於Auslese和Kabinett並沒有完全認識,喝過也就忘了,反倒是酒與系學會間千絲萬縷的糾纏使我永生難忘。
「這一款『淺間山』的名字來自於日本長野縣和群馬縣交界處的同名火山,當然,使用的原料也是長野當地的米。」小芊刻意停頓看我的反應。
「放心放心,您之前的『諄諄教誨』我還銘記在心呢!日本酒的靈魂就是原料『米』對吧?」看到我信心滿滿地說出這段話,小芊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沒錯,這款酒就是要塑造火山那種濃烈、濃郁或者說厚重的質感,所以選用當地的米,而淺間山系列中,我的這款是『純米大辛口』,就是要純米才能感受火山的Full-bodied。」
「唔……純米我是知道意思,但後面那個……」
「啊,『辛口』是嗎?」小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真是沒辦法,只好再幫你上一堂課了呢!日本酒可以用辛辣的『辛』、『辛口』和甘甜的『甘』、『甘口』來劃分,簡單來說是看『日本酒度』,而所謂『日本酒度』是清酒與水的密度比。我們都不是學數學的,更不是學釀酒的,怎麼計算不重要,總之就是透過一個我自己也看不太懂的算式取得數值,正字表示辛口,負字表示甘口。」
「喔,所以我可以理解成甘口是比較甜的酒,然后辛口……比較辣?」
「不不不,別被漢字騙了,這個『辛』不是辣味的意思。『甘口』可以理解成甜味沒錯,所以『辛口』是相對的概念,代表不甜、清爽跟俐落的口感。」
「不甜?」我嚇了一跳。「妳這種螞蟻轉世的竟然會選不甜的酒,真跌破眼鏡耶!」我笑了。
「這杯酒代表我對荊杭幫的態度。」小芊露出奸險的笑容,卻又瞬間恢復正常表情並轉移話題:「一邊吃吃喝喝一邊談系刊,就跟一邊吃零食一邊看電視一樣有趣,來吧,來看看我們的傑作!」
「有了會長大人的大作加持,系刊真的變成傑作了呢!」我刻意奉承。
「別廢話了,先談談你有什麼疑問嗎?」
「最讓我意外的是妳還刊了愚者的作品。」我指著特地帶在身邊的系刊說著。「這該不會是妳跟女帝談判的結果吧?」
「不是,我只跟女帝談我和你投稿的事,愚者的作品是我自己放進去的。」
「這樣啊,好吧!可是我不懂妳幹嘛刻意把我的也丟進去?明明是寫著玩的!」我苦笑。
「但還是在一般人水準之上啊!我原先想放愚者幫你修過的,讓你們一起掛名的說。欸我先提一點,愚者是真的很認真幫你修,你要感謝人家才是,而且還沒有任何剽竊,只不過後來在『那個道具』找到她還是小大一時投稿的作品,其實挺不錯的,所以我才打消讓你們一起掛名刊登的念頭。」所謂「那個道具」是指女帝暗藏曆屆投稿作品的白色箱子。
「〈迷宮〉雖然篇幅很短,但讀了幾次我也覺得不錯。總不會當初女帝就想壓抑愚者,所以不刊她的作品?」我問。
「不知道耶,反正現在刊出來了,就看之後荊杭幫有什麼反應再說。先來讀一下你那篇吧!」
「什麼啊,別趁機嘲笑我了。」我苦笑。
雨中的永東橋
回憶裡,只有雨中的永東
橋,望著細雨的迷濛
洗不盡往事的悲痛
傘,卻蓋不住將逝的夢
沿著水流,追尋
尋找妳的足跡
模糊不清,猶是無法忘記
妳的身影
「未練」、「未練」……追那飄落的雨
回憶裡,只有雨中的永東
橋,聽著浸溼的傳聞
淹沒了當年的傷痕
酒杯,仍留著妳輕淡的吻
狂飲而醉,責備
痛責分手的時刻
大醉不醒,猶是無法忘懷
山盟海誓
「未練」、「未練」……哭那飄落的雨
回憶裡,只有雨中的永東
橋,看著燈光的流動
照耀著虛幻的幸福
川流,也沖走戀情的溫度
獨自一人,嘆氣
感嘆從前往昔
大夢初醒,猶是心底盼望
依偎著妳
「未練」、「未練」……嘆那飄落的雨
「果然跟愚者說的一樣,太過規矩,修辭也不夠多呢!喔,有啦,像詩經一樣一唱三嘆,三段長得像孿生兄弟。」小芊的笑容更添幾分諷刺,一副老早就知道我這個讀詩經的傢伙會以詩經筆法來寫現代詩的模樣。
「別挖苦我啊!就說是隨便寫的了,當初還不是為了釣魚,又不是真心來投稿。」
「好好好不鬧你了,再來看一下愚者的〈迷宮〉。」說完小芊把眼睛睜得超大。
迷宮
東張西望 沒有出口
來來回回 始終圍繞在
一個難以言喻的 範圍
像是密室 像是監牢
不是密室 不是監牢
擁有所有 卻也似一無所有
一層帷幕 擋住
是帷幕嗎?抑或玻璃
伸手輕觸 冰冷冷
不知是帷幕是玻璃還是空氣
的溫度
無形的界線遮蓋了眼
是誰劃下?自己,或是命運
的玩笑
試著跨越卻發現
早已深深刻在心上
無形的界線依舊
而我還在尋找出口的方向
此時此刻 沒有徬徨
但我看不到遠方
「被妳這麼一念,我怎麼覺得更加哀怨了?」我笑著說。
「純粹假設,如果這是愚者寫她在繫上的感受,那麼我覺得她自己也感受到不自由、被受限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先前說的塔羅逆位愚者所象徵的『迷失方向』,雖然我不清楚她還是小大一的時候跟繫上荊杭幫究竟關係多深。但撇開這些不談,這首我覺得比很多學長姊的還要好。」
「嗯,確實。可是如果她文筆不錯,那為什麼還要剽竊呢?」我很疑惑。
「應該是作品被封殺之後,才會逼不得已投靠荊杭幫的文學庫吧?就是跟著用那些被暗藏的好作品的意思。如果說是因為看過系刊而自慚形穢這我不相信,我認為多少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跟著同流合污,換句話說就是想辦法集到點數。」
「系圖助教應該知情對不對?」
小芊嘆氣:「唉,何止知情?我看根本是共犯吧!」說完靜靜喝著酒。「吃飽了,感謝今天的招待。」
「哪裡,妳這次竟然點這麼少,也太客氣了。」我把已經放到冷掉的茶一飲而盡。「對了,我結帳前再拜讀一次會長大人的大作如何?」
「你敢?」小芊忽然一掌拍在系刊上。「要看回去自己看!」說完扮個鬼臉就落跑了。真不知道她在害羞什麼,明明剛才公然看我的爛作品都沒考慮到我的尷尬處境。
回到宿舍,我還是忍不住翻開系刊再次好好品味小芊的古文,畢竟對於小大一來說,能用華麗詞藻堆砌出記敘兼議論的美文實在是不可多得。
松竹梅扇記
昔嘗遊於東京淺草。久聞日人制扇、繪扇之工法細膩獨到,故往來街中,惟人潮洶湧,駢肩雜遝,尋尋覓覓,卒見一店隱於市集。壁上眾扇齊開,光彩奪目,金粉閃亮如許,不亞於中國。眾扇之中,尤以松竹梅扇最似餘昔日唱曲所用,遂不惜重金以購之。
於家中細細賞玩,畫工精美之甚,足與歷代幕府將軍之屏風爭勝,加以歲寒三友慶祥之意,餘讚不絕口:松針冒,篔簹生。惟夭惟喬,古色古香。星砂行便面,丹青舞仁風。彩雲紅以示祥瑞,老松青以彰壽考,寒梅白以襯堅貞,流水靛以顯生機。金粉輝耀,狀寒歲之生意;銀箔雪亮,伴翠竹之高節。把玩良久,遲遲不願收扇,以其動人可愛之故也。未幾聞笛數聲,遂持扇舞動,吟唱數句,終覺索然無味而罷。始異之,但覺笛聲如舊,歌聲依然,因何無有雅緻?思之良久,終悟其故,實則餘聲不配此扇之華麗也。想昔日餘以素扇舞,眾所好者,餘之所唱也;今恃此扇之美,慾炫之於眾,雖唱者如一,然終不如是扇之可人,而眾目已為其所奪矣。
噫!是知戲曲之所貴者,非器也,乃唱者之功力也。倘無有啟口輕圓之妙、收音純細之水磨清韻,卒淪為嘔啞嘲哳效顰之輩,何足算哉!攬鏡自照,非斯聲無以配斯扇,慎之戒之,故撰斯文以為記。
「洵哉斯言!」我輕拍桌子,這一拍倒是讓正勝跟銀評靠過來。
「怎樣怎樣?什麼好消息?」
「也沒什麼啦!」我笑笑。「這是我們的系刊,出爐囉!」
銀評一把搶去:「哇,你可厲害了,當副會長就算了,還有辦法生出系刊!」
「沒有啦,那都會長弄的,全都她的功勞。」我臉紅了。如今系刊安然無恙誕生,以前的辛苦根本不算什麼。
「會長不就你女朋友那個?」正勝忽然插嘴,想必是知道我跟小芊在許高彥「退出」後「關係恢復」才故意開此玩笑,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傻笑。他們看過小芊的文章後,不得不承認她是個才女。「她會唱曲?」
「我不知道耶……我只記得她常去幫朋友的戲曲社捧場,說不定是寫她朋友的故事。」
「不管如何,她能寫成這樣,全校找不到第二篇能媲美的了。」正勝看著系刊不停點頭。「那你呢?怎麼突然寫出橋的那篇?」
「啊……」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其實……這是我在餐廳聽到日本歌然後改編的。」
「改編?」
「嗯,畢竟當時只是好玩,根本不是為了投稿。」想想自己也是挺白痴的,當時為了交出新詩給愚者,亂寫了好多篇,最後竟然是跟小芊吃完「鰻重」後寫的那篇自我感覺最良好。但還是要承認,愚者改良過的更好,只是小芊說的沒錯,與其讓我跟她一起刊出那篇,不如額外把她的〈迷宮〉刊出。
「後續還有什麼工作嗎?」期中考結束、系刊順利出刊,我已經想不到後續有什麼累人的事了。
「啊~~~」一陣狂叫,真是久違了。「要規劃一下夜迎新對吧?」
「時間過得真快啊……所以妳是這次的主席學姊囉?」
「我……其實沒這麼想當……」小芊忽然輕輕嘆一口氣。學會辦冷冷清清,只剩窗外風聲入耳,忽然感覺此刻的氣氛帶有冬季的死氣沉沉。已經是春夏之交了吧?小芊的情緒竟能夠與學會辦合而為一,實在太佩服了。「欸,小東!」
「嗯?會長大人有何吩咐?」
「別開玩笑了!再囉嗦就讓你當主席學長給我上台去主持迎新。」小芊噘嘴瞪我。「我是要問女帝的事。她是我們剛入學時候夜迎新的主席學姊對吧?」
「當然,一輩子也忘不了。」我猛點頭。
「可是竟然不是愚者擔任,你不覺得奇怪嗎?」
「欸對齁……」怎麼感覺女帝跟愚者之間有太多太多不可告人的祕密。
「所以我去查了一下,才發現女帝是三年級,我們當初都誤會了,以為女帝比我們大一屆而已。也就是說,原本應該由二年級的會長來擔任主席的!等於說整個制度都亂了。好啦,沒這麼誇張,但是從女帝操控愚者的種種情況,我總覺得不尋常。」
