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ki]「憑妳也想討伐魔王?」被勇者小隊逐出隊伍,只好在王都自在過活 04 [台/繁]

「憑妳也想討伐魔王?」被勇者小隊逐出隊伍,只好在王都自在過活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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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kiki

插画:キンタ

译者:陳柏安

图源:T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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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間幕 螺旋迷宮無路可逃

001 崩壞

002 衝突

003 混亂

004 開幕

005 交錯

006 幼體

007 佯攻

008 愚者

009 激發

010 滅私

011 叫己

012 贖罪

013 救濟

014 別離

015 群體

016 旋轉

017 喪失

018 憐憫

019 隱家

020 賭命

021 誕辰

022 家人

023 追思

024 朋友

025 勇者

026 英雄

後記

  螺旋迷宮無路可逃

  位於王國西北部的教會地下研究所遺址。

  賽菈和涅格絲正和兩隻巨大的蜘蛛型怪物交戰。

  「涅格絲,從右邊來噠!」

  「好!」

  雖說是蜘蛛型,但頭部長得像馬,嘴裡也長了無數條觸手。

  這個格外寬敞的房間,或許是「飼養」這兩隻怪物的地方吧。

  飛跳躲開觸手鞭擊的涅格絲一手摟過賽菈,一手往前伸直發動魔法。

  「龍捲外法風暴Tornado Illegal Formula!」

  外法咒語──因使用超量魔力產生的巨大龍捲風,像保護兩人般包圍周遭。

  威力逐漸增強,不一會便化為撕裂所有外敵的無敵屏障。

  「嘰!!!嘰!嘰!!」

  可能智商不高吧,怪物們仍一股腦往龍捲風衝。

  也不管被砍得遍體鱗傷,還是死命從口中伸出紫色觸手,想要吞食獵物。

  不過在觸手碰觸到涅格絲前──包覆怪物身體的甲殼已「啪喀!」一聲碎裂開來。

  「嘰嘎嘎!!!」

  只見從嘴裡噴濺大量黏液的怪物慘叫著痛苦掙扎。

  不過這些抵抗並起不了作用,終究迎來極限的肉體被硬生生從中央砍成兩半。

  「這樣還不死噠!?」

  就算只剩下上半身,怪物仍用觸手慢慢爬來。

  相較於對怪物強韌生命和執著感到恐懼的賽菈,涅格絲則──

  「溶解黑暗Melty Darkness。」

  冷靜地從手掌射出一顆拳頭大的黑色球體。

  緩緩飄向怪物頭部的球體,在一碰到目標的瞬間便膨脹開來,包住了整顆頭。

  充斥於球體內的黑暗融化了皮膚和肌肉,當球體消失時,出現的是怪物裸露的頭骨。

  既然腦部遭到破壞,再怎麼樣都沒辦法動下去了。

  怪物癱軟倒地,不再動彈。

  「呼~」涅格絲吐了口氣。

  雖然目前還能輕鬆解決,不過隨著研究所被廢棄的時間越新,裡頭留下埋有奧里金核心的怪物也越強。

  等去到至今仍在運用的研究所,或許會有強到涅格絲都打不贏的怪物。

  「涅格絲,妳手上有傷噠。」

  原本還處於備戰模式的涅格絲一被賽菈摸到,表情瞬間鬆懈下來。

  儘管對她的反應傻眼,賽菈仍細心施展治癒魔法。

  「啊~賽菈的治療就是不一樣耶……」

  「跟其他人沒兩樣噠。拜託,不要太大意噠,敵人可是越來越強噠。」

  「能被賽菈擔心的話,受點傷也不錯呢……」

  「妳太亂來的話,偶就不管妳噠。」

  冷冷撂下這句話的賽菈獨自走出房間。

  「討厭,開個玩笑而已嘛。等等我啦賽菈!」

  涅格絲小跑步追了上去。

  一跑到賽菈身旁,她恢復認真的表情。

  「話說回來,破壞腦袋竟然會直接沒命,倒變得不像怪物了呢。」

  「的確變乖了噠。不過感覺長得越來越噁心噠。」

  「把各種怪物的身體連接起來,再投入奧里金核心來製造強力兵器的研究──叫做『奇美拉』是嗎?真虧想得出這種罪孽深重的事呢。」

  「而且目前還在持續研究,只能說是惡夢噠。」

  賽菈這麼說的同時,不禁聯想到比剛才的蜘蛛更噁心的怪物。

  見她不悅嘟起嘴的模樣,涅格絲輕笑一聲。

  「能知道這個地方全虧妳的幫忙,我真的很感激喔。」

  涅格絲的「巡視研究所遺址」行動中,賽菈得到的情報是不可或缺的。

  只不過,賽菈其實也壓根沒料到以前受里奇委託尋找藥草生長地那時,偶然在教會中看到的資料上──記載的地名就是指研究所的位置。

  「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噠?是想博取好感噠?」

  「偶爾對妳溫柔卻只得到嗆辣回應,到底為什麼呢……」

  「妳自作自受噠。」

  面對再有道理不過的答案,涅格絲什麼話都回不上。

  「不過像涅格絲妳這麼厲害的風魔法高手,就算沒有偶,也能調查風的流向找出地下研究所噠?」

  「地下埋了大量的遺蹟,根本分不出來啊。大概是以前跟奧里金交戰留下的產物吧。」

  「……跟奧里金、交戰?」

  一被回問,涅格絲明顯露出一副「糟糕!」的表情,因而慌張起來,停下腳步。

  「王國以前和奧里金交戰過噠?」

  「不、那個……怎麼說呢,是我用詞不當……」

  「機密噠?沒關係噠,反正妳什麼都不肯告訴偶噠。」

  「嗚咕……」見賽菈鼓起臉頰,以不悅眼神直直盯來,涅格絲不禁發出呻吟。

  「本來以為一起旅行後變得要好,看來只有偶這麼認為噠。」

  「咕唔唔……!」又遭到追擊的涅格絲揪起胸口,表情也痛苦扭曲。

  「唉~本來想說今天可以兩個人一起洗澡噠。畢竟妳一直哀求,想說差不多答應妳好噠。可是妳對偶瞞東瞞西,還是算噠……」

  「唔唔……!」涅格絲一聽又陷入了掙扎。

  的確很想一起洗澡,甚至要她五體投地也在所不惜。

  可是真的要為了一己私慾洩漏魔族的機密情報嗎?

  怎麼想都不應該,但要是不跨越常識,夢想也不會實現。

  再說都已經把賽菈牽扯進來到這個地步了,什麼都不告訴她豈不是不公平嗎──

  「唔嘎~~~!好啦,我盡可能說啦!既然這樣我也不管了,機密什麼的管它去死!所以拜託和我一起洗澡!!!」

  涅格絲以超乎人類極限的動作跪地嗑頭,苦苦哀求起來。

  賽菈見狀當然只能大翻白眼。

  ◇◇◇

  兩人在最近的城鎮諾韋斯找旅店下榻。

  「洗澡澡~洗澡澡~」一進到房間,涅格絲便活像孩子般興奮起來。

  相較之下,賽菈後悔起自己答應得太隨便了。

  浴巾馬上被扒下,進了浴缸後也被迫坐到涅格絲腿上。

  雖然至今為止被涅格絲摟摟抱抱過不少次,肌膚相親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濃濃水蒸氣籠罩之中,羞得滿臉通紅的賽菈縮起身體。

  至於涅格絲則發出「呼嘿……嘿嘿……耶嘿嘿嘿……」的傻笑聲,沉浸於幸福的高潮中。

  「拜託別發出那種像大叔的笑聲噠。」

  「咦~辦不到啦~因為總算可以和小賽菈一起洗澡了耶~」

  「妳沒忘記要告訴偶奧里金的事噠?」

  「別擔心,我記得很清楚喔。要從哪裡說起才好呢~」

  「偶想聽王國和奧里金交戰的事噠。」

  「正確來說是人類加上魔族喔。所以魔族領地也埋著許多遺址啊。」

  「人類和魔族……以前合作過噠?」

  「當然。畢竟就算具有抗性,要是種族繼續相爭下去,根本贏不了啊。」

  「抗性,是噠?」

  「沒錯,人類曾一度被奧里金消滅。在那之後經過長久的歲月,在進入『第二次』的繁榮時急遽進化了喔。獲得『屬性』,變得能施展魔法也是影響之一。魔族的誕生也稱得上是進化的結果呢。」

  「偶不明白……不知道怎麼問噠……那個,真的會進化得那麼剛好噠?」

  「據說為了不讓這個星球的生命滅絕,有股被稱為『星之意志』的力量作用著喔。透過維持生命多樣性,即使有一方滅絕,另一方也能存活下來喔。」

  話題的規模太過龐大,讓賽菈實在摸不著頭緒。

  「這部分很複雜啊。想理解的話,必須先瞭解奧里金的真面目喔。」

  「那也是偶最想知道噠。」

  「賽菈,妳覺得若想讓這個世界不再有紛爭該怎麼做?」

  「嗯……」伸食指抵住下唇的賽菈開始煩惱了起來。

  見了她可愛的舉動,涅格絲暗自興奮。

  「對所有的人施行完善的道德教育,之類噠?」

  「比我想的更偏現實路線耶……可是呢,製造奧里金的人是這麼想的喔。」

  涅格絲把嘴唇湊近賽菈小巧的耳朵旁,輕聲說:

  「何不把所有生物的腦連接起來,變成一個生命體就好了。」

  賽菈身體不禁顫抖。

  雖然涅格絲的語氣也是造成她脊背發涼的因素,但仔細一想──

  「……根本沒必要貼得這麼近噠?」

  「討厭啦,氣氛也是很重要的喔。」

  「那種事情無所謂噠,只要直接告訴偶事實就好噠。」

  她嘟起嘴唇抱怨。

  只要不做多餘的事,明明就是個溫柔的姐姐嘛──同時默默在心中這麼想。

  「話說,把腦連接起來是什麼意思噠?」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假如沒有其他人,就不會起爭執不是嗎?」

  「奧里金只是為了消除紛爭才被製造出來噠?」

  「據說原本是一種『讓人的意志循環來產生能源的機關』喔。不過不知何時偏離了主要目標,萌生了錯誤的理想,引導世界走向滅亡了。」

  所以奧里金才不會停止。

  靠著自己產生出的能源填補自己的消耗,形成永久機關。

  「聽起來好寂寞噠。」

  盯著晃動水面的賽菈這麼說。

  「一個人的話的確不會起爭執……可是也沒辦法喜歡其他人噠。」

  從下巴滴落的水珠,看起來彷彿是象徵她悲傷的淚水。

  涅格絲受到感動,抱著她的雙臂更加施力。

  「我可以聽成妳是兜圈子向我表白嗎?」

  「情緒都被妳破壞噠。」

  賽菈二話不說站起身,走出浴缸。

  「等等啦!我沒有惡意啦!」

  涅格絲死命抓住賽菈的腳,卻因太過滑溜而被掙脫。

  結果夢幻的入浴時光就這樣落幕了。

  ◇◇◇

  洗完澡後,賽菈坐到房內擺設的梳妝台前。

  涅格絲站到後方用風魔法幫她吹乾頭髮,並用梳子整理。

  「不過好奇怪噠。為什麼人類和魔族現在關係變得這麼糟噠?」

  「明明我和賽菈這麼要好呢。」

  「是因為像妳這樣的怪人太多噠?」

  「賽菈真的越來越不饒人耶……」

  「全怪妳自作自受噠。」

  百分百是涅格絲不好,而她本身也有自覺。

  「先不開玩笑了。其實是人族主動要求和魔族保持距離的喔。」

  「為什麼那麼做噠。」

  「因為人是慾望強烈的生物,總有一天會為了追求力量解開奧里金的封印。所以為了不讓奧里金被未來的人類奪走,希望不要由人類而是由魔族來保護──據說封印奧里金的『初代勇者』是這麼說的喔。」

  「出現新的事實噠。照這樣看來,奧里金是被封印在魔王城附近噠?而且原來勇者不是只有當今那位琪黎露小姐噠。」

  「都到這個份上我就直說了。沒錯,封印就在魔王城的地下……或者該說魔王城是蓋在奧里金上面的。順帶一提,據說勇者每隔幾百年就會出現一次喔。」

  若生在沒有奧里金的時代,勇者也只能算是非常強的冒險者。

  真正能讓勇者發揮價值,除非是奧里金復活之際,又或者──

  「該不會奧里金宣告琪黎露小姐去魔王城是為了……」

  「代表既然封印的是勇者,能解開封印的也是勇者吧。」

  「太狡猾噠,明明說是打倒魔王之旅噠。」

  「要說狡猾的話,挑撥離間人類和魔族的關係也一樣呢。」

  「這麼說來,剛才的事只能算彼此沒有交流的理由噠。」

  「在大約五十年前,我們和人類定下的停戰協議被單方面毀約。而且王國內流通的書本和故事裡,把魔族形容成壞蛋的內容也開始變多了。明明魔族什麼都沒做啊。」

  「所以偶們人類才會認為魔族是邪惡的存在噠。然後這使人類和魔族的關係惡化,導致三十年前的人魔戰爭噠……」

  風魔法一停,涅格絲摸了賽菈徹底吹乾的金髮。

  「謝謝噠。」賽菈透過鏡子回以笑容。

  「真不知為何不惜耗費五十年也想解開封印耶。我果然無法理解信仰這種玩意呢。」

  「把整個國家牽扯進來,偶不覺得只是信仰的關係噠。話說回來,妳說人類和魔族對奧里金有抗性對噠?那為什麼現在會受核心影響噠?」

  賽菈離開鏡子前,坐到床緣。

  涅格絲則早一步鑽進被窩,回答:

  「有可能是擁有抗性的某人連接上奧里金,讓它分析抗性吧?」

  「也就表示有誰把人類或魔族獻給奧里金噠?明明都被封印噠?假如原因是那樣,偶雖然很不想說……但該不會魔族裡有叛徒噠?」

  能夠不留痕跡和奧里金接觸的大概也只有三魔將或魔王了。

  「我直接說吧,不可能。因為我不覺得那幾個孩子會背叛啊。再說現在被運用的核心,也不一定是從位於魔王城地下的奧里金獲取力量喔。」

  「妳認為或許存在著好幾個奧里金噠?」

  「身為魔族,我是這麼希望的。所以為了判斷核心的力量來源,當務之急是找出還在運作的研究所喔。」

  涅格絲瞇起眼、盯著天花板。

  平常涅格絲總愛開玩笑而讓人容易忘記一件事,就是她的五官非常端正。

  只要閉嘴不出聲,便散發出冷傲且有智慧的美人氣息。

  賽菈對此怦然心動,但馬上回過神,用力搖起頭來。

  「妳在做什麼啊,賽菈?」

  「沒、沒什麼噠!」

  「怕寂寞的話,要一起睡嗎?」

  涅格絲掀開棉被邀約。

  「偶拒絕噠!」

  激動回絕的賽菈粗魯地蓋上自己的棉被。

  「真冷漠耶。」

  說完露出微笑後,涅格絲伸指摸上提燈開關,熄掉燈光。

  「晚安。」

  「……晚安噠。」

  無論什麼時候都別忘記打招呼──這是賽菈向愛倫學到的道理之一。

  溫柔道完晚安後,兩人便閉上眼皮,為了明天的探索而迅速進入夢鄉。

  ◇◇◇

  在魔王城的圖書室內累積了魔族的歷史和智慧。

  當眾人都已入睡之際,希圖姆坐在椅子上專心閱讀資料。

  不過無論確認多少次,都沒能發現封印鬆弛的跡象。

  這時一隻手從她背後伸來,一杯香氣怡人的熱茶也隨之放到桌上。

  「哥──」

  希圖姆轉過身就要喊人。

  但她眼前站的不是豺翁,而是戴著單邊眼鏡、身穿燕尾服的男子──迪澤。

  「呵呵,很抱歉是我呢。不如我現在去叫豺翁過來?」

  「呃……不、不是啦!我沒有那個意思!」

  滿臉通紅的希圖姆低下頭。

  「呵呵,夜色已深,專注過頭的話可會弄壞身子喔。」

  「現在正值危急時期,顧不得那麼多了。」

  「唔,真的長大了呢……以前那個只懂得哭的孩子不知去哪了啊。」

  總是躲在豺翁身後的膽小鬼少女──這就是幼年時代的她。

  「請不要再提小時候的事了。不管是誰都會難為情好嗎。」

  「是嗎?我就不會呢。自從被前前代撿回來到現在,從不覺得在魔王城度過的時光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迪澤還在襁褓時就被前前代魔王撿回來扶養長大。

  為了回報這份恩情,才在這座魔王城輔佐希圖姆他們。

  「我斗膽建議,受前代養育的魔王大人也該引以為傲呀。」

  「嘴上這麼說,但反正迪澤你又會搬出以前我嚎啕大哭的事來笑我吧。」

  「還真是不受信任呢。」

  「誰叫你平常都……你看,才剛說完就在那賊笑!你果然想那麼做對吧!?最討厭你了啦!」

  見希圖姆氣呼呼撇開頭,迪澤的微笑又多了幾分。

  他輕咳一聲且改變態度,向她忠告:

  「被討厭的話也沒辦法呢。不過魔王大人,請您別太過逞強。這也是為了豺翁呀。」

  說完這句話後,迪澤便轉身離去。

  被留下的希圖姆則重新看起書。

  「為什麼要提到哥哥……真是的。這點我當然明白,可是……」

  要是有前代留下的日記等資料,或許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但是很詭異的,翻遍魔王城也找不到母親應該有寫下的日記。

  那麼只能憑自己的力量解決了。

  在這之後的幾個小時,希圖姆不停翻閱書籍,直到身體撐不下去為止。

  吉恩問起自己。

  為何我非得為了別人去買什麼花。

  為何偉大的我非得為了別人準備一套新的長袍。

  為何偉大又是天才的我會浮浮躁躁整理起頭髮。

  「竟然會緊張?太蠢啦。」

  嘴上這麼說,他仍來來回回在房間內走動。

  從書櫃中取出魔法理論相關的書籍,但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放回去。

  莫名拿起書桌上放的筆觀察了一會,又放回原來的位置。

  「……蠢斃了。」

  本以為這是和自己無緣的感覺。

  若要問是什麼感覺,吉恩只能回答是自己當下所感受到的「一切」。

  叩叩──聽到敲門聲響起,吉恩瞬間停止動作。

  硬吞下一口口水,喉頭跟著顫動。

  「進……進來吧。」

  第一個字的語調不禁飆高。

  為了矇混過關而咳了一聲,裝出帥氣表情迎接訪客。

  從門後現身的──不是他等的琪黎露,而是萊納斯。

  「萊納斯啊?有事等等再說,現在我約了其──噗噎!?」

  吉恩話還沒說完,萊納斯已一拳往他臉上揍。

  不忘利用體重,還藉由扭腰增添勁道的重拳,讓吉恩被揍得嘴歪眼斜。

  張開的嘴噴出飛沫,頭被打歪,衝擊更讓身體直接飛了出去。

  背部撞上桌子,癱倒在地面的同時,他狠狠瞪向萊納斯。

  「你、你突然是幹什麼!」

  「你還好意思問!」

  萊納斯揪起吉恩胸口衣領,臉更湊近到額頭幾乎相貼。

  然後用凶神惡煞的表情激動喊著:

  「你這傢伙!對芙蘭姆做了什麼好事!?」

  「哈!」吉恩一聽,嗤之以鼻。

  「原來是那件小事啊。」

  「你這混帳什麼意思!?」

  「有什麼好氣的?明明是幫不上忙的廢物,不只厚臉皮裝同伴,還去親近勇者琪黎露,罪該萬死啊!不過我可是特地替她準備了適合的身分喔?沒稱讚我就算了,但沒道理要被這樣臭罵的啊。」

  「把十幾歲的女生變成奴隸還賣掉就等同犯罪了!」

  「沒辦法,畢竟我的想法有時比法律還正確啊。」

  吉恩表情中完全沒有反省之意。

  真正打從心底認為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

  自私透頂,不懂人心──也因為這樣才是天才。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那樣弱不禁風的女孩要當奴隸會有多辛苦嗎!?」

  「喔,我當然知道。那是她厚臉皮受別人保護活到今天的代價啊。」

  「你這一直受別人幫助才活到今天的王八蛋還好意思說啊!」

  「你說什麼……?」

  只有這句話不能當沒聽見──吉恩的眉毛微微一顫。

  不過萊納斯可是多次親身體驗幫他收拾善後的辛苦。

  自從一起踏上旅程開始,主要在人際關係方面,若沒有萊納斯打圓場,相信不知有多少人想衝上去揍吉恩吧。

  「你說我什麼時候?又在哪裡受了誰的幫助!?」

  「每個人都幫過你好嗎!你這混蛋在人際關係上給周圍添太多麻煩啦!或許你魔法實力堅強,腦袋也很靈光,可是啊,你完完全全──」

  萊納斯用拳頭搥了自己的胸膛,加重語氣說下去。

  「缺乏替別人著想的心啦!」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

  吉恩無法理解,也從不打算去理解他人的心情。

  只要能改善這點,或許吉恩能真正成為一名「賢者」吧。

  萊納斯這番言論非常正確,也是真理,誰都沒辦法反駁──除了吉恩本人以外。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

  「聽好啦,我可是有著世上最聰明的頭腦的天才,是該立於萬人之上的人啊!為什麼這樣的我得把這個星球上最珍貴的腦細胞浪費在其他人身上!那可是最大的損失!為了自己運用這顆腦袋才是我最該優先完成的義務!懂了沒啊!?」

  「懂你個頭啦!這世上沒有人會懂你啦!」

  兩人的爭論完全沒有交集,也沒有停止的跡象。

  因為吉恩永遠不會反省。

  不過只要他不反省,萊納斯的氣也不會消──

  ◇◇◇

  琪黎露拿著夾在自己房門下的便條,走向吉恩的房間。

  『什麼時段都行,今天過來我房間一趟。』

  看了這語氣強硬的句子,不禁令她胃痛。

  琪黎露不擅長面對吉恩。

  前陣子險些被重責壓垮時,曾找他當商量的對象。

  因為只要聽他的建議就不用自己思考,也能變得更輕鬆。

  然而──這卻導致她失去了芙蘭姆。

  從那之後,她連看到吉恩的臉都不想。

  不過那種把責任推給別人的念頭,卻逐漸讓琪黎露越來越自責。

  芙蘭姆是重要的朋友,要是沒有她,自己早就投降了。

  自己為什麼──會背叛芙蘭姆呢?

  「對不起,芙蘭姆……」

  一再重複的話語。

  琪黎露對把這句話當成贖罪券請求原諒的自己,陷入更深的厭惡。

  無法控制湧上心頭的情緒,用力把吉恩留下的便條捏成皺巴巴一團。

  「唉……」

  雖不曉得吉恩打算說什麼,但趕快說完,趕快回自己房間窩著休息吧。當她這麼想時──

  「再說你那是什麼打扮啦!」

  聽到房內傳來的吵雜聲,不禁停下了腳步。

  「要迎接琪黎露,當然得換上合適的打扮啊!」

  「之前我就在想了,你還真的迷上琪黎露啦?」

  「我不曉得『迷上』這種說法對不對啦,但我選中了她!」

  「爛透啦!糟透啦!你這人渣,都從那女孩身邊奪走芙蘭姆了,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喔?而且你拿那束花,難道是想今天向她告白喔!?」

  「……沒、沒錯,所以我叫了琪黎露來!」

  「哪可能成功啦,你這死處男!」

  「只是除了琪黎露以外沒有適合我的女人罷啦!!!」

  無論是吉恩或萊納斯,都用著平時想像不到的激動口吻對罵。

  「你還有資格說別人啊!?那個叫瑪莉亞的女人不也是心腸壞到連內臟都湧著髒血一樣嗎!?簡直噁爛到極點啦!」

  「你說什麼……!?」

  「真沒眼光啊。那女人腦袋裡裝滿了權謀算計啦!一個戴著聖女的面具,連我這崇高的天才都敢瞧不起,爛到骨子裡的臭婊啊!」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什麼?你知道還迷上那女人!?」

  「不行嗎?我就是連她的陰暗面都愛啦!跟你這只因為對自己不利,就把芙蘭姆賣去當奴隸的垃圾不同好嗎!」

  琪黎露腦袋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雙眼大睜,一語不發杵在原地。

  被揉成一團的便條「沙」的一聲掉在絨毛地毯上。

  雖然其他內容也很有衝擊性,但有句最令她震驚的話。

  (芙蘭姆……變成奴隸?)

  一直以來都認為是自己害她回鄉下去了。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琪黎露自責到想一死了之。

  假如得知其實芙蘭姆根本沒回故鄉,而是被當成奴隸賣掉──

  像全身的血液瞬間被抽乾,雙腿沒了力氣,癱軟跪地。

  「怎……怎麼會……是我、害芙蘭姆……」

  牙齒喀噠作響,視野因淚水變得模糊。

  「芙蘭姆她……啊啊、芙蘭姆、她……啊啊啊……」

  要是不喊出聲,恐怕已經當場選擇自我了斷。

  不,或許真該去死才對。

  「啊啊啊……是我、都是我!!!」

  這股慟哭也傳到了動手揪著對方,爭論不休的萊納斯和吉恩耳中。

  兩人瞬間停下動作,同時往門的方向看去。

  「欸吉恩,你說你叫琪黎露過來沒錯吧……難道就是指現在?」

  「我不就說了嗎?」

  萊納斯放開吉恩,連忙往一直敞開的門外頭看去。

  看到的是哭坐在地的琪黎露。

  「我、我說琪黎露……要不要跟我談談呢?」

  「啊……啊啊……」

  琪黎露恐懼地抬頭看向萊納斯,並往後退開。

  「剛才那句話是…該怎麼說呢,呃……」

  「是、謊話嗎?」

  「……不,是真的喔。」

  「那果然…芙蘭姆…變成奴隸……都怪我害她、變成奴隸……!」

  「別那麼自責啦,責任是──」

  「我已經……沒資格…和任何人……」

  「拜託啦琪黎露,好好聽我說嘛!」

  萊納斯盡可能維持溫和語氣,同時也拚命和她對話。

  不過無論再怎麼找藉口,芙蘭姆都是因為琪黎露才變成奴隸──光這一點就足夠了。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琪黎露連滾帶爬遠離萊納斯,站起身後哭喊著跑走了。

  慢了一拍的萊納斯根本不可能追上全力跑走的她。

  儘管傷透腦筋,但他只能杵在原地。

  結果,雙臂叉在胸前的吉恩囂張走出房間。

  「萊納斯,她是在哭什麼意思啊?」

  吉恩用一如往常的口吻這麼問。

  萊納斯緊握拳頭,帶著再度燃起的怒火轉向他。

  「那就是你幹的好事造成的結果啦!」

  「我?無法理解耶,為什麼她會因為芙蘭姆那樣的人不見感到難過?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才能和力量,卻被那種無能的人耍得團團轉?」

  「唉……」察覺到再怎麼抓狂也是對牛彈琴的萊納斯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

  看來吉恩身為天才的代價,就是失去理解他人的能力。

  「算了,不管跟你說什麼都沒用啊。」

  萊納斯撂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吉恩。

  看著寂寞的背影,吉恩才終於想到一種可能。

  「難道你是想說……我做的是錯的?不,不可能,因為我是天才啊。假如真的有錯,也一定是琪黎露的錯。」

  這聲狂妄的喃喃自語,並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

  ◇◇◇

  無處可去的琪黎露跑過王城,躲回自己被分到的房間。

  鑽進床上、蓋上棉被、緊緊閉上雙眼,讓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是我……做的。都怪我、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是我……!」

  儘管如此,罪惡感仍穿透進緊閉的外殼,往琪黎露襲來。

  悲傷,痛苦,啜泣──就在此時,聖女對她輕聲呢喃。

  「琪黎露小姐,有一種能讓妳擺脫痛苦的好方法喔。」

  聽到聲音連忙把頭探出被窩,看到的是溫柔微笑的瑪莉亞。

  看來琪黎露並未鎖上房門。

  「前幾天給妳的核心在哪裡呢?」

  「核心?喔……那顆黑色水晶的話,放在桌子底下的抽屜裡。」

  「真是浪費。明明有了那股力量,琪黎露小姐的煩惱就能解決了呢。」

  瑪莉亞打開抽屜、取出核心。

  接著一臉陶醉地盯著內含黑色漩渦的水晶。

  「妳看到我和吉恩先生戰鬥時的樣子了吧?靠的就是這顆核心的力量喔。」

  「……這樣啊。」

  「只要用這個,妳的煩惱……也會、消失……」

  瑪莉亞拿著核心再度走了過來。

  不過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總、總之是、非常棒、的力量。琪黎露小姐……也用、比較、好……」

  「瑪莉亞?」

  琪黎露擔心地看著搖搖晃晃的她。

  「唉、唉呀……?這是、怎麼了?這種事……怎麼、可能……」

  「妳還好嗎?要我去叫會用治療系魔法的人來嗎?」

  琪黎露下了床,為了扶住瑪莉亞而伸手攙扶。

  噗啾──此時,不知何時響起了濕潤的水聲。

  「不、不可能……為什麼、我會……」

  「瑪莉亞,我馬上就叫人來。」

  琪黎露讓瑪莉亞坐上床後便打算走出房間。

  噗啾,啪噠。

  結果又從背後聽到類似剛才的聲響。

  琪黎露轉頭一看,看到血液飛濺到地板上。

  從位置來看,恐怕是瑪莉亞嘴裡吐出來的。

  或許事情比想像中來得嚴重──琪黎露變得臉色蒼白。

  噗啾,啪噠,噗啾啾,啪噠。

  不過,明顯發現到情況不對勁。

  人的嘴裡吐得出如此大量的鮮血嗎?