「反正我習慣了,妳有什麼要我幫忙的、要我跑腿的就丟給我吧!妳能跟荊杭幫抗衡這麼久,還讓系刊的地位一舉登天,我以前根本沒想過妳有這種能力跟毅力。現在已經是對妳佩服得五體投地了,為學會出一份力也是我的榮幸。」我很認真地說著。這些是實話、是真心話,在去年剛進來華光或者上學期剛破獲古源/志堅案的時候,壓根兒沒想過我們倆能並肩作戰對抗荊杭幫直到現在,而且還是大勝。光是學會副會長的頭銜就已經是我學生時代最了不起的成果了。
「在查東西之前,或許先跟康樂商量夜迎新該怎麼辦會更實際一點。」小芊說。
「康樂?老實講我連康樂是誰都不知道,而且他們幹部全是荊杭幫的,誰願意幫我們?」
「這倒不用擔心,要是夜迎新辦不好,後續荊杭幫要想掌控系學會可說是難上加難。為了日後會長能繼續讓自己的人馬擔任,再怎麼擺爛也不至於敢得罪新生。」
「喔……所以他們會稍稍配合對吧?」我總覺得這次「系刊之戰」勝利之後,荊杭幫一定會找其他機會扳回一城,說到底我們還是不能大意。
「一定會的,不用擔心。」小芊雖然是跟我說話,聲音卻像是自言自語。
「怎麼啦?」
「嗯?……喔,沒事沒事。」坐在書櫃旁遊戲墊上的小芊忽然把雙腿弓起來、頭低下把臉埋住,典型的「龜樣」,我也就不打擾她了。這學期真的太辛苦小芊了,忙自己課業的同時,還要應付學會的事,偏偏必須和荊杭幫周旋,如今她已不似從前在體會查案的樂趣,而是被迫去捍衛自己的系刊、自己的學會,是為環境所逼。
放學後我依約回到學會辦,小芊說已經跟康樂聯絡好約在這裡碰面。體諒小芊的辛苦,我說我願意自己跟康樂交涉夜迎新的事,之後把結果回報給她,讓她決定執行方案。為此小芊高興得不得了,一放學跟我道謝後就衝出校門,估計現在已經準備獵食了。我一邊吃便當一邊複習詩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讀到這裡我笑了,以前總以為是平常吃的大木瓜,想說給他「投」下去,對方不死也半條命沒了,直到長大才知道這是指中藥材的榠樝,不過也因為幼年的誤解讓我小時候就背下這一段。看著桌上擺著事先準備好的一小盒禮品,是不是小芊想跟荊杭幫「永以為好」呢?嗯不對,說「停戰」好像比較正確,畢竟這次是拜託對方協助下一屆學弟妹夜迎新的活動規劃。
叩叩!兩聲敲門,這可是我第一次認識康樂是誰,帶著期待與不安的心情回頭,靠!先走進來的是……愚者,隨後另一個跟了進來,應該就是康樂。
「學弟。」
「學姊好……」我起身以示禮貌,康樂則是點頭代替招呼。都幾月了她還帶著外套上的帽子,我內心浮現的第一個形象是塔羅牌的魔術師。
「我把人帶來了,還有需要我的地方嗎?」愚者問。
「想說學姊有經驗……」
「我哪有經驗?你參加的那一屆夜迎新不是前會長辦的嗎?」
「是沒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覺得就這樣把愚者趕走似乎不太禮貌,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反正啊,小芊應該有算計過,要是不該讓愚者留下,她早就警告我了。這次小芊什麼也沒交代,就當作讓我全權處理。「畢竟學姊還是比我懂更多,我想……」
「可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啊!」看愚者滿面愁容,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啊,學姊不是說沒辦過夜迎新的經驗嗎?不如這次就讓學姊主辦……」
「怎麼可能啊!也太傻了。」愚者旋即打斷我的話,但一看到我認真的表情,她停在原地,沒有憤而奪門離去。我真的不是要給她難堪,畢竟小芊都說無意擔任主席了,藉此維持雙方情誼可謂一舉兩得。「張芷芊不打算……」
「芷芊說她沒打算當主席。」我趕緊把話補上。
「蛤?」愚者跟魔術師同時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畢竟最後會長的位子還是要交還給那些人吧?」我不好直接說出「荊杭幫」三字。「既然芷芊已經完成辦好系刊的使命了,剩下的我們還是得交還回去才行。我們只是代理的,對吧?」
愚者跟魔術師互看一眼,沒再針對此話題多說什麼。我請她們倆坐下,看到小芊在書櫃旁留了兩瓶汽水,就分她們一人一瓶。
「我直說了,夜迎新每屆搞來搞去就那幾套,除非有新花樣,不然就你或者張芷芊從這些劇本選一個吧!」魔術師語氣很冷淡,隨後從口袋拿出折了好多次的皺紙攤平放在桌上。果真像是塔羅的逆位魔術師,缺乏創造力、無法善用資源與創意。
「這些方案大概沒什麼人贊成,但也沒什麼人反對吧?」我自言自語,唱歌、話劇、舞蹈、遊戲等等大家都膩了,但應該沒人會吞劍、噴火、雜耍之類,確實讓人煩惱。
「其實……」愚者慾說還休的模樣有點可愛,我看著她,期待能有什麼振奮人心的點子。「其實關於系刊……」
「妳的東西都被刊登了,還有什麼好抱怨的?」魔術師的口吻一聽就知道她跟愚者感情不睦,而且帶有濃濃火藥味。荊杭幫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對愚者這麼深痛惡絕呢?
「不是不是,不是要談我自己的問題。是說張芷芊在系刊既然寫了戲曲的古文,代表她對戲曲是有瞭解的,那為什麼不試著讓夜迎新多一些不曾有過的表演呢?我想說的是這個。」
「原來還有這招!」我點頭如搗蒜,也真沒想到愚者出乎意料如此認真地思考夜迎新的事,雖然究竟是出於想給我們幫助抑或希望能取得主導權,我心裡還沒有答案。但不論如何,她的想法已經讓千古不變的無聊活動踏出一大步。
「我不看好但也不反對。」魔術師冷冷地說。
「那我再問問芷芊好了。謝謝兩位。」我送她們出去,忽然想起禮品,想把盒子交給……該交給誰好呢?小芊原先是約魔術師來的,於是我把禮品給她,她滿臉疑惑地離開了。我想一想發現一個小小疑問,於是問還沒離開的愚者:「學姊,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喔……可以。」
「請問往年迎新的內容是歷屆會長決定的嗎?」
「我怎麼會知道?」說一說她自己也笑了。看來她的那一屆、也就是我跟小芊參加的那一屆,並非由她決定。
「所以是前會長決定的嗎?」
「我確定不是。」
「蛤?不是嗎?」
「學會的大事當然由她決定,若是小事瑣事,那麼她只是一個象徵性的存在,當有事情要她出面她就會展現權威,其他全都是底下的人在處理,責任當然也是底下的人在扛。她是不會浪費心力在芝麻小事上面。」
「喔……」原來夜迎新在女帝眼裡是小事,難怪活動搞得這麼爛。我總覺得女帝是個精明的人,要是她自己著手處理這些活動,絕對不可能放著爛來影響聲譽。但說到底好像也沒多爛,只是不合我跟小芊的胃口而已。
「還有別的事嗎?」
「啊,沒了……謝謝學姊。」
「你知道張芷芊為什麼要放我的作品嗎?」她突如其來一句讓我傻在原地。
「芷芊是真的覺得學姊那篇值得刊登。說認真的,這一期系刊是我收稿加初審,學姊的作品比其他高年級學長姊的還要好。」我不認為對於愚者〈迷宮〉的評價,小芊有什麼原因必須在我面前說謊。
「應該不只這個原因吧?」她臉色一沉,緩緩說:「張芷芊心機很重,絕對還有別的原因。正如她所說,她跟前會長既是明爭暗鬥,也是互相利用。這跟同流合污有什麼不同呢?」說完旋即離開。
「嗯,挺好的,沒想到她們不反對。」隔天中午跟小芊在林蔭大道吃午餐,她雖然有回應我,但戴著耳機、看著手機螢幕,我不覺得她有認真在聽我說話。
「喂,妳有認真在聽嗎?」我無奈。
「有啦!」嘴上這麼說,眼睛卻還是死命盯著手機。我伸手把她手機抓起來,小芊卻也不是省油的燈,筷子一夾竟然很該死地把我整塊排骨給夾走,還大剌剌咬了一大口。
「欸、欸……那是全新的,我連一口都還沒吃……」
「你愛看妹子那手機給你,排骨我收下了!」小芊得意地咬著排骨,眼裡滿是勝利的笑。
「什麼妹子?」我懊惱地看搶來的手機。「啊不就一群管樂隊?」
「橘色惡魔。」
「橘色惡魔?什麼東東?」
「你不知道?很有名耶!只可惜沒來過台灣就是了。」小芊啃著排骨的聲音跟我心碎的聲音遙相呼應。
「啊妳無聊看這幹嘛?……天啊該不會……」
「嗯。」
「嗯妳個大頭啦!誰給妳夜迎新搞這個?沒錢沒人啦!」我搖搖頭。
「有幾個音樂系的好友……」
「噗!」喝水喝到一半差點吐出來。「華光哪裡冒出音樂系?」
「我朋友是少得這麼可憐是嗎?高中也有同學讀音樂系,不要以為全國就華光一所大學OK?」小芊滿臉不屑。
「好好好……現在有人了,那錢呢?」
「女帝應該會想辦法。」
「為什麼?」打死我也不相信!「魔術師都這麼不看好我們了!」
「魔術師?呵呵呵,你叫康樂魔術師?」小芊滿臉邪惡。
「隨便啦,重點是錢在女帝手上,妳要怎麼……」
「不是都讓你給她帶話回去了嗎?」
「帶話?給誰?」我慌了,明明不記得小芊有特別交代我該說些什麼。
「別緊張,就那個小禮盒。」小芊臉上的邪氣愈來愈重,看來她腦子裡又開始謀劃什麼可怕的戰術了。「啊,還有,愚者幫了個大忙,畢竟魔術師不會不把戲曲的提議轉告女帝的。」
「好吧,不論如何女帝會付錢就是了?」
「是又如何、不又如何?我人脈有這麼差嗎?不至於沒錢就邀不到人吧?」說完小芊把手機搶回去,繼續看那什麼惡魔不惡魔的。
「小東!」
「幹嘛?」某日中午在學會辦吃午餐,難得看到小芊中午時候還沒帶吃的就衝進來。
「女帝主動來談判耶!」她興奮地揮著雙手。
「蛤?談什麼?」我嚇壞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次要用什麼來跟女帝交換條件?用命嗎?
「當然就夜迎新的事呀!」講是這樣講,但我還是搞不懂小芊在爽什麼。難不成她預料女帝一定會撒錢?還是女帝有把柄……就那個可怕小盒子?然而小芊並沒有給我提問的機會,只是自個兒整理「行李」還不停小聲喊著「請吃飯飯請吃飯飯」。
「妳有把握她會請客?還是妳會死賴皮要她請?」
「人家學姊耶,我哪敢這麼霸道?」小芊嘴上這麼說,可是從她的笑容還是隱約可推測她不必出這一餐的餐費。
「妳這麼沒大沒小的,哪裡在乎她是妳學姊?」
「別說笑了,何況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今晚你也得來一趟。」
「蛤?我?為何?」
「別囉嗦,放學後陪我走一趟就對了!」
今天天氣稱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壞,唯一擔心的是晚上飄雨。路上我跟小芊都保持沉默,她或許正在思考策略,而我則是始終被矇在鼓裡,手頭一點資訊都沒有,連「任務」也沒被交代。這次叫我去的目的到底是啥?
來到約好的地點,小芊看著店門口的景觀,不斷跟google map的街景比對,確定之後才帶我進去。小芊一報上女帝的名字,立刻被服務生帶往迷你包廂,看起來非常典雅,可惜桌上沒菜單,我無法預估荷包的失血量。到底誰請客呢?還是各付各的?現在我最在意的是這件事。
入座後,穿和服的服務生隨即送上熱毛巾跟酒單,詢問一下有無過敏食材後就離開。
「不給菜單嗎?」我小聲問小芊。
「都問有沒有對什麼食材過敏了,表示餐點早就決定好,只是在等我們確認而已。」
「這樣說來女帝請客的機率比較高對吧?」
「未必,說不定她指定好餐點然後逼你付錢呢!」小芊冷笑。
「我搶!」在小芊伸手拿酒單時我刻意搶先一步。「哈,手短!」
「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要你付錢嗎?」小芊趁隙把酒單一把搶來,還往我頭上砸了兩下才甘願。
「幼稚,今天我請客。」不知女帝從哪裡冒出來,我跟小芊面面相覷,超尷尬的,趕緊起身對女帝點頭打聲招呼:「學姊好!」
「決定好喝什麼了?」
「讓學姊選吧!」小芊雙手將酒單遞過去,女帝只是搖頭,說:「一人一杯,你們自己選吧!」
我怕喝醉就選了酒精濃度不高的櫻花氣泡清酒,小芊選了一款純米大吟釀。女帝看了一眼,招手讓門外的服務生進來,結果她自己選了山丹正宗本釀造。服務生離開後把拉門拉上。
「真沒想到張芷芊竟然選辛口!」女帝開口,小芊愣住了,眼睛睜得超大,過好幾秒才回應:「我更沒想到學姊是超辛口!」
「超辛口,辣!」女帝微笑。她們倆在酒款選擇上也要暗中較勁,我真的佩服極了,這也讓我想起小芊之前跟我介紹辛口酒的時候曾有段弦外之音。
之後持續一段沉默,女帝低頭滑手機,小芊則是從外套口袋拿出小筆記本看了看,我看了一下,沒我的事,也就自己拿詩經來背。前菜上桌,服務生介紹食材後退下,女帝邊吃邊跟小芊聊學會上雜七雜八的事。我默默吃我的東西,只要這樣順順地過,吃飽拍拍屁股就走人,我也樂得輕鬆。
「話說回來,東方!」
「啊……」好失望,生章魚腳剛吃完就被叫住。
「東方,真沒想到你想做研究。」
「蛤?我……」我克制住轉頭看向小芊的衝動,因為這應該是小芊基於什麼理由瞎掰的,但我也不曾排除過這種可能,只好順著話題緩緩說道:「確實有過這個想法。」
「嗯,只要合作順利,張芷芊所謂的集點數換獎品我當然會給,我想點數大概就夠東方考研究所了。我可不曾對底下的狗食言,除非是已經沒利用價值的東西。」女帝每字每句都帶刺,讓人渾身不自在,可沒想到她卻接了下一句:「不過東方,我能確保你以後在這個領域能順遂一點。」
「謝謝學姊!」小芊不等我開口直接替我回覆,我只能尷尬地笑。
隨後湯品、魚、天婦羅逐步上桌,女帝跟小芊的話題又轉向夜迎新。
「話說回來,張芷芊,妳給的名單是確定能上台的?」女帝喝了一口酒,帶著殺氣問。
「嗯,已經跟古典戲曲研究社的社長確認過了,至於音樂表演,倘若學姊想加人進名單當然可以。」小芊微笑,以口就杯,動作就停留在雙手捧著酒杯、嘴唇靠上,兩眼卻銳利地盯著學姊。女帝的酒是大約300毫升的容量,類似馬克杯大小的酒杯,她一聽到小芊這麼說,就重重將杯子放在桌上,砰一聲頗具威嚴。
「妳的意思是?」
「學姊應該有認識擅長管樂的同學吧?非常歡迎加入表演。」小芊把酒杯放下,再度投以微笑。
「妳為了錢果然無所不用其極呢!」沉默半晌,女帝最後還是笑了。
直到茶泡飯送上之前,她們都不再說話,整個包廂陷入死寂。
飯後送上甜點跟煎茶。
「謝謝學姊招待!」小芊說完,快樂地吃著草莓大福。等我們甜點吃完、煎茶喝完,我和小芊起身向女帝道謝,她點點頭示意我們可以離開了。就在我打開包廂門的同時,小芊忽然跑回桌邊,拿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女帝的酒杯,說道:「喝辛口酒還真過癮呢!」
女帝挑起眉毛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啊,乾淨俐落不囉嗦,就像我一樣。」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問小芊:「妳們這算是達成什麼協議嗎?」
「某種程度是。」小芊得意地拍拍口袋,應該是指策略或荊杭幫的把柄都記錄在上頭。
「我們能獲得什麼好處?」
「至少夜迎新的支出有著落了。」
「那妳們談到的集點數到底是……?」
「點數本身算是一種身份標記吧!荊杭幫想掌控系學會,最好的方法就是找自己的人馬當會長,而會長几乎歷年來都是累積投稿三篇作品,這就是個很明顯的標記。而這標記又曾經引起……」小芊忽然拿起筆記本遮住嘴,單看她眼睛那副賊樣,我就知道她不會多說什麼,只能靜候她日後的「突擊式演出」了。
「這標記該不會是用來考研究所?」剛才女帝的問話加上現在小芊的說明,我猜出了這層意義,於是隨口問問。
「嗯,聽說在學術圈很好用,看來荊杭幫的黑手伸進學界挺深的。」
「那妳是怎麼知道的?而且既然黑手這麼可怕,妳何必淌這渾水?」
「也不是真的都清楚,就一半猜的。不過說實話,我以相當的心力去做事,為的也是同等的回報,在系學會盡心盡力除了給自己榮耀,同時也是追求以後的路……算了,說太多你也不懂。」意外看到小芊臉上帶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成熟與冷漠。
「好吧不談這個。」本以為能像釣魚那樣釣出些什麼,結果最終啥也沒得到,白問了。「那之後妳打算?」
「目前還在調查以前有關這集點數所鬧出的大事,不過你不用擔心,我自己慢慢查就好。」
「妳查了這麼多,都變成了妳跟荊杭幫談判的籌碼對吧?」
「嘻嘻!」小芊不給答案,一味裝出天真的模樣。
這時候我轉移話題:「話說妳剛才點的……」
「京雛的『一刀兩斷』,跟你上次請我的淺間山一樣是辛口酒。辛口酒的口感一言以蔽之,正是不甜、清爽、俐落,就跟我們剛才和女帝的談判一樣。」說完小芊停頓幾秒才說:「可是女帝的那款什麼山丹正宗超辛口本釀造還大大寫個『辣』字,擺明就是要跟我較勁。硬要說的話,女帝想表明她的嗆辣,我一刀兩斷切個乾淨俐落,才不認輸呢!」
「真受不了,妳們連選飲料都要這樣較勁?」我臉上三條線,哭笑不得。
「哈哈隨便。」小芊走走跳跳的,一副就是剛才在談判桌上大獲全勝的模樣。「啊對,既然夜迎新沒問題了,該解決下一屆正副會長的候選人名單了。」
「蛤?」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啊!看來轟轟烈烈的副會長生涯準備結束了。「那妳打算提名誰?還是直接讓荊杭幫決定呢?」
「這我會留一手,以防日後籌碼不夠。副會長大人!」
「啊啊……不敢當,會長大人有何指教?」
「你不敢跟女同學打交道,那就麻煩你從認識的男同學裡面幫我找具有良好庶務能力或者有領導潛力的人吧,其他我再好好思考。就這樣,掰啦!」看小芊輕盈踏步而去,我內心想著只讓她當半學年的會長實在太可惜了。面對學會事務,能以靈活手腕解決、利用謀略與荊杭幫處於合作兼競爭的狀態,大概全校就只有小芊一人能辦到了。當初在主動請纓接下會長職位的時候,是不是這些問題與交手過程早就被小芊看得一清二楚了呢?要是說這種人也算「小龜」,唉,真是夠嗆辣!