  「瑪莉亞?」

  戰戰兢兢仔細看去──能從對方手指縫隙看到類似一團內臟的紅色物體。

  「……瑪莉亞──」

  不只是手,長袍領口也被大量鮮血沾濕,而且依然持續噴出。

  呈現在她面前的是噁心地蠕動,彷彿人被開膛剖肚後可看到的血肉漩渦。

  「啊……啊啊!怪、怪物……瑪莉亞、怎麼會……!」

  本來就因為芙蘭姆的事大受衝擊,現在再看到這種東西──強烈恐懼充滿琪黎露全身,超出承受極限。

  迎來極限的她情緒彷彿氣球破裂般爆發。

  「不要……這種事……不要……不要──────!!!」

  響遍走廊的慘叫,接著逃跑。

  顧不得三七二十一衝出房門,朝王城出口奔去。

  另一方面,化為異形的瑪莉亞依然滿頭霧水,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唉呀呀,糟糕了呢~」

  硬鞋跟隔著絨毛毯踩著地板的聲響接近房間。

  只見白衣女子──研究團隊「奇美拉」的領袖艾奇朵娜從房門口俯瞰床上的瑪莉亞,揚起嘴角。

  「竟然變成這副醜陋模樣,是怎麼了呢,聖女大人?」

  「……艾奇、朵娜,妳這個……核心是、怎麼……!」

  「是由奇美拉精心製造,盡全力阻礙奧里金的影響,只提取能力的高性能核心喔~本來應該不會有副作用才對呀~」

  艾奇朵娜把臉湊近蠕動的血肉漩渦,挑釁般地說下去:

  「該不會~我不小心弄錯~把調整給怪物用的核心給了妳呢~這樣的話,身體可撐不住呢~呵呵呵~」

  「咕……也就、是說……妳一開、始就……!」

  「嗯呵呵呵~呵呵呵呵~喔呵呵呵呵呵!」

  俯視著壞女人的惡女滿懷喜悅地笑了。

  甩動白衣轉了一圈,拉開與瑪莉亞的距離後,艾奇朵娜說出真正的想法。

  「宣告、勇者、魔王、復仇……嗯呵呵呵,有夠無聊~又過時又陳腐呢~」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其它更聰明的做法喔~」

  「……可是……奧里金大人、期望的是……!長年籌備的、計畫……!」

  大約五十年前,奧里金對擔任王國重要職務的人們發出「宣告」。

  而當今的國王和教皇也打從出生起就不停被灌輸這些東西。

  所以他們理所當然會成為奧里金的魁儡。

  「何況呀~在陰森森的地下慢慢腐爛的神怎麼可能比我們聰明嘛?我們可是有奇美拉~還有『東京』喔~」

  「難不成……已經有上浮的辦法……!?」

  「嗯呵呵~憑一己私慾行動的妳如今只是雜音。無論在戰力或象徵方面,都已經沒妳的事。不覺得騎士團長大人會拋棄妳也是理所當然嗎~」

  跟國王和教皇不同,瑪莉亞是出於憎恨才主動助奧里金一臂之力。

  如今對教會而言,這樣的她已成了異物。

  「所以才、打算把我……!因為已經湊齊、摧毀魔族的、戰力嗎……!」

  「沒錯。所以呢~為了教會和我心愛的奇美拉們~──乖乖慘死吧~」

  艾奇朵娜一彈指,便出現一隻長得像猴子的怪物。

  不過背部長了翅膀,手腳也跟巨魔一樣粗,臉部則是張人臉。

  「這是人狼奇美拉的原型喔~為了使用人類的頭部而犧牲了耐久性呢~但卻變得好聰明又聽話喔~~力氣又大~唉~真的好可愛呀……」

  「呃咕!」

  小型奇美拉粗暴揪住瑪莉亞的雙手,便不知想把她拖到哪去。

  「嗚……我還沒……還沒……!」

  臉部噴著血的瑪莉亞擠出懊悔的聲音。

  不過核心似乎和身體十分不合,光扭動身體已是極限。

  看著她悲慘的模樣,艾奇朵娜自始至終都開心地發出「嗯呵呵呵~」的笑聲。

  ◇◇◇

  自從那天起,琪黎露和瑪莉亞行蹤不明,萊納斯也鮮少露面。

  吉恩則一人窩在房間裡,幾乎不出來見人。

  這種狀況下當然不可能繼續組隊,重新踏上討伐魔王之旅。

  這支被創造神奧里金選上,由勇者及英雄們組成的小隊──至此完全崩壞。

  「啊~」茵可一張開嘴,艾塔娜便用湯匙舀起煮豆子,放到她舌頭上。

  咀嚼著豆子的茵可並不感到害羞,顯得相當滿足。

  這景象在這個家的用餐時間內經常發生,並不稀奇。

  不過唯有今天,米露吉特不知為何停下手的動作,愣愣盯著她們。

  「米露吉特,妳一直盯著看,該不會是覺得羨慕吧?」

  「……咦?沒、沒有!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覺得有點有趣!」

  「我不是因為有趣才做的。」

  「我明白!我只是隱約這麼覺得而已!」

  米露吉特說完,帶著微微泛紅的臉頰繼續吃飯。

  其實芙蘭姆不太理解米露吉特為何會感覺「有趣」。

  不過莫名湧上的好奇心促使她動起手來。

  接著伸手拿起堆在桌上的小麵包,一聲不吭湊近米露吉特。

  米露吉特愣愣歪頭的動作讓臉上繃帶跟著晃動。

  芙蘭姆直直注視她的雙眼。

  雖然花了點時間才察覺對方用意,但一理解後臉又變紅了。

  『咦,真的要做嗎?』──儘管被投以這種困惑的視線,芙蘭姆也不知有沒有察覺到,並未有所反應。

  無奈之下,米露吉特只好把嘴貼近麵包,像小鳥啄食般輕輕咬了一口。

  「……原來如此,這的確挺有趣的啊。」

  見芙蘭姆表達理解,米露吉特嚼了麵包吞下肚後,小聲回應:

  「我有點害羞呢。」

  雖然不覺得怎樣,但也覺得沒必要特地等有旁人在場才做。

  艾塔娜無意識間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過當芙蘭姆毫不介意,又把麵包湊過去想讓她再吃一口之際──

  「芙蘭姆,有信送來了喔。」

  茵可開口這麼說。

  耳朵很靈的她似乎聽見有信件投入外頭信箱的聲音了。

  「謝啦,茵可。吃飽後我去看看。」

  「嗯……可是好像怪怪的。放的人好像逃跑了耶。」

  茵可不安說道。

  畢竟才剛結束和名為「死靈術師」的研究團體的戰鬥,多幾分提防當然最好。

  芙蘭姆走出家門,往木製信箱裡看去──裡頭放了一封什麼都沒寫的白色信封。

  「這是什麼?」

  舉起來照光透視,看到裡頭有一張摺了三摺的紙。

  總之先進到家裡,回去找客廳內等待三人。

  「歡迎回來,主人。原來就是放了那個呢。」

  「看起來只是很普通的信。」

  芙蘭姆撕開信封,攤開紙看了上頭的文字後,把紙轉向餐桌那邊。

  米露吉特和艾塔娜都默不吭聲。

  「寫了什麼啊?」

  聽了眼睛看不見的茵可不安地詢問,艾塔娜回答:

  「還有四天。」

  其他什麼都沒寫,真的只有寫了這幾個紅字。

  在和教會對立的現在,並不能斷定這只是惡作劇。

  和平的午餐氣氛瞬間消失,變得凝重。

  「……難道教會又在策劃什麼詭計嗎?」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特地讓我們知道。」

  「艾塔娜說得對,要威脅我們也太怪了,為什麼要倒數啊?」

  「而就算是為了提醒,明明也可以直接寫是什麼還有四天啊。」

  為何不說清楚,為何寄件人不明──情報實在太少。

  從現狀來看,這只是更讓芙蘭姆她們不安,意義不明的怪信。

  「茵可說聽不到腳步聲也讓我在意。這封信就先由我來調查吧。」

  「拜託妳了,艾塔娜小姐。我等等要去公會,會找迦帝歐先生商量。」

  芙蘭姆說完後便從椅子上起身,把最後一口午餐吞下,開始準備外出。

  「相信和迦帝歐先生的訓練會很累,請您不要勉強自己喔。」

  「我知道,謝謝妳替我擔心。」

  芙蘭姆摸了摸米露吉特的頭,隨後出門去了。

  ◇◇◇

  走近公會面前,便和正在打掃的金髮男子對上眼。

  「啊,妳好啊,芙蘭姆小姐。」

  男子正是公會職員,也是伊菈的後輩,史洛•烏勒德涅斯。

  是位溫文儒雅、講話有禮,不太適合西區公會的人才。

  「你好。」芙蘭姆回應後經過他身旁,進入公會走向櫃台。

  「欸伊菈,史洛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吧?」

  「是幾個月前來著啊?明明才十八歲,卻是個主動說想在這種腐敗的公會工作的怪人喔。但也是值得照顧的好人呢。」

  從以前開始,伊菈唯獨叫史洛時的語氣特別親密。

  她是個會對看上眼的男性大拋媚眼的女人。

  畢竟長得相貌堂堂的史洛,確實是伊菈會中意的類型……雖然感覺年紀相差太大啦。

  「歷經戴因那場騷動還不辭職,意外有膽量耶。」

  「只是優柔寡斷啦。其實他一直猶豫該不該辭職,卻拖拖拉拉繼續幹下去。不過多虧會長過來,讓他下定決心留下來呢。其實我的工作也因此比之前輕鬆,幫了不少忙就是了。」

  以前西區的冒險者公會沒有會長坐鎮。

  所以戴因才能胡作非為。不過也因為沒有會長,工作量似乎不少。

  「啊,對了。今天早上萊納斯有過來這裡喔。」

  「萊納斯先生!?」

  「對啊。本人真的有夠帥耶。可惜我一提到妳的事,他就匆匆忙忙回去了。」

  回想起萊納斯的長相,伊菈顯得一臉癡迷。

  「這樣啊,終於讓他知道啦……」

  原本就知道總有一天會來,但芙蘭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時間點。

  然而,聽到萊納斯動搖到臉色蒼白也讓她感到高興。

  雖然這也代表芙蘭姆身處的位置有可能傳進琪黎露耳中就是了。

  「……不知道琪黎露會怎麼想耶。」

  可以的話,希望她能感到悲傷──芙蘭姆不禁打從心底如此期盼。

  「雖然我至今為止都沒問,但妳真的是英雄芙蘭姆•艾布利科德?為什麼被烙上奴隸印記啊?是被其他成員討厭之類嗎?」

  「沒錯。一個叫吉恩的混蛋超討厭我,我才會被賣掉喔。」

  「哇,吉恩是賢者吉恩•英泰基吧?我好像看到英雄的黑暗面了耶。」

  「有什麼好意外的,畢竟英雄也是人啊。話說回來──」

  芙蘭姆硬是轉換話題。

  儘管已經看開了,倒也不是那種回想起來會心曠神怡的記憶。

  和米露吉特的相遇就算了,但一想起烙印的劇痛,至今仍讓印記隱隱作疼。

  「迦帝歐先生在嗎?」

  「會長外出了喔。我想差不多要回來了吧,不如去介紹所那邊等看看?」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點早。

  芙蘭姆照著伊菈的建議,打算移動到介紹所時。

  「嗚啊啊啊!?」

  外頭傳來的叫聲讓她停下動作。

  「史洛!?」

  伊菈驚呼起身。

  芙蘭姆則因為不只感受到史洛的氣息,還感到強烈殺氣,連忙衝出公會外。

  「雖然跟你無冤無仇,希望你能為了我們的未來送上小命啊──────!!!」

  只見一把光是斧刃就跟一個人差不多寬的巨斧被高高舉起。

  雙手握著巨斧的則是一名身穿白色鎧甲,年紀和芙蘭姆差不多的少女。

  「休想!」

  芙蘭姆闖進少女和史洛之間,叫出魔劍噬魂並打橫,準備接下巨斧的一擊。

  對手把手中的破天荒巨斧凌厲地劈向芙蘭姆。

  噹哐!受到強烈衝擊的芙蘭姆腳跟陷進碎裂的石地磚內。

  想當然,只用單手握劍根本不可能接住這擊,於是靠著製造普拉納來強化雙臂,再用戴著護手的手腕抵住劍刃,才勉強有了抗衡的力量。

  「咻~挺行的嘛,芙蘭姆•艾布利科德!」

  劍刃相交,產生的強風拂動少女一頭偏紅的橘髮。

  「咕……那副鎧甲是,教會騎士團的……!」

  「沒錯,我就是教會騎士團副團長,莉雪爾•休雷!」

  「妳這樣的人怎麼會來公會……!」

  「『來殺妳』這個答案是最合理的吧?」

  摧毀「死靈術師」的芙蘭姆隨時被教會盯上都不奇怪。

  不過從現在這句回應,以及最先盯上的是史洛來看,感覺目的已經不同了。

  「其實怎樣我都沒差啦。那我要繼續了喔,正義執──!」

  「到此為止吧。」

  黑色利刃抵在莉雪爾的頸邊。

  「哇,回來了喔。而且我太過投入,都沒發現你這麼靠近了啊。」

  儘管近距離承受迦帝歐的殺氣,她仍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

  莉雪爾收起被列為史詩裝備的巨斧,乖乖舉起雙手投降。

  迦帝歐不禁對她老實的反應皺眉,但為了不把事情鬧大也把大劍放下。

  一察覺殺氣消失,莉雪爾便用力蹬地,跳上公會屋頂。

  「唉呀,興沖沖跑來吵架結果卻得撤退,真是沒面子耶。可能會挨團長罵呢~」

  「妳目的是什麼啦!?」

  「就說是來殺妳啊芙蘭姆──但想必妳也不信,莉雪爾小妹我決定保持沉默。那就掰掰啦,僥倖活下來的話在天空的另一頭再會吧!」

  如兔子般跳躍的莉雪爾身影就此消失。

  芙蘭姆作勢想追上去,但遭迦帝歐伸手制止。

  「現在先別急。同時對付孩子們和騎士團不是上策。」

  「孩子們……?你明白什麼了嗎!?」

  「進到裡頭再說。保險起見,史洛也進來吧。畢竟有可能再被襲擊啊。」

  「嗚咿……我、我知道了……」

  臉色完全鐵青的史洛快步逃進公會。

  芙蘭姆和迦帝歐也跟在他身後進屋。

  結果擔心的伊菈跑到入口附近,握起史洛的手。

  「你沒事吧史洛!沒受傷吧!?」

  「是、是的,勉勉強強……」

  芙蘭姆看著溫柔到彷彿變了個人的伊菈,從旁邊走過,坐到介紹所的椅子上。

  迦帝歐則坐到芙蘭姆對面的位置,露出嚴肅表情。

  「我從冒險者口中聽到下水道存在奇怪的空間。這跟從雪奧爾帶回的資料中描寫到的其他組研究團隊有共通之處,所以我剛才去調查了。」

  「那不是才剛得到的情報嗎?這種地方會這麼快找到嗎?」

  「假如還在運用,恐怕沒這麼簡單吧。不過設施已經成了空殼,也因此讓我好好調查了遺留下來的資料和儀器。反正就是我稍微探索了一番才回來。」

  「該不會那裡是……」

  「沒錯,應該是孩子們直到最近還在用的設施吧。從現場狀況推測,他們大概遭受到誰的襲擊,才選擇放棄該處吧。」

  「為什麼……難道表示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在對抗教會嗎?」

  「算是蠻正向的想法啊。我並不討厭,不過芙蘭姆妳也清楚,這幾天王國的體制大幅變動──明明並非發生政變啊。」

  王國軍遭教會騎士團吸收的情報已經擴散到整座王都。

  至少國王這種將實質主權送給教會的愚蠢行為,已讓王都陷入混亂。

  「剛才那個叫莉雪爾的教會騎士也和這件事有關嗎?」

  「走在街上的士兵們全都變成教會騎士團了。這下形同已替那些傢伙做好大環境的準備,讓他們隨時襲擊一般民眾也不成問題啊。」

  芙蘭姆憤憤咬唇。

  剛才那名叫莉雪爾的少女力氣非常驚人。

  今天雖然老實撤退,不過一旦碰上你死我活的局面,肯定會陷入苦戰吧。

  「教會騎士團的幹部會使用跟看似騎士劍術Cavalier Arts虐殺規則Genocide Arts相同,實則完全不同,名為正義執行Justice Arts的劍技。假如在王都內被盯上,最好先看清楚對手的實力。那比起我們用的劍技更不講理啊。」

  「正義執行……原來正義使者會突然襲擊平民呢。」

  「畢竟那群傢伙相信的正義只是奧里金教的正義啊。」

  迦帝歐酸溜溜地說。

  「我理解教會的局勢有所改變。假如孩子們的設施遭襲擊一事也有關聯。死靈術師毀滅的現在,剩下的團隊只有奇美拉了呢。」

  「如果已經正式決定採用奇美拉,就不需要其他的了。」

  「……難不成襲擊孩子們的是…!」

  「教會騎士或奇美拉吧──我是這麼想的。」

  雙拳緊握的芙蘭姆顯得頗不甘心。

  明明幾天前才和涅庫多握完手啊。

  「難得才能夠和涅庫多說得上話……他們竟連同伴都輕易殘害!」

  「我擔心的是逃跑的孩子們去了哪。畢竟不知自暴自棄的他們會做出什麼事。」

  「只要好好溝通,至少涅庫多會懂才對。」

  「這我清楚。不過最大的問題是──」

  「母親,對吧?」

  芙蘭姆只有見過一面,是個散發著一般人不會有的詭異氣息的男子。

  「那個,迦帝歐先生,其實我家收到這樣的東西。」

  這時,她將那封信遞給迦帝歐。

  迦帝歐一打開信,便皺起眉頭瞪著上頭的字。

  「還有四天……?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曉得。可是設施崩壞加上教會騎士的襲擊……感覺有什麼在蠢蠢欲動了。」

  「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嗎。本來想再好好鍛鍊芙蘭姆妳一陣子啊。」

  「請等到戰局冷靜下來再說吧。畢竟我不想處於被動呢。」

  「是啊。目前最快的辦法是找到涅庫多,希望她還待在王都啊。」

  迦帝歐站起身來。

  結果想起了某件事的芙蘭姆雙手一拍。

  「啊,伊菈說今天早上萊納斯先生來找過你喔。」

  「萊納斯來過?這樣啊……知道了,我會記著。」

  有擅長探索的英雄萊納斯幫忙的話,找起涅庫多也會更順利才是。

  在那之後兩人出了公會,分頭搜查起王都。

  ◇◇◇

  「太可惜啦~!」

  「嘖!連接吧Connection!」

  涅庫多透過轉移閃過了莉雪爾揮下的巨斧。

  利刃敲碎地面,讓西區昏暗的巷弄傳出「咚隆!」劇烈噪音。

  「可惜呀,明明差一點就能見到那兩人呢!不過對我來說可幸運啦!」

  莉雪爾碰上涅庫多完全是偶然。

  她剛好經過,發現躲在公會附近窺探狀況的涅庫多。

  「妳這女人有夠吵耶。再說我也不是來找芙蘭姆姐姐的啦!」

  涅庫多握起張開的手掌,發動能力。

  兩側的民房外牆瞄準莉雪爾倒來。

  沒想到她竟以不像拿著巨大斧頭的靈活速度躲過,縱身躍起。

  「真不老實耶~難道這也是迷人之處嗎!?」

  銀色凶刃再度從涅庫多頭頂劈下。

  她再度發揮連接之力來後退,但是──

  「沒辦法飛到預想的座標?怎麼搞的!?」

  被隱形的牆壁阻撓,沒能順利逃出巷子內。

  巷子另一頭能看見一名舉著盾牌,長相平凡的男子。

  「正義執行•封邪護罩Iron Maiden!」

  「還挺行的嘛,新副團長大叔!」

  「我不是大叔,我叫巴特•卡隆!算是妳的前輩,妳也該記住了吧!」

  「連奧里金核心的能力都能干涉的牆?明明只是騎士,太棘手了吧!」

  一次的傳送阻礙讓莉雪爾的下一擊形同手到擒來。

  「抱歉喔,團長命令我們把用不著的壞孩子好好送去那個世界啊。」

  「咕……連接吧!」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涅庫多開始把周遭散落的木桶和空瓶全往莉雪爾身上砸。

  「這點程度的妨害看我一併收拾!」

  莉雪爾拿著巨斧轉了一圈,如她宣告的將飛來的雜物捲進利刃產生的氣流,再連同那些碎片用巨斧掃向涅庫多。

  「看招啦──────!!!」

  到此玩完了嗎──涅庫多不禁緊閉起雙眼。

  不過斬擊並沒有命中,而是掠過她頭頂、劈進旁邊的牆壁。

  「咕唔唔……痛啊……大家都愛在正精彩的時候搗亂耶!」

  莉雪爾的手臂被飛來的虐殺規則•血蛇咬Anguis打中,攻擊軌道才打偏了。

  「就是正精彩才要來搗亂。那樣豈不是更帥嗎。」

  身穿軍服的奧緹麗耶翩然從屋頂上跳下,站到涅庫多身旁。

  「妳是王國軍的……為什麼要幫我啊?」

  「比起這個,現在是脫逃的好機會喔。」

  「嘖……連接吧!」

  涅庫多和奧緹麗耶一起用傳送逃出巷子。

  「呿~」被留下的莉雪爾嘟起嘴來。

  另一方面,舉著盾的巴特開始全身顫抖。

  「失敗了……該怎麼向修古團長報告啊……不會被殺掉吧……?」

  「沒事啦沒事啦。這次只是偶然碰到,團長會分辨是非的。」

  「妳是說不會受罰?」

  「大叔你還有用,所以死的頂多是你的部下,你不必怕啦。」

  見巴特臉色鐵青,莉雪爾開懷大笑。

  ◇◇◇

  用連續傳送逃離騎士們的涅庫多和奧緹麗耶躲進毫無人氣的倉庫。

  「所以呢,為什麼要幫我?」

  涅庫多劈頭就問,而奧緹麗耶也毫不隱瞞地回答:

  「因為我的雇主命令我帶妳過去。」

  「幾天前還是軍人,現在已經成了傭兵,會不會變太快了啊?」

  「我可不想被和芙蘭姆握了手的妳數落呢。」

  「嗚咕……真會挑痛處踩耶。所以說,妳被誰雇用來的?」

  像個孩子不悅鼓起臉頰的涅庫多發問。

  「是薩圖齊大人。」

  一聽這個回答,令涅庫多表情抽搐。

  「喂喂,他不是教會的人嗎!我現在就是要逃離教會耶!為啥得自己跑去見樞機主教!?抱歉,我可沒打算跟妳去喔。」

  「等等,那位大人等同於是打算從內部瓦解教會的寄生蟲喔。」

  「到了樞機主教層級肯定會受奧里金的『洗禮』喔。普通的人類根本不可能受得了!就算是薩圖齊也一樣變成爸爸的玩偶啦!」

  「假如我說有辦法對抗那個洗禮呢?」

  「怎麼可能有那種──」

  奧緹麗耶從懷中取出白色水晶球。

  一看到那個的瞬間,身上蘊含奧里金之力的涅庫多馬上理解了。

  「翻轉的奧里金核心……不對,材質不同。難道是擁有相反性質的水晶嗎?」

  「反螺旋物質,翻轉核心。由查塔尼博士製造出來,我們的最終王牌喔。」

  面對得意揚起嘴角的奧緹麗耶,涅庫多流出冷汗,硬生生嚥下口水。

  萊納斯站在西區最高的塔頂,俯瞰整座王城。

  無論是西區的凶神惡煞、東區的高傲商人,還是擠在中央區內來來往往、像蟲子的路人,憑他的視力都能從這個距離清楚判別。

  「好啦,琪黎露去了哪呢。」

  根據士兵們的說詞,她似乎因為驚嚇過度衝出王城了。

  雖然去了瑪莉亞的房間想問問琪黎露下落,但那邊同樣空盪盪。

  「只不過……這風有夠討厭的耶,是怎麼搞的啊?」

  天空灰濛濛一片,拂過臉頰的空氣也又沉又潮濕。

  不只如此。風中摻雜著已經聞習慣的討厭氣味──

  「確實是血腥味沒錯,但不只有人類,野獸的味道也好濃啊。」

  而且從濃度來判斷,數量不只一兩隻。

  不過在能見範圍之內似乎沒有發生異狀。

  也就是說在不見天日的暗處,正有大量鮮血流動。

  奇形怪狀的恐怖屍體被發現,以及薩圖齊周遭有些可疑舉動等等,最近的王都形勢著實不妙。

  萊納斯從塔上往下一躍,無聲無息落地。

  「其實我很想專心看著瑪莉亞,不想插手麻煩事啊。」

  嘴上這麼說,但仍主動踏進與和平隔絕的黑暗之中。

  萊納斯挑中某些氣味特別濃的地方,朝那邊走去。

  「聽到沒有?我們的副團長讓孩子們逃跑啦。」

  「真危險啊。要是沒找到這傢伙,我們可能也早被團長殺掉啦。」

  兩名教會騎士站在巷子裡,邊低頭看倒地的女子邊聊著天。

  「你們在幹什麼?」

  巷內充滿血腥味。

  儘管不是在尋找的野獸氣味,但這兩人肯定也是蠢動於王都內的黑暗勢力之一。

  「喂,這傢伙該不會──」

  「萊納斯•列迪安茲!?糟啦,為啥英雄會在這裡!」

  騎士們連忙拔劍。萊納斯一見狀二話不說拉弓射箭。

  快到無法辨識的速射──這種比拔刀出鞘還快的動作正是讓他成為英雄的招式。

  被精準射穿手臂的騎士們發出哀嚎聲痛苦掙扎。

  「快給我滾,三秒內消失就饒你們一命。」

  愣了一會後,察覺到萊納斯是認真的兩人連忙轉身,倉皇逃跑。

  萊納斯放下弓,靠近蜷縮倒地的女子。

  「女士,妳還好嗎?」

  見對方身上的衣物,萊納斯完全當眼前的人是名女性並出聲喊她。

  (又高又壯啊。而且這身骨架和體味……真的是女人嗎?)

  直到靠近仔細一看才察覺不對勁。

  「感、感謝你。不過我不要緊,自己有辦法走的。」

  這名詭異女子的聲音怎麼聽都是裝出來的。

  那難道肚子裡也塞了布嗎?但萊納斯眼中看到的部分確實不假。

  (……從外觀和聲音判斷性別太失禮了。別繼續多想了吧。)

  他的紳士精神如此自我告誡。

  只見女子扶著牆壁起身,朝著和騎士相反的方向走去。

  萊納斯稍微目送她一會,確定她的確能自行走動後,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女子用果然像裝出來的假音對他說:

  「你在找的東西應該在城裡的地牢。」

  「……我在找的東西?」

  萊納斯訝異轉頭,結果女子已不在身後──抬頭往上一看,看到她已被一名綠髮的柔弱少年抱著往上跳去。

  「喂、喂站住!妳是什麼人!?」

  萊納斯隨即追趕,但跳上去環顧四周也已經看不到兩人的身影。

  「唉……」落了地的他大大嘆了口氣。

  「受不了,到底在搞什麼。該不會其實別救那女人比較好?」

  不過這違反了萊納斯的主義。

  無論遭遇任何狀況,只要見到女性遇襲,相信他都會出手相救。

  「雖然怎麼想都詭異得要命,但還是去城裡的地牢看看好了。再說,城裡有那種地方嗎?」

  萊納斯決定總之相信她的話,先回城裡去。

  ◇◇◇

  另一方面,衝出城裡的琪黎露漫無目的在王都內徘徊。

  挑選沒人走的路,深深壓低長兜帽,邊遮著臉邊移動。

  (都怪我害芙蘭姆成了奴隸。我已經沒資格稱勇者了。再說吉恩又是那副德性,瑪莉亞則是怪物,就算回隊裡也……那麼去救成了奴隸的芙蘭姆……啊,可是我該拿什麼臉去見她?何況既然萊納斯知情,表示芙蘭姆現在已經沒事,就算不用我去救也……那不如回故鄉……不,那也不行,會背叛替我當上勇者感到高興的大家……)

  無論再怎麼找,也找不到容身之處。

  如今能讓她安心的地方,只有位於複雜巷弄裡那又暗又陰濕的一角。

  儘管氣味糟得要命,胸口的煩悶也不會消失,但至少能讓她不見到任何人。

  抱著屈起的雙膝,閉上雙眼。

  透過思考「該去哪裡」,來抵抗「什麼都沒做」的念頭產生的罪惡感。

  但這充其量只是藉口。

  罪惡感很快就灌滿胸膛,接著便像在逃避般說服自己「什麼都別想」。

  「嚓!」然後正當身體疲憊,來得湊巧的睡意讓意識陷入半朦朧之際,突然傳來不知何人的腳步聲。

  身為勇者的敏銳感覺半強迫地令肉體甦醒過來。

  琪黎露一抬起頭,發現面前站著一名身穿斗篷,並和自己一樣把臉遮住的年幼少女。

  頭髮和稍微露出的肌膚都十分白,雙手中則抱著一隻有點髒的人偶娃娃。

  整個人彷彿從背景分離出來般獨特顯眼。

  她絕非普通人──琪黎露的直覺這麼訴說。

  結果少女緩緩走近琪黎露,指著她所坐的地面開口:

  「這裡,是我的,位置。」

  「呃……意思是妳用過嗎?」

  少女點了點頭。

  「不能坐旁邊就好嗎?」

  這話一說出口,只見少女的臉頰逐漸鼓起,心情似乎越來越差,於是琪黎露連忙讓出位置。

  少女馬上坐進她讓出的位置,抱起膝蓋、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看來「固定位置」對她非常重要。

  儘管是個古怪的孩子,但並不是追兵,也感受不到敵意。

  自從坐下以後,少女再也沒開過口。

  她用幾乎要讓娃娃扭曲變形的力道緊緊抱著,愣愣望著地面。

  本來想和少女搭話,但因為想不到該說什麼,琪黎露也默不吭聲。

  「……妳。」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後,少女主動出了聲。

  「為什麼,在這裡?沒有,容身之處?」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

  「妳為什麼這麼想呢?」

  或許是被年紀比自己輕的少女看穿很難為情吧,琪黎露稍微裝起成熟,用偏低的聲音說。

  「因為,很像我。」

  「……妳也沒有容身之處嗎?」

  琪黎露這樣反問,少女輕輕點頭。

  「這樣啊。跟我一樣為了不被任何人找到才逃跑的對吧?」

  琪黎露似乎因為找到夥伴鬆了口氣,但少女卻搖了搖頭。

  「妳,錯了。我不是,為了逃跑。」

  「那……是為什麼?」

  少女的雙眼不像琪黎露一樣死氣沉沉,而蘊含著意志堅定的火焰。

  仔細觀察的話,她的眼神彷彿會令人著迷般純真,漂亮,並有力。

  「我要,報答母親。沒打算,消失。要在這,刻下,活著的印記。」

  對自己的母親報恩──琪黎露如此解讀少女的話語。

  連如此年幼的少女都積極活下去,為何被稱為勇者的自己卻磨磨蹭蹭地跑來巷子的骯髒角落抱著膝蓋埋頭苦思呢?

  為何不報恩也不贖罪,一心只想著逃避呢?

  自問,自責,接著把自己逼入絕境的惡性循環。

  即便拚了命想甩開這些念頭,又會換成變成怪物的瑪莉亞那張可怕的血肉漩渦浮現在腦海。

  手掌滲出汗珠,呼吸變得急促。

  少女的決心十分偉大,值得稱讚,琪黎露也該那麼做。

  可是──如今的她並不想努力達到那種境界。

  只想繼續逃下去,去到沒有痛苦的世界。

  乾脆自己消失也沒差。甚至該說,或許那樣才是正確答案。

  那樣一來就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自己也能解脫。

  「妳,沒有?」

  少女直接的提問讓琪黎露咬唇。

  對她的反應訝異歪頭後,少女又窮追猛打般開口:

  「不可能,沒有。一個人,沒辦法,活下去。恩情,憎恨,報應,一定會,有一種。」

  「有是有……不過是我不好,所以不想再去做什麼啊。」

  「責怪自己,很累,沒用。不如努力,對待重要的人,才對。」

  這種事當然清楚。

  說是這麼說,能否實踐又是別的問題了。

  「琪黎露•史維奇卡。」

  突然被喊了名字,讓琪黎露心臟噗通一跳。

  明明沒告訴她名字的,怎麼會?

  「妳消失,開心的人,傷腦筋的人,一定很多。」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勇者,非常有名。不可能不知道。」

  「……這倒也是。」

  她理解到既然連這樣一個孩子都知道,整座王都果然無處可去了。

  「目的是,展現我的價值,讓更多的人類……」

  少女以琪黎露聽不見的細聲,像在說服自己似的喃喃自語。

  接著「唉」地輕輕吐了口氣。

  「要看嗎?」

  看什麼──琪黎露本來想問,但少女已緩緩起身,讓她錯失機會。

  少女以堅定的雙眸低頭看來。

  「看我們,刻下,活著的證明。」

  看來她是在對琪黎露說「跟我走」。

  為何會對才剛認識的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不明白──但現在什麼都好,想要有一個目標。

  儘管咬牙怨起沒骨氣的自己,琪黎露仍點了頭。

  結果,少女彷彿露出微笑。

  「我叫,謬特。」

  「喔,名字……多多指教,謬特。」

  「嗯,短短期間,多多指教,琪黎露。」

  這麼說完,兩人握了手。

  手掌相碰的瞬間,一股發顫的寒意往琪黎露竄。

  感覺有股非比尋常的力量在謬特體內循環。

  不過琪黎露馬上說服自己想太多了,便跟著對方一起走出巷子。

  ◇◇◇

  王國內存在著無數個遺蹟。

  在位於王都北區的王城地下,也有多處利用了那些遺蹟的空間。

  擺放著許多「牢籠」的地牢就是其中之一。

  「我們得在這裡監視到什麼時候啊?」

  「到艾奇朵娜大人來喊吧。」

  該處被用來當成囚禁法律制裁不了,但會對王國和教會不利的人物的地牢。

  兩名持長槍站在牢前的士兵說著近乎抱怨的對話。

  「唉……那種『前聖女』明明快點收拾掉就好了嘛。」

  「大概是有什麼想法吧,譬如找到再利用的方法之類的。畢竟是傳說中的艾奇朵娜大人啊。」

  「那種樣子真的能再利用喔?」

  士兵說完,朝鐵牢籠的另一頭瞥了一眼。

  看到的是倒臥在地,身體不停抽搐的瑪莉亞。

  臉已經完全成了怪物,占據整張臉的鮮紅肉塊在蠕動的同時還斷斷續續地噴出血來。

  「嗚噁……」

  「事到如今少在那嫌噁心啦。不都看過好幾次了嗎?」

  「是看過啦,但原本長那麼漂亮才害我打擊更大啦。是說啊,有監視的必要嗎?」

  中了艾奇朵娜陷阱的瑪莉亞被逮住,關進這座牢裡。

  由於她使用了用於奇美拉,並不適合人類的核心,才淪為了連想動身體都辦不到的醜陋肉塊。

  馬上就會被艾奇朵娜用來進行滿足好奇心的實驗而斷送性命──本該如此。

  (我……還沒……)

  不過,瑪莉亞與其他人不同。

  並非像教皇或國王那樣從小受宣告洗腦,也不是透過埋進核心來後天性獲得聽取宣告的能力。

  而是資質受奧里金承認,少數被選為使徒的一人。

  他們不可能會眼睜睜拋棄這樣的她。

  (又被……人類背叛了呢……唉,真的學不乖……)

  看起來失去人類理智的模樣其實只是裝出來的。

  雖然肉體適應改造成怪物用的核心花了不少時間,不過在奧里金的協助下已經恢復到能動的程度。

  (明明直到剷除全部的生命為止,我都不能死啊。)

  瑪莉亞的憎恨和奧里金同調。

  這個世上不需要生命。

  無論是人還是魔族,那些一再背叛,玩弄自己的惡意群體最好通通滅亡。

  (奧里金大人……嗯,這樣嗎,下次要那樣做……既然如此,我也……)

  收到宣告後,瑪莉亞展開行動。

  在不被士兵發現下緩緩站起身來,接著掌心浮現出漩渦狀的光球。

  只要這樣發射出光粒子,就會貫穿牢籠和牆壁殺死士兵。

  然而──

  「你、你怎麼會在這!?」

  「住手,在這裡的是……嘎啊!」

  用不著瑪莉亞出手,兩名士兵已受到不知是誰的攻擊,當場倒下。

  在錯愕看著眼前狀況的瑪莉亞面前,內心隱隱期盼的他現身了。

  「白馬王子帥氣登場!這下一定能讓瑪莉亞小鹿亂撞!」

  萊納斯響亮彈指,揚起得意微笑。

  「萊納斯……先生……怎麼會……啊,不、不要啊啊啊!」

  隨即想起自己的臉變成什麼模樣的瑪莉亞,遮住臉蹲了下來。

  這種醜陋的模樣,絕對,絕對不想被萊納斯看到。

  「……糟糕,現在不是小鹿亂撞的時候嗎。我馬上打開,妳等著喔瑪莉亞!」

  萊納斯從懷中取出幾根看似鐵絲的東西,插進鑰匙孔內。

  「請住手!你剛才也看到我的醜陋模樣了吧!我已經沒辦法靠自己的意思恢復原狀了!就算救了這樣的我也沒用!」

  「試著測了風的流向,沒想到竟然在地下找到牢房啊。好啦,這點程度的鎖小事一樁啊。」

  不聽瑪莉亞好言相勸的萊納斯,最後開了鎖走進牢中。

  「好,我們快逃吧。這種殺風景的地方不適合妳這樣的美人。」

  接著他一副若無其事般伸出了手,彷彿毫不在意瑪莉亞變成血肉漩渦的臉。

  「嗚、嗚嗚……」依然蹲著的瑪莉亞細聲嗚咽。

  萊納斯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溫柔地說:

  「別哭了,讓我看看妳可愛的臉蛋啦。」

  「不要……絕對、不要……」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喜歡妳。只有這點我能保證永遠不會變喔。」

  明明開心得不得了,從瑪莉亞指縫流下的卻淨是骯髒的血。

  不想讓他看到。無論如何,這是世界上她最討厭的事。

  可是──瑪莉亞也清楚不可能永遠瞞下去。

  這下就結束了。充滿絕望的她緩緩移開遮住臉的手,直直盯著他看。

  「我可是這麼醜陋喔?就算是這樣子,你也願意說喜歡我嗎?」

  即便將此身奉獻給奧里金、捨棄了一切──在萊納斯面前仍不禁會展現出符合年紀的一面。

  戀愛就是這樣的東西,不是想壓就壓得住。

  正因為如此,正因為會變回正常的自己,絕望感也越深。

  這次真的會讓萊納斯失望,到時馬上逃跑吧──瑪莉亞如此下定決心。

  然後完全捨棄身為人的自己,達成身為奧里金使徒的任務吧。

  不過他卻不照瑪莉亞的預料行動。

  一聲不吭地伸手摸向臉原本存在的位置。

  「啪嚓」黏稠的體液弄髒了萊納斯的手。

  「……咦?」

  見瑪莉亞整個人愣住,萊納斯抱歉地說:

  「啊……抱歉我擅自摸了啊。果然會痛嗎?」

  為什麼不害怕?為什麼不痛罵?為什麼面對這副怪物般的模樣──

  「因為看妳在流血,而且整個裸露在外嘛。」

  ──還能一如往常和自己說話?

  「那、那個,為什麼……!」

  「什麼意思啊?」

  「請住手。摸了的話……你的手會髒掉的。」

  「哈哈!妳在說什麼?有什麼事比我摸妳更重要?」

  他笑著回答。

  不只違背,甚至超乎瑪莉亞的預料,破壞了她打算捨棄一切的決心。

  「真可惜啊,我可不會因為這點事就討厭妳喔。」

  「……你一定、瘋了。」

  「或許吧,我似乎喜歡妳到陷入瘋狂了呢。不過在旅途中讓我變成這樣的不是別人,就是妳喔。只怪我一個人也傷腦筋啊。」

  見萊納斯聳著肩這麼說,瑪莉亞也不禁笑了。

  「不過你想怎麼辦呢?我這樣的臉根本連外出走動都沒辦法。」

  「別人的視線……的確會在意啦。那不然等到風頭過去,我們去鄉下隱居如何?」

  「什麼……那麼做的話,等同你得捨棄自己的地位和榮耀耶!?」

  「所以才要那麼做啊。關於錢的部分,靠著至今為止的積蓄已經夠吃一輩子。再來就過點平時種田,偶爾出去打打獵的和平生活如何啊?對妳來說會太無聊嗎?」

  萊納斯並非在說謊或空話,而具有實際去實現的覺悟。

  他甚至已在腦中構思起計畫。

  直到習慣之前,在不熟悉的鄉下過不方便的生活肯定很辛苦。但若和她在一起就連吃苦都是種享受──萊納斯對此堅信不疑。

  「不……絕沒有那種事。可是……天啊,這種像做夢的事……!」

  「做夢嗎?真高興聽到妳這麼說,我可沒白當男人了啊。那既然我們兩情相悅就這麼決定啦。沒問題的,我向妳保證一定每天都能過得幸福喔。」

  瑪莉亞其實也開始有了「這種身體能生孩子嗎?」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

  不行,這樣被希望荼毒了是不行的──

  「不過,我有個超煩惱的問題。」

  「怎麼了呢?」

  萊納斯搔了搔頭,苦笑著說:

  「這種時候該親哪裡才好啊?」

  「這、這個……我也、不知道……」

  假如還是普通的臉,相信瑪莉亞的臉此時已紅到宛如熟透的果實。

  不過即使看不到,也從語氣中傳達到了吧。萊納斯顯得欣慰。

  他傷腦筋了一會,最後牽起瑪莉亞的手──在手背上親了誓約之吻。

  「那麼我們走吧,公主大人。」

  聽了這句輕浮的台詞,瑪莉亞心跳得飛快,名為「喜歡」的感情更膨脹到令她暈眩。

  接著就在被沖昏頭的狀態下回握萊納斯的手,委身於轉瞬即逝的泡沫之夢。

  處理著桌上文件的薩圖齊一聽見敲門聲傳來,便停下手邊動作。

  接著直接轉動椅子,喊了聲「進來吧」。

  從開啟的房門另一側現身的,是奧緹麗耶和涅庫多。

  「薩圖齊大人,我照您的指示帶涅庫多來了喔。」

  「哼……」手插口袋的涅庫多一臉不高興地撇頭。

  「我和妳是第一次見面呢。雖然之前和母親見過幾次面就是了。」

  「廢話,因為對孩子們來說你是敵人啊。」

  「真遺憾,我可不像其他樞機主教一樣涉獵研究那麼深喔。畢竟還只是新人啊。」

  「沒想到所謂的新人竟然在大聖堂地下造了這種秘密基地啊。入口雖然設在大聖堂外,真虧直到現在都沒被發現耶。這就是所謂的藏木於林嗎。」

  「試著掌握權力之後,發現行動起來挺自由的。尤其是在像教會這樣上層強大的組織裡啊。」

  這個地方是薩圖齊個人擁有的地下設施。

  話雖如此,不難想像這是充分利用樞機主教的權力才建造出來的。

  「我要先回去了。畢竟我忙得很。」

  「嗯,辛苦了。之後會給妳追加的報酬。」

  「等到事情全部結束再說也無所謂。我只是替姐姐大人奮戰罷了。」

  奧緹麗耶說完這些話就走出房間了。

  「不愛錢的傭兵真的很難掌控呢。」

  「是大叔你把那個人從軍方挖角過來的?」

  涅庫多擅自在房內的沙發坐下,更囂張地把雙腿翹在桌上。

  見她絲毫不掩飾敵意,薩圖齊露出莫可奈何的微笑。

  「我沒有做那麼厲害的事。是安黎葉特在軍方解體前夕幫助奧緹麗耶脫身,而我在之後收留了無處可去的她。只不過安黎葉特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狀況,才會幫她脫逃的呀。」

  「畢竟逃出軍方,教會騎士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嘛。那乾脆受大叔你保護還比較安全是吧?算了,那位姐姐的事還能理解──但為什麼我會被帶到這裡來?還有可以告訴我關於『翻轉核心』那玩意的事嗎?」

  「當然,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叫妳來的。」

  薩圖齊站起身,拿著一張紙在涅庫多對面坐下。

  接過他遞出的文件後,涅庫多大致看了一遍。

  「這核心擁有和奧里金相反的能源……是針對奇美拉的殺手鐧嗎……成為樞機主教時所受的『洗禮』也是靠這個核心防住的。怪不得我沒有在跟瘋狂信徒交談的感覺啊。」

  「很高興妳理解迅速。看來對聰明的妳不需要繼續隱瞞,我就直話直說了。希望你們能成為這個翻轉核心的實驗體。」

  「哈!」聽了薩圖齊的話,涅庫多嗤之以鼻。

  「才不要咧,又沒有好處。」

  「我當然會回報。我保證一旦實驗成功,就幫你們變回普通的人類。」

  「這……」

  「妳和芙蘭姆•艾布利科德約好了對吧?不過現在的她沒有餘力,日後恐怕也是由我們幫忙解決。我覺得這樣的條件不差呀。」

  涅庫多表情緊繃,愁眉苦臉地傷起腦筋。

  那的確是涅庫多目前的心願。

  若能像茵可那樣過上普通孩子的幸福日子,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真正的目的其實是──

  「很可惜,我並不知道其他孩子在哪。」

  「這我知道。假如我要妳去找出他們,並帶來這裡,會覺得報酬太少嗎?」

  「本來不用你拜託我也打算找。只是這陣子教會騎士到處亂竄,顧不了那麼多而已。」

  涅庫多剛才之所以會在公會附近,是想拜託芙蘭姆幫忙找人。

  但是另一方面──肯定也在煩惱著「拜託她那麼多事真的好嗎?」

  「可是啊,就算我找到了,也不知道大家想不想變回人類。被教會捨棄、沒了容身之處的他們自暴自棄之下會幹什麼……連我都想不到啊。」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更儘快需要得到『依存母親』以外的救贖,不是嗎?」

  這個男人是在牛鬼蛇神囂張跋扈的奧里金教內爬到樞機主教地位的怪物。

  不值得信任。

  不過他確實具備了讓人想依賴的力量。

  「該不會打算把找孩子們的事交給我一個人去辦吧?」

  「我當然不會吝於協助妳。無論奧緹麗耶還是其他士兵都隨妳使喚吧。」

  「那個姐姐剛才說她很忙耶……好啦,既然這樣,我也參加大叔你的計畫。至於要不要接受實驗,就得交給其他人自己決定,可以吧?」

  「嗯,我不會勉強,就照這個條件沒問題吧,查塔尼博士?」

  薩圖齊對著房間牆壁這麼喊。

  也跟他一起盯向牆壁的涅庫多顯得一頭霧水。

  剛才奧緹麗耶也提到同一個名字。能做出翻轉核心這種玩意的查塔尼博士究竟是何方神聖?

  「從核心的特性來看應該與芙蘭姆姐姐有關……但為什麼要對著牆壁?」

  彷彿在回答涅庫多的疑問般,牆壁裡冷不防冒出一顆半透明的男性頭顱。

  「什……是透明的?不是人類嗎!?」

  相較於震驚不已的涅庫多,這名突然冒出來的黑髮鬍渣男慵懶穿過牆壁,保持手插白衣口袋的姿勢接近薩圖齊。

  「我來介紹吧,他就是查塔尼博士。從一名活在舊文明毀滅之前,叫做查塔尼的男人所製造出來的複製人格喔。」

  「……妳好,我是來自西元2198年的古代人,名叫茶谷(註1),請多指教。」

  包含他的自我介紹在內,一連串難以理解的事讓涅庫多不禁感到頭痛。

  ◇◇◇

  大聖堂的後方不遠處就有教會騎士團的值勤室。

  騎士團長修古的房間內,則有兩顆剛被砍下的腦袋落在地上。

  原來是聽了捕捉涅庫多和母親失敗的報告,才動手肅清。

  「司空見慣啦~」莉雪爾見狀後粗俗大笑,巴特則嚇得全身打顫。

  「大叔,不用嚇成那樣。這兩個本來也是王國軍的人,不用在意啦。」

  「莉雪爾沒說錯,但沒有處罰也很傷腦筋啊。下次開始用騎士團的人當祭品好了。」

  修古邊收劍入鞘,邊若無其事地說。

  對他而言,人命根本沒什麼價值。

  「再說,既然被安黎葉特的走狗和英雄攪局也沒辦法。浮遊都市的啟動準備正一步步進行,往後我們會專注在那邊。」

  「可是孩子們會失控吧!?可能會讓王都的民眾白白喪命啊!」

  「有什麼問題嗎?」

  稍稍感到不解的修古,眼皮眨都不眨地直盯著巴特。

  感受到一種既非殺氣也非怒氣,而是難以捉摸的寒氣,令巴特啞口無言。

  「我們不是軍隊,是奧里金大人的騎士。為奧里金大人而生,為奧里金大人而死。王都的草民通通死光反倒是值得高興的事──你覺得呢,巴特?」

  「……!是、是的,我、我、我也、這麼覺得!」

  看到巴特視線游移,口齒不清,修古也沒什麼特別反應。

  不過既然沒下殺手,表示應該很滿意他的答案。

  「欸團長,話說那些人怎麼辦啊?接受洗禮之後又親眼看了好幾個部下在眼前被殺,一臉要死不活的死樣──內心應該徹底死了就是啦。」

  「安黎葉特和赫曼嗎……廢人就放著別管了,近期就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好喔~但放任那個叫貝爾納的人沒關係嗎?我記得艾奇朵娜帶走他了對吧?」

  「他打從一開始就是艾奇朵娜的忠狗吧。那邊也不需要理會。我們該思考的只有如何殺光魔族,解放奧里金大人──如此而已。」

  修古站起身來,帶著莉雪爾走出房間。

  就只剩巴特跟兩具還在流血的斷頭屍體被留了下來。

  緊張的情緒一斷線,他整個人軟腳跪地。

  「這個國家到底會變得怎樣啊……早知道就別當什麼副團長了啦!」

  愛惜自己一條小命的他並無法違背修古。

  不過他清楚理解這個組織已經被瘋狂支配了。

  ◇◇◇

  芙蘭姆和迦帝歐聯手搜索孩子們的第一天以失敗告終。

  即便在王都各處都發現了疑似戰鬥的痕跡,但追尋足跡也沒有下文。

  想找到混進大量人群中的孩子們是極為困難的行為。

  當夜色漸深,芙蘭姆和迦帝歐在西區公會集合並交換完情報後,便原地解散。

  隔天一早,芙蘭姆起得比米露吉特更早,且最先出了家門。

  接著打開信箱──裡頭已經放了信。

  「連續兩天,看來不是惡作劇吧。」

  當場拆開並確認信中內容──上頭果然寫著『還有三天』。

  不過這次除了這幾個字,還寫了其他句子。

  「『我們朝著一個標的筆直前行,會毫不猶豫斬斷枝葉。』……?」

  「什麼意思啊。」

  正當芙蘭姆唸出內容,一名男子冷不防從後方探頭。

  「嗚哇!?」

  差點往前摔倒的芙蘭姆把信弄掉了。

  男子撿起了信,盯著字面細瞧起來。

  「萊納斯先生!」

  「抱歉嚇到妳啊。我是看妳在看什麼東西那麼入迷才會在意啦。」

  「好久不見了。不過怎麼會這麼早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就走,結果偶然看見妳啦。是說妳得到這麼氣派的房子,還被人送了這類恐嚇信。在和我們分開之後,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站著也不好說話,不如先進屋去吧?」

  這麼說完,芙蘭姆把手伸向門把。

  「那我就打擾……喔,在那之前。」

  結果他卻當場停下腳步──緩緩跪了下來。

  甚至連雙手和額頭都緊緊貼到石磚地上。

  「你、你幹嘛突然這樣!?」

  「真是對不起!」

  對自身愚蠢感到羞愧的萊納斯,打從心底五體投地謝罪。

  「假如是我被當成奴隸賣掉的事,你一點都不用道歉啊。」

  「不能只把責任推到吉恩一個人頭上,因為我自認當時對妳很冷漠。還耍小聰明自以為好人,找了『回家去也是對她好』這種藉口啊。」

  雖然當面聽到這說詞讓芙蘭姆多少受到打擊──但當時沒有詛咒裝備,能力值完全為0的她毫無疑問是個累贅。

  「這種想法會表現在態度上對吧?所以我也等於把芙蘭姆妳逼入窘境,而且還沒有自覺,更加惡劣啊。在對這件事道歉之前,我沒資格踏進妳家。」

  芙蘭姆從未思考過要不要原諒萊納斯。

  她當然恨吉恩,但那是因為吉恩明確對她造成危害。

  「其實我在故鄉幾乎沒認識跟萊納斯先生你相同年紀的人。」

  「嗯……?喔、喔,是這樣嗎。」

  「要是年紀像迦帝歐先生那麼大,我也比較好掌握相處的距離。但是萊納斯先生和吉恩……先……」

  「不用加敬稱,直接喊名字或者叫他『王八蛋』就好啦。」

  「和那個王八蛋的年紀差距的話,實在不太知道怎麼溝通啊。」

  連芙蘭姆自己都對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這些話語感到驚訝。

  言歸正傳,當時她不太擅長面對萊納斯的理由也就只是這點程度。

  「就因為是男人、個子又高,年紀差距又不上不下的……只是這樣而已。所以根本談不上什麼道歉或原諒。雖然你說對我很冷漠,但我當時完全沒注意到啊。」

  「……那我跪著懺悔只是在滿足自己的虛榮呢。抱歉造成妳的困擾啦。」

  「不會,其實我很高興你覺得對不起我呢。好了,快點進屋去吧。」

  ◇◇◇

  在芙蘭姆呼喊下,這棟房子的居民都集中到客廳了。

  米露吉特不用芙蘭姆喊就早已起床,但平時這個時間還在睡的艾塔娜和茵可則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睡眼現身。

  「嗨、嗨,好久不見啊。」

  見到徹底鬆懈的艾塔娜,讓他不禁帶著困惑打招呼。

  「嗯,好久不見……」

  她昏昏沉沉地回應。

  不過萊納斯的困惑不只針對艾塔娜。

  臉部纏著繃帶的女僕,以及雙眼被縫起的少女──他被如此奇特的模樣震懾住了。

  「我說芙蘭姆,這幾位是怎麼回事?」

  「米露吉特是我的搭檔。我是在被賣給奴隸商人那時碰上她的。」

  「表示這女孩也是奴隸嗎。繃帶底下……似乎別問比較好啊。」

  「原本因毒潰爛,但在主人的幫助下完全痊癒了。」

  「啥?那繃帶可以拆下來了吧?」

  「只有救了我的主人才能夠看我的臉喔。」

  見米露吉特顯得害羞卻自豪,萊納斯瞇起眼看向芙蘭姆。

  「芙蘭姆……妳跟這女孩是什麼關係呀?」

  「彼此扶持活到今天的關係啊,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沒什麼問題啦……所以就是夥伴嗎。」

  萊納斯還是有點會不過意,但決定不再多想下去。

  「那麼,那個小妹妹呢?」

  「茵可是我的病患,現在則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們一起生活。」

  在芙蘭姆解釋之前,艾塔娜已先一步斷定。

  似乎還很想睡的茵可坐在椅子上打著瞌睡。

  「簡單來說,就是妳們這邊也發生很多事對吧。」

  「這種說法是在兜圈子表達你那也碰上麻煩了。」

  「所以我才來這啊。其實現在琪黎露下落不明喔。」

  「怎麼會!?不,對耶……琪黎露她……」

  一聽本來很震驚,但芙蘭姆心裡想到一個近乎心願的可能。

  「我的事傳到琪黎露那邊了是嗎?」

  先不論當時──至少現在的芙蘭姆能理解對方是飽受煩惱折磨。

  跟芙蘭姆一起玩時的琪黎露,只是名非常普通的十六歲少女。

  普通少女的心又怎承受得住勇者的力量和周遭的期待。

  吉恩的甜言蜜語從逐漸損壞的心靈上出現的裂縫滲透進去。

  鄙視他人的優越感恐怕讓琪黎露的心短暫獲得舒緩。

  不過那是種肯定會產生副作用的毒藥。

  在芙蘭姆離開小隊後,這副作用一點一滴將琪黎露逼入窘境。

  然後在聽到芙蘭姆成了奴隸的事實後,終究還是潰堤了。

  「都怪我太不小心啦。原本是打算找一天告訴她真相,沒想到我在和吉恩爭吵時被她聽見了。抱歉又捅了婁子,真沒面子耶。」

  「錯最大的人是吉恩,萊納斯先生你沒有錯啦。不過你說爭吵,那麼──」

  「對,當事人毫無反省。那個自戀狂就算天塌下來也打算堅持自己才是對的。或許他腦袋的確聰明,但內在就只是個小毛頭。」

  「要是有正常人的感覺,就不會對主人做那種事了。」

  「是吧。所以說,實在沒辦法逼那混蛋說一聲道歉啊。」

  「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期待過。比起這個,現在更擔心的是琪黎露呢。目前的王都不太平靜,希望她別被捲入什麼事件啦……」

  芙蘭姆擔憂起此刻正在受苦的琪黎露,露出哀傷的表情。

  如同芙蘭姆支撐著琪黎露,反過來也是一樣。

  即便到現在,琪黎露依然在芙蘭姆心中佔了很大的位置。

  「果然不太平靜喔?我說芙蘭姆,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嗎?我是自覺有收集到最低限度的情報,但總覺得離核心還是很遠啊。」

  如果萊納斯願意加入與教會間的抗爭,那真是再可靠不過了。

  芙蘭姆爽快答應,將至今為止的抗爭過程挑重點告訴他。

  「芙蘭姆……妳經歷了遠超乎我想像的生死關頭呢。」

  他語帶同情地說。

  「我也覺得真虧自己還活著。」

  芙蘭姆苦笑回應。

  「只不過,沒想到幕後黑手竟然是教會。而且整個王國也即將被教會併吞了,哪裡還有空去討伐魔王啊。」

  「魔王甚至可能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因為那個叫涅格絲的人出手幫了賽菈──也就是我們的朋友啊。」