百江寧的甜言蜜語
關於辛口與甘口,簡單而言,辛口是清爽俐落的口感、帶有酸度、偏向柑橘或辛香料的風味,相對而言甘口則是口感較為醇厚,帶有米香與果香甜味。然而日本酒度並不是對於口味有絕對的區別意義,原料米、酸度、酵母等也會產生影響,例如酸度較高的甘口酒仍會帶有辛口酒的口感,而辛口酒也可能因為添加的酵母而產生些微果甜或果香。
而小芊無法理解的日本酒度計算,簡單來說就是看酒與水的輕重,甘口酒含有大量糖分所以比水重,於是用負號標記數字,而辛口比水輕就用正號標記,至於複雜的細節,就不在小芊想厘清的範圍內了(笑)。
Ⅳ過場
難得悠閒的午後,一個人悠閒地坐在吧檯前,悠閒地看著酒單,等著悠閒的人來會合。老實說其實根本不悠閒,還有一些報告要趕,但偏偏被酒鬼纏住,我也拿他莫可奈何。
「嘿!」
「嘿!」嘿個頭啦,泰博一定是睡過頭,現在十二點半了他才姍姍來遲,是真的忘記我們約整點嗎?但我仍是以淺淺一笑加上舉起右手,表示我很有耐心地幫他保留座位。
「真抱歉讓你等這麼久,剛才處理一下小組報告的事。說來也真是氣死人,在宿舍看了一個多小時的報告草稿,到現在他們都還沒定稿。」
啥?小組報告?啊他都知道自己要趕報告,我就不用喔?於是我反唇相譏:「看了半個小時的酒單,我也不遑多讓。」
「抱歉抱歉抱歉是我不好,今天我請!」不知是玩笑還是真心,他竟然吐出了以往都是我念給小芊的台詞。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欸欸欸等等!」泰博迅速伸手把酒單搶過去,直接呼喚服務生點餐,最後結果竟然是我們各自兩小杯純米大吟釀等級的的甘口酒與辛口酒,連下酒菜都沒有,未免也太小氣了。
泰博特別吩咐同時上桌,等酒都到齊了,泰博才說出他今天邀約的真正目的:「你那天不是跟我聊到芷芊跟你一起品嚐日本酒嗎?我總覺得其實背後是有特別意義的,所以才會想說今天親自跟你一起品酒,否則我平常很少喝日本酒。」說完泰博先拿起甘口酒,眼神示意我也先喝這杯。
我才舉起酒杯,卻見他一口就幹掉整杯60ml,還露出滿足的笑容。明明就自己貪杯還把今日的邀約說得這麼高尚?但看他不像是開玩笑,於是我沒針對這點吐槽,而是開口閒聊:「喔喔原來是這樣啊,那敢問泰博兄平常喝什麼?」說完我只敢輕啜一小口,米的香氣與甜味讓我這種不擅長喝酒的人也陶醉其中。
「依我習慣,每天餐前喝杯香檳,餐後來個白蘭地,天冷改喝威士忌。」
「別鬧了,你還真把自己當酒鬼啊?」我再喝一口,並對他投以鄙視的眼神。
「酒鬼不是我,是羅斯托夫伯爵,那一段是《莫斯科紳士》裡面的。」
「咳咳咳咳咳……」平常喝水嗆到就夠難受的了,現在偏偏是被酒嗆到,唯一慶幸的是連咳嗽都依稀能感受到原料米的香甜。
泰博很貼心地招手讓服務生端給我一杯溫開水。「好了,該談正事了,喝了有什麼感觸嗎?」
「你應該對日本酒比我熟悉吧?我就不扯那些背後的道理了,反正就是甜。一般的紅白葡萄酒我們都喝過,葡萄的酸澀感比較重,要喝到令人滿意的甜並不容易,當然啦撇開小芊帶我喝的德國的那個什麼……」
「麗絲玲?」
「對對對,麗絲玲除外。但是純米大吟釀很明顯就不一樣,尤其是想到米被磨去一層又一層,光是這樣想口中的感覺就是甜上加甜,類似反覆咀嚼白米的樣子。」
「嗯,看來芷芊有教過你精米步合的概念。正好你喝過白開水了,再來喝一下辛口。」泰博說完自己又一口氣把60ml辛口酒乾了。
「辛口啊……」系刊出刊後請小芊吃飯以及女帝請客的時候我都沒喝辛口,如今看著眼前透明純淨的這杯,抱著期待的心情喝了一大口。
「如何?」泰博竟然用比我對辛口的期待還要更高程度的期待等著我的回答。
我細細品味,只感受到「順」這個字。酒從舌頭流過,免不了的酸澀早在意料之中,但離開舌頭進入喉嚨,卻絲毫沒有停留,就這樣長驅直入,而味蕾彷彿訊號瞬斷一般在酒流走的同時把舌頭上的味道帶走,直到酒入「愁腸」味蕾才復工並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回甘。這段感受實在很難訴諸語言,但我還是很努力地跟泰博說明。
「看來在芷芊的調教之下,你的味蕾也開竅了嘛!」泰博先是一句嘲弄,但旋即切換成正經話題:「這樣你能感受到會長大人想表達的意思了嗎?」
「什麼?」我不懂,但我知道泰博忽然把小芊改叫成「會長大人」一定跟系學會會務脫離不了關係。
「會長大人是先帶你喝過甘口才喝辛口的對吧?」
「呃……對,但嚴格說來我沒跟她一起喝辛口。」
「甘口那種甜的涵義不用我多說你也懂,就像你們弄系刊,好事多磨,跟米一樣磨呀磨就磨出個好成果,但是你知道為什麼要用辛口來收尾?」
「是因為……」我差點把小芊跟女帝談判的事說出。
「是因為會長大人想要一個乾淨俐落的收尾,最後只留下一點回甘。」
我狐疑地看著泰博。「認真?」
「認真。」泰博正經八百回覆我。「不相信的話你就看會長大人學期末卸任的時候是不是像我說的這樣乾淨俐落不留遺憾,僅僅只是一點回甘。所以我勸你,有什麼目標想在這學期完成的,你就好好把握期末前盡力去協助芷芊完成吧!一旦卸任,什麼都結束了,說不定芷芊過往的努力只剩下留在大家心頭的回憶,就像那麼一丁點兒的回甘。」
「這也太……這誰告訴你的?還是繫上有傳出什麼風聲?」我追問。彼此是室友,我不曾看過泰博跟荊杭幫的什麼人有往來,我不覺得也不希望他跟荊杭幫有任何瓜葛,若真如此,他理應不會牽扯進來系學會的圈子裡。
「懂酒的人自然會有這種體會。」沒想到泰博給出完全不同方向的回答,說完逕自招手加點幾樣小菜,並轉頭賠個笑臉:「不是我小氣,只是在你『舌』無旁鶩地品嚐大吟釀之前,不能讓你被其他食物干擾。」他還真會轉移話題。
「等等,你剛才說的真的是認真的?」這時候我已經沒心情去管食物了。
然而泰博卻維持著笑容,輕聲回應:「這必須副會長大人您自己去體會了,我想會長大人也不可能會親口回答你。還有,今天出了這店門,我絕不承認我剛才說的一切。」
Ⅴ貴腐酒(上)
琥珀色的高貴
幸福的甜味
如果人生像酒杯承接著燈光照映的貴腐酒
那會是多麼令人陶醉
——張芷芊
在室友泰博跟正勝的一致推薦下,我去找同年級親班的宋明理聊聊,原來明理曾跟泰博修過同一門系選修、又跟正勝修過同一門通識,兩人都因為明理優秀的團體組織力和傑出的學習表現而把他推薦給我。華光是以校訓「親愛精誠,發奮圖強」來編列班級的,換言之一年親班就是一年一班的意思。
「請問是明理?我是誠班的宏旨。」
「你好你好,泰博有跟我說過,別客氣。」他的笑容很親切,而說話帶有一種沉穩的感覺,一看就很適合當看板(誤)。「請坐!」
「謝謝!」我拱手,等他就坐我才坐下。選在系辦同一層樓的休息區,就不怕被路人的吵鬧聲打擾。
「聽說是要談學會的事,大家都同學就別客氣了,只要有我能幫上忙的,副會長盡管吩咐。」
「沒有啦,這麼客氣……」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又不想打哈哈聊些有的沒的,於是從旁把話題逐漸帶往重點:「接幹部的前提是要有足夠的心力跟時間,明理你現在是班代對吧?大二還會續任嗎?」
「班代的話,基本上我沒選擇的權利啦,都是班群投票說了算。」他笑著。不過想想我自己班的班代也不曾聽她做過什麼事,甚至很多同學都不知道班代是誰,而明理能出名成這樣,這種以後選民代大概也是躺著就會上。但這前提還是明理做事認真、真心為班上服務,要是能把他挖角來學會就好。
「那我直說了,是這樣的,我希望能請你來擔任下一屆學會的幹部。」
「沒問題的,我會全力以赴。」
「蛤?」我愣了一下,他怎麼這麼爽快地答應了?