  「涅格絲就是三魔將之一對吧?那些傢伙會救人喔……該不會我們一直都在打一場超沒意義的仗?」

  「對教會而言有意義。」

  「可惡,感覺上當了。教會到底有多骯髒啊?啊……話說回來,昨天我似乎看到一個很像剛才提到的『孩子們』的小孩喔。」

  「在哪裡看到的!?」

  芙蘭姆身體前傾,激動追問。

  萊納斯被她的氣勢嚇到稍微往後退。

  「在、在西區的巷子裡。我出手幫了一個體格高壯、被教會騎士襲擊……應該是女人的人物。結果突然冒出一個一頭綠髮,有點胖的小孩啊……」

  「有點胖……是弗維斯吧?」

  芙蘭姆一說,茵可便點了頭。

  「主人,體格高壯的女人該不會是指母親呢?」

  「那怪人也是教會相關人員嗎?」

  「是統整孩子們研究的人。順帶一提,『她』是男的。」

  「真的假的……早點知道的話,我就能當場逮住他了啊。」

  雖然萊納斯一副不甘心,但他當時連奧里金核心的事都不知道,也不能怪他。

  「光是得知他們還在王都就算有收穫了。非常感謝你,萊納斯先生。」

  「能聽妳這樣說我也很欣慰啦。不過包含那群騎士在內也是,既然得知王都內堂堂上演殺戮戲碼,我可不能裝作沒看到啊。」

  萊納斯的雙眼中蘊含著火熱的決心。

  「芙蘭姆,我也會跟孩子們和螺旋的怪物戰鬥喔。既然妳們女生都在拚命,以王都為據點活動的我還不敢摻一腳就未免太遜了。」

  「若萊納斯先生願意加入我們,那實在太可靠了!」

  充滿期待的芙蘭姆高興回應。

  不過一反幹勁十足的宣言,萊納斯臉上表情總帶幾分陰影。

  自己說出口的「螺旋的怪物」。

  臉部呈血肉漩渦蠢動的怪物──聽了這個詞,無論如何都會讓他想到瑪莉亞的事。

  ◇◇◇

  時間回到昨天。

  萊納斯隨手找了塊布代替長袍讓瑪莉亞被上,順利從王城內脫身。

  由於闖入地牢時已先打暈多名士兵,逃脫時相當順利。

  然而,教會騎士團肯定馬上就會派出追兵。

  於是決定先帶瑪莉亞躲進王都內眾多藏身據點中的一處。

  「抱歉帶妳來這種沒情調的地方啊,瑪莉亞。」

  「好厲害呢……像這樣的地方還有好幾處嗎?」

  瑪莉亞盡可能遮掩臉部,同時也興致勃勃地環望小屋內。

  牆上掛著許多把刀劍和弓,而櫃子裡不只糧食,還擺了箭筒和火藥。

  「我和其他同伴共用的喔。最近不太幹冒險者的工作,也很少使用這裡就是了……嗯,記得是這附近吧。我看看……在哪……有了!」

  只見萊納斯把手伸進房間角落的籃子,不一會就掏出一個東西且高高舉起。

  「那是……面具嗎?」

  「我想先暫且讓妳用來遮臉啊。不太好看是嗎?」

  「不會,得救了。不過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面具呢?」

  瑪莉亞接過面具,邊往臉上戴邊問起萊納斯。

  「因為我的夥伴也是龍蛇雜處,其中包含專門承接非法任務的人喔。」

  「萊納斯先生自己也……?」

  「我堅持不做喔。再說我的名聲這麼響亮,根本沒辦法幹黑心事啦。」

  「呵呵,誰叫你那麼帥,躲起來也會馬上被人發現呢。」

  「唉呀,瑪莉亞,我得先說像我這樣的男人一被誇,可會馬上得意忘形喔。」

  「請盡量得意忘形吧。因為我很喜歡胡鬧時的萊納斯先生喔。」

  「喔喔!現在這句話正中紅心啦瑪莉亞!」

  萊納斯彎膝跪地,裝模作樣地倒下。

  瑪莉亞見狀似乎真的很開心,笑得花枝亂顫。

  當天兩人在小屋過了一夜,而在萊納斯出外的現在,瑪莉亞仍在那邊等著。

  ◇◇◇

  兩人之間的確有過愉快,類似嬉鬧般的互動。

  可是瑪莉亞從未向萊納斯提過一次有關奧里金核心或教會的話題。

  (還有連對我都不能明講的事情喔,瑪莉亞……)

  從和她的對話中感受不到謊言或虛假。

  她肯定也是拚了命不去正視現實吧。

  (不過既然芙蘭姆她們要和教會對抗,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到時瑪莉亞要怎麼做?不,我也是一樣……)

  見萊納斯沉默不語,艾塔娜開口問:

  「萊納斯,如果你知道哪些關於教會的事,希望你說出來。」

  「抱歉……現在沒有。」

  「現在?」

  「我的意思是之後可能會有『想了想才發現是教會幹的好事』之類的情報啦。」

  「……萊納斯先生?」

  芙蘭姆輕喊他的名字。

  雖然萊納斯用高明的藉口矇混過關,但芙蘭姆沒看漏他眼神中的動搖。

  感覺他瞞著什麼……不過他這樣做並非出於惡意。

  總有一天他會開口的。雖然也能這樣樂觀解釋,但目前狀況已刻不容緩。

  芙蘭姆首先隨便說了個可能讓萊納斯和教會雙方有關聯的詞。

  「萊納斯先生,瑪莉亞小姐她怎麼了呢?」

  「瑪莉亞?誰知道,應該到哪去了吧?」

  「你不去見她嗎?」

  「因為找琪黎露讓我沒空想到那方面啊。不過聽芙蘭姆妳說完這些,我變得不放心了,所以打算現在去見她。有什麼想問她的嗎?」

  可能是察覺芙蘭姆的意圖吧,萊納斯並沒有說謊。

  不在動作和眼神中讓她察覺緊張,順利掩飾過去。

  不過萊納斯雖說不知瑪莉亞在哪,卻覺得他並不擔心能否順利見到對方。

  口吻聽起來一副保證能見到她。

  「……萊納斯先生,老實說我在懷疑瑪莉亞小姐。」

  「畢竟是唯一參加討伐之旅的教會相關人員,會懷疑她很正常喔。」

  「假如要和教會抗爭,或許總有一天得和她為敵。」

  「不會的。」

  「你為何能如此肯定呢?」

  「我想相信瑪莉亞──不對,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相信她。她應該沒有騙我啊。」

  「沒憑沒據的。假如瑪莉亞是個超級大壞蛋怎麼辦?」

  「艾塔娜,或許妳說得沒錯,但別看我這樣,我自認蠻有看女人的眼光啊。瑪莉亞才不是什麼大壞蛋,這點我可以保證。」

  果然還是沒有明確的根據。

  見萊納斯依然說得斬釘截鐵,一直默默在旁聽著的米露吉特開口說:

  「……那是因為你愛著她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不只讓芙蘭姆,連艾塔娜都驚訝得當場愣住。

  相對的,萊納斯則是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回答。

  「對,因為我愛著她。」

  他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這樣子嗎。」結果米露吉特輕聲回應後,低頭陷入沉思。

  相信她是在認真思考和芙蘭姆之間的關係吧。

  雖然這也讓芙蘭姆忐忑不安,不知她在聽了萊納斯的回答後有什麼想法。

  「……」

  「妳不能接受嗎,芙蘭姆?」

  「我至今看了好幾名因奧里金而破滅的人。就算萊納斯先生覺得不要緊,我也擔心你會不會被捲進瑪莉亞小姐的慘況中啊。」

  「我才不會讓她變成這種下場。瑪莉亞由我來保護。」

  「……芙蘭姆,我想妳怎麼說都沒用。萊納斯的意志很堅定。」

  聽艾塔娜這麼說,芙蘭姆也只能接受了。

  「再說,反正我們也見不到瑪莉亞。」

  「是這樣沒錯……萊納斯先生,假如你要去大聖堂,請務必要小心喔。因為就算瑪莉亞小姐站在你那邊,也不知道其他教會的人會幹出什麼好事。」

  「感謝妳替我擔心啦。我對逃跑很有自信,無論被誰盯上都能保住小命的。好啦,我差不多該走了。抱歉一大早來打擾啊。」

  萊納斯站起身來,走出家門。

  等腳步聲遠離到聽不見後,總算清醒過來的茵可開口說:

  「剛才那個叫萊納斯的人說話好有自信耶。」

  「愛情使人盲目──希望他不會變成那樣。我們也沒有閒工夫,瑪莉亞的事就交給他,我們應該專注在找孩子們和琪黎露的事情上才對。」

  「也是呢……」

  不只孩子們,教會騎士、琪黎露、萊納斯和瑪莉亞都在這個王都內行動。

  在多顆火種燃起的情況下,深埋的火藥何時會爆發──實在令芙蘭姆擔心得要命。

  「我想馬上去找。艾塔娜小姐,米露吉特和茵可就拜託妳了。」

  不動動身體的話,感覺都快被接連而來的不安壓垮了。

  她摸了米露吉特的頭,對三人說「我出發了」後,快步走出房間。

  至於這個家的防衛,只要有艾塔娜就能放心了吧。

  ◇◇◇

  一踏出家門,芙蘭姆便發現迦帝歐的身影。

  他也往這裡跑來,一身黑色大衣跟著翻飛。

  「迦帝歐先生!有碰到萊納斯先生嗎?」

  「他有來啊?看來我剛好錯過啦。雖然想見他一面,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東區又發現『身體扭曲』的怪異屍體了。」

  「那難道是!?」

  「恐怕是螺旋之子們幹的吧。看來他們終於展開行動了。」

  火藥爆發的時機竟然是心生不安後──不過,目前火勢還沒擴大開來。

  兩人連忙趕往東區。

  ◇◇◇

  現場是東區一條鮮少有人經過的路。

  現在還能看到零星看熱鬧的路人,不過屍體已被教會騎士回收,沒留下一點影子。

  然而滲進牆壁和地面的血訴說著情況有多麼悽慘。

  「要怎麼辦呢?騎士團的動作比預料中更快耶。」

  「我去問那些圍觀群眾和附近居民,芙蘭姆,麻煩妳去問路人吧。」

  「好的!」芙蘭姆中氣十足地回應後,便和迦帝歐分開來到大馬路上。

  但或許因為發生了悽慘的事件,除了看熱鬧的群眾外,經過的路人並不多。

  無奈之下,芙蘭姆只好多走幾步來到附近的公園找人。

  有錢人居住的東區公園內,不只遊樂設施和花壇整理得漂漂亮亮,還造有一座噴水池。

  坐在長椅上看著孩子玩遊樂設施的婦人也一樣,光是坐在那邊就呈現出氣質。

  面對這些不熟悉的人令芙蘭姆略顯緊張,不過還是上前向婦人搭話。

  「呃……可以請問妳一些事嗎?」

  ──但是,沒有反應。

  依然擺出慈愛的母性微笑看著孩子,彷彿當芙蘭姆不存在。

  「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一下嗎?」

  被視若無睹到這種地步,恐怕是討厭奴隸的人吧。

  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決定找其他人問的芙蘭姆轉身背對婦人。

  當她正打算離開之際──噗啾!一股東西被壓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咦?」

  芙蘭姆一轉頭,看到的是婦人親手扯爛自己頸動脈附近的肉,流出大量鮮血的模樣。

  也不叫疼或掙扎,保持笑容看著孩子,一次又一次撕扯同一部位的肉。

  當出血量超過極限,婦人的膚色也變得蒼白。到最後連動手都有困難,就這樣保持著微笑在長椅上抽搐斷氣。

  「這、到底……」

  婦女的孩子即便見到媽媽死去,還是開開心心盪著鞦韆。然後在盪到大幅度的時候鬆開手往前一踏,懸在半空之中。

  接著也不採取防禦姿勢,一頭栽到堅硬地面上,摔斷脖子沒了小命。

  其他在公園裡的人也開始用不同的方法自殺。

  其他的孩子把手臂纏上自己的頭,憑自身的力氣扭斷脖子。

  一名看著這副景象的男子把拇指前端抵到太陽穴上,邊轉動邊用力擠壓。

  他開口發出「咻咻~~~!」的聲音,用拇指尖貫穿了頭蓋骨,破壞腦部後喪命。

  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方法──一條條人命接連被無意義、毫不講理地玩弄。

  誰是犯人已經很明顯,只可能是螺旋之子。

  不過面對這場殘酷至極的自殺秀──就算已理解事實的芙蘭姆也啞口無言,只能愣愣杵在原地。

  ※註1:日文中的茶谷發音與查塔尼相同。

  人在真正低落的時候,連睡眠都得不到安寧。

  沒有惡意的惡夢排山倒海往琪黎露壓來。

  『恭喜!』『妳是這個村莊的驕傲!』『妳好厲害喔琪黎露,竟然能被奧里金大人選上耶!』

  雖然她也裝得很高興,但其實誰想要那樣?

  不要受人期待才比較好。

  因為就算比別人優秀,要是不回應期待,換來的也只有冷漠的評價。

  從幾年前起,她就向父母親學習種馬鈴薯的竅門。

  分到田裡一處小角落,最近總算種出能拿出去賣的馬鈴薯。

  今天不如用收穫來的作物來做點心,請父母親品嚐吧。

  若兩人笑著說好吃,摸摸琪黎露的頭──這樣就夠幸福了。

  『別再管什麼田了,妳要完成妳的使命呀。』

  父親開心地說,母親也跟著點頭。

  為了回應兩人的期待,琪黎露硬是擠出笑容回應。

  若當時哭喊『其實我不想去』,會發生什麼改變嗎。

  不過實際喊出聲來,依然沒有任何改變──做了一場這樣的惡夢。

  從惡夢中攀爬出來後,等著的是糟糕的現實。

  躺在冰冷地面的琪黎露微微睜開眼。

  那裡是某間位於中央區東側的店鋪後門外。

  琪黎露和謬特一路尋找,最終抵達這處不引人耳目的地方。

  琪黎露愣愣盯著眼前一片灰濛濛的景色。

  「真羨慕。」觀察起為了生存拚命爬動覓食的小蟲子,她低聲細語。

  「妳醒了?」

  先睜開眼的謬特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嗯,醒著。」

  從昨天遇見她之後,兩人就聊了很多。

  謬特主張道:

  『人類,只顧自己。別人的,心願,沒辦法真正,理解。』

  然後要回應所有人的期待,同樣也是不可能。

  儘管如此──琪黎露仍恐懼被人投以失望的眼神。

  『溫柔,正義,憤怒,憎恨,其他,全部……說起來,不同。意義,相同。全都是,為自己。』

  這個世界是由所有人類的自我滿足形成的。

  只是因為給予者和接受者彼此的頻道偶然一致,「溫柔」才得以成立。

  『為他人,活著,總有一天,自己,會壞掉。』

  無論贖罪還是不停責備自己,其實都只是一種自我滿足。

  就算做這種事,那些因為自己而受了傷的人內心也不會痊癒。

  所以貫徹自己的心願吧──謬特持續說服她。

  儘管如此,琪黎露依然不會改變。

  已徹底下沉的情感被罪惡感的鐵鍊纏繞,不允許上浮。

  『差不多,該開始了。跟我來。』

  謬特說完後站起身來,不知往哪走去。

  剛睡醒的琪黎露揉了揉惺忪睡眼,追趕她嬌小的背影。

  ◇◇◇

  該開始什麼?即使這麼問,謬特也沒有答話。

  兩人依然穿著骯髒的長袍,把兜帽深深壓低,邊遮著臉邊走。

  到了東區後,富裕的人開始增加,這副打扮反而引起周遭注目。

  當琪黎露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謬特跑向一名二十幾歲的男子。

  「謬特?」

  困惑的琪黎露出聲喊,但謬特仍不停止。

  就這樣停下腳步,抓住男子的肩膀,也理所當然地換來他狠狠一瞪。

  不過她不為所動──發動了能力。

  「共感Sympathy。」

  琪黎露於這時看見男子變得兩眼無神,以及聽見「噗啾」的一聲濕黏聲響。

  謬特把手移開後,以一副已經用不到這個男子的態度繼續移動。

  在這之後,謬特進入公園,重複著碰觸他人、小聲喊出「共感」的舉動。

  「欸謬特,妳在做什麼?」

  就算聽了,她也不回答。

  不過見到人們一被謬特摸到就不再動彈的模樣,令琪黎露湧上一股恐懼,心想該不會有種非常駭人的事正在上演?

  當然琪黎露並不知道謬特是誰,也不曉得她擁有什麼樣的力量。

  繞了公園一圈後,從進入時不同的出口來到外面。

  接著來到一個能確認公園情況的位置躲好之後,謬特才終於看向琪黎露。

  「準備,好了。要開始了。」

  謬特長袍的脖子一帶不知為何被染成暗紅色。

  「準備?是什麼意思?」

  「共感。連接意識,化為一體。意識,混濁。自我,喪失。奧里金,注入。我,支配。」

  「化為一體?奧里金?支配?抱歉,可以用讓我也聽得懂的──」

  「妳看,就懂了。」

  被謬特這麼一說,琪黎露看向公園的方向。

  結果──散步的男子緩緩吞起自己的拳頭。

  也不管嘴唇撕裂持續硬塞,甚至深達手肘,塞到喉嚨變形。

  「……咦?」

  琪黎露根本無法理解他發生了什麼事。

  吞下自己手臂的男子,彷彿被打上岸的魚痛苦掙扎了好一會,最後窒息不再動彈。

  「死了……?」

  人的死這種非日常景象──毫無前兆地在眼前上演。

  可能是太缺乏現實感了,琪黎露連表現驚慌都辦不到。

  這時,在死亡的男子旁的女子突然把頭往堅硬的地面撞去。

  就算撞破額頭流血,傳出「咕嚓」這種東西擠爛的聲響,她也不停止動作。

  即使雙臂已經使不上力,仍拚命把頭往地上摩擦,直到喪命為止。

  「啊……啊啊……」

  走在附近的男孩開始把自己的手臂肉當成麵包般撕碎來吃。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

  站在男孩身旁的媽媽自己挖出眼珠,用力一扔。

  甚至再用手往開出空洞的眼窩硬挖,打算攪爛大腦。

  「謬特……難道那是,妳讓他們做的……?」

  「對,是我,做的。」

  謬特立即回答。

  之所以帶琪黎露來這邊,說想要讓她看的就是這副瘋狂的景象。

  「做,想做的事。其他人,無所謂。要留下,活著的,痕跡。」

  「不、不行!那樣做太奇怪了吧!」

  激動大喊的琪黎露瞪著謬特。

  然而,她的臉被兜帽深深蓋住,看不清楚。

  「沒什麼,奇怪的。沒什麼,正確的。我,就是我。要實現,心願。」

  「明明有人死了耶!?怎麼可以做這種自私的行為!」

  「別人的視線,不管。自私,無所謂。沒有理由,停止。」

  她確實說過別為他人而活,貫徹自己的心願。

  儘管如此,琪黎露仍不覺得因此去殺其他人是正確的。

  「琪黎露,想要,阻止。那麼,殺了我,就好。」

  「這、這……」

  「我,贏不過,勇者。琪黎露,殺得死,我。不死的話,我,不會停。」

  如同謬特所說,琪黎露只要拔出劍就好。

  只要這麼做,也許至少能讓幾名在眼前痛苦掙扎的陌生人活下來。

  是勇者就該那麼做。

  然而──如今的琪黎露承受不了「殺死謬特」這條罪。

  假如阻止了謬特這位知己殺人兇手,等在前方的卻是被更多的重責壓垮,毫無救贖、一成不變,甚至比至今為止更痛苦的日子──

  「嗚嗚……嗚啊啊啊……!」

  琪黎露痛苦呻吟到右臂為之顫抖,但還是沒握起劍。

  不殺謬特就會背負罪孽,殺了也是一樣的下場。

  無論選擇哪邊──都是地獄。

  在她煩惱的期間,犧牲者逐漸增加。

  公園裡淡淡響起肌肉撕裂,骨頭破碎的聲響。

  「要我殺妳……可是,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

  跪地悲嘆、在泥沼中激烈掙扎的琪黎露,越沉越深。

  「自己,決定。全都,為自己。」

  「可是我就是不懂!到底該怎麼──」

  琪黎露彷彿尋求救命稻草般抬頭往謬特看去。

  結果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臉,從下方清晰可見。

  出現在眼前的──並非那張看似乖巧,略帶恍惚的少女容貌。

  噗啾──而是把臉部挖出大洞,再往裡頭塞不知哪來的肉所形成的恐怖容貌。

  血肉怵目驚心地脈動,如時鐘般以螺旋狀扭曲轉動,噴出血液。

  「啊……」

  琪黎露吐了口氣,接著再也發不出聲。

  為何謬特會──長得和自己最後見到的瑪莉亞一模一樣?

  她到底是誰,她們是怎麼樣的生物,自己又到底被牽扯進什麼了?

  「啊啊……」

  聲音終於恢復了。

  但是恐懼,混亂,絕望──紅與黑的混濁情緒交雜,頭腦無法正常運轉。

  另一方面,化為異類生物,臉上的血肉漩渦脈動著的謬特一聲不吭盯著琪黎露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應該阻止她的所做所為──儘管渺小,琪黎露仍殘留著這點正義之心。

  不過在壓倒性的恐懼面前,那般矮小的激憤毫無意義。

  琪黎露驚慌搖頭,往後退開,最後雙手抱起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緒爆發似的大喊。

  「啊──」

  叫聲冷不防中斷,她也跟著失去意識。

  ◇◇◇

  因眼前淒慘景象當場愣住的芙蘭姆猛然對傳來的叫聲有了反應,拔腿就跑。

  公園裡倒著多具令人慘不忍睹的屍體,每當看到這些淒慘的屍骸都讓她心痛不已。

  揮除絆住腳步的感傷,芙蘭姆跑出了公園。

  這時她看見有道人影倒在地上,身旁還站了一名少女。

  一頭白髮、臉部呈暗紅色漩渦,雙手則抱著人偶娃娃。

  「那該不會是謬特?」

  馬上察覺到的芙蘭姆在雙腳灌注普拉納,加速前進。

  並已做好隨時抽出魔劍噬魂的覺悟。

  就算對手只是個年幼的孩子,而涅庫多也在尋求協助,但引發如此慘狀已經無法回頭了。

  不,芙蘭姆認為在此一劍了結她,甚至可以算是一種溫柔。

  不過在跑近的途中,倒在謬特腳邊的少女兜帽被風吹起,露出臉來。

  「琪黎露!?」

  芙蘭姆不禁叫出聲。

  為何下落不明的琪黎露會和謬特在一起?

  儘管非常在意理由,思考前更該先展開行動。

  「我不會,輸給,區區芙蘭姆。」

  臉部血肉漩渦蠕動著的謬特擺出迎戰姿態。

  芙蘭姆也回瞪她,抽出噬魂。

  接著往握著劍柄的手使力──一個俐落轉身劈向對方的背。

  「啪鏗!」翻轉的魔力和「歪曲」之力碰撞,激出一陣火花。

  「嗚哇~翻轉果然好厲害耶!」

  從後方放出扭曲力場襲來的是一名綠髮少年──

  「弗維斯!」

  「才不會讓妳傷害謬特!看招!歪曲Distortion!」

  弗維斯從往前舉起的手掌中接連射出子彈狀的「扭曲空間」。

  「給我翻轉Reverse!」

  芙蘭姆用充滿了翻轉魔力的噬魂一掃,輕鬆擊落子彈。

  「哎呀!那可是我的絕招耶!」

  「就算被教會拋棄也不能隨便殺人吧!而且涅庫多不希望你們這麼做啊!」

  「我可不想聽說教耶。再說我才不管什麼涅庫多,反正只是個擅自消失的無情傢伙嘛。」

  「我們要,把王都,所有人,殺光。」

  「如謬特說的,我們不區分也不歧視,會公平殺光全部人喔。」

  「難道你想說這麼做是為了母親?」

  「不對,還有,其他原因。」

  「母親的事當然是擺第一啦~可是我們也和奇美拉一樣,是被當成武器創造出來的喔。為了殺人而被創造、養育長大的喔。既然這樣,被當成失敗作拋棄的我們想在這個世界留下生存的證明,就只剩一種辦法啦。」

  「殺人。」

  「對,殺人。不區別也不歧視,公平地殺戮,讓大家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喔~」

  芙蘭姆緊緊咬牙,強忍憤怒。

  這股憤怒與其說是對謬特和弗維斯──不如說是針對讓他們只能這樣活著的母親。

  「曾是你們夥伴的茵可如今正跟我們以普通人類的身分好好生活!」

  「第一世代,第二世代,不一樣。品質,力量,都不同。是別的,生物。」

  「像這樣執著於世代,把別人牽扯進來,第二世代不是變得更爛了嗎!」

  「這話真過分耶。」

  「第一世代,失敗。可是,第一世代,活了下來。」

  「就算以武器來說是失敗作,但以生命來說──或許比我們還強呢,啊哈哈。」

  弗維斯露出自虐且無力的笑容。

  看到他的表情,芙蘭姆稍微理解他們輕易奪取他人生命的理由。

  因為他們感受不出自己生命有任何價值。

  既然自己的命沒價值,其他人的命也一樣沒價值──所以才能輕易殺人。

  「好啦~聊天就到此為止吧。得在其他英雄來之前快點逃呢。」

  「休想!至少把琪黎露還我!」

  芙蘭姆急速逼近打算抱起琪黎露的謬特。

  但弗維斯挺身擋在前方,並以纏繞著「歪曲」的手伸向芙蘭姆。

  「直接摸的話,就算靠翻轉也擋不住對吧?」

  「別以為那點程度就擋得住我!」

  她用護手彈開了弗維斯的拳頭。

  接著用靴子的跟部狠踹弗維斯肚子,並把噬魂往正上方一揮。

  「喝啊啊啊!」

  毫不留情發射出氣劍斬Prana Shaker

  弗維斯閃避不及,只能交叉起雙臂,靠纏繞的歪曲勉強硬擋。

  不過逼近的氣刃中當然蘊含著能抵消奧里金之力的翻轉魔力。

  歪曲在和芙蘭姆的力量碰撞後消散。

  「痛痛痛……」

  然而氣劍斬的威力被大幅削弱,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絲傷痕。

  「好可怕喔~明明不久前還是沒用的傢伙。現在我們還不能死,得快逃了呢。」

  說完的弗維斯露出得意的微笑,全力逃離芙蘭姆面前。

  芙蘭姆雖想追上去,但聽到倖存者的呻吟聲便停下了腳步。

  「可惡……搞不懂耶,為什麼孩子們要擄走琪黎露!?」

  芙蘭姆的腦袋一片混亂,但就算她把頭髮搔得亂七八糟,狀況也不會因此改變。

  為了拯救存活下來的人,她開始在公園徘徊,尋找聲音的主人。

  結果聽到吵雜聲的迦帝歐往這跑來。

  「沒事吧,芙蘭姆!」

  「我不要緊。比起我,這附近應該還有活著的人,能請你幫忙找嗎?」

  兩人合力找出生還者,讓人躺到長椅上進行緊急處置。

  迦帝歐撕下破掉的大衣衣袖來代替繃帶。

  「迦帝歐先生,那件大衣……你和誰交過手了嗎?」

  「使用旋轉Rotation之力的少年──記得叫路克吧?我被他攻擊。」

  「看來孩子們通通都在東區呢。還有我看到琪黎露被帶走了。」

  「為何琪黎露會被盯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孩子們往後也會繼續殺人。」

  公園的血腥味順著風飄來。

  視野一角映照著慘劇,令芙蘭姆懊悔地咬緊牙根。

  「目的是隨機殺人嗎。假如他們神出鬼沒繼續犯行,實在難以阻止啊……」

  結束處置後,迦帝歐和芙蘭姆一起眺望公園。

  不過他不只是看,也嘗試對屍體用了「掃描」。

  「名字和能力值都相同啊。」

  「我記得那是……」

  「對,和戴因的部下交手時相同的現象。」

  那時芙蘭姆想救出茵可,而擋住她去路的是將近二十名的男子。

  不知什麼人讓他們通通變成擁有相同名字,相同能力值的生物,看上去也失去自我意識。

  「路克是旋轉,弗維斯是歪曲,那看來就是謬特的能力呢。」

  「真是棘手。假如能同化的人數沒有限制,王都實在太合適了。」

  只要在大馬路上對幾個人施展能力,讓他們拿武器作亂的話,想必就有幾十人喪命了。

  「我打算去問問里奇先生。或許能得到什麼新情報。」

  「明白了。既然妳要留在東區,我就去中央區找找吧。最遠的西區最後再說。」

  「公園的屍體可以就這樣放著不管嗎?」

  有沒有自己能夠替這些人做來當弔念的事──芙蘭姆這麼思考。

  「教會騎士很快會處理吧。假如留下來整理而被他們發現,很可能會被逮住。」

  「這……也是呢。」

  「用不著放在心上。再說,假如這樣就愧疚,可會沒完沒了啊。」

  「……!」

  迦帝歐這番話聽起來冷酷,其實也是一種對芙蘭姆的溫柔。

  與其因哀傷停下腳步,不如早一刻阻止螺旋之子們。

  那才是──目前的芙蘭姆他們能辦到的「上策」。

  ◇◇◇

  芙蘭姆一來到里奇家,馬上就被帶往客廳。

  明明沒有預約,里奇仍匆忙現身。

  他一坐上沙發,就激動到身子前傾地問芙蘭姆。

  「公園裡發生什麼事了!?」

  這問法簡直確信芙蘭姆對這件事知情。

  在她回答前,里奇又快速接著說下去:

  「一位出門的傭人沒有回來,我想他受到牽扯而沒了命。就算我問教會騎士,對方也什麼都不願回答……不過老實說,他們似乎也不清楚就是了。」

  事件發生後還沒過多久才對──這情報蒐集能力真不是蓋的。

  「其中一個孩子們操控了公園內的人,讓他們自殺了。」

  「什麼……!明明至今為止都偷偷摸摸行動,為何突然做那種事!?」

  「他們被教會拋棄而失控,打算隨機殺害王都內的人們……」

  「教會拋棄了孩子們?妳是在哪得知這項情報的!?」

  芙蘭姆向里奇解釋迦帝歐發現孩子們據點的來龍去脈,以及內部的狀態。

  他十指交扣,露出嚴肅的表情。

  「沒想到教會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行動。看來是真的對奇美拉的成果有自信呢。」

  原來還有這種看法──芙蘭姆感到佩服。

  她等交談了一陣子後,趁空檔把那些信遞到里奇面前。

  「這是?」

  「從昨天開始送來我家的信。請問你知不知道什麼呢?」

  里奇直直盯著上頭寫著「還有四天」的信紙。

  「今天也收到了『還有三天』的信。」

  「墨水和紙張都是高級貨。在王都內大概也只有大聖堂會用。而且從遣詞和字體上感覺不出惡意呢。」

  「大聖堂或王城裡有我們的同伴……王國軍的人應該無法行動,其他還有……呃,還有誰啊……嗯……」

  芙蘭姆發出悶哼,努力想擠出記憶。

  在最後的最後,想起不知能否稱為同伴,但至少感覺沒什麼惡意的人物。

  「啊,薩圖齊……」

  「樞機主教?豈不是離教會中樞很近的人物嗎?」

  「不過好像和王國軍關係密切,也受安黎葉特小姐信任喔。」

  「的確,他是位比其他樞機主教年輕,也並非醉心於信仰,而帶有現實主義者氛圍的人。不過既然和騎士團交惡的王國軍關係密切,是打算從內部進行改革……?啊,請等一下,從字體來看的話,這封信恐怕是女性寫的喔。」

  「女性……?然後是薩圖齊的部下……不對,沒有證據呢。」

  「然而,無論是警告還是威脅,都肯定代表最終底限吧。」

  「啊……果然表示在三天後會發生不好的事吧……」

  咚的一聲,芙蘭姆將額頭放到桌面上。

  「本來就因為孩子們的事鬧得頭很痛,怎麼又發生這種大事啦……」

  「又或者,這封信其實就是指孩子們的事。」

  「唉……無論如何,就是非在三天內阻止才行吧?」

  芙蘭姆抬起頭來,朝天花板大大嘆了口氣。

  「聽說這種茶裡加了能舒緩疲勞的藥草喔。」

  「我就不客氣了。」

  芙蘭姆快速喝光招待的茶,身體也隨之放鬆。

  「好!里奇先生,感謝你的招待。明白信的真相讓我清醒一點了。」

  她站起身來,恭敬對里奇敬禮。

  「不不,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也跟著起身的里奇謙虛回應。

  「如此嚴重的事件,相信薇露希也會馬上行動。到時我會叫她幫忙你們,請儘管使喚吧。當然,我也會盡一臂之力喔。」

  「我明白了,感謝你們鼎力協助。」

  說完之後,芙蘭姆便離開了里奇的宅邸。

  道別之際,里奇的表情顯得格外寂寞。

  畢竟是共同在這個家生活的傭人死了,他其實表達出悲傷和嘆息吧。

  「呼~」芙蘭姆走出大門來到屋外,仰望灰濛濛的天空大大吐了口氣。

  孩子們肯定不會等剩下三天的倒數,就會引發下一場大屠殺了。

  若想阻止他們,只能持續行動。

  為了尋找逃跑的孩子們以及琪黎露的行蹤,芙蘭姆走遍了整個東區。

  ◇◇◇

  同一時刻,迦帝歐則走過中央區的大馬路。

  王都內最多人來往的地點──若目標是屠殺,此處是最有效率的地方。

  他從大馬路北側朝王都南門前進,走到路程一半的時候──

  「呀啊啊啊!」

  聽到激烈的尖叫聲。

  迦帝歐往人群前方擠,靠近聲音。

  結果,一種名叫「大篷車」的金屬製大型馬車不知為何在沒有馬牽引的狀態下高速暴衝,碾死大量行人。

  被捲入車輪的人體四分五裂、血花四濺。

  大馬路上充斥混亂,爭先恐後逃跑的人們開始如骨牌般陸續倒地。

  「休想繼續猖狂!」

  迦帝歐用魔法讓隆起的地面舉起自身,同時高高一躍──跳上了馬車。

  接著拔出背在身後的大劍,喀嘰一聲用劍刃刺向高速旋轉的車輪。

  只見車輪大大變形、凹陷,最後失去旋轉力、翻倒在地。

  沒了支撐貨架的其中一個支柱後,馬車失去了平衡。

  儘管如此,剩下的三個車輪竟仍在旋轉,繼續蛇行暴衝。

  淒厲慘叫四起,混亂擴散開來,漫天飛舞的血花弄髒了迦帝歐的身體。

  在宛如地獄般的場景中,他冷靜且迅速地破壞了剩下三個車輪。

  和地面摩擦的馬車發出「嘰嘎嘎!」的刺耳噪音,噴濺出火花降低速度。

  不一會終於靜止──但回頭一看,沿途的軌跡上胡亂堆滿了大量被壓爛、碎裂的屍體。

  憤憤咬唇的迦帝歐從馬車貨架上尋找犯人蹤影。

  不過,隨即又從其他地方傳來了尖叫聲和削掘地面的車輪聲。

  既然是號稱王都大動脈的道路,經過的馬車也不會只有一兩輛。

  這次換成數台小型馬車同時失控,攻擊起群眾。

  此時,迦帝歐目擊到身穿長袍,把兜帽深深壓低的少年進入巷子。

  「那個人是──」

  恐怕是擁有「旋轉」之力的路克。

  迦帝歐算是第二次碰上他──雖想立即追上去,也不能放著失控的馬車不管。

  他原地高高躍起,朝向高速奔馳的馬車迅速揮了幾下大劍。

  在他著地的同時,複數個目標物跟著粉碎,失控也劃下句點。

  緊接著,迦帝歐拔腿就要衝進巷子追人──但因為民眾發現拯救他們的英雄並一擁而上,眨眼間就將他團團包圍。

  路被塞住,令迦帝歐動彈不得。

  「……該死!」

  充滿懊惱的咒罵被喧鬧聲淹沒,沒傳進任何人耳中。

  「我回來啦,瑪莉亞。」

  雙手抱滿東西的萊納斯回到瑪莉亞藏身的小屋。

  用面具遮住臉的瑪莉亞盡可能不把臉朝向他。

  「歡迎回來。」

  並以微弱的聲音迎接萊納斯。

  「嘿嘿~」對於這些互動,萊納斯靦腆一笑,並把東西放到她面前。

  「我去見了芙蘭姆。」

  萊納斯邊把買來的午餐放到桌上邊說。

  「這樣子啊……既然如此,你應該聽說有關這張臉的事了呢。」

  「原來叫奧里金核心來著啊。沒想到教會竟然在研究那種玩意。」

  「我是憑自己的意思使用了這個喔。我就是『那一邊』的人,毫無藉口可言。雖然你可能已經從芙蘭姆小姐嘴裡聽說了。」

  「是啊……芙蘭姆對妳的印象似乎不太好耶。」

  儘管聽萊納斯直接了當地說,瑪莉亞倒也沒顯得受傷。

  「是說,萊納斯先生,要不要我們現在就逃到其他地方呢?雖然你說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現在就走應該也無所謂吧!」

  語氣不安顫抖的瑪莉亞懇求著萊納斯。

  「不行喔。」

  「為什麼呢?現在就能在不被人發現、不被人干擾之下遠走──」

  「妳覺得那樣的生活能持續多久?」

  雖不知教會對瑪莉亞多執著,但畢竟都特地讓她的身體變成這樣,再把她關進牢房裡了。

  想必會派追兵前來,何況若放著奧里金核心不管也不知會對身體產生什麼影響。

  「兩個月……不,我想可能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吧。可是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就算時光短暫,只要能和萊納斯先生當普通的戀人一起生活的話!」

  「我啊,很想長長久久和妳在一起喔。我不曉得妳說一個月,是出於妳對將來的不安,還是確信只撐得了那麼久。可是對我而言是總算如願和妳成為戀人了喔,妳能理解我無法接受只有短短一個月吧?」

  「無論如何嗎?」

  「沒錯。就算能夠很幸福,我也不想過著害怕隨時會結束的生活啊。」

  正因為萊納斯不管瑪莉亞變成這種身體也依然愛著她──瑪莉亞才明白他這段話當中蘊含無可動搖的決心。

  (和我不同,萊納斯先生是非常堅強的人。好羨慕啊,好忌妒啊。所以我才會愛上他,所以我才會──)

  既然對方不退讓,瑪莉亞能選的只剩一條路了。

  「……我明白了。可是,能不能至少今天在這裡陪著我呢?」

  「瑪莉亞……」

  「請儘管笑我是個膽小的女人吧。我認為一旦去到外面,就再也握不到你的手了。這座王都內充滿太過糟糕的氣氛啊……」

  「好啦。」

  這是萊納斯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他把手疊到瑪莉亞的手上,正面注視著她的臉說:

  「我今天會一直陪著妳,只想著妳,這樣可以嗎?」

  「好的……非常感謝你。」

  就算充滿感激,現在的瑪莉亞也沒有雙眼可以流淚。

  取而代之的是從漩渦縫隙間流下,弄髒了她脖子的血。

  ◇◇◇

  把東區繞了個遍,芙蘭姆仍未發現孩子們的蹤跡。

  下一站準備去西區而穿過中央區的她,突然在教會前停下腳步。

  「這一帶幾乎沒有人耶……教會裡也感受不太到人的氣息。」

  就算遠離大馬路,門可羅雀到這種地步也太稀奇了。

  「中央區教會是嗎。賽菈不知道過得好不好耶。雖然應該是和魔族在一起啦……」

  因為故鄉被消滅的怨恨,賽菈以前憎恨魔族。

  和這樣的對象獨處──根本不可能和和氣氣地旅行。

  只不過那個名叫涅格絲的魔族似乎打從初次見面就很中意賽菈,所以至少希望賽菈並未身處於危險當中。

  然而,目前知道賽菈行蹤的只有芙蘭姆一行人。

  賽菈出生成長的中央區教會裡的人至今仍不知她的安危,正祈求她能平安無事吧。

  「……話說回來,太怪了吧?平時教會裡會幾乎沒人嗎?」

  仔細觀察才發現教會實在安靜得異常。

  修女們會被叫出去的理由,除了出現大量傷患外也沒其他可能了。

  假如孩子們在芙蘭姆沒注意的地方已經犯下兇行──當她打算前往最有可能的大馬路時,正好有熟面孔從那個方向衝過來。

  「哈啊、哈啊……呼,總算見到認識的人了。」

  身為西區公會職員的金髮少年──史洛滿頭大汗,喘到肩膀上下起伏地說:

  「史洛!你一個人嗎?」

  「直到剛才還和護衛的冒險者在一起,但我們被大馬路上的騷動給波及了,走散了啊。我看待在那邊會很危險,才朝沒人的地方逃跑喔。」

  「大馬路的騷動?發生什麼事了?」

  史洛臉色一沉,向芙蘭姆解釋馬車失控的經過。

  當然包括迦帝歐阻止的事。

  「馬車失控嗎……也許是路克幹的呢。」

  芙蘭姆在奪回茵可那一仗時,已親眼目擊那名刺蝟頭少年的「旋轉」能力。

  若運用他的能力,就算沒有馬拉著,也能夠讓多輛馬車失控吧。

  「原來妳認識嗎?竟然能和擁有那種能力的敵人交手,英雄果然很厲害呢。」

  「我才不是什麼英雄喔。真正的英雄是像迦帝歐先生和萊納斯先生他們那樣,更厲害喔。話說回來,教會裡一個人都沒有,果然是為了治療傷患?」

  「應該是吧,我在大馬路上看到好多修女。商店也沒開,這下沒辦法替伊菈小姐買東西了呢。」

  這種時候別叫人跑腿啦──芙蘭姆在心中默默抱怨。

  不過既然知道要派護衛隨行,代表伊菈也很擔心吧。

  「放心吧,假如那女人有什麼怨言,我會替你打圓場的。」

  「真的嗎,太感激了!咦,也就是說妳現在要去公會?」

  「嗯,畢竟這麼大一場騷動,想找人也很困難啊。」

  而且也不放心讓史洛一個人走回公會。

  儘管被盯上的不是他,但之前也差點名叫莉雪爾的教會騎士殺掉。

  正當芙蘭姆思考著這些事之際──

  「危險!」

  「嗚哇!?」

  從背後感受到殺氣的芙蘭姆急忙撞開史洛。

  「咻!」高速旋轉的小石子射過他原本待的位置。

  「嘖!可惜啊。差一點就能把你的腦袋攪得亂七八糟了耶。」

  把右手握著的小石子玩得喀啦作響,螺旋狀的臉則噗啾噗啾噴濺鮮血,留著一頭刺蝟頭的孩子──正是路克。

  看來他讓小石子旋轉,當成子彈發射出來。

  「嗚、嗚咿!?那個怪物是怎樣!?」

  「不過這次可不讓你們逃啦,兩個結伴下地獄去吧!」

  路克射出手中所有的小石子。

  「旋轉吧Rotation──無限彈Million bullet!」

  只見小石子在空中靜止,且當場開始旋轉。

  因空氣摩擦削成前端尖銳的形狀後,一齊朝著芙蘭姆發射。

  「這應該不是在虛張聲勢喔……?」

  芙蘭姆抓住剛才被撞開而癱坐在地的史洛手臂,一把拉他起來。

  接著另一手握住叫出的魔劍噬魂,迅速用單手劃出十字。

  發光的兩道白色普拉納氣刃交叉浮在空中,接著再用劍尖往中央一刺,一面半透明的盾就宛如開傘般展開來。

  「那種薄得要死的盾最好擋得住啦!」

  「為了不被射破,我做得很堅固好嗎!」

  子彈和盾牌相撞後,發出「啪嘰啪嘰」的激烈碰撞聲,迸出刺眼閃光。

  「咿咿~~~!」

  被牽扯進來的史洛從頭到尾都癱軟在地

  不過在芙蘭姆的盾保護之下,他毫髮無傷。

  「嘖!竟然擋住了喔?一陣子不見竟然變那麼厲害。那這次可不同啦!」

  「史洛,趁現在快逃。那傢伙由我來對付!」

  「我、我明白了!」

  路克把目標切換為拔腿衝刺的史洛,朝他的背揮拳。

  「旋轉吧Rotation──旋風彈Air bullet!」

  芙蘭姆隨即擋到彈道上,用噬魂接下射出的無形子彈。

  喀喀喀喀喀喀!彷彿削磨劍身般猛烈旋轉的空氣,把芙蘭姆的手臂抵回去。

  跟過去曾交手過的詭異巨魔非常像──或者該說幾乎是同一種力量。

  撐了一會,子彈便因劍刃中蘊含的翻轉之力消失了。

  史洛則趁機逃進教會。

  「嘖!被逃掉了嗎?竟敢礙我好事!」

  路克瞪了保護史洛的芙蘭姆,破口大罵。

  「為什麼要針對史洛?」

  「不管是誰我都殺,就是這樣。當然也包括妳──旋轉吧!」

  他雖沒承認,但看來被盯上的的確是史洛沒錯。

  芙蘭姆舉起劍,準備應對飛來的子彈。

  不過路克這次旋轉的竟非指尖,而是自己的腳掌。

  喀喀喀──旋轉的空氣等同車輪,讓他能夠進行高速移動。

  「好快!?」

  路克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逼近芙蘭姆。

  接近的同時,以纏繞著宛如鑽岩機般的螺旋的雙臂,揮出了右拳。

  芙蘭姆雖也用噬魂反擊,卻彷彿敲打堅硬礦石似的被彈開來。

  看來比起從遠距離發射子彈,近身攻擊的威力似乎更強。

  緊接著,路克的左勾拳狠狠招呼在芙蘭姆空檔大開的側腹部。

  「嘎啊啊!!!」

  咕嚓!芙蘭姆的側腹部被狠狠剜開,甚至露出一部分的大腸。

  路克絞進血肉的螺旋左臂因而被染得一片通紅。

  右手緊接著朝芙蘭姆臉上揮去。

  「你這傢伙──────!!!」

  芙蘭姆硬是撐過劇痛,靠劍擋下這一拳。

  接著,路克左臂又朝臉一揮。

  之所以連續兩次都瞄頭部,大概是清楚芙蘭姆具備得摧毀心臟或頭部,一次斃命才會死的治癒能力吧。

  不過他的攻擊實在過於單調,讓芙蘭姆都能猜得出動作。

  只見她放開大劍,扭身閃過拳頭。

  「竟然被算到了!?」

  「你攻擊太單調啦!」

  芙蘭姆反過來利用離心力,宛如要回敬剛剛側腹那一擊般,朝路克的臉揮出右拳。

  翻轉的魔力流進充滿奧里金之力的身體,讓少年大大後仰,往後退開。

  一脫離近身肉搏的狀態,就回到大劍的攻擊範圍。

  芙蘭姆利用出拳的勁道直接轉了一圈,朝路克頭部劈下黑色劍刃。

  還在暈眩的他無法只憑藉體能躲開。

  「旋轉吧!」

  雖然慌張,路克仍在千鈞一髮之際用了能力,讓腳底的空氣高速旋轉、順利脫困。

  不過芙蘭姆的攻勢依然持續。

  「休想逃!」

  迅速用劍劈出十字軌道,發射普拉納氣刃。

  見普拉納氣刃逼近,路克判斷無法正常閃躲,於是用力蹬地一躍。

  普通的跳躍應該會劃出拋物線──但他並未受重力影響而落地。

  因為盤旋在路克腳底的風讓他飄浮著。

  「怎樣?這就是爸爸的力量喔。人類辦不到對吧!?」

  笑得洋洋得意的路克迅速揮舞拳頭,朝著地面的芙蘭姆接連射出螺旋之力。

  宛如豪雨般傾洩、粉碎石地磚,激起大量石礫。

  「待在高處還囂張什麼──明明誇耀自己贏了,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老實說,芙蘭姆目前只能奔跑著東閃西躲,沒辦法反擊。

  不過她也非一味地在逃跑,而是冷靜分析著路克的力量就是了。

  (最初路克的攻擊──是在小石子上添加旋轉力,讓它具有強大貫穿力。從貫穿的意義上來看,應該比剛才開始用的空氣旋轉更有效果。但還是打不穿我的普拉納氣盾。)

  其實這出乎了芙蘭姆的意料之外。

  就算再怎麼集中防禦,灌輸大量普拉納和翻轉的魔力,她也做好防壁可能會被射穿,留下一兩道傷痕的覺悟。

  (不過路克的力量感覺並不比其他螺旋之子弱。所以應該是很合得來吧?他的能力是「順時針向的旋轉」,對我而言更容易想像翻轉的狀態。所以看吧,像這樣──)

  芙蘭姆故意停下腳步,等待路克發射的螺旋子彈。

  接著配合逼近的漩渦,看準時機揮下劍。

  「翻轉吧!」

  同時消費更多魔力使用翻轉魔法。

  結果真如芙蘭姆所料──螺旋一眨眼就消散了。

  「……什麼?」

  路克雖啞口無言,仍不服輸地再度出拳──

  「給我抵消Reverse!」

  這次甚至連劍都不用,徒手就能捏散了。

  芙蘭姆只需出一、兩分力,就能消滅看來路克用五分力施展的攻擊了。

  「已經掌握到抵消我能力的訣竅了嗎?可是啊,我還有『高度』這個優勢喔!」

  結果芙蘭姆讓重力翻轉,一個蹬地高高躍起。

  連「高度」這個最後的優勢,她都無情從路克身上奪走。

  「不會吧?飛起來了!?」

  「真遺憾,優勢都沒了呢。」

  「少囂張啦!!!」

  他雖連忙射出螺旋,但為時已晚。

  「哈啊!!!」

  芙蘭姆以打算砍下頭顱,取其性命的念頭,把噬魂往上劈去。

  因為覺得這孩子和謬特和弗維斯一樣已經無可救藥──希望至少能別讓他繼續造孽,就此長眠。

  「唔喔喔喔──────!!!」

  被逼上絕路的路克同樣豁了出去。

  面對急速逼來的漆黑劍刃,邊靠旋轉之力迅速攀升,同時往前伸出右臂護住頭部。

  接著,噬魂直接把那條右臂給砍飛了。

  「嘎、啊啊啊──!」

  右手肘以下部位被砍掉的灼熱感灌進路克腦中。

  雖然傷口馬上扭曲,出血也跟著停止,劇痛仍持續下去。

  或許因此無法好好控制力量,他搖搖晃晃墜落地面。

  芙蘭姆也解除翻轉,回到地上。

  「妳這臭女人……那是什麼表情……!別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摀著手臂的路克粗魯喊叫。

  「是在同情我嗎?我們只是彼此廝殺的關係吧!少在那假惺惺啦!」

  「涅庫多她──想要救你們。」

  「哈!那個臭小鬼……本來以為跑哪去了,竟然去投靠妳們喔。」

  「她一開始本來打算誘導再利用我。不過最後敞開心房,而我們也答應幫她,讓你們都能變回普通人喔。」

  「叫我們變得和茵可一樣啊?我們和那傢伙不一樣!我們對這股力量、這種身體,以及身為母親的孩子這些事實感到驕傲!所以非得刻劃不可!以非人的做法!在這個世界上刻下我們活過的證明!」

  「不是想那麼做──只是除了那之外沒找到其他方法而已吧?」

  「所以才更要那麼做!殺、殺、盡情殺!我們只剩這種方法了啊!」

  如果孩子們之前也向芙蘭姆她們求救──雖然這麼想,但畢竟有母親,不會那麼順利吧。

  不管怎樣,他們已經踏上歧途。

  伸出援手,彼此理解,皆大歡喜的結局已不存在了。

  芙蘭姆默默以劍尖抵住他的胸口。

  「妳竟然知道奧里金核心的位置?」

  路克把手伸進口袋,用指尖摸了母親交給他的某樣東西。

  「只是隱約知道罷了。好啦,那就──」

  當芙蘭姆打算往握著劍柄的手施力之際──

  「嗚、嗚哇啊啊啊啊!」

  教會裡傳來疑似史洛的男性叫聲。

  趁芙蘭姆注意力朝向那邊的一瞬間,路克馬上後退拉開距離。

  芙蘭姆本來作勢追上去。

  「他會被第三世代吃掉喔,沒關係嗎?」

  「可惡……」

  聽了路克的話,她不得不往教會去。

  儘管可能是虛張聲勢,但芙蘭姆也已經感受到教會內有不屬於人類的不祥氣息蠢動。

  芙蘭姆朝教會奔去,路克則離開教會。

  「該死!這逃法真夠窩囊!下次再給我碰上的話,一定──」

  深感懊惱的路克用力緊握拳頭。

  ◇◇◇

  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順利逃進教會的史洛坐到禮拜堂的長椅上,整個人往椅背癱去。

  外頭傳來芙蘭姆和路克交戰的聲響。

  「芙蘭姆小姐不要緊吧……」

  竟然要被比自己年輕的少女保護,身為男人實在太丟臉了。

  本以為自學鍛鍊的風魔法終於能大顯身手,但現實沒那麼簡單。

  「可是那個怪物……是衝著我來的對吧?之前的教會騎士也一樣。明明我只是被普普通通的母親生出來的,一個平平凡凡的公會職員啊……」

  要說在他的人生中特別的事情,頂多就是不知道父親是誰罷了。

  「……呵呵……可……」

  這時,史洛從本該空無一人的教會深處傳來細微的「聲音」。

  撐起身體,盯向從禮拜堂通往教會深處的門。

  「有人在嗎?」

  都戰鬥得那麼激烈,應該會察覺異狀走出來才對。

  「打擾了~」靠近門的史洛邊說邊進入裡頭。

  前方本來不是一般人能進入的場所。

  彷彿踏進一些餐廳內寫著「工作人員專用」的地方,讓他萌生輕微的罪惡感。

  「乖孩子……我……喔~嗯呵呵……呵呵……」

  「是笑聲嗎?」

  繼續在門後的走廊上前進,能聽到女性的笑聲。

  由於目前狀況如此,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身體不禁打顫的史洛繼續靠近聲音傳來的房間,把耳朵貼到門上。

  「我的孩子……只屬於我的……好可愛呀~為什麼會這麼可愛呢……」

  看來房間裡是一位疼愛小嬰兒的母親。

  原來如此,假如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會留在教會裡也不稀奇。

  判別聲音的真相而鬆了口氣的史洛離開現場,走回禮拜堂。

  「唉呀……怎……啦?想和媽媽……嗎?」

  當史洛走過走廊──滋咚、滋咚,巨大物體移動的聲響撼動了地板。

  「……行喔,還沒……哎呀,是嗎……你……話,殺……呢。」

  聲音逐漸朝這邊靠近。

  然後暫時停止──轟隆!剛才耳朵還貼著的門應聲轟飛。

  被劇烈聲響嚇得抖了一大下的史洛轉過頭,看到的是──

  「啊啊啊啊啊──」

  只從房間探出臉的小嬰兒。

  但是光是那張臉的寬度就超過一公尺。

  從半開的嘴發出粗嗓子的叫聲,透明黏液跟著大量溢出。

  「嗚、嗚哇啊啊啊啊────!」

  承受不住恐懼的史洛雙腳一軟,發出讓人以為他要喊破喉嚨的慘叫。

  嬰兒扭動身體想出房間,肩膀卻卡到牆壁,震得整棟建築嘎吱作響。

  但在嬰兒硬擠出來之下,牆壁先是凹陷扭曲,最後被擠破。

  然後這個足以塞滿整條走廊的巨大怪物出現在史洛面前。

  好奇心旺盛觀察著走廊的怪嬰發現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嚇到失禁的史洛。

  「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

  他以破嗓的聲音尖叫。

  不過這反而更加引起嬰兒的興趣,爬著靠近他。

  「啊嗷?」接著好奇地把臉湊近史洛,用圓滾的手摸了他的腳。

  「啊呀、咿、咿咕……」

  看起來只像一無所知,好奇心強的小孩面對第一次見面的男性,天真玩耍著罷了。

  不過只見摸膩了的嬰兒改張開大嘴,打算從頭把他含進去。

  嘴裡跟和剛才看到路克的臉一樣,有紅色黏膜在捲動。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史洛整個人軟腳,無法順利動彈。

  已經沒救了嗎?正當他放棄之際──

  「史洛!快趴下!」

  芙蘭姆的氣穿槍Prana Sting瞄準嬰兒的眉心發射出去。

  不過卻被一道隱形的力場擋下並彈開。

  但看來衝擊有確實傳達到,嬰兒變得搖搖晃晃。

  「啊啊啊……」

  他發出不耐煩的重低音,看向芙蘭姆。

  釋放毫不掩飾、帶著明確殺意的殺氣。

  這果然和死靈術師一樣,並非讓人格附在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上,而只是奧里金配合容器的形狀,為了玩弄人心的演技罷了。

  芙蘭姆衝向史洛,一把抓起他的後頸拖回禮拜堂。

  「痛痛痛!」

  「你忍一下會死喔!」

  「我、我知道啦!可是那是什麼?為什麼那怪物會在教會裡啦!」

  「我才想問咧!難道那就是路克說的第三世代嗎?」

  和至今為止的孩童型實驗體「孩子們」有明顯的區別。

  那是以怪物之姿誕生,繼續成長為怪物,徹徹底底的非人生物。

  「哎呀呀~已經交到朋友啦?不愧是我的孩子呢~」

  從房間走出來的修女見到如此慘狀,仍一臉陶醉地摸著臉頰。

  怎麼看都不正常,意識大概已經遭到污染。

  無論是口中的螺旋,還是包覆嬰兒身體的護罩,肯定用上了奧里金核心。

  (核心是在心臟的位置……可是頭太大了,好難瞄準!)