「蛤?是我會錯意嗎……」
「不是不是,我以為一般人都會拒絕,畢竟學會是個燙手山芋。」我停頓,看對方反應。
「不會啦,哈哈,不會啦,在你跟芷芊的帶領下……」
「不是啦!」我糗大了,沒把話說清楚,只怕等一下雙方都沒台階下。「已經不是我跟芷芊了。」
「所以……在找下一任會長嗎?」
「嗯……」我慢慢點頭,但是更麻煩的不在這兒,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荊杭幫不一定會同意這個提名,假設荊杭幫派出自己的人馬,要我相信他們還願意讓我跟小芊派代表公平競選可是比登天還難。
「那我可能沒辦法立刻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明理一臉為難的表情,雖然我清楚他是真心願意幫忙,但也不可能逼他現在就點頭同意,於是聊了幾句後就告辭。
「蛤?這點小事也辦不好?」顯然小芊不滿意我回報的結果。
「是我辦事不力,請會長大人恕罪。」我深深鞠躬,抬起頭來才發現小芊今天的穿著非常怪。「妳幹嘛?有什麼特殊行程嗎?」只見她穿著黑白方格的毛線上衣、黑色裙子配絲襪,一手捧書、一手拿著棒棒糖,舌頭還不停舔著,就像螞蟻死命抱著方糖猛啃的那種模樣。
「沒事,別問這麼多。你先想辦法把宋明理拉進陣營再說!」只有跟我說話的時候她的舌頭才願意短暫跟棒棒糖分離,一說完又開始舔啊舔的。
「給他一點時間吧!」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只要他出現在候選名單上,他們班就知道要選其他人當班代了,所以越快越好,這道理你也不懂?」
「呃……好啦好啦我再去拜託他啦!」我無奈搖搖頭,找位子坐下開始看春秋經三傳的補充講義。期末考快到了,經學的考試重點太多,不能再像上學期那樣考前臨時抱佛腳,現在多看一點才不會壓力這麼大。我轉頭看一下小芊拿的書,不是系刊,也不是期末考科,那是……欸,英文?還是什麼文?我看不懂,但她看得這麼入神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她,就不多問了。這時不經意發現她在地上放了一個黑色長盒子跟一個古色古香的束口袋,總覺得跟她這一套服裝是一起的,藏有什麼祕密。
兩天後約明理放學一起吃頓飯,他欣然同意,想必知道我又是奉命來當說客的。
「明理,芷芊很希望你能擔任下一屆的幹部,如果願意的話。」我一直在考慮不知該不該說讓他接副會長。要是我多嘴小芊一定不會高興,可是我也不希望讓明理誤會他是有可能接會長的。
「嗯,其實那天有幹部來跟我說過詳細的內容。」
「蛤?幹部?哪一位?」不會吧,小芊不可能指揮幹部,這麼說來……是女帝嗎?要是被荊杭幫捷足先登可慘了。
「我也不認識耶……」明理尷尬地笑。「她自稱是學會幹部,又稱我是學弟,我當下也沒問這麼多,就很認真聽她說明。」學弟?一開口就叫學弟,該不會……「是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沒有沒有,芷芊只是擔心你接下大二班代就不肯接學會職位了……」啊慘了,說溜嘴……
「喔……哈哈哈哈!」明理笑了出來。「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跟會長如此心急了。不然這樣吧,我這邊直接同意擔任副會長或是其他幹部,只要不是會長一職,其他我都接受分派。我不太擅長領導啊!」
「直接同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是高興還是訝異?但這衝擊力也太強了。
「是的,想說學會這麼盛情邀請,我實在不好意思拒絕。」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緊緊握住他雙手,雖然也不清楚自己在興奮什麼。但我確定這是個好結果能回去跟小芊交代了。
飯後我把好消息LINE給小芊,想著會得到她的稱讚,結果她遲遲未讀,不知在瞎忙什麼。一直等到隔天仍是尚未讀取,更扯的是早上連課都沒來,要不是老師沒點名,這下她全勤的名聲就當眾毀了。看來中午要去學會辦堵人的成功機率是微乎其微。
「小芊小芊小芊!我跟妳說!」一打開學會辦的門,難得小芊把自己用外套蓋住趴在桌上午睡,我想也沒多想就伸手把她搖醒,結果外套掉了,桌上是個長方形黑盒子,靠,被耍了。
「你幹嘛?」
「啊……學姊……」竟然是愚者,我嚇壞了,這麼說來今天中午不是小芊在用辦公室,而是愚者……完全不知原因何在。
「別碰我外套!」愚者凶惡地發出怒吼,我的手趕緊縮回來,外套直接落地。這下可好了,愚者的憤怒指數飆高,箭步衝過來迅速撿起外套往我身上砸過來,我只能一路退到門口,雙手捧上外套,深深鞠躬。本以為雷電過後會帶來暴雨,誰知道愚者只是輕輕拿走外套就坐回位子不理我了。
我離開輕輕把門帶上,卻總覺得哪裡怪。愚者在這裡幹嘛?雖然我知道荊杭幫一定有許多備份鑰匙,可是自從小芊「當政」以來就沒見過我們兩人以外的幹部自行進來過,至少午休時段絕對沒有。我有點擔心荊杭幫在謀劃些什麼,但小芊這麼精明,總不會把什麼祕密藏在敵人能自由進出的辦公室,就算真的留下什麼,大概也是欺敵戰術,算了,我不必替她擔心。
向林蔭大道走去,在走廊轉角遇見小芊。
「欸……」小芊露出驚恐與意外的表情,但旋即恢復鎮定,皺眉低頭思考一下,抬起右手打聲招呼就走。
「喂喂喂,等一下,妳知道愚者入侵學會辦嗎?」
「嗯?喔,隨便啊!」小芊毫不在意。
「隨便?……啊妳知道明理願意接副會長嗎?」
「喔,謝謝。」小芊臉上並沒有喜悅或驚訝。她說完話就走,看似是在趕時間,我也就不好繼續說其他事了。等她離開我看一下手機,未讀?如果小芊始終沒有讀取我的LINE訊息,那到底是誰提前告訴她明理的事?不覺背脊發涼,事情可能不單純。為什麼我每一學期都要被她推下水啊啊啊啊啊?
時光飛逝,逼近學期末,終於來到系學會開票的日子,結果出爐,一年愛班的鄧彧和一年親班的宋明理順利當選正副會長,明後天週休二日,小芊邀我再來高級酒吧放鬆一下,我欣然同意。
本想透過這次用餐聽小芊分享些故事,或者由我主動出擊打聽一些不明白之處,但不知是小芊看破我的心思抑或她滿腦子只剩下甜食,拿著菜單嘴裡就唸個不停,既像是跟我介紹她中意的餐點酒水,又像是在跟自己信心喊話要把美食全部「攻掠」,總之我始終沒有開口的餘地,直到我們各自點好主餐和酒。
在等待餐點的時候,小芊又挑起學校其他話題來聊,絲毫不給我開口的機會,直到服務生送上酒杯斟滿,小芊二話不說直接端起酒杯就口啜飲。
「什麼東西都沒吃就直接喝酒,妳可別像我上次那樣醉得這麼難看。」我笑了笑。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貴腐酒,德文是Prädikat Trockenbeerenauslese,Prädikat就是Prädikatswein,指的是「高級優質葡萄酒」這種等級,Trockenbeerenauslese則是簡稱TBA,果乾逐粒精選的意思,非常非常高級唷!這種甜酒是不怕喝醉的。唉,只是小小一杯就要價上千,挺令人心疼的呢!」小芊把酒杯放在吧檯燈光下轉啊轉,顏色還真好看。「琥珀色的高貴配上幸福的甜味,如果我的人生像這支酒杯,承接著燈光照映的貴腐酒,那會是多麼令人陶醉!」
不知小芊是意有所指或僅只是單純的有感而發,我默不作聲,在一旁觀察她的行為。或許是被她發現了,她像是要隱藏自己內心真實想法與情感般迅速扭轉氣氛,改以戲謔的語氣說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慾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這餐還請君付錢。」
「先說好,我是陪妳慶祝,可沒說請客。」
「小氣!」小芊繼續小口品嚐,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但我發誓這餐是絕對不會請客的。
「對了,鄧彧妳熟嗎?我一開始一直看成鄧或,還以為是男的。」
「不熟,她是女帝直接推派的,沒事先跟我商量,其他幹部也都包辦好,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換言之荊杭幫願意讓出一個副會長的位子就算是格外恩典。」這句話把我逗笑了,讓我想起〈一杆稱仔〉裡裁判官的態度。
「不過這次投票率這麼高,還是明理的名聲發揮作用呢!雖說就一組候選人讓學生投同意或反對票,假設副會長也是出自荊杭幫,說不定又要搞一次選舉風波!這樣說來我們可沒虧欠荊杭幫。」但我也清楚荊杭幫不會就此感激我們。
「嗯,順利落幕就好,接下來的重頭戲就是暑假過後的夜迎新了。」餐點上桌了,剛剛在點餐的時候就很訝異小芊不是把馬卡龍點好點滿,而是點了麵食。
「怎麼會突然想吃正餐?」
「蝦蝦。」
「什麼?」
「蝦蝦啊!」她用叉子把面裡的蝦肉挑起來,刻意拿來我面前晃啊晃,再用極度挑釁的姿態把牠一口乾掉。
「怎麼長成那樣……天啊,那是……龍蝦?」
「嗯,好吃。波士頓龍蝦麻辣番茄義大利麵。」
「喔,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會害死錢包。」點菜時我只念「麻辣番茄義大利麵」,根本沒注意到「主角」是龍蝦,畢竟那時滿心想的是該選哪一款酒,所以沒仔細管小芊的主食。而我自己點的是地中海風味橄欖油沙拉三明治佐洋芋片,在服務生的推薦下選了法國茴香酒當餐前酒,因為我實在無法接受貴腐酒的價錢。
「嘿,小東!」
「幹嘛?要請我吃龍蝦?」
「想得美!」說完小芊忽然嘻嘻笑,靠到我身邊:「想不想聽故事?」
「不不不不不!」我身體連忙往另一邊歪去,趕緊搖手。「拜託不要,我身上真的沒帶這麼多錢!」
「真無趣!」小芊皺眉,自己吃著麵食,不理我了。
彼此沉默許久,我把三明治都吃完了,只是喝一口酒,小芊忽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走我的洋芋片,一、二、三,我盤子只剩三片碎掉的破爛,小芊抓走了十幾片。
「妳的手不是很小嗎?是怎麼個抓法可以把我的洋芋片全乾掉?」我不耐煩地問。
「手指啊!」她對我比個YA,然後食指跟中指不斷併攏又分開,言下之意就是用手指縫隙夾取。
「忍者喔?妳真的啥事都幹得出來耶!」我認輸,把三片破爛吃完,結束。「欸對了,都吃洋芋片了,拿故事來換吧?」
「嗯,可以,但就這幾片而已,沒辦法換到多少。要加價購嗎?」
「加妳個頭啦,我偏不要。」我把頭偏一邊。
「好啦不勉強。你有拆過禮物嗎?應該沒有齁!」
「禮物?……啊,是說給魔術師的那個?」
「沒錯。」
「噗,沒妳的同意我哪敢拆啊?」我沒說的是假若小芊早就料到我會偷拆禮盒,她鐵定會裝不同的東西。
「那是犯罪的證據。」
「蛤?妳沒喝醉吧?有人犯罪?」
「噓!」她輕輕敲我的腦袋瓜。「這麼大聲幹嘛啦?」
「喔抱歉……」
「簡單來說是告訴荊杭幫我知道他們曾經搞過什麼鬼,這樣他們也不敢搞垮我。」
「那妳是怎麼……」
「愚者。」
「她願意告訴妳?」
「她是那次事件的犧牲者啊!所以我旁敲側擊能探出些東西。」
「怎麼說?……等一下,在說答案前先回答我,為什麼不直接把來龍去脈告訴我,這樣就不用我一個一個問的說。」總覺得小芊一副吊人胃口的模樣。
「沒辦法啊,經濟不景氣,你以為區區幾片洋芋片能換到什麼?」小芊翻白眼。