  雖然看起來是一張臉,但相信奧里金是用來當成盾牌吧。

  「就先攻破那邊好……了!」

  出聲的同時吐了口氣,壓低重心的芙蘭姆高速衝刺。

  敵人也因為剛才的一擊被激怒,以超高速朝她衝來。

  這次為了不被彈開,芙蘭姆在劍上灌注翻轉魔力──往頭部一記橫劈。

  「哈啊!!!」

  滋──!奧里金的力場擋下了劍刃。

  不過灌注在劍上的翻轉魔力貫穿了護罩,斬擊直接命中毫無防備的頭部。

  被眼球埋住的頭顱上半部呈拋物線飛到半空中。

  「嗚、嘔……」

  斷面啪噠一聲摔落在地,腦漿和眼球應聲飛濺,腥臭味隨之擴散開來。

  不禁乾嘔的史洛用手摀住嘴。

  內容構造和人類幾乎相同,但那只限於外表。

  剩下的頭顱下半部──斷面馬上扭曲變形,劃出順時針向轉動的螺旋。

  為了趕在傷口完全化為漩渦,硬化得砍不進去之前破壞核心,芙蘭姆高高舉起劍。

  「轟嗡!」不過嬰兒的周圍的空氣馬上劇烈旋轉,把她整個人噴飛。

  「呀啊────!!!」

  直接挨了無預警地釋放出的螺旋之力,芙蘭姆被轟回禮拜堂去。

  就算被撞上的長椅碎片刺到,她仍馬上用雙臂撐起身體。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嬰兒用剩下的嘴部,宛如嚎啕大哭般開始大叫。

  讓人心理不舒服的重低音使得整座教會震動,史洛被驚人的壓迫感嚇得後退,跑向芙蘭姆。

  「欸、欸,樣子怪怪的耶!?」

  「似乎在生氣呢。雖然應該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啦。」

  結果嬰兒的漩渦脈動──並有某種物體從中滑出。

  「嗚、那是……頭?嗚哇,有夠噁……!」

  是跟剛才破壞的頭部一模一樣的東西。

  不過卻沒有身體,只有頸部以上的器官帶著鮮血被從漩渦中吐出。

  「啊啊啊啊!」

  當這些器官被噴到地板上,竟開始和本體一樣嚎啕大哭,並滾向芙蘭姆。

  實在是副驚悚至極,且褻瀆人類的景象。

  芙蘭姆想都沒想便揮下噬魂,發射蘊含翻轉魔力的劍氣。

  滾動的頭部輕而易舉被劈成兩半──但像果實般被切成兩個半球狀的斷面,竟很快地跟本體一樣開始形成螺旋。

  當然也從中冒出嬰兒頭部,共有三顆頭滾動、逼近芙蘭姆他們。

  「咿~~!變、變多了耶!?」

  「增加,吐出……難道是和茵可相同的能力?假如是的話,碰到就會……!」

  敵人的能力絕非只是派出頭顱慢慢滾來而已。

  另外,保護身體的螺旋力場和剛才交手的路克有幾分類似。

  難道能將第二世代前的能力運用自如嗎?不愧被稱為第三世代。

  「芙蘭姆小姐,走廊深處還有什麼東西在動耶!?」

  史洛看見的竟是本該被芙蘭姆斬飛的上半部頭顱。

  簡直像蛞蝓般移動、爬上嬰兒的身體,回到原本的位置。

  接著斷面彼此纏繞,髒兮兮地合而為一。

  「啊嗚~」

  嬰兒開心叫出聲,滿意地左右搖了搖完全復原的頭部。

  「連接……是涅庫多的能力。」

  「連傷勢都能治好,已經沒救了啦……根本贏不了那種怪物啦……!」

  「我覺得沒必要太悲觀喔。」

  不過,芙蘭姆並不覺得那是多大的威脅。

  跟憑著自我意識行動,年紀雖小但會動腦的第二世代不同,第三世代的思考能力只相當於人類的幼兒。像現在也是對著視為敵人的對象胡亂發動攻擊罷了。

  更重要的,能運用的各種能力的性能,肯定也弱於各自專精的第二世代螺旋之子吧。

  「嘶……」

  芙蘭姆吸飽一口氣,再全部吐出來,藉此繃緊了腹部肌肉。

  接著她壓低重心,像在低空滑翔般逼近往這裡滾來的頭部。

  迅速揮劍,將增殖的頭顱砍成兩半。

  雖然斷面開始漩渦化,並從中又吐出新的頭顱,但芙蘭姆不予理會,繼續往前。

  重複著劈砍妨礙她前進的頭顱後往前的行動,不一會便抵達了本體。

  「啊啊啊──」

  見到突然逼近眼前的芙蘭姆,嬰兒不耐煩地呻吟。

  「喀哐!」結果突然一聲巨響,芙蘭姆她的腳邊開始傾斜了。

  不過,其實不只腳邊──從旁觀的史洛眼中看到的是整棟建築扭曲,禮拜堂的景色逐漸變成一幅令人失去平衡感的視覺陷阱。

  「還藏了一手嗎?」

  就算牆壁和地板扭曲,只要跳起來浮在空中就沒關係了。

  看見芙蘭姆飛撲而來,嬰兒張開嘴巴。

  接著用口腔內的螺旋讓空氣旋轉,發射出來──

  「憑這種比路克還爛的攻擊!」

  芙蘭姆只左手一揮就被輕易消滅掉。

  她直接用右手握住大劍,朝著臉狠狠劈去。

  「嘿呀!!!」

  這次嬰兒的頭被劈成兩半。

  被劈開的傷口迅速扭曲,螺旋打算吐出新的頭顱。

  「不行啊芙蘭姆小姐!那個又要出現啦!」

  「那就在出來前直接摧毀源頭!」

  芙蘭姆不只沒後退,還主動踏進傷口深處。

  目標是位於脖子另一側的奧里金核心。

  雙手緊握劍柄,如騎兵般衝刺。

  以不惜讓自己的手臂陷進敵人體內的勁道,把劍尖捅了進去。

  依然沒找到核心的觸感──芙蘭姆翻攪、旋轉劍柄,攪動肉塊來尋找。

  「芙蘭姆小姐!已經來不及啦!快離開啊啊啊!」

  史洛剛喊完,芙蘭姆的手也感受到劍刃碰觸到某種堅硬物體。

  她露出微笑後,馬上發動魔法。

  「給我翻轉Reverse!」

  啪嘰──!隨著體內的黑水晶碎裂,嬰兒雙眼中也失去光芒。

  支撐著身體的四肢也沒了力,龐然巨軀就這樣一邊壓垮地板,一邊像沉沒般緩緩崩落。

  一旦本體停止活動,增殖的頭顱也跟著戛然而止。

  確認嬰兒徹底斷了氣後,芙蘭姆拔出劍,迅速甩掉沾在上頭的血。

  瞇眼默念一聲,魔劍噬魂便瞬間消失,手背也隨之浮現印記。

  「好……好厲害,打倒了嗎……?」

  「動力源都被破壞了,我想也復活不了了啦。」

  「動力?不是心臟嗎?」

  「就是那樣的生物──不,武器喔。而且是由教會出品的呢。」

  當兩人交談著,失去孩子的修女在走廊另一頭癱軟倒地。

  史洛打算衝過去救人,但芙蘭姆伸手按住他肩膀,搖了搖頭。

  「那個修女……得快去救她才行!剛才她和嬰兒待在同一個房間,樣子就怪怪的啊!」

  「這樣嗎,果然有在一起啊。那我想已經沒救了喔。」

  「才沒那回事,因為妳看,她眼睛還是睜開的啊!」

  這是史洛無法理解的感覺,不過芙蘭姆只需看修女眼睛就清楚對方處於什麼狀態。

  「身體是活著沒錯,但心靈……」

  那位修女的內心恐怕是被跟謬特類似的能力侵入,並遭到改造。

  實際上,修女的確沒發現芙蘭姆他們,只任憑口水從半開的口中滴落。

  「怎麼會……她一點都沒料到會因為那種怪物死於今日啊……」

  每個人都一樣認為明天會理所當然地來臨。

  然而,死亡總是來得格外突然。

  只不過奧里金在這之中又最不講理,最充滿惡意就是了。

  假如是意外或偶然,或許有人會以「不走運」幾個字輕輕帶過。

  但一旦扯上奧里金,絕不能草率原諒。

  因為那並非「莫可奈何」,而是人類該去厭惡,該去憎恨的存在。

  ◇◇◇

  結束戰鬥的芙蘭姆和史洛決定在教會外稍作休息。

  雖然想儘早回公會,但連續的戰鬥讓芙蘭姆消耗劇烈。

  何況,實在不能不向任何人解釋這副慘狀就此離開。

  說實話,芙蘭姆很想先去處理一身破爛的衣物,以及史洛失禁的褲子就是了。

  「哈啊……」

  史洛一癱坐在地,便將身體靠在教會牆壁。

  倚在旁邊的牆的芙蘭姆則留意不看他的長褲,尷尬地抬頭望天。

  目睹集團自殺,被謬特和弗維斯逃跑,碰上史洛被路克襲擊並和他交戰,接著又破壞怪物般的嬰兒──再麼說未免也太過驚濤駭浪了。

  應該說史洛不愧身為男性嗎?他在見到芙蘭姆戰鬥的模樣後似乎相當感動──

  「芙蘭姆小姐,那招揮劍就砍到遠處敵人也是魔法嗎?」

  興奮地這麼問。

  「那是叫做騎士劍術Cavalier Arts的武藝喔。」

  「也就是說只要經過訓練,我也學得會嗎?」

  「史洛你想當冒險者喔?」

  「假如我有天分,應該已經是了吧。可是會讓媽媽擔心啊。」

  「所以才當了公會職員是吧。我覺得很好喔,畢竟冒險者也不是什麼好工作。」

  「不過芙蘭姆小姐現在也在當冒險者,之前還為了討伐魔王旅行對吧?」

  「無論魔王討伐之旅還是成為冒險者,都不是我心甘情願選的路喔。」

  說完,芙蘭姆摸了臉頰。

  雖然周圍都是好人讓她不免忘記,但奴隸印記仍烙在臉上。

  幸好史洛並不怎麼在意。

  「明明不是心甘情願,卻能帶著那樣堅強的覺悟戰鬥呢……」

  他在這之後,一直喃喃自語「好厲害喔。」「真不是蓋的耶。」之類的話。

  就在此時,幾名去大馬路現場幫忙的修女正好回來了。

  芙蘭姆在她們之中發現了以前擔心賽菈,那位名叫「愛倫」的修女的身影。

  愛倫同樣在發現芙蘭姆並看了她的模樣後,一臉訝異地靠了過來。

  「芙蘭姆小姐?妳的衣服怎麼會弄得破破爛爛呢?」

  「好久不見了,愛倫小姐。大馬路那邊似乎發生大事了呢。」

  「是啊。我們治療完傷者,現在已經穩定許多了──不對,妳比較嚴重吧。看起來是沒受傷,但這血漬太嚇人了吧?那邊的先生也,呃……」

  即使被點名,史洛也假裝沒聽見。

  「在回答問題之前,我想問一些事情。」

  芙蘭姆語氣沉重地詢問起愛倫。

  既然嬰兒死後還能好好活著,表示在場的修女們都是正常的吧。

  「我們剛才被巨大的嬰兒襲擊。才剛解決掉他,現在正在休息。」

  「巨大的……嬰兒?什麼意思啊?」

  「就是在禮拜堂更裡面的房間裡和修女在一起的嬰兒。請問妳有印象嗎?」

  芙蘭姆此話一出,愛倫和周遭的修女們瞬間鼓譟起來。

  「的確有位叫娜蕾伊的修女正在照顧昨天早上收容的孩子喔。可是她的樣子似乎怪怪的……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讓我們進房了。」

  「莫可奈何之下才留下她出去是嗎?」

  「是啊。可是,妳說被襲擊是怎麼回事?」

  「就如字面的意思喔。」

  被襲擊、交戰、殺了敵人。純粹如此而已。

  「請問妳說昨天早上收容,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被拋棄在門前,直到找出父母為止由教會代為照顧。當時最先抱起那孩子的就是娜蕾伊喔,孩子也非常黏她呢。」

  所以才順理成章的由她負責照顧孩子了吧。

  或許早從她抱起怪嬰的那一瞬間起,人格就已開始遭到竄改了。

  「欸,我回答妳的問題了,跟我們好好解釋一下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吧。」

  「邊看裡面邊解釋吧。不過會是很駭人的景象,請好好撐住喔。」

  在這之後,芙蘭姆帶領修女們進入禮拜堂。

  各式各樣的尖叫聲隨之在室內響起。

  被破壞得亂七八糟的禮拜堂、頭被劈成兩半的巨大嬰兒、增殖的頭顱,以及成了活死人的娜蕾伊的慘狀。

  就算提前提醒,刺激果然還是太強了吧,有好幾個修女昏了過去。

  「該怎麼辦呢?該交給教會騎士團來善後嗎……」

  見愛倫傷起腦筋,芙蘭姆提醒:

  「會被湮滅喔。」

  愛倫倒抽一口氣。

  賽菈、艾德、強尼──形同她孩子的三人已遭教會抹消。

  在愛倫心中對教會的不信任感早已超出極限才對。

  「……拜託公會和曼凱西商店吧。他們未受教會荼毒,是我們的同伴。」

  雖然這麼做背信於教會,但畢竟教會早已背叛愛倫他們。

  芙蘭姆的提案很快就被採納了。

  ◇◇◇

  眼見冒險者開始聚集到中央區教會,教會騎士當然察覺到事有蹊翹。

  不過血氣方剛的年輕冒險者們組成人牆,阻止他們進入。

  這時,禮拜堂已開始進行搬運第三世代屍體的作業。

  「嗚嘔,有夠噁心啦……我們得搬這玩意喔?」

  「聽說曼凱西商店會付報酬喔。」

  「可是摸了不會得病嗎?應該可以不用手,而用更聰明的搬法吧?」

  圍著被切片的嬰兒頭部,每位冒險者都面有難色。

  這時一名留著黑色飄逸長髮,身穿長袍的男子走近。

  「那就由我用魔法搬運吧。各位放心,我不會一人獨吞酬勞。」

  「嗚齁~不愧是克洛斯威爾先生!實在太明事理啦!」

  芙蘭姆第一次見到此人,應該是實力高超的S級冒險者吧。

  「里奇先生,把那個搬出去後要拿去哪啊?」

  其實只要處理掉並搬出教會,芙蘭姆就很感激了。

  站在她面前的里奇露出略顯無奈的笑容說:

  「我想搬運到曼凱西商店擁有的設施調查看看。假如能找出使用奧里金核心的怪物有哪些弱點,也能幫助芙蘭姆小姐你們的戰鬥啊。」

  「不愧是王國第一大商會,有那麼龐大的研究設施啊。」

  靠在牆邊,雙手環胸的迦帝歐這麼說。

  「沒那麼誇張啦~反正就是指用來開發商品的地方吧?」

  薇露希一從里奇背後靠近,就用食指戳起他的臉頰。

  「有人在看,別鬧啦。妳就是這樣才一直被人當成孩子喔。還有妳不用採訪了嗎?」

  「要你管~採訪的事情我交給部下了。我的身分可是編輯長喔,哼哼~」

  見薇露希如此自豪的模樣,里奇大大嘆了口氣。

  與其說是交給部下,其實只是因為自己已經充分享受過採訪了吧。

  直到剛才為止,她都在用投影魔法焦熱投影Burn Projection把現場照了個遍,接著又採訪了修女及前來的冒險者,甚至教會騎士。

  「啊哈哈……薇露希小姐真是體力充沛呢。」

  「是啊。她從小就這樣,是個很棘手的妹妹呢。」

  「還不是因為哥哥你都窩在家裡,我才替你去外面積極行動好嗎~」

  里奇再度嘆了氣。

  不過看在芙蘭姆眼中,這樣的互動怎樣都像一對感情要好的兄妹。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馬車靠近的聲響。

  由於從剛才起就陸陸續續有冒險者和曼凱西商店的員工前來,芙蘭姆並不怎麼在意──結果禮拜堂的門被猛力推開,來訪者以衝撞般的勁道抱住她。

  「哎唷唷……!」

  飄舞的柔順銀髮,以及甜美的香氣。

  「米露吉特!?妳怎麼會來這裡?」

  芙蘭姆一問,米露吉特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仰望她:

  「我聽說王都內死了很多人,實在坐立難安……」

  「這樣啊……妳是在替我擔心呢。謝謝妳,米露吉特。」

  芙蘭姆伸手摸上她的臉頰拂去淚珠,感受溫暖。

  主人溫熱的掌心傳來的暖意,讓米露吉特舒服地把臉埋在芙蘭姆胸口,瞇著眼。

  這幸福透頂的一剎那,神奇地令芙蘭姆緊繃的心靈逐漸舒緩。

  換了長褲的史洛則站在稍遠處,訝異望著兩人的互動。

  不知為何跟著冒險者一起來的伊菈也和他站在一起,露出類似的表情。

  「她們是什麼關係……」

  「在意也沒用喔。」

  「喔……」被這麼斬釘截鐵地回應,史洛只能滿頭霧水。

  另一方面,一道傻眼的視線從蠻近的距離瞪向沉浸在兩人世界中的芙蘭姆和米露吉特。

  而眼看兩人被近距離這樣瞪還沒注意到,終於沉不住氣的艾塔娜開口:

  「我覺得應該先謝謝我帶她來喔。」

  「啊!?太感謝妳了艾塔娜小姐!對耶,米露吉特自己也沒辦法來呢!」

  「我也在喔!」

  和艾塔娜牽著手的茵可元氣充沛地喊著。

  「算了,妳們那副模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是我們家的名產呢~」

  「艾塔娜小姐,茵可小姐,能詳細告訴身為記者的我有關那方面的消息嗎!」

  「艾塔娜小姐妳們不也半斤八兩嗎!」

  芙蘭姆激動主張,但艾塔娜和茵可只是一副「這個人在說什麼呀?」的表情,並未多加理會。

  或許沒有自覺的這兩人罪孽才更深重。

  「話說回來,主人您的衣服破成那樣……果然是遭到襲擊了嗎?」

  米露吉特把手指伸進芙蘭姆胸口的破洞邊問。

  搔癢般的感觸令芙蘭姆臉頰微微泛紅。

  「嗯、嗯……被路克和巨嬰弄的啦。迦帝歐先生那邊如何呢?既然去看了中央區,不就牽扯進大馬路的騷動了嗎?」

  「是啊,我制止了失控的馬車。雖然在現場發現路克,卻被他逃掉。」

  「在大馬路那邊大鬧一番才出現在我面前是嗎?」

  「話雖如此,很難想像他是特地去找妳。恐怕是為了確認那叫第三世代的東西才去教會的。」

  「第三世代嗎?聽你們說起來,好像跟第一世代的我和第二世代的孩子們完全不一樣呢。」

  「給我的印象是更注重做為武器的性能啊。不過既然路克會來這裡,表示第三世代還不完美,屬於殘留不確定因素的半成品吧。」

  「母親因為設施遭教會騎士襲擊,沒辦法繼續進行研究才對。應該在我們去死靈術師的設施那時,就已完成到這個地步了吧。」

  所以母親才對涅庫多等第二世代的孩子逐漸喪失興趣。

  儘管如此,恐怕謬特、弗維斯和路克仍效忠於母親。

  「如果還有幾天時間的話……」

  「就是說啊,教會也真夠急性子的。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耶。」

  「對啊……咦,這聲音該不會……!?」

  芙蘭姆連忙向後轉。

  「嗨,芙蘭姆姐姐。」

  「涅庫多!?為什麼每次都突然冒出來啦!」

  看到的是浮現囂張笑容的少年──不,少女站在面前。

  芙蘭姆雖然吃驚,其實也默默感到高興。

  「涅庫多……那不就是孩子們的其中一人嗎!?」

  里奇這一喊,周圍的冒險者瞬間殺氣騰騰。

  對聚集於在場的人,已稍微解釋過教會相關的情報。

  其中當然包括被稱為孩子們的少年少女們是引起這一連串事件之元兇的消息。

  「那、那個,請等一下!她雖然是孩子們的一員,卻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喔!」

  「我也保證這個孩子不是敵人。至少現在不是。」

  迦帝歐這一開口,冒險者們也不得不接受。

  儘管抱持疑心,大家只好百般不願地收起武器。

  「非、非常抱歉,瞧我胡裡胡塗,慌成這樣。」

  里奇低頭賠不是。

  「冒失鬼老哥!」薇露希則火大地不停踢著他的小腿。

  「抱歉打擾到姐姐妳們啦。不過因為會被教會騎士團發現,實在不能從正面進來啊。這次就饒過我吧。」

  「我對妳沒有意見,但至少向米露吉特道個歉吧。」

  「……不、不會,我沒問題,真的、不要緊的。」

  嘴上雖這麼說,米露吉特仍躲在芙蘭姆身後瑟瑟發抖。

  就算頭腦明白是能夠信賴的對象,身體仍似乎忘不了被擄走時的心理創傷。

  「呃……那次真的對不起啦。」

  「既然是和主人和睦相處的人,我也會好好、努力…習慣的。」

  「話說回來,難得涅庫多妳會乖乖道歉耶。呵呵,妳也稍微改變了吧?」

  「茵可妳沒資格說我啦。總之閒話就說到這,該言歸正──」

  涅庫多重新板起嚴肅表情。

  這時迦帝歐打斷她的話,開口問:

  「剛才我在大馬路的混亂場面裡看見妳和奧緹麗耶混在人群裡。」

  「看到奧緹麗耶小姐!?」

  「喔,被看到了喔。是說,我們有把臉遮起來吧?」

  「若是認識的人,有時光從動作和氣息就分辨得出來。當時妳們在那做什麼?」

  「只是想阻止路克。可是太遲了啦,接到情報後才去根本來不及。」

  涅庫多難過地說。

  艾塔娜輕輕摸了摸同樣垂頭喪氣的茵可的頭。

  「等一下,為什麼妳會和奧緹麗耶小姐在一起啊?我記得──」

  「在王國軍被教會騎士團吸收前夕離開軍方,之後被與教會敵對的組織招納──大概是這樣,而現在妳也是投靠那邊吧。」

  「完全正確耶,大叔。」

  涅庫多深感佩服,但被叫成大叔的迦帝歐果然表情複雜。

  「哇~秘密組織嗎!新聞記者的血在沸騰呢!那個組織的領袖是誰啊?請告訴我吧!不能說的話就讓我偷偷跟去吧!」

  薇露希宛如突然發病般亢奮起來。

  平時的話總會出面制止的里奇──伸手摸著下巴,問了涅庫多:

  「樞機主教薩圖齊,沒錯吧?」

  「哈哈哈,我可不能說呢。因為說了就不是秘密了嘛。」

  涅庫多裝起傻來,但看來正中紅心,而她也沒打算多加掩飾。

  「好啦,這次真的言歸正傳。可以稍微分我一點那個怪物的屍體嗎?」

  「不行。」

  聽艾塔娜果斷拒絕,涅庫多故意做出沮喪反應。

  「老太婆還是一樣難伺候耶。」

  「看我、殘忍地、宰了妳。」

  「冷靜點啦艾塔娜!還有涅庫多也別挑釁她了啦!」

  「啊哈哈哈!誰叫她反應太有趣了,忍不住嘛。總之我們是和教會敵對的集團,不會拿怪物屍體去幹壞事啦。有奧緹麗耶應該就很清楚我們是站在你們那邊的喔。」

  「還不能信任樞機主教薩圖齊就是了。」

  「這點我也贊成大叔啦。可是至少他看來是認真想阻止螺旋之子失控喔。」

  芙蘭姆也跟艾塔娜及迦帝歐一樣,實在難以信任薩圖齊。

  包含那時思考的頭痛一事在內,總覺得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嗯……」不過其實很想相信涅庫多──稍微加強摟住米露吉特的力道的芙蘭姆,呻吟且沉思一會。

  「……好,妳就拿去吧,涅庫多。」

  「芙蘭姆,妳認真?」

  「沒錯喔,艾塔娜小姐。畢竟那方面的分析肯定是薩圖齊的技術更強啊。」

  「是這樣說沒錯啦……」

  「謝啦姐姐。那麼,我就帶走幾片捲動的肉片和核心碎片喔。」

  蒐集完最低限度的部位後,涅庫多二話不說就要用「連接」離開禮拜堂。

  不過芙蘭姆還有很多事想問她。

  「涅庫多,妳知不知道關於那個叫史洛的人什麼事情?」

  「喔~~」芙蘭姆這個問題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肯定一頭霧水──但涅庫多似乎心裡有底,一看到史洛的臉就發出瞭然於心的聲音。

  「好像有說過隨時派人監視著啦。」

  「咦?」

  「意思就是情況真的危險會出手相救。這次是因為芙蘭姆姐姐更適任,才沒有插手吧。我想最近應該會有人來接他,畢竟是必要的。再見啦。」

  「等等!那是什麼意──」

  「現在沒辦法回答。」

  「好,那我問妳,關於螺旋之子們的事啊!」

  「……他們怎樣?」

  「妳打算怎麼做?他們殺了那麼多人,就算身體變回人類也……」

  涅庫多面無表情,克制情緒回答:

  「無論怎麼樣我都會救他們。」

  「可是妳那樣…!」

  「連接吧。」

  「啊,涅庫多!」

  芙蘭姆垂頭喪氣,但她馬上搖了搖頭甩開心中煩悶看向史洛。

  「路克最初盯上的果然不是我,而是史洛呢……」

  「教會騎士莉雪爾也不是針對公會,而是想取史洛的命是吧。」

  「史洛,你是何方神聖啊?」

  就算被伊菈這麼問,身為當事人的史洛也是一頭霧水。

  「嗯……」見他搖了頭,在場幾個人同時對越來越深的謎團發出納悶的呻吟。

  ◇◇◇

  最後,決定由薇露希負責調查史洛的身世背景,芙蘭姆一行人則回家去了。

  迦帝歐也陪同他們前往西區,直到回家。

  「琪黎露依然在他們手中嗎……」

  芙蘭姆抬頭仰望西沉的夕陽,懊惱嘀咕。

  「我已經聽說了。真的很可惜呢,主人。不過下次一定能順利救出的!」

  「呃,其實我不懂孩子們擄走琪黎露的理由耶。茵可妳懂嗎?」

  「嗯~我也不懂耶。勇者和我們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啊。」

  「是想用來當人質,還是和孩子們的研究有共通處──」

  迦帝歐邊嘆氣邊說。

  看到芙蘭姆的表情變得更沉悶,米露吉特加強牽著的手的力道,藉此替她打氣。

  「不只琪黎露,今天也沒見到萊納斯啊。我是至少想見他一面啦。」

  「包含薩圖齊的組織在內,王都裡私下活躍的人太多了,真的傷腦筋。」

  「對啊,大意不得呢。不知道琪黎露現在怎麼樣了……」

  米露吉特目光游移,不安地注視擔心著琪黎露的芙蘭姆。

  ◇◇◇

  一行人在芙蘭姆家門前解散了。

  回到家中,芙蘭姆等人稍作歇息。

  伊菈據說會由迦帝歐護送回家。

  在那之後將去史洛家接他的母親,兩人一起住進迦帝歐家。

  伊菈聽到後不知為何露出期待的眼神,但至於她做了什麼厚臉皮的要求──在家裡放鬆休息的芙蘭姆一點興趣都沒有。

  晚餐則用家裡現有的材料簡單解決。

  全部人分工合作快快煮好,迅速用完餐,入浴後便為了明天早早就寢。

  「要關燈了喔~」

  「好的,請吧。」

  進入同一個被窩的米露吉特透過感受彼此的體溫獲得心靈的平靜。

  已經閉上眼的芙蘭姆在黑暗中突然感受到視線。

  一睜開眼,發現米露吉特正直直盯著她看。

  「呃……」

  視線一對上,她便戰戰兢兢開了口。

  「怎麼啦?」

  芙蘭姆以慈母關懷孩子的溫柔微笑回問。

  「琪黎露小姐……是主人您的…什麼人呢?」

  幾經糾葛之後,米露吉特還是把暗藏在內心的陰暗疑問直接說出來。

  這對她而言是一股本來就不該開口,甚至不該抱持的情緒。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那種能輕輕鬆鬆當作不存在的東西。

  不過相對的,對芙蘭姆來說只是「原來是想問這個喔」,讓她不禁輕笑的小問題。

  「是朋友喔。」

  芙蘭姆並不知還有哪些詞適合用來表現自己與琪黎露的關係。

  「朋友……」

  米露吉特宛如鸚鵡般複誦。

  「我們的故鄉剛好都是類似的鄉下,也同樣因為突然被當成英雄對待不知所措,加上同樣喜歡吃甜甜的蛋糕,很快就一拍即合了喔。」

  「現在也這麼認為嗎?」

  「當然。我希望能夠化解和她的隔閡,哪天再一起去吃蛋糕呢。」

  開朗宣言的芙蘭姆展露的笑容對米露吉特來說太過耀眼。

  明明她能像這樣不抱一絲邪念,直率說出對欺負過自己的友人的心情──反觀自己卻。

  米露吉特不禁自我厭惡起來。儘管如此,依然萌生情緒。

  即使理解是不對的,既然湧上心頭也沒辦法了。

  「……我不是…朋友對吧?」

  「嗯~不太算耶。」

  「請問差異在哪裡呢?」

  光是受芙蘭姆寵愛,米露吉特就已經十二萬分幸福了。

  竟然還想問理由,根本奢侈至極。

  但其實也是芙蘭姆一直以來都以甘甜露水滋養米露吉特,才讓她沉溺到會去追求這份奢侈。

  另一方面,沒有此自覺的芙蘭姆思考起為何米露吉特會問這種事。

  在意身為主人朋友的琪黎露,到這裡還能理解。

  不過比起在意和琪黎露的關係,她更像是對芙蘭姆對待琪黎露和自己的差異抱持疑問──甚至稱得上不安或不滿。

  好,若想回應她的心願,到底怎麼答才是正確答案?

  「譬如說,我和琪黎露沒有一起睡同張床,沒有摟抱過彼此,也沒像這樣牽著手一起走過喔。」

  芙蘭姆說完,便在棉被中握米露吉特的手。

  這種和米露吉特能做得理所當然的動作,芙蘭姆自覺並不普通。

  因為別說琪黎露了,自己正以一股未曾對任何人抱持過的感情面對米露吉特。

  「真的只有我嗎?」

  「嗯,和我這麼親密接觸的只有妳喔。所以該怎麼說呢……雖然不是能夠排名次的,若以親近程度來說,我覺得和妳比較親喔。」

  米露吉特的手指微微一顫。

  然後,芙蘭姆發現她對「和妳比較親」這句話有反應。

  (該不會米露吉特她……是在忌妒琪黎露?)

  一發現到這件事實,芙蘭姆頓時心頭一緊。

  (我不過才提了一下就會忌妒,是有多喜歡我啦?吼唷,為什麼米露吉特這麼可愛啦……吼唷!)