「喔好啦好啦,反正不要我付錢,什麼都好啦!」我認輸。
「這樣吧,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說更多故事。」
「啥事?」
「在夜迎新結束前,不準接近愚者。」
「蛤?」我沒聽錯吧?「不準接近愚者?」
「對,不準接近。就算她靠過來你就逃跑就對了。」
「這要求也太怪了……不過我沒差,就這樣吧!」
「什麼沒差,差多了!她是你學姊又嗲聲嗲氣地喊著你,就不相信你還能繼續裝作老臣在哉的模樣。」
「老臣……喔,老神在在嗎?」我確實聽說過原文其實是「老臣在哉」,指內心淡定、處變不驚的模樣,只是口耳相傳、以訛傳訛就變成「老神在在」,已經無法從字面上直接解讀意思了。
「這不是重點啦!」雖然小芊嘴裡塞了一塊龍蝦肉,但我勉強能聽懂她在說什麼。「重點是你給我……離她……越遠越好,不要讓……被她發現。」
「小姐,拜託妳吃完嘴裡的東西再說話好嗎?聽不下去了啦!」我苦笑著,直到她把蝦子咬完吞下我才恢復正經的表情。
「反正就是不要出現在她面前,聽懂沒?一旦讓荊杭幫察覺我們掌握更多的資訊,後面就別玩了。」
「好啦知道了啦,故事呢?」
「詐欺。」
「什麼詐欺?」
「你不是問犯罪嗎?就犯詐欺罪啊!」
「蛤?是新聞常常報的車手騙錢提款那個詐欺?」
「我四處打聽加上明查暗訪得到的結果是,我們研究所有學生某甲想購買遊戲點數,偏偏被某乙騙,等匯款之後才知道上當,而這個某乙背後的集團竟然是荊杭幫。」
「明查暗訪?」我咧嘴笑。
「你以為我開玩笑嗎?還記不記得我帶你第一次去喝麗絲玲的那天,我們先窩在圖書館?」
「嗯,有印象……啊,該不會是在找……」
「沒錯,還果真給我找到資料,如我所願,校園記者報導了這件事,所以校方的報刊有這一條新聞。真感謝校方願意電子報跟紙本一起出刊,否則荊杭幫動用什麼關係就能輕易刪掉網站的報導,我就少了更多證據了。」
「我的天……那結果呢?」
「當然是吃官司啦!判決還沒出爐,可是學會就先鬧出選舉風暴,這樣你聽懂?」
「選舉風暴……哇靠,我懂了,因為某甲這件事傳開後,所以大家抵制系學會嗎?」
「是的。」
「某乙該不會是愚者?」我腦中響起一聲雷。
「不。某甲是個我不認識的研究所學姊,而某乙我也不認識,但她當年還當到研究所的班代。」
「就為了遊戲點數嗎?光是學生會玩手遊玩到砸錢課金我就難以想像了,竟然還有人反向搞這種詐騙手段。」或許是我自己玩手遊還沒課金過,所以總認為學生不會把珍貴的零用錢花費在遊戲上。我目前只是大略知道網路有一些平台專門販售遊戲點數,通常是將「棄坑」的遊戲帳號或儲值點數出售移轉給買方,因為類似「二手貨」的概念,所以價格比官網儲值還優惠。
「你就天真地覺得她們只是為了遊戲點數?」
「啊不然呢?」我滿頭霧水。
「就一件詐欺能搞到繫上滿城風雨?我看不只吧?」小芊這麼說也有道理,可是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釋。
「那妳覺得呢?」
「還記得集點數換獎品的事吧?」
「啊,系刊那個……」
「沒錯!」小芊眼神非常銳利。「如果說以遊戲買賣當外殼,實際上是為了系刊的點數交易,這樣似乎比較合理對吧?」
「喔……所以遊戲是個幌子?」
「雖然我沒證據指出是誰想出這一手,但至少上法庭的時候有個名目可以爭。」
「那當然是被騙的學姊啊!總不會荊杭幫想給自己的詐欺留下罪證?」
「不,恐怕你誤會荊杭幫了。」小芊搖搖頭。「這麼做是為了避免繫上歪風被揭露。」
「什麼?所以說……」
「這只是我個人猜測而已,我猜想荊杭幫當初以遊戲作為交易的客體就是為了避人耳目,只是怎麼搞出詐欺的事我也還沒完全厘清。」
「那之後就是因為這件事重挫系學會的聲譽嗎?」
「當時會長是女帝,我認為女帝很有可能涉入其中。換句話說,女帝跟她的下屬可能是出於己意或者受到荊杭幫師長指示,利用遊戲外殼對外掩護了繫上名聲,但紙包不住火,對內無法平息學生的憤怒,愚者就成了代罪羔羊。」
「這樣也太可悲了……多無辜啊!」
「可悲是可悲,但是不一定無辜。愚者一定是因為其中某個環節出錯,才會導致女帝想跟她切割,至於這個『出錯』究竟是什麼樣的錯,會不會是不利於荊杭幫但符合道德的錯,這我沒有頭緒。」
「切割……」確實,女帝對待愚者非常冷酷近乎殘暴。
「還記得志堅的事嗎?荊杭幫選擇跟當年的明桐妥協而非切割落水的學術敗類,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荊杭幫的團體算是很堅固的,至少利益共同體有著共生關係,不會隨意切割任何人。」
「但是……」我右手撐著頭,有一點想不透:「可是小芊,這樣無法讓利益最大化吧?照我的想像,應該是隨時把會拖垮團隊的人踢出,才能避免整團被拖累才對。就是踢掉豬隊友的概念。這才合理不是嗎?」
「錯,事情要全盤看待。」小芊的面還剩半碗,不知道她會吃多久,看來我能慢慢聊了。
「啊,就是不能只吃藍莓。」我微笑。起初小芊愣了一下,後來才會心一笑,她總算想起以前那件事。
「既然知道不能只吃藍莓,那麼眼光放遠一點,是隨時切割豬隊友比較好,還是確保所有人的高度忠誠比較好?」
「確保忠誠嗎?」這我倒沒想過。
「這是所謂『侍從理論』。所以你不覺得荊杭幫向心力很強大嗎?透過利益輸送,確保大家都能享有共同利益,藉此換取忠誠,這麼一來大家為了固守自己利益就會連帶投入去促進、捍衛團體利益,荊杭幫也就日漸鞏固壯大。」
「呃……看來愚者的那個『錯』鐵定是滔天大罪。」
「肯定是跟這種團體存有某些不相容,才會讓女帝狠下心來對付她。」
「那點數的事呢?除了法院審判以外,繫上有沒有什麼結果?」
「我猜想某甲學姊是因為在研討會上論文被荊杭幫卡關,才不得不透過班代用買點數的方式。系刊投稿是點數,說不定荊杭幫在研究所裡也有其他點數規定呢!」
「被逼到要花錢消災,所以學姊是走投無路了嗎……唉,看來每個領域都有見不得人的地方。」不得不承認,要是我沒跟在小芊身邊,雖然能免去許多麻煩,卻無法窺見學術圈的全貌。原來要變成熟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推進罪惡的淵藪中,很快就能看破人生百態。
「好啦,該結束了。今天開始直到夜迎新落幕前,我不想再談學會的事,眼下最重要的可是期末考。」小芊把酒喝完,我一看,她哪時候把面全乾掉我都不知道,這種吃飯速度也是夠奇怪的。
「拜託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就好,妳給的禮盒究竟是什麼?」
「犯罪證據啊!好了,你的問問題機會用完了。」
「喂喂喂別這樣,也太陰險了!」
「好吧,就兩張紙。」
「寫了啥?……喔,拜託說一下嘛!」我開始抓著她手臂晃啊晃。
「一張是正面印著某乙賣號的網頁,而背面是我影印的校園報導。」
「果真派上用場……啊那個某乙到現在還繼續賣號喔?」
「不知,那是我跟別人要的。第二張紙是張我寫的小黃memo而已。」
「別這樣,痛快一點講嘛!」我再推一推她。
「我寫:賣點數的錢用在迎新換取撤告划算嗎?」說完小芊把餐錢留在桌上,跟我揮揮手就離開了。
升上大二,很多選修課沒選上,最後只能撿剩下的,因此沒幾門跟小芊同班。選課結果出爐後不久,緊接著是大一新生訓練,我負責內勤,跟新生的接觸不多。晚上的夜迎新活動小芊傳LINE吩咐我坐在台下當觀眾就好,必要時支援外面的餐點供應。
隨著燈光變暗,大家逐漸安靜,表演要開始了。我手上沒流程表,小芊對於活動內容也隻字不提,我所知就跟新生沒兩樣,但既然是小芊規劃的,難免抱有期待。
一開場燈光聚焦在台上,主持人是……愚者……這大概是小芊跟荊杭幫妥協的結果。愚者先簡單講述系學會的各項「創舉」,並介紹歷屆正副會長的主要「政績」。
「沒有我們……」明明不該感到意外的,卻還是不禁脫口而出。
「很正常啊!」銀評不知何時溜到我旁邊。
「看來你知道的比我多很多吧?」我暗諷。
「嗯,許高彥被邊緣化,我就無緣無故被抓進去往核心靠攏。放心啦,我也不是什麼重要人士。」他有點像是辯解,卻又像是在安撫我,只差沒有說等我的室友全被拉入荊杭幫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幹掉我東方宏旨。
「你們那個圈子還真是廣闊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連應用數學系的銀評大人都能進入呢!」詩經是我的強項,相信銀評知道,我更相信縱使非中文系的他也聽得懂我這強烈的諷刺。
「我是有聽過這個傳說啦,是說官方創設的『全人教育社』是由校方高層直接『操控』,而你們繫上也有相類似的『圈子』,換言之你們繫上『圈子』內的學生加上『全人教育社』是同一個大團體就是了。我就是全人教育社的。」
「那還真是海納百川。所謂『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真讓我見識到了。」看來荊杭幫的來頭遠比我想像的還強大。
「這麼說也是呢!」銀評笑了笑。「不過那『圈子』可能比你我想的都還浩瀚無垠,畢竟跟最上層的人應該都是同一掛的。」他用食指向上方比了比,暗示荊杭幫、全人教育社跟校內高層都是沆瀣一氣,那麼中文系內的荊杭幫跟外系之間「互通聲氣」根本不足為奇。
「罷了,幹過半任一學期已經夠操了,說不定比當兵還操。」想起大一上學期小芊破獲學術醜聞時,明桐就說過荊杭幫的強大,如今回想自己投入系學會所經歷的風風雨雨,我也只能如此自嘲。
「比較可惜的是宋明理被高惠心拉攏過去。」
「什麼意思?」我嚇了一跳。
「別說出去是我告訴你的。張芷芊原本擬定了許多學會改革措施,像是金流透明化、系刊審稿制度化、全系師生廣泛參與等等一堆方案,全都把擬訂辦法給宋明理作為範本,結果鄧彧在夜迎新前全部喊『卡』,跟繫上一些老師、行政助教的合作也都取消,鬧了一點小風波。」
「為什麼?明理他……」
「他完全不吭聲,似乎跟鄧彧談好了。」
所以當初愚者在遊說明理的時候,就是為如今下這一步棋預做準備嗎?「可憐的小芊……」我不想再多說什麼。
「我想問你的是,張芷芊主動放棄主持迎新嗎?」
「對,她老早跟我說了。」
「可惜她押錯寶,高惠心沒有因此感激她,反而是協助鄧彧把宋明理拉攏過去。」
「該不會有好處?」
「呃……這我真的不知道。」隨後銀評接起震動中的手機,跟我打聲招呼就先離開了。我本來想一起幫忙,他示意我留在原地就好。
下一幕是學校戲曲社的演出,我沒心情看就出去外面吹吹風。
「吃點東西吧!」銀評從剛送到的餐盒裡拿了一塊虎皮蛋糕給我。
「謝啦!」我靠在欄杆旁,很難想像這一年來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學業成績在系排名是前段我感到自豪,能跟小芊合作把系刊搞得有聲有色我也覺得光榮,但還是不敢相信所經歷的風風雨雨。
「欸欸張芷芊出場了你不去看?」忽然銀評過來猛拍我肩膀。我走向門口,啊,京劇,雖然感覺小芊像是扮演配角,但已經很難得了。「不進去?」銀評自己也拿了塊蛋糕在門口邊吃邊看。
「不了。」我微笑,畢竟帶著食物還大剌剌走進去根本就是給學弟妹壞榜樣。「芷芊說課業、社團、打工、戀愛是必修四學分,看來她快修滿了。」
「喔,如果學會算打工的話就滿了。」
我想了好久才知道他是把我當成小芊修戀愛學分的對象。「哪有?」我噗哧一笑。
不久掌聲響起,我相信小芊一行人的努力獲得了全大一新生的肯定,這掌聲可是超越去年呢!
「後面是管樂。」銀評小聲說著。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啊,老兄!」我笑著拍他肩膀。
「因為我要負責發餐盒啊!全人教育社的能被你們繫上抓來使喚,可見你們系多強大。」
「什麼?」我還沒問清楚銀評就抱著餐盒走到後台,我抓了幾盒跟過去,才知道原來外賓表演完我們會發一人一盒點心,我幫忙銀評發放。「芷芊呢?」
「她不用。」
「蛤?連餐盒也不給?」我馬上擺出苦瓜臉。
「她還有下一場。」銀評正要離開,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我:「你不會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有在練管樂?」
「呃……」我聳肩。離開前意外在長桌上看到眼熟的東西——束口袋跟黑色長盒子,以及掛著熊耳朵裝萌的外套。
Ⅵ貴腐酒(下)
貴腐酒高級的甜
就像會長職務的榮耀一樣
卸任與夜迎新的結束
則像是酒跑到喉嚨的那種觸感
——張芷芊
我刻意坐在台下第一排。說真的,很難想像小芊吹奏管樂的模樣。
燈光變暗,再逐漸明亮,吹奏者就定位。
「小芊……」我還是不小心喊出聲來。黑白方格的毛線上衣、黑色裙子配絲襪,沒錯,是小芊。仔細看她手上的閃閃發光,原來黑色盒子是裝長笛的,旁邊放著樂譜、也就是之前我認不出來封面寫的是英文還是什麼南蠻文的書,而剛才偷看的束口袋則是裝京劇用的摺扇。六位吹奏者一字排開,小芊站在最邊邊,挺符合「小龜」的形象。憑著默契,六人樂隊在沒有指揮的情況下演奏,我聽得入迷,縱使與這些樂曲十分陌生。
一陣掌聲,我才注意到表演結束,我也跟著鼓掌。隨後中場休息,我跑去後台堵人。
「幹嘛啦?」小芊有點臉紅,或許是因為被我發現她登台演出的關係。但她自己LINE叫我當觀眾的,可別怪我。
「沒有啦,就……餐盒!」我眼角瞄到桌上的餐盒,正要去外面拿,銀評已經走進來拿給小芊。
「謝謝。」小芊說完馬上打開,左手抓了蛋塔、右手拿起草莓小蛋糕,開始「張牙舞爪」地吃起來,才開動沒幾秒,鄧彧忽然走進來,還離小芊愈來愈靠近。
小芊嘴裡咬著蛋糕,左手仍死命抓著蛋塔不放,右手往椅子上的包包胡亂抓一通,摸出一張紙,我努力偷看一眼,雖然有點模糊,但勉強能看出是今天的活動流程,但小芊瞪我示意我不能偷看,我只好站到一邊。小芊看了老半天,似乎沒有頭緒,而鄧彧忽然整個人貼近小芊面前,只見小芊眼睛睜到最大,而鄧彧雖然眼睛小,但眼神很銳利,她更加往前靠,這種壓迫感對小芊而言大概是史無前例吧!直到鄧彧整個人都壓在小芊的蛋塔上,小芊眼睛才逐漸變小,最後像投降一樣拿著流程表隔在自己跟鄧彧的臉之間,只留下眼睛的縫隙與對方乾瞪眼。
我看不懂她們在幹嘛,只見鄧彧輕輕拍了小芊的頭,隨後在耳邊講了悄悄話後就走,我等她離開才走向小芊。「她要幹嘛?」
「她要親我。」
「蛤?」我分不清這是認真還是玩笑話,小芊一口把剩下的蛋塔往嘴裡塞,像倉鼠一樣鼓著嘴出去了。
中場休息結束前不再看到小芊走回後台,我一個人跟一群完全不認識的樂隊和戲劇社學生擠在一起實在太可怕了,想一想就離開了後台。正當我走向觀眾席,愚者忽然把我拉到外面。「張芷芊是不是跟鄧彧很熟?」
「我……不知道……」我不好意思說鄧彧想偷親小芊。啊,糟糕,小芊交代我不能接近愚者,現在期限過了嗎?夜迎新進行中算不算期限內?想一想深怕壞了小芊的好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算了!」愚者迅速離開,我鬆一口氣,至少這短暫幾秒的接觸應該不至於踩到地雷。欸等一下,她往哪兒去?愚者向另一頭走去,我躡手躡腳跟在後頭,保持一定的距離,想知道她要找誰。銀評那句「宋明理被高惠心拉攏過去」讓人不得省心。
「女帝……」我小聲叫了出來。愚者跟女帝說了幾句,女帝點點頭就消失在走廊一端,為了怕被發現,我也只好調頭回去。
「……喜不喜歡啊?」
「喜歡!」
廳內鬧哄哄,實在不知道主持人在問什麼,但學弟妹們異常狂熱,害我不小心聯想到時下一些邪教團體。
「讓我們掌聲歡迎前任代理會長張芷芊!」台下再次騷動。等一下,我沒聽錯頭銜吧?趕緊轉頭看向舞台,竟然是鄧彧主持。這傢伙到底想幹嘛啊?只見小芊從另一邊走出來,我一看就知道是非常緊張又百般不願,我實在搞不懂鄧彧這樣拖她出場是想惡整她還是讚揚她。
「說是表揚她精彩的演出。」銀評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蛤?這樣也太突然了……」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概念。鄧彧給了小芊一張獎狀,又有一個小盒子,大概裝禮品吧,台下掌聲不斷,我想應該是起因於剛才的傑出表演。老實說,對於小芊的表演我感到些許意外,或許是因為在台上的關係,若是紙筆上的工夫我就不會感到訝異了,因為她始終如此優秀。
照相後,小芊快步走回後台,鄧彧把主持工作交還給愚者後離開。
「演哪出啊?」我小聲碎念,其實是刻意說給銀評聽。
「會長在這時候給張芷芊一個榮耀不好?」銀評舉起拳頭撞我。
「把她的政策都搞掉了,給了個虛榮有啥用?」我冷笑,也用拳頭輕輕回擊。「啊對,接下來呢?」
「遊戲啊!表演完不弄個RPG學弟妹是不會滿意的。」
「好吧,我該走了。」我苦笑,踏步離開現場。
來到後台,小芊跟幾個同學聊得正嗨,有戲曲社的也有樂隊的,我不好打擾,於是跟小芊說聲請她活動結束後看LINE,我就先離開了。回宿舍後,傳LINE約小芊看是否活動結束去高級酒吧喝一杯。
「這麼早回來?」正勝問。
「嗯,沒我的事了。」
「大二聽說是中文系的難關是不是?」
「難得有人會提醒我注意功課呢!」我笑了笑。「其實大二的文字學還好,魔王應該是大三的聲韻學吧,號稱中文系的微積分。」
「這麼酷喔?我會這樣問不是因為知道你們課程上什麼,而是有一些中文繫上了大二會千方百計轉來歷史系,不知道為什麼。」
「是喔?」我現在感覺穩定了,也就不會像當初剛入學那樣想東想西。「我有沒有跟你聊過我曾想過要進歷史系?」
「聊過片段吧!」正勝想了想。「不過中文系跟歷史系畢業出來有差嗎?」
「怎麼會沒差?」
「社會地位跟處境應該一樣吧?」
「喔,是說都被醫科跟理科瞧不起嗎?」我笑了出來。
「畢竟現在社會不太看重人文科系嘛!而且如果說走研究路線,研究上古史的跟研究甲骨文的,不覺得其實很相近?」他這麼一說讓我想起大一的班導廖志堅。還記得程明桐說「當初真不應該讓古源走進中文博士班」,說不定也是跟正勝有類似的看法,而志堅研究科舉與經學,不論是中文研究所還是歷史研究所都同樣能鎖定這個領域深造。
「你們歷史系或學會有明顯的派系鬥爭嗎?」不知為何我脫口而出。
「蛤?什麼鬥爭?」
「啊沒事沒事……」我趕緊轉換話題。
高級酒吧營業到凌晨,小芊跟我在店門口會合後一起進去。夜深了,周邊的百貨都關門了,但一推門立刻感受到不夜城的氣氛。
「不吃宵夜,喝酒配點心就好。」小芊說完指著貴腐酒,然而又翻到另一頁指著巧克力球球奶酪,我一看圖片竟然是一杯奶酪上面堆滿熱量爆表的巧克力球,我的天啊,小芊還能厚臉皮說這不是宵夜?