  接著湧上心頭的亢奮讓她快要失去冷靜。

  「我好害怕。因為主人那麼有魅力、那麼強悍,也受到許多人仰慕。」

  不過米露吉特自始至終都是認真的。

  畢竟就算那是對一般人來說理所當然的感情,對奴隸而言卻是禁忌。

  「我清楚主人您特別看重我,也相信著您。可是……和周遭有許多人圍繞的主人不同,我只有主人您一個人啊。」

  「嗯~傷腦筋耶。我該怎麼做才能除去妳的不安呢?」

  「很抱歉害您傷腦筋了。」

  「啊,沒事沒事。簡單來說,就是妳真誠關注我,我卻把心思分到各處的意思吧。這個嘛……唔……」

  抬頭仰望天花板的芙蘭姆邊把頭左搖右晃,邊不停呻吟著。

  當這個動作來回了五次左右,歪斜的腦袋忽然靜止。

  然後不知想到什麼,她直直注視米露吉特的雙眼後開口:

  「我喜歡妳喔。」

  被這句直率的話語打動,一雙在黑暗中也明亮透徹的眼眸睜得大大的。

  「我實在想不到比這句更有深度的話啦。再來只能靠行動證明了呢。」

  「……不、不會,已經足夠了!心意已經……徹底傳達了。主人對不起,問了您這種奇怪的事。」

  「沒關係啦,因為我真的很高興妳變得會問這種問題了。」

  芙蘭姆說著便暫時鬆開牽著的手,改成和對方十指交纏。

  正因為她會突如其來做這種事,讓米露吉特的心跳飛快到差點停止。

  而就算做了這種事,主人也肯定一臉若無其事吧──這麼心想的她看向芙蘭姆。

  「……!」

  跟一臉害臊的主人四目相交。

  由於原本認為主人會無動於衷,因此這模樣也算突如其來。

  根本一點都不若無其事。

  為了消除米露吉特的不安,其實芙蘭姆也算豁出去了。

  這種心癢的感覺讓米露吉特沒來由地害羞起來,移開視線。

  彼此雖撇開了頭,也絕對不鬆開手。

  ◇◇◇

  茵可躺在艾塔娜房內的床上。

  房間的主人則靠微弱的燈光照亮手邊,閱讀著書籍。

  「欸,艾塔娜。」

  「茵可,妳還醒著喔?」

  突然被本來以為熟睡的茵可一喊,略顯訝異的艾塔娜往床上看去。

  茵可望著天花板,小聲發問: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是什麼關係呀?」

  看來她似乎聽得見兩人在房內的互動。

  隱約察覺到這點的艾塔娜瞇起眼來,用傻眼的表情繼續看起書,並回答說:

  「誰曉得?我也不知道。」

  會話就到這裡中止,夜晚靜靜地變深。

  涅庫多從中央區教會回收了第三世代螺旋之子的一部分,交給薩圖齊的部下。

  在這之後的幾小時內,她便隔著玻璃看著能被稱為自己的「兄弟姊妹」的玩意之殘骸被一群研究者包圍解析的景象。

  「就算是那樣的怪物,果然還是會感傷嗎?」

  結束外頭的任務回來的奧緹麗耶向她搭話。

  「歡迎回來啊。根本不是妳想的那樣好嗎。只是一想到做為我們的目標誕生出來的,竟是那種連意志都沒有的肉塊。我就覺得該不會我們向母親渴求愛情,其實是非常無意義且沒用的行為吧?」

  即便如此,孩子仍不禁渴求雙親的愛情。

  人基本上就是這樣的生物。人與人的關係是祝福,同時也是一種詛咒。

  「愛是不求回報的。不過世上也沒有比得不到回報的愛更悲慘的東西了喔。」

  「說得一副像親身體驗耶。」

  「我的愛是有回報的喔。正因為如此,才能理解那種悲傷呢。」

  「意思是安黎葉特愛著妳?」

  「不然現在我也不會在這裡了喔。」

  奧緹麗耶依然近乎盲目地信仰安黎葉特,但涅庫多倒挺羨慕這點的。

  「要是我也像妳一樣更相信母親,會不會就能輕鬆點了啊。」

  「這不好說吧。人不惜賭上性命貫徹一切的心情,其實挺強韌的喔。」

  從涅庫多旁邊的牆壁突然冒出一張留著雜亂鬍渣的男人臉。

  「嗚哇!茶谷!?別突然從牆壁冒出來啦!」

  「每次都用傳送嚇人的妳有資格說嗎?」

  「既然如此,何不好好走過來呢?」

  「穿牆比較方便,為啥我得幹那種像套招綜藝節目一樣的事啦。」

  「套招綜藝節目?你這男人還是一樣淨說些怪話耶。」

  「啊……對喔,這邊沒有綜藝節目這種概念嗎?我想說日文能通,才會用相同的感覺交談。唉,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這個奇幻世界竟然原本是日本耶。」

  茶谷一站到涅庫多旁邊,便從口袋中取出菸叼進嘴裡。

  當然由於他不具實體,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就是了。

  「那些話你之前曾說過呢。我也實在難以置信喔。」

  「你說因為留下那叫啥學習裝置來著的,才會說相同的語言對吧?和被放進箱子裡的一個叫AI模擬人格?的傢伙對話,來學會語言的裝置沒錯吧?真的存在嗎?」

  「我在接受義務教育的時候常常用這種裝置喔。不過根據佐藤的說法,在奧里金教以前流行的宗教已經把殘留的裝置沉到海底去就是了。」

  據說該宗教為了提升他們信奉的神的神秘性,打算將學習裝置帶給這個世界的「文字」這項文明的證據抹除,好主張是神跡所為──結果該宗教也在人類戰爭中滅亡了。

  「不過那個裝置和我的主體及奧里金一樣,是用『停止時間的金屬』製造出來。畢竟為了在學校使用,比其他裝置更為堅固。假如從海底打撈上來,現在肯定還能動啦。」

  奧緹麗耶和涅庫多都已聽他說過一次,至今仍一知半解。

  既然茶谷親自證明了那種裝置的存在,也只能相信了。

  「佐藤說打算等戰爭結束後再實行打撈計畫。」

  「你那稱呼法能不能改改啊?」

  聽奧緹麗耶抱怨,茶谷像個頑童般賊笑道:

  「因為薩圖齊這名字的來源絕對是佐藤(註2)吧。那可是日本最多的姓氏喔。」

  「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叫『日本』的國家,不過真虧薩圖齊大人沒動怒耶。」

  「不知為何,佐藤似乎很感謝我啊。大部分的事都會原諒我喔。」

  該感謝的應該是被薩圖齊從遺蹟中挖掘出來的茶谷才對。

  「……喔,解析班好像在叫我了。」

  茶谷看著在玻璃另一頭招手的研究員後這麼說。

  然後就這樣穿過牆壁,移動到室內了。

  「老實說,包含薩圖齊的事在內,我還沒辦法相信他們。」

  涅庫多看著茶谷的背影如此嘀咕。

  「不懂的事實在太多了。明明我只想專心思考孩子們的事啊。」

  「要信任那種可疑透頂的傢伙才更不可能喔。畢竟身為那個男人本體的金屬箱子──有機電腦就埋在芙蘭姆故鄉附近這種事,未免太過湊巧了嘛。」

  「嗯……就像奧緹麗耶姐姐妳說的,這或許不是什麼偶然呢。」

  涅庫多低下頭來,想起薩圖齊給她看過的某樣東西。

  ◇◇◇

  薩圖齊在說這些時,眼神宛如懷抱夢想的少年般閃閃發亮。

  『翻轉核心是在某位少女尊貴的犧牲下誕生的產物。』

  或許是因為茶谷讓他想起了夢想,才會對茶谷抱持「感謝」之意吧。

  『不具魔力的太古人,以及歷經長久歲月重生的現代人都抱持著想將被奧里金支配的世界奪回人類手中的相同心願。不覺得很浪漫嗎?』

  不過比起他這番話,涅庫多更在意沉睡在玻璃櫃內的扭曲屍體。

  『她抱著這樣的心願,主動接受了「翻轉之力」。沒錯,接受了完全與奧里金相反──創造出負面能源的逆時針旋轉之力後,便以這個模樣失去性命。』

  薩圖齊站到櫃前,驕傲地宣布了這具屍體的名字。

  『賭上性命拯救世界的英雄──名為「芙蘭姆」。』

  ◇◇◇

  涅庫多仰望天花板,大大嘆了口氣。

  奧緹麗耶見狀,猜到涅庫多回想起什麼了。

  「妳認為那具屍體真的是芙蘭姆對吧?」

  「我認為有關係啦。看著芙蘭姆姐姐,我也想相信起所謂『人的思念和執著會引發奇蹟』了。她這個人真的很難搞耶,明明不抱什麼夢想才更輕鬆啊。」

  除了涅庫多外的其他螺旋之子都已犯下過錯。

  儘管如此,涅庫多也全是因為遇見芙蘭姆才沒有放棄,說來實在諷刺。

  「唉……」當涅庫多獨自苦笑著並嘆氣之際,附近的門打開了。

  「奧緹麗耶妳在這呀,我找妳好久啦。」

  薩圖齊靠近奧緹麗耶後,遞給她一張紙。

  「新的工作,希望妳去把弗耶•曼凱西帶來。」

  「是里奇•曼凱西的妻子對吧?我認為她與這次的事件無關啊……」

  看著文件的同時,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

  不過看來這不關涅庫多的事。

  由於沒理由留下,涅庫多便走過認真討論起的兩人身旁,回到被分配的房間去了。

  ◇◇◇

  被黑暗籠罩的夜晚結束,太陽即將升起之際,「今天的信」還沒送來。

  為了揭穿送信人的真面目,芙蘭姆在玄關埋伏。

  或許是戰鬥的疲勞還殘留著,她自然而然打起哈欠。

  芙蘭姆揉起眼皮,想抵抗包覆全身的慵懶睡意。

  「辛苦啦。」

  艾塔娜把臉湊近並慰勞她。

  「咦?現在起來太早了喔。」

  自從過了午夜十二點,艾塔娜監視了好一陣子。

  從她去睡到現在還不到兩小時才對。

  「那麼短的時間也睡不著。而且芙蘭姆妳有消耗體力,我還綽綽有餘,所以換人。」

  本來艾塔娜打算一手攬下這個任務。

  不過,因為沒救出琪黎露而自責的芙蘭姆不讓她一肩扛起。

  也就是說,這兩小時其實算艾塔娜最大的讓步。

  艾塔娜已下定決心,接下來無論芙蘭姆再怎麼頑強拒絕也要換班。

  「不能只有我休息……畢竟迦帝歐先生肯定也沒睡,在保護史洛他們啊。」

  「不能跟那個體力怪物比。再說芙蘭姆妳是我們的王牌,休息也是妳的任務。」

  老實說,芙蘭姆自己也感到疲倦。

  就算從現在睡到平時起床的時間,恐怕仍無法徹底消除吧。

  「芙蘭姆,還是說妳睡不著?」

  「是啊,畢竟看了太多死人。雖說漸漸習慣,難受的東西還是難受呢。」

  「或許妳放鬆得不夠。」

  「這種狀況下不能放鬆啦。因為不知敵人何時會從哪邊攻來啊。」

  「那就只能追求一定時間內的最大放鬆了。」

  「要怎麼做才好?」

  芙蘭姆一反問,提議的艾塔娜竟然傷起腦筋來。

  看來她什麼都沒想。

  「唔……和米露吉特變得更要好之類的?」

  艾塔娜擠出來的答案就是這個。

  芙蘭姆沮喪地垂下肩膀。

  然後帶著苦笑,自信滿滿地說:

  「她跟我的話,就算不特別做,時間久了感情也會變好喔。」

  這次換艾塔娜傻眼了。

  「唉……真虧妳能說得那麼肯定。不過我搞不太懂,妳們應該不是戀人吧。」

  「哈哈,因為都是女生嘛。雖然的確很想一直在一起就是了。」

  「……呣唔。」

  「那種明白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不用在意,放任妳們也沒關係。」

  艾塔娜再度體會到,在遠處看著兩人的關係才是最適當的。

  「有關轉換心情之後再說,但現在芙蘭姆妳確實需要休息。我跟妳換班,快去睡。」

  「這……好,我明白了。那麼就麻煩妳了。」

  「包在我身上。」艾塔娜回答後豎起大拇指。

  芙蘭姆上到二樓,進入寢室後便大大吐了口氣。

  說了那麼多,其實自己也很慶幸能再多睡點。

  走近床的芙蘭姆看了看米露吉特的臉。

  可愛的睡臉令她看得也跟著放鬆緊繃的表情。

  宛如人偶般工整,令人沒有勇氣和她排排站的五官。

  如此觀察下來更覺得,米露吉特是個更該獲得幸福的人。

  「甚至我都配不上呢。」

  邊說邊溫柔撥開她沾附在臉頰上的頭髮。

  指尖碰到的肌膚依然如絲綢般滑順,令人好想一直摸下去。

  「嗯……」結果米露吉特發出聲音,微微睜開眼睛。

  轉過頭來,視線捕捉到芙蘭姆。

  「啊,抱歉,吵醒妳了嗎。」

  「不……我睡得不熟,醒來好幾次了。果然沒有主人在身邊就不行呢。」

  她睡眼惺忪地把手伸向芙蘭姆的衣襬,以軟綿綿的微笑訴說。

  不同於平時的鬆懈笑臉,同樣惹人憐愛。

  好想跑到街上大肆宣傳「我的搭檔就是這麼可愛喔!」。

  「好,那我要睡妳旁邊囉~」

  芙蘭姆鑽進她身旁。

  被窩內已因米露吉特的體溫暖呼呼了。

  主人一來到身旁,她馬上摟過手臂,更把腳纏了上來。

  「主人~……」

  宛如貓咪撒嬌般把臉頰貼上芙蘭姆肩頭,就這樣進入夢鄉。

  與其說醒來,或許更像在做夢吧。

  「大、大概明天早上就忘掉了……雖然也想看她記得然後害羞的反應啦。」

  不過,的確如艾塔娜所說。

  光是這樣的互動就讓那些惱人的記憶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能是肉體仍殘留著疲憊,芙蘭姆不到五分鐘便陷入熟睡。

  ◇◇◇

  朝陽升起,照得王都一片通明。

  信至今仍未送達,夜晚就這樣過了。

  或許是察覺到被監視才特意躲避──當艾塔娜開始這麼想之際,聽到一陣腳步聲靠近玄關。

  踏地的腳步聲很輕,看來體格不大。

  只見那人打開郵箱並扔進某個東西後便打算快步離去。

  艾塔娜飛快衝出玄關。

  大概是沒料到會有人衝出來吧,少年驚訝地停下腳步。

  「我有事問你。」

  艾塔娜一按住肩頭恫嚇,少年以明顯恐懼的表情抬頭看她。

  「什、什麼事?我什麼都沒做喔!」

  「放進郵箱裡的信是你寫的嗎?」

  「才不是!昨天被一個女生拜託的,叫我扔進郵箱裡就好啦。」

  眼眶含淚的少年這麼自清。

  艾塔娜試著用了掃瞄,也沒發現少年能力值有異常。

  真的是名路過的普通男孩。

  「好,我相信你。你可以走了。」

  手一鬆開,少年便以全力跑離現場。

  「女生……雖然也可能是被教會唆使,但最有可能的是……」

  艾塔娜決定先打開信看看內容。

  「剩下兩天。播下的種子總共三顆,殘存的他們也會開出漂亮花朵吧。不過萬萬不可被其迷惑,真正渴求的東西依然深埋地底……還是一樣詩意盎然耶。」

  傻眼地喃喃自語後,摺起信放回信封,走進家裡去。

  ◇◇◇

  起床後,芙蘭姆一行人一同前往公會。

  理由是認為目前的王都哪裡都危險,乾脆去冒險者眾多的公會比較安全。

  (給我們信的是個女生嗎……)

  芙蘭姆邊走,邊回想起剛才從艾塔娜口中聽來的話。

  假如寄信人是真如芙蘭姆所想的人物,局勢將越來越混沌。

  (弗維斯和謬特說目的是殺王都的居民,但真的只有那樣嗎?揭穿他們的目的固然重要,不過一想到只有一個的話,感覺離真相越來越遠……因為螺旋之子不只是武器,而是會像一般人一樣煩惱,活生生的孩子啊。)

  芙蘭姆帶頭走進公會。

  「早啊~」

  芙蘭姆輕輕舉起手,向慵懶地把手肘拄在櫃台的伊菈打招呼。

  「早。」她也一樣習以為常,隨便回了聲招呼。

  和伊菈不太熟的米露吉特等人就只微微點頭致意。

  「史洛呢?」

  「他在啊,正在裡面整理文件。」

  「這樣喔。昨天你們在迦帝歐先生家過夜嗎?」

  「是啊,史洛他和母親住同間房呢。」

  「喔,果然是這樣呢。哈哈,那就好。」

  「好什麼好啦!再說又不是我想一起住好不好!?」

  「不用那麼拚命假裝啦。畢竟和迦帝歐先生待在一起比較安心嘛。」

  「可惡!話中帶刺耶妳。看我總有一天給妳好看……」

  伊菈悔恨地咬起拇指。

  看準她和芙蘭姆的對話告一段落後,艾塔娜邊看向介紹所邊說:

  「明明才一大早,冒險者特別多耶。」

  芙蘭姆也看向同個方向。

  坐了十名左右從十幾歲到四十幾歲,全副武裝的冒險者。

  看到這種一大早就熱熱鬧鬧的景象,讓她想起戴因還在的時候。

  「是會長找來的喔。說是公會被盯上時要負責擔任護衛,報酬也當然由公會支出。」

  「迦帝歐先生明明已經夠忙了,連這種事都處理到了啊。」

  要是有那麼多人在場,就算發生什麼事,至少也能讓史洛逃跑吧。

  「話說回來,召集的本人去了哪?」

  「出去了喔,說是又發現屍體了。我想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在天色昏暗,人也少的時段似乎挺安分,但一到早上似乎又開始行動了。

  「才一提到,人就回來了呢。」

  迦帝歐跟幾名冒險者一起回到公會。

  芙蘭姆一跑過去,他的表情頓時放鬆。

  「早安,請問現場怎麼樣呢?」

  迦帝歐搖了搖頭。

  陪他一起去的冒險者個個臉色鐵青。

  「情況實在慘烈,甚至搞不清散落著幾人份的屍體啊。」

  「昨天都發生了那種事,還真有膽出外走動耶。」

  雖然伊菈這句話聽起來沒血沒淚,但其實芙蘭姆等人也這麼認為。

  「現場附近有軍方設施。現在是教會騎士團在運用,發生事情的話他們會出手保護──恐怕民眾是這麼想的。但實際上騎士團連屍體都沒清理就是了。」

  「明明一直在街上走動,為什麼什麼都不做呢……」

  面對米露吉特的疑問,依舊拄在櫃台的伊菈如此回答:

  「不就是什麼都不想做嗎?」

  「恐怕正是這樣。我認為教會騎士團不是守護王國的集團。」

  「可是就算想安排冒險者來保護王都,教會騎士團又會干擾……」

  芙蘭姆緊緊握起右拳表現憤慨。

  迦帝歐召集來的冒險者也一樣。

  雖說目前在場的不是只有屬於西區公會底下的混混們,但大家見到等同自家院子的王都被搗亂成這樣也難掩憤怒。

  「要是有能夠引出謬特他們的方法就好了……但我想不到耶。」

  「目前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更多人聚集到同一處。」

  「艾塔娜小姐,可是那樣……」

  「我知道,芙蘭姆。就算有公會的協助,風險還是太大了。」

  假如在冒險者齊聚之際被謬特施展能力──他們的能力值就會被統一成當中最高的那一位,大量殺戮兵器大隊就此完成。

  沉重氣氛籠罩之下,大門彷彿要一掃陰霾般被強勁推開。

  「早安~!喔,大家都在呢~」

  薇露希舉起手,精神十足走進公會。

  「咦?」她環顧了在場包含在介紹所待命的冒險者後,訝異歪頭。

  「該不會已經被動手腳,讓情報傳不過來這裡?」

  「薇露希,情報是指什麼?」

  「王國下令通緝被視為昨日事件犯人的四人,並在廣場貼出肖像畫了喔。因為懸賞金額很高,不只王都居民聚集過來,冒險者也紛紛湊過去……啊,看你們那副表情,情報果然被控制不傳回公會了呢。」

  薇露希在現場看到之際,也對「冒險者太少」這點感到不對勁。

  明明會被這類話題釣上鉤的本該是他們才對。

  聽完這段話後,迦帝歐、芙蘭姆、艾塔娜一語不發,迅速衝出公會外。

  結果才一踏出去,人頭大小的物體便一個個從三人頭頂上落下。

  不──物體竟然真的是被砍下來的人頭。

  「……咕嘎?」

  站在前方建築物屋頂上的怪物完成了使命後,立即不見蹤影。

  「掃描!」

  芙蘭姆雖劇烈動搖,仍不忘在敵人逃跑前收集情報。

─────────────────

  Chimera奇美拉Werewolf人狼

屬性:土

力氣:6519

魔力:6163

體力:6121

敏捷:6784

感官:6511

─────────────────

  人狼的身體配上鳥頭、熊臂──身體被東拚西湊而成的教會武器。

  「那就是完成的奇美拉……!」

  芙蘭姆對其能力之強感到戰慄。

  另一方面,迦帝歐則咬牙切齒地盯著落下的三顆頭顱。

  「迦帝歐,那些人是……」

  「是我拜託幫忙收集情報的老朋友。他們可都是老練的冒險者啊。」

  每個人都在一臉恐懼中斷了氣。

  假如他們活著,廣場的情報就能更早傳回公會。

  「奇美拉……我一定會……!」

  迦帝歐緊握拳頭到快滲出血來。

  「迦帝歐先生,要追那怪物嗎?」

  「……不,現在得先去廣場。」

  假如這時選擇追上去就正中教會下懷。

  強忍懊悔,拜託留在公會的冒險者幫忙弔念遺體後,三人拔腿奔馳。

  跑在前頭的迦帝歐不考慮另外兩人,全力狂奔。

  芙蘭姆則拚命跑著,追趕他的背影。

  艾塔娜則製造出犬型的交通工具並騎上去,與迦帝歐並肩奔馳。

  「轟隆──!」途中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徹整座王都。

  新一輪的慘劇已經開幕。

  芙蘭姆忿忿地瞪向飄出黑煙的北方天空。

  ※註2:日文中的佐藤發音與薩圖齊相近。

  一股腳步聲接近由於無處可歸,而在空無一人的地方抱膝哭泣的琪黎露。

  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是敵是友?

  明明她早已明白答案,但該被稱為敵人的存在並不把她當敵人對待。

  昨天暈過去之後,琪黎露回過神時已待在無人小屋內。

  身體也沒被綁起來,而謬特就坐在旁邊。

  她開始對明顯露出恐懼的琪黎露娓娓道來。

  螺旋之子的事、奧里金的事,以及自己等人是怎麼樣的生物。

  直到那時,才發現那趟旅程的目的才不是什麼討伐魔王。

  琪黎露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被奧里金操控的小丑罷了。

  得知真相之後,琪黎露對血肉漩渦的恐懼稍微淡化了些。儘管如此,她對毫不留情殺人的謬特抱持的情緒依然不變。

  謬特自己也清楚這點,卻不打算對琪黎露做任何事。

  天一亮,謬特便開口:

  「這是最後。我要去做,最大的工作。」

  然後離開了小屋。

  為什麼──琪黎露害怕這麼問謬特。

  因為半吊子的琪黎露處在雖感疼痛,卻也摧毀不了的界線上。

  破壞還是再生──好想乾脆只擁有某一方的強悍。

  琪黎露哪一邊都不是。

  所以跟什麼怪物或力量並沒關係。

  她就是因此沒來由地畏懼完全豁出去,筆直地朝著自己相信的道路前進的謬特。

  「可是……那又為什麼,謬特會對我伸手?」

  被奧里金命令的?不對,謬特明顯憑著自身意志行動。

  那麼她想在琪黎露身上追求什麼、期待什麼──

  沒能等她得出答案,完成目的的謬特回到小屋。

  「琪黎露,一起逃。」

  她向琪黎露伸出了手。

  琪黎露以充滿迷惘的混濁眼神,放棄理由和思考,握住了她的手。

  畢竟就算拒絕,謬特也一定會等到她有反應為止吧。

  儘管不清楚理由,但她對謬特會那麼做有莫名的自信。

  站起身來,去到屋外,兩人拔腿奔馳。

  「要去哪裡?」

  謬特並未回答。

  只面露寂寞表情,持續奔跑著。

  背後──王城前的廣場方向傳來怒吼和慘叫。

  「妳要做到什麼時候?」

  莫名害怕的琪黎露用比剛才更大一點的聲音詢問。

  但對方果然沒回答。

  充滿混亂的噪音遠去,逐漸變小。

  又或者純粹是死者增加,人數變少才讓音量下降。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問了第三次,謬特才終於停下腳步。

  「……琪黎露。」

  接著頭也不回地回答。

  「知道我,為什麼,帶琪黎露,一起走?」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啦。被背叛所以憎恨,已經沒棲身之地,為了讓人記住而刻劃傷痕。我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念頭。可是……殺了那麼多人簡直瘋了啊。」

  或許這對謬特來說是太過遙遠的價值觀,她聽完只滿意點了頭。

  「沒錯,所以。」

  「所以?」

  「我,要死。為母親,而死。為了證明自己,而死。雖然,會死,怪物的我,會留下。人類的我,不再存在。希望有人,記住我。怪物,不能冀望。可是想要,像人類,一樣感傷。」

  「……被牽扯進這種事也只會帶給我麻煩啊。」

  「對不起。可是,琪黎露,沒有逃。又溫柔,又強。所以,太好了。」

  之所以沒逃只是因為無處可去。

  就算把這種膽小評為溫柔,也實在高興不起來。

  可是琪黎露自己怎麼想其實並不重要。

  結果來說,她陪伴謬特到最後一刻,給了她「救贖」。

  「沒有,任何回報。我,空空洞洞。可是想,給妳什麼。所以,讓妳看。」

  聽到謬特的說詞讓琪黎露用力咬緊牙關。

  為了展現活過的軌跡而做出那種殺人秀給她看,根本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那種事只是藉口啦!」

  「我們,只懂,那麼做。不是人,為了,殺人而生。那就是,我們。」

  「就算是這樣!」

  「母親,感謝。我們,有力量。聽得到,聲音。可是……世界,好狹窄。」

  螺旋之子們一直活在地下的小空間內。

  五名孩子一直以來都在封閉的世界中,走在鋪好的軌道上。

  然而對謬特而言,身上擁有的非人之力也是她的驕傲。

  正因為如此才把第一世代的茵可看成失敗作,也沒把她當姊姊對待──但自從茵可開始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後,狀況就改變了。

  具有強大的力量。但這同時也代表著螺旋之子們已無法回頭。

  第二世代不是完成形,而是總有一天會被第三甚至以後的世代取代。

  母親也總有一天會轉移興趣並拋棄第二世代吧。

  到時螺旋之子們將無居身之處──和茵可不一樣。

  然後甚至被教會捨棄,遭教會騎士追殺。

  他們低語──『照著劇本去死,盡你們的責任』。

  若考慮到身為爸爸奧里金孩子的責任,乖乖被殺才是正確的吧。

  可是──仍留有人類意識的謬特他們沒辦法輕易拋棄人性。

  想要向養育他們的母親報恩。

  無論什麼形式都好,想讓其他人記住他們的存在。

  身為武器,身為人,不只其中一方,而是雙方的意義上。

  「琪黎露,不一樣。能辦到,很多事。能拯救,能保護,還有其他更多。」

  「那都是太誇大的評價。我才不是什麼勇者。我這種人根本什麼都──」

  謬特用雙手包覆住琪黎露的手並拉到自己胸口,溫柔一笑。

  「活著。心臟,脈搏,跳動。光是這樣,就有,可能。」

  對方胸中沒有──刻劃生命韻律的心臟。

  不過琪黎露第一次好好注視對方的臉,才總算明白了。

  因為怪物和人類的價值觀不同,無法彼此理解。這只是琪黎露的偏見罷了。

  同樣煩惱、同樣痛苦,那麼兩人之間的差異──

  「可是,為什麼,不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剩下有沒有未來了。

  「我,已經,終結。可是,琪黎露,不同。」

  謬特的話第一次打動琪黎露。

  謬特她──是打算幫一時迷路進了死胡同,但還能選擇的琪黎露走回正軌。

  的確是很奢侈的事。

  不過是受周遭影響,沒能回應期待,竟然就因此拋下一切。

  明明眼前有一位連選都沒得選,年僅八歲的少女啊。

  「我──」

  可是,就算有人度過一段痛苦的人生,也不表示會因此打動其他人的心。

  所以即使有人選擇了輕鬆的路,也不應該遭到責備。

  不過琪黎露打算回答她苦思之下的答案

  就在此時──

  「危險!」

  感受到從遠方逼近的殺氣的琪黎露,冷不防推倒謬特。

  咻!纏繞著風的箭矢劃過兩人頭上。

  「!……琪黎露,這是。」

  「是萊納斯……我們逃!」

  「不,我要,戰鬥。」

  「可是!」

  「我已知道。騷動,很大。我,逃不了。所以,這是,最後了。」

  「怎麼會──難道妳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引起如此嚴重的騷動,相信謬特的存在不會被遺忘了。

  也已經向琪黎露說完想傳達的事。

  那麼──已經沒必要害怕死亡了。

  謬特把手插進口袋,用指尖確認裡頭一顆又硬又冷的球體。

  「琪黎露!妳快閃開!」

  不知何時已逼近到正上方的萊納斯說完後,射出數支箭矢。

  琪黎露抱起謬特,跳開原地閃躲攻擊。

  「琪黎露,放開。不能,那樣。我是,殺人犯,敵人,怪物。琪黎露的路,我,礙事。」

  「就算這樣,我也!我也……!」

  謬特是罪人又是殺人犯,這點道理她當然清楚。

  就算內心稍微被打動,為了掩護謬特而和夥伴對立簡直是愚蠢至極。

  愚蠢至極──可是事到如今卻要心已經被打動了的琪黎露對謬特見死不救,實在太隨便了。

  「就算是怪物,就算沒有其他路可走,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妳白白送死啊!」

  「喂,等等啊琪黎露,妳幹嘛掩護那怪物!」

  萊納斯滿頭霧水,但仍持續追蹤。

  即使是勇者,在相同條件之下也贏不過以速度見長的萊納斯。

  狹窄巷弄內無路可逃,差距慢慢被縮短。

  當琪黎露猶豫要不要拔劍之際。

  「沒關係。已經,結束。我,夠了。」

  謬特抓住琪黎露的手拚命呼喊,試圖阻止她。

  儘管如此,琪黎露仍不放棄,思考有沒有突然出現的靈感能夠解危。

  「審判Judgment。」

  巨大光劍從兩人面前逼近。

  照亮昏暗巷弄的魔法毫不留情逼近琪黎露眼前──就算傾斜身體閃躲,還是擦到肩膀,讓她被輕微燙傷。

  疼痛讓她的手臂放鬆力道。

  謬特趁隙憑著自身意志撞開琪黎露,滾倒在地。

  「神聖長矛Sacred Lance。」

  等在前方的戴面具女子一舉起手,天空便浮現出光之長槍。

  只見她手一揮,長槍就朝著在地上爬的謬特高速發射。

  「謬特!」

  「啊……嘎……!」

  魔法直接命中,焚燒了她的腳部。

  不過燒傷的部分馬上扭曲──裸露的肌肉劃出螺旋。

  「瑪莉亞,剛才那樣太危險啦。會波及到琪黎露啊!」

  「我覺得不那麼做阻止不了她們。」

  「是那樣沒錯啦……」

  看來面具女子正是瑪莉亞。

  瑪莉亞當初希望的是「兩人一起度過一天」。

  完成約定後,今天兩人出了藏身據點,開始尋找琪黎露和孩子們。

  才剛出來,就發現王城前廣場聚集了人群。

  前往廣場的兩人發現一名穿長袍的女孩邊跑邊觸摸民眾和冒險者,並察覺被她摸過的人樣子詭異。

  然後萊納斯判斷謬特正是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才射出了箭。

  「瑪莉亞!妳……!」

  知道面具女子真面目的琪黎露毫不猶豫拔劍,狠狠瞪向她。

  看到琪黎露表示敵意,萊納斯難掩困惑。

  「喂、喂琪黎露,等等啦!我們不是敵人好嗎!?」

  「瑪利亞給了我核心……試圖利用我、操控我啊!」

  「妳在說什麼啦?該不會是被那邊的謬特動了什麼……」

  「不是喔,萊納斯先生。」

  瑪莉亞冷靜開口。

  「這是事實。我曾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打算把琪黎露小姐變成怪物。」

  「怎麼會……這種大事為啥不告訴我!」

  「因為……要是看了我骯髒的部分,你會討厭我的。」

  萊納斯不禁感嘆起自己的天真。

  明明已經相信瑪莉亞會信任自己。

  (還說什麼我愛妳。明明我一點都沒接觸到瑪莉亞的內心……!)