「我也試試貴腐酒吧!」今天我狠下心來,這一杯要價千元,但願它真的能帶給我超過千元的價值享受。
「你想問什麼?難得你主動邀約,卻很沒誠意地說不打算請客。」
「別這樣嘛!」我堆起笑臉。「我總覺得荊杭幫這次有點怪怪的。」
「哪裡怪?除了我人生第一次被女生壁咚。」小芊苦笑。
「鄧彧嗎?對,就她最怪,那個突襲式的頒獎最怪,而且既然是獎狀,一定是事先印好,荊杭幫是不是早就設計好這個場面?」我問。我之前認為「系刊之戰」勝利後荊杭幫一定會找其他機會扳回一城,如今宋明理的背叛已經是個很好的驗證,倒是鄧的頒獎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你覺得呢?」小芊反問。
隨著酒跟甜點上桌,我就說讓我思考一下,在回答之前先品嚐這昂貴的酒。小芊則是像小孩子一樣小聲喊著「巧克力球球巧克力球球」然後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我學小芊之前的做法,先拿起酒杯聞一下味道,接著放在燈光下欣賞美麗的色彩後才喝。一喝馬上感受到一種幸福的甜,遠超過當初的麗絲玲,似乎也超過我以前品嚐過的各種甜食;當然不是指甜度,而是指「感受」。講白了,化學調味絕對比貴腐酒還甜,但就是無法營造出幸福甜味的「感受」。可是喝下去,喉嚨仍舊感到有點……就是那種喝酒時會感到澀澀或刺刺的感覺,啊,也有點像喝水果醋的那種感覺。不知是我不擅長喝酒還是本來的味道就該如此。
「如何?」小芊問。
「是說酒如何還是荊杭幫如何?」我笑著回問。
「其實當會長直到卸任以及夜迎新結束這段期間,用貴腐酒來形容也不為過。」不等我問,小芊直接說明:「這種甜是一種高級的甜,就像會長的職務對我而言是一種榮耀,後來卸任了、剛才夜迎新也結束了,留在心中的感覺就有點像是酒跑到喉嚨的那種觸感。」小芊把奶酪吃光了,開始一顆一顆吃著剩下的巧克力球。
我突然想起泰博之前約我喝日本酒時的談話,於是開口探詢:「不覺得有點可惜……或者遺憾之類?」話到嘴邊,我卻不知道該怎麼適當地提問,到最後只是說出一句沒什麼感染力能讓人吐出肺腑之言的問句。
「選擇離開就要做到乾淨俐落,到現在我仍認為是個不錯的選擇呢!雖然我今晚的主食是貴腐酒。」小芊在剎那間對酒杯投以銳利甚至凶狠的眼神,可是一轉眼卻又投射出柔和的光芒,繼續品嚐貴腐酒。
我本來想再多問什麼,但她的表情就像是沉浸在食物的喜悅那樣,我不好意思打擾。是啊,今天喝的是貴腐酒,可不是日本的辛口清酒。我也知道她累了,接下來該面對大二的課程繼續奮鬥,荊杭幫的事就結束在夜迎新閉幕的那一刻吧!
直到離開酒吧,我和小芊只有品嚐,沒再說過任何一句話。
尾聲
舌尖上殘存著貴腐酒的甜味
喉頭上仍帶有微酸的刺痛
暗示著我青春校園的推理尚未落幕
迎來大學二年級開學日的前一天,待在宿舍看著小芊傳來的照片發呆,原來鄧彧送的禮品是一個中型陶瓷杯,我也不大會形容,總之就是有點藝術造型、用肉眼看能確認是個杯子就對了。如果是我大概會拿來當筆筒,可小芊在裡面塞滿巧克力,五花十色的包裝紙讓我都數不清有哪些廠牌。這陶瓷杯上面有校徽、系徽和學會logo,配上柔和的色調帶來一種典雅的感覺。做出這一批貨大概也花了學會不少孔方兄吧,我想。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很想知道最後的結局。雖然感覺身邊發生了大事、卻也好像根本沒發生什麼事,如果說最終結果是沒什麼值得我操心的似乎也沒錯,但內心一整個就是不對勁。
第一個問題是為何宋明理如此簡單就被荊杭幫拉攏過去?可是這問題無從解決,畢竟王銀評沒說是否有利益輸送。第二個問題是小芊為什麼願意讓愚者擔任主席學姊?她到底知不知道政策被廢除、自己被徹底逐出學會是愚者的背叛呢?不過小芊可真奇怪,迎新結束後既沒有抱怨也沒提到任何一句話,只是喝杯酒、吃個奶酪就滿足了,真不曉得她在想什麼。第三個問題是鄧彧送禮是出於什麼原因?是先禮後兵嗎?
這三個問題我都沒有答案,不過從愚者跑去找女帝、隨後鄧彧頒獎給小芊這一個插曲來看,是鄧彧同情小芊而愚者並不贊同也說不定。然而女帝首肯的理由何在?是以此宣告小芊該退場了嗎?我百思不得其解。還是說,到頭來一切都是我只吃藍莓的結果?有無可能一切都是我被片面資訊給誤導了呢?想起小芊這麼多次訓我的場景,我還是不要多做解釋、不要自行想像得好,因為我很清楚自己沒有小芊那種敏銳的感知與靈敏的思維,何況就算我開口問了她也不會告訴我答案。
我在宿舍來回踱步,回味著小芊帶我品嚐過的各種酒款。想到麗絲玲,陶醉在甜與酸恰到好處的交織,卻也對強烈的澀味與後勁心有餘悸;想到純米大吟釀,經由著手處理系刊到順利出刊的艱苦過程使我徹底體會「好事多磨」的道理;想到辛口酒,或許我該多學學小芊處事的乾淨俐落;最後,想起貴腐酒那如同會長職務榮耀般的甜,以及職務卸任、夜迎新結束後那彷彿酒入喉嚨般的觸感,對於這一整學年來的風風雨雨,或許該像小芊一樣,是時候放下了。
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動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正勝那句「有一些中文繫上了大二會千方百計轉來歷史系」。這時候想想,確實累了。如果我留在中文系,勢必得跟荊杭幫繼續打交道直到畢業對吧?說不定日後仍被深深牽絆,就像那位可憐的前輩為了研討會論文卡關而花了冤枉錢、後續還得跑法院。可是,跑去其他系所有用嗎?我不覺得如此就能順利擺脫華光中文的烙印,何況我也不是擅長融入新環境的人,進去歷史系說不定沒好日子過。
再來換位思考,假若我是小芊,我會不會其實是享受著這一連串的推理、解謎與鬥智,並且靜靜品嚐著「勝利」的果實呢?(當然,我根本沒膽如是問小芊,縱使她真的樂在其中,大概是不會誠實告訴我的。)再者,假若我是女帝或是荊杭幫之中任何一位既得利益者,我是會做得這麼絕「動刀切割」,還是會施捨恩惠給「外人」呢?可惜我心中沒有答案。
回到座位上,順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外套?……頭忽然有點痛。那天是誰的外套?披在學會辦椅子上的、被愚者拿在手上的……印象中上面竟然是眼熟的熊耳朵……我的天!
此時此刻,舌尖似乎仍能感受到貴腐酒的甜味,以及喉頭上的帶酸的刺痛感。
百江寧的珍奇酒窖: 麗絲玲與貴腐酒
麗絲玲
所謂「麗絲玲」,小芊曾和小東解釋系來自德文Riesling的音譯,是萊茵河地區的白葡萄品種,並非指酒的種類或等級。由於麗絲玲本身有足夠酸度,正好與酒中甜度平衡。而Auslese、Kabinett和貴腐酒則是指酒的等級,以下百江寧簡單介紹一下小芊和小東享用的三種酒款。
淺談德國酒分級制度
小芊向小東介紹了德國酒中的Auslese、Kabinett和被小芊封為「超級超級超級超級甜」的TBA貴腐酒,此外還有Spätlese(晚摘)和BA(逐粒精選)等種類,我們就先來認識德國酒的分級~
在高級優質葡萄酒Prädikatswein的領域裡,葡萄的成熟度由低到高排序為Kabinett、Spätlese、Auslese、BA、TBA,成熟度越高,葡萄汁液中所含糖分也就越多,而發酵過程中天然糖分會轉化為酒精,換言之葡萄越成熟則糖分越多,酒精濃度自然越高。因此,小芊在一開始設計灌醉小東時,選用的是Auslese,日後為了讓小東保持清醒則改用酒精濃度較低的Kabinett,於是乎小芊跟小東說「Kabinett如果是微甜的話,酒精濃度比較低,省得你醉了沒人買單」,其背後的原理即在於微甜的Kabinett酒精濃度比更具甜味的Auslese低。
Kabinett珍藏
以完全成熟的葡萄釀造而成。如果是微甜風格,酒精度會較低,約8至9%。
Auslese精選
以更成熟或受貴腐菌侵襲而變乾的果實釀造,因而擁有更濃縮的糖分,並帶有熱帶水果風味。
Trockenbeerenauslese(TBA)果乾逐粒精選
TBA是指經逐粒挑選後,僅採用因貴腐菌感染導致幹縮的葡萄乾進行釀造的貴腐酒。TBA的葡萄在採收前,會被貴腐菌感染,菌絲穿透葡萄皮、吸取內部水分,致使果實幹縮,擁有高度濃縮的糖分、酸度與香氣。由於需要逐顆挑選受貴腐菌感染的葡萄果實,因此採收過程非常耗時且需要大量人工,加上必須在極為特殊的氣候條件才能生成,所以產量非常稀少,物以稀為貴,價格自然居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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