  原本認為只要陪伴在一聲不吭的瑪莉亞身邊,她也一定會相信自己。

  認為那正是目前的她需要的溫柔。

  「不只琪黎露小姐,我也因為相同的目的,給了吉恩先生核心喔。」

  「所以吉恩那混蛋才會變得那麼……」

  萊納斯回想起吉恩痛罵瑪莉亞的事。

  原來那正是他火大的理由。

  「等等喔,就算這樣,琪黎露妳根本沒必要掩護那孩子吧!?」

  這點事琪黎露當然清楚。

  謬特已經犯下被殺也莫可奈何的重罪,而她本人也明白。

  「可是──」

  即便如此,瑪莉亞真有權力制裁謬特嗎?

  「果然只有妳不能信!看招!!!」

  琪黎露朝瑪莉亞衝去。

  至於瑪莉亞──雖看不清臉上表情,但也不慌不忙製造出無數小型光劍,以確切的殺意朝她射去。

  冷靜得彷彿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

  「琪黎露……!」

  痛苦得緊咬嘴唇的謬特打算逃跑。

  「搞什麼鬼啊……該死的!」

  瑪莉亞和琪黎露,以及那個叫謬特的少女,萊納斯完全一頭霧水。

  但有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

  ──就是不能在這時讓謬特逃跑。

  苦思之下,萊納斯決定追趕謬特的行蹤。

  「瑪莉亞和琪黎露!等等回來後可得給我好好解釋啊!」

  他的聲音最後被劍與魔法互擊的聲響蓋過了。

  ◇◇◇

  芙蘭姆等人總算抵達廣場,但都因那地獄般的景象愣住了。

  廣場內倒著多到讓人沒地方可站的屍山,充滿濃郁嗆鼻的血腥味。

  能看到一群面無表情的人在屍山上持續屠殺倉皇逃竄的民眾。

  濫殺無辜的這群人年齡、性別和裝備都五花八門。有像拿著武器戰鬥的冒險者,也有身穿便服、用拳頭敲爛無辜民眾頭部的人。

  「太過分了……」

  面對如此慘狀,不只芙蘭姆,艾塔娜也皺起眉頭。

  「冒險者和一般市民混在一起。乍看之下很沒統一感──」

  說完後,她發動掃描。

─────────────────

歐吉斯•克里亞德

屬性:光

力氣:4871

魔力:4219

體力:5783

敏捷:5236

感官:4091

─────────────────

  第一人。

─────────────────

歐吉斯•克里亞德

屬性:光

─────────────────

  第二人

─────────────────

歐吉斯•克里亞德

─────────────────

  第三人──

  第四、第五、第六人通通都是名字、屬性、能力值全都相同。

  「太晚了……謬特的能力已經發動了!」

  雖然不言而喻,但芙蘭姆實在忍不住。

  因為在場的幾十個暴徒通通擁有S級冒險者的能力值。

  只要有一人持有相當於S級的能力,相連的所有人都會有相同的能力值。

  再把力氣高的冒險者和魔力高的冒險者相連,就會誕生具有雙方能力值的人。

  不分男女老幼,冒險者或一般人,每個人毫無例外地變為S級。

  「似乎沒有教會騎士啊。」

  迦帝歐環顧四周,只看到幾名在教會相關人士中屬於最底層的修女和神父。

  相信教會騎士們正在某個高處拿著酒杯,欣賞著國民一一慘死的景象吧。

  「芙蘭姆,那群傢伙注意到這裡了。」

  「是的……我知道,真的知道。」

  儘管裝得勇敢,面對宛如海嘯席捲而來的殺氣,仍讓芙蘭姆的心臟像被狠狠揪住一般。

  冷汗滑落背部,握著魔劍噬魂的手掌也變得濕滑。

  阻擋在前方的幾十人,能力值通通遠比自己高。

  在思考勝敗之前,掠過腦海中的是「能否活著回去」的疑惑。

  口乾舌燥,呼吸急促。

  面對自己怎麼掙扎都贏不了的威脅,她感到恐懼。

  「還有倖存者,替他們爭取逃跑的時間吧。」

  迦帝歐說完便抽出背後的劍,衝進敵群中。

  不過他也沒說要打贏。

  艾塔娜也集中意識,開始準備發動魔法。

  她的表情比平時都來得緊張。

  至於芙蘭姆──這種時候都會想到米露吉特。

  想要壓下恐懼,只能不停思考歸身之所的事。

  重新握好噬魂,然後──

  「……好的!」

  以顫抖的聲音回應,擠出僅有的勇氣,往前踏出一步。

  謬特的能力是「共感Sympathy」。

  無視體格、性別、年齡,將相連的人格和能力值混為一體。

  因此,擋在芙蘭姆等人面前的人們無疑都是具備S級能力。

  其中約十人朝向芙蘭姆的方向,幾乎同時往天空舉起手,發動魔法。

  無數光劍浮現,將周圍照得一片白。

  這是瑪莉亞也常使用的「審判Judgment」。

  蘊含聖女級別威力的輝刃──在手往前一揮的同時一齊發射。

  「冰劍Icicle Blade!」

  「翻、翻轉吧Reverse!」

  「喔喔喔喔!!!」

  沒有人有餘力保護其他人。

  艾塔娜召喚出跟審判光劍相同尺寸的五把冰劍來迎擊。

  芙蘭姆光想反射一道逼近自己的魔法已是卯足全力。

  儘管如此,迦帝歐仍硬是往前衝鑽過光劍下方,逼近發動魔法的人。

  艾塔娜的冰劍和光劍激烈碰撞,相互抵消。

  產生的水蒸氣頓時讓附近一帶被白色煙霧籠罩。

  芙蘭姆反射的光劍命中其中一名敵人,焚燒其手臂導致行動遲緩。

  然後其餘沒有打中任何目標的光劍落地,把地面挖出大坑。

  「哼!」

  迦帝歐揮出的一擊竟被一名三十歲左右,身穿圍裙的女性輕易躲開。

  雖對不符外貌的靈活動作感到困惑,迦帝歐仍馬上追擊。

  結果兩側有長了鬍鬚的中年男子和晃著粉紅裙襬,不到十歲的小女孩猛然襲來。

  「嘖!」

  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男子的拳頭,但風壓仍在迦帝歐臉頰上留下傷痕。

  女孩的攻擊則用大劍的劍身擋下──

  喀哐!強烈重擊逼得人高馬大、身強體壯的迦帝歐往後退。

  雖站穩腳步而沒有倒下,不過背後馬上又有其他男子逼近迦帝歐。

  「迦帝歐先生被普通小女孩壓制了……!?」

  面對出奇強大的力量,芙蘭姆啞口無言。

  「芙蘭姆,往那邊去啦!」

  「知道了!」

  芙蘭姆的前方有名身著輕便裝備,看上去像冒險者的男子接近。

  短劍的犀利突刺二話不說襲來。

  扭身閃躲,並伸手想抓住手腕,但對手的動作更迅速。

  馬上縮手的敵人使出下一波攻擊。

  面對瞄準要害刺來的敵人,芙蘭姆不以大劍,而用護手彈開來應對。

  「嗚、哈、啊……!」

  目前為止都勉強撐過來了,不過芙蘭姆在這個距離會永遠處於被動狀態。

  芙蘭姆故意接下隨意瞄準她側腹刺來的攻擊。

  捅進身體的利刃造成的刺痛令她面容扭曲。

  這時起腳朝對手腹部狠踹──等他搖晃後退後,二話不說拔出噬魂。

  用力握緊,單手往上揮的瞬間,她從背後感受到強烈衝擊。

  「啊、嘎啊啊啊!」

  有什麼東西刺進、貫穿了她。

  令她不禁大叫的熱能流入腦中,同時一股肉被燒焦的臭味撲鼻而來。

  原來是有其他敵人繞到芙蘭姆身後,發射了光劍。

  所幸刺中的是左臂,但她因此踉蹌跌向前方。

  臉的高度正好狠狠挨了男子一記膝擊。

  「噗、嘎……!」

  噴出鼻血的芙蘭姆搖晃倒退之際,短劍瞄準她的下顎刺來。

  她並沒有硬是穩住自己,而是嘗試利用被打到後仰的勁道後空翻。

  銀色劍刃沒有命中芙蘭姆的要害,而是劃過她胸部上方的空氣。

  她的雙臂在因屍體和血液變得濕滑的地面著地。

  被光劍刺穿的左肩比想像中更使不上力。

  不過剛才從背後發射光劍的老婆婆正以飛快的動作逼近。

  「喝啊啊!翻轉!」

  放聲大喊,靠氣勢往手臂施力,同時翻轉重力。

  芙蘭姆的身體因為翻轉的重力飄上半空。

  本打算趁她姿勢不穩且毫無防備出手毆打的老婆婆也因此撲了個空。

  至於飛越老婆婆頭頂,在她背後著地的芙蘭姆──

  「對不起!」

  再度握緊噬魂,瞄準無辜的老婆婆脖子一記橫劈。

  沒想到對方竟頭也不回地一個轉身,躲開這一劍。

  然而劍尖仍削過了她的頸動脈,啪咻!血肉飛出,鮮血飛濺。

  那種出血量應該撐不久了──芙蘭姆將意識集中回舉著短劍的男子身上。

  只見老婆婆把手舉到傷口前,就冒出淡淡光粒子堵住了傷口。

  「連治療系魔法都會喔!?」

  的確是光屬性魔法──也就是說,不一擊斃命的話,敵人就不會減少。

  復活的老婆婆和持短劍的男子一起再度對芙蘭姆發動攻擊。

  另一方面,艾塔娜則騎乘用冰製作的狼芬里爾,反覆拉開與敵人的距離,並用魔法攻擊。

  「水塊重壓Aqua Pressure。」

  艾塔娜舉起的手周圍噴射出直徑約兩公尺的水塊,把逼近的敵人推回去。

  面對這些數量的敵人,她也清楚不可能獲勝。

  「水巨像,上。」

  艾塔娜接著製作出高約五公尺的水巨人,朝對手攻去。

  持久性強的巨像,在爭取時間上應能十分發揮作用。

  沒想到和其他冒險者戰鬥的敵人突然停手,同時朝水巨像發射光球。

  巨像由水形成的身體毫無招架之力,被高溫蒸發。

  「全都不是鬧著玩的。」

  艾塔娜嘴上抱怨,但也沒停下逃跑的腳步。

  這時一名女子從她的前方逼近。

  女子揮出拳頭,但芬里爾變形,宛如蹺蹺板般把艾塔娜高高拋上天空。

  接著只見芬里爾一碎開便貼附上女子的口鼻,封住其呼吸。

  「首先解決一人,活該。」

  確認敵人窒息死亡後,艾塔娜嘴角微微揚起微笑。

  不過這時不知從哪飛來的光劍,掠過了飛在空中的她的上臂。

  「痛……」

  她身上穿著的那件泳裝般的緊身衣下滲出了血。

  接著從其他方向也發射了無數的光芒詭雷,封住了她在空中的行動。

  「冰上妖精Fairy on ice!」

  艾塔娜動手在空中一揮,製造出一道約一公尺寬的冰之軌道。

  同時在腳底製造出冰刀,優雅滑過軌道閃開魔法。

  軌道中斷了就再造出一條,跳到那邊去。

  途中除了時而轉圈戲弄敵人,也會看空檔發射銳利冰槍。

  那副模樣宛如翩翩起舞的妖精。

  這時,一名忍無可忍的妙齡女子撲到這座在地獄上方造出的舞台上,試圖直接攻擊艾塔娜。

  「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

  只見艾塔娜一個彈指──冰之軌道突然碎裂了。

  銳利的碎片大量飛向朝她撲來的不法之徒。

  妙齡女子連忙展開光護罩試圖抵禦,但這點程度並阻止不了「永遠魔女」的冰。

  多道貫穿護罩的冰碎片刺進女子身體,讓她失去力氣,墜落地面。

  「這下就兩人──」

  確信對手死亡的艾塔娜揚起嘴角。

  結果地面上的幾人馬上朝天舉起手,光粒子便聚集到墜落的女子身上,堵住了她的傷口。

  「……這一點都不好笑啊。」

  女子若無其事地著地,並又向艾塔娜撲去。

  艾塔娜一落地便再度召喚出芬里爾,騎到背上開始移動。

  在艾塔娜視線的前方,能看到被五名敵人包圍,持續奮戰的迦帝歐。

  「岩刃Titan──縋崩斬Blade──────!!!」

  戰士的咆哮撼動大氣。

  他全力提煉普拉納,猛力揮舞手中握著的那把比兩層樓房屋還巨大的岩石劍。

  轟轟────!!!能讓接觸到的生物直接被打成肉醬的必殺一擊。

  包圍他的其中兩名敵人沒能閃開,瞬間被轟飛。

  不過其餘往上高高躍起的三人毫髮無傷。

  其中一名男子拿著自己的雙手斧砍向露出超大破綻的迦帝歐。

  透過「共感」被強制賦予S級能力值的人原本的肉體越弱,每當使出全力之際就越會讓骨頭或肌肉斷裂,逐漸摧毀全身。

  另外也有許多沒拿合適武器的人,直接用徒手戰鬥。

  被謬特的能力相連的冒險者中有拳法家,光靠這一點就能發揮充分戰鬥力。但果然最大的威脅,還是成為高能力值源頭的S級冒險者。

  芙蘭姆對付的短劍男,以及迦帝歐面對的斧頭男。

  大概還有因裝備提升的能力值吧,在群體中的動作格外俐落。

  要是能打倒他們,形同削弱三人份左右的戰力──

  迦帝歐手握劍柄,用手腕抵著劍身,接下了揮落的斧頭。

  雖說力氣上有差距,還是難以完全擋下這附加上體重的一擊。

  嚓嚓……迦帝歐後退的鐵鞋刨開地面。

  而在擋下男子攻擊的期間,其他敵人當然不會停手。

  發射的光劍直接命中鎧甲──他身穿的黑鎧品質雖只有傳說級,卻是用一等一的素材打造,不會因為這樣就遭破壞。

  「哼!」

  迦帝歐雙臂匯集普拉納,把斧頭壓了回去。

  瞄準對手暫時踉蹌的空檔,繼續追擊。

  漆黑劍刃一敲擊地面,存在於他前方的物體便呈扇形噴飛出去。

  不過對手彷彿已經料到這點,往橫跳躍閃躲,並於著地的同時再度衝來。

  「果然夠快──」

  畢竟用了那麼巨大的斧頭,男子理當是名以力氣見長的力量型戰士才對。

  原來是靠著「共感」獲得了其他冒險者的敏捷。

  即便憑迦帝歐的力量,想解決這名身手矯健的敵人也不是易事。

  用劍擋下斧頭的期間,就會被周圍不知何時增加的敵人攻擊──這種完全不像沒有意識的人偶會有的團隊合作,一步步將他逼入險境。

  沒有被牽連進「共感」,為了爭取民眾逃跑時間而挺身奮戰的冒險者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使芙蘭姆他們的負擔越來越重。

  「咕、哈、啊啊!」

  連同不知何時增加的一人,此時芙蘭姆正同時對付三名敵人。

  被短劍砍中無數次,襯衫已變得破破爛爛。

  不過只要避免受到致命傷就不會死──芙蘭姆利用這點,專注在拖延時間上。

  然而這也逐漸到了極限。

  「嘎、哈──」

  老婆婆的拳頭陷進芙蘭姆腹部,讓她從嘴裡噴出透明飛沫。

  利用肩膀力道揮出的這記痛毆把芙蘭姆的身體打到浮空,直接被轟飛。

  接著中年男子又彷彿追逐浮在半空中的她般縱身一躍,從高處用掌底往她的腹部狠狠招呼。

  「噗、噁……!」

  芙蘭姆的肉體重擊地面,還反彈起來。

  可能是內臟遭破壞了,嘴裡吐出紅色鮮血。

  雖然馬上就被治好,頭部受到的衝擊和疼痛讓她一瞬意識模糊。

  朦朧的視野中能見到的,是三人製造出的無數根光箭。

  不躲開不行──當如此心想的芙蘭姆動起身體時。

  「啊……啊……!」

  她發現了一名蜷縮在角落發抖的少女。

  不能見死不救。芙蘭姆站起身,面對射來的箭雨。

  這種數量根本防不住。可是已經沒空猶豫了。

  迅速用劍劃出十字,展開了普拉納護盾。

  「唔喔喔喔喔────────!」

  最初幾發還撐得住。

  不過盾牌逐漸失去原形,貫穿的光之箭矢掠過芙蘭姆臉頰。

  接著連形成盾牌都有困難。情急之下芙蘭姆一把抱住發抖的少女,保護了她。

  「咕……嘎、啊啊啊……!」

  毫不停歇地灑落的殺意之雨,刺入、貫穿、焚燒殆盡。

  數不盡的光箭命中芙蘭姆背部,連內臟都一併焚燒,造成她難以忍受的痛苦。

  假如沒有靠裝備減輕痛苦,早就已經失去意識了吧。

  「啊……啊、哈、咿……嘎、呼……」

  沒法好好呼吸,就算吸進空氣也很難受。咬緊的嘴唇滲出了鮮血。

  在芙蘭姆手臂中顫抖的少女張開眼,凝視著保護了自己的芙蘭姆。

  接著在光箭射盡的瞬間──

  「快逃!」

  芙蘭姆放開少女後,她拔腿就跑走了。

  芙蘭姆隨即轉向背後,面對進逼眼前的三人。

  然而就算想迎擊也使不上力,手腳不停顫抖。

  若不把魔劍噬魂插在地面當拐杖撐著,恐怕連站都站不住。

  這樣下去將會受到三人的全力攻擊,頭和心臟都會被轟飛吧。

  芙蘭姆放棄似地閉上眼,然後在要害即將被拳頭和短劍刺穿的前一刻──喀噠!用腳尖點了地面。

  「……翻轉。」

  「嘎隆!」伴隨著撼動腳邊的地鳴,三名敵人的身體突然傾斜。

  芙蘭姆的魔力已經如樹根般充滿了前方約五公尺,深約兩公尺的地面。

  然後範圍內的地面──被硬生生翻轉過來。

  左右兩人在千鈞一髮之際跳開了隨著轟隆聲晃動的地面。

  但是在中央的那名手持短劍的男子沒能趕上。

  被捲入後壓到底下,只留下「啪啾!」的聲響,就這樣被壓扁在地面中了。

  「這下、我也……收拾一人……!」

  芙蘭姆從地面拔出劍,重新舉起。

  額頭浮現汗珠,喘到肩膀劇烈上下起伏。

  除了剛才躲開攻擊的兩人,又有另外三名敵人正趕往這裡。

  「還沒完啦!」

  彷彿自我激勵般大吼一聲,芙蘭姆往前踏步。

  ◇◇◇

  「呼、哈、哈!」

  謬特衝過巷弄間。

  不過她的逃避之旅並沒有持續太久。

  萊納斯預測動作射出精準的一箭貫穿了謬特的小腿。

  「啊嗚!」少女發出痛苦哀號,失去重心跌倒。

  傷口馬上變成漩渦,箭則像被吐出來似的落地。

  或許是疼痛也一併消失了吧,謬特再度起身奔跑。

  靠近的萊納斯收起史詩裝備的弓,用右手拿出插在腰左右兩側的其中一把短劍。

  然後從奔跑的屋頂上落地,阻擋在謬特前方。

  「捉迷藏就到此為止啦,小妹妹。」

  「我還,不要死。」

  「假如妳沒有殺其他人,我本來可以實現妳的願望啦。」

  萊納斯往前走,靠近謬特。

  也試圖對萊納斯發動「共感」的她伸出了手。

  不過萊納斯眨眼間便從謬特眼前消失,並出現在她背後,迅速用短劍插進脖子後拔出。

  「啊……」

  謬特損傷的頸動脈中噴出大量血液。

  只見她按住傷口,不死心地踏著踉蹌腳步前進,打算逃離萊納斯。

  「那副身體真麻煩啊。」

  謬特的傷口已經堵住了。

  「連砍脖子都不行喔。本來還想讓妳沒痛苦地死去啊。」

  「不要……不想、死……!」

  「要恨就恨把妳變成那種身體的母親吧。是那傢伙奪走妳普通的人生的。」

  「不對……母親、媽媽……要、報恩。」

  「……抱歉。這倒也是啦,畢竟從出生後就一直待在一起,也會有感情吧。」

  萊納斯並不否認謬特人性化的一面。

  因為已經從芙蘭姆口中聽說螺旋之子其實也算是被害者。

  儘管如此──萊納斯並不是那種會放她活著離開的天真男人。

  「這次我會貫穿那叫核心來著的玩意,可別恨我啊。」

  「我……我……」

  萊納斯舉起短劍。

  結果謬特把手伸進口袋,取出了黑色水晶。

  「那就是奧里金核心……嗎?妳打算幹什麼?」

  「我不想,死,想活著。可是……」

  謬特把水晶湊近胸口,猶豫起來。

  「我要,實現,願望。」

  隨著說出口的話,加深了決心。

  然後這次真的把水晶抵在胸口,水晶便逐漸陷進體內。

  下一秒,謬特的身體抽搐,發生異狀。

  「啊、啊嘎!嘎、嘎……!」

  身體大幅後仰,翻起白眼,口水更從嘴角不停流下。

  血淚無止盡地奪眶而出,臉色也逐漸變為暗紅色。

  「喂、喂妳!」

  「再、見……大、家……」

  謬特手腳的指甲陸續掉下、皮膚脫落、鮮血噴出,最後甚至整個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紅色的肌肉纖維全數外露,謬特最終變成極為恐怖的姿態。

  「怎麼回事……妳做了什麼!」

  「母親……弗維斯……路克……涅庫多……茵、可……」

  察覺到危險的萊納斯連忙舉起弓,凝聚風魔力後發射出去。

  「颶風射擊Gale shot!」

  這是招席捲周遭的大氣,會發出劇烈聲響的強烈攻擊。

  可是竟被她用單手擋了下來。

  「這麼輕鬆就擋下來了喔!?」

  儘管被風之刃切割手臂,也無法造成一絲傷痕。

  不一會全身的扭曲蔓延到頭部,最後謬特──

  「琪黎、露……」

  流下淚水,喊了本有可能當朋友的少女之名後,失去了意識。

  只見臉頰的皮膚剝裂──底下果然露出和手腳一樣的纖維質紅色肉塊。

  接著,全身遭到扭曲的那些玩意包覆的謬特,完完全全成了非人生物。

  不過做為代價,也獲得了足以在王都刻下傷痕的龐大「力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個曾經是謬特的生物並沒有被稱為嘴巴的器官。

  不知從何出發出「聲音」迴盪著。

  那股高亢的咆哮聽起來就像在慶祝自己的誕生。

  化為異形生物的謬特放聲咆哮。

  聽著高亢的叫聲,萊納斯的視野突然扭曲。

  『連接。』『合而為一。』『你是我,我是你。』『別抵抗。』『你的罪過就是生命。』『奉獻吧。』『奉獻吧。』『奉獻吧。』

  『到該存在的地方──』

  意識一鬆懈的瞬間,刺耳的噪音便淹沒腦海似的不停流入。

  「嘎!……啊啊啊啊!」

  萊納斯抱頭跪地,痛苦嘶吼。

  (不妙……這是怎樣,我會、會被拉走!)

  自己將被拉進去成為自己以外的某種東西的一部分。

  而這明顯是眼前發出聲響的那生物的力量。

  要抵抗,不,「要給我撐住」──萊納斯強烈說服自己,死命撐著。

  而儘管有他如此堅定的意志,怪物的意識還是更勝一籌。

  「瑪莉亞……!」

  回憶起最愛之人的事。

  結果淹沒整個腦袋,打算抹消意識的噪音突然間變弱了。

  「嗚、喔……喔喔喔喔!」

  萊納斯從腰際拔出短劍,朝謬特衝去。

  隨著越來越靠近,謬特釋放的力量也跟著變強。

  不過至少在想著瑪莉亞的期間,他的意志就不會輸。

  「看招!!!」

  彷彿誇耀自身存在般怒吼一聲,以劍刃刺向謬特。

  噗──!然而劍尖卻沒有陷進扭曲的紅色肌肉纖維,在表面停了下來。

  萊納斯拿的短劍是傳說品質,同時採用了珍貴金屬當作素材的一級品。

  要是配合上他的技巧,理當鋒利到能像切奶油般割開怪物厚厚的鱗片。

  謬特的肌膚卻輕輕鬆鬆擋了下來。

  明明傳回掌心的是柔軟觸感,不知為何就是刺不進去。

  不過當攻擊命中的瞬間,謬特不再大叫,對腦海的侵蝕也停止了。

  疑似臉部的部位轉向萊納斯。

  「喔喔……喔?」

  她做出歪頭的動作,簡直就像第一次注意到萊納斯的存在。

  接著當謬特舉起手──便有某種東西遮住陽光,讓本來就暗的巷弄被黑影淹沒了。

  馬上抬頭往上看的萊納斯,看到的是浮在空中的巨大岩塊。

  「喂喂……真的假的?這可是城鎮的中心耶!?」

  萊納斯轉身背向謬特,全力拉開距離。

  「未免太扯了……!哪可能扛得住那玩意啊!」

  「喔喔──……」

  謬特再度發出奇特的聲音。

  結果一陣風開始在她和萊納斯之間捲動。

  只見風勢逐漸增強,逆風劇烈到簡直要把他吹過去。

  萊納斯邊用手臂護著臉,邊努力留在原地。

  然而腳跟卻緩緩摩擦地面,讓他逐漸被吹了過去。

  在僵持不下的過程中,浮在空中的岩石也開始落下,持續逼近地面。

  「連風魔法都同時……稀有屬性嗎!?該死!那看我也──音速強襲Sonic Raid!」

  全身纏繞風的萊納斯,在空中衝刺前進。

  如同強襲之名,本來是要急速拉近與對手距離時用的魔法。

  如今竟用在逃跑上,實在是奇恥大辱,但為了活下去也沒辦法。

  喀隆隆──!掉落的岩石壓垮了巷弄兩側的民房。

  底下已不見萊納斯的身影,但無數的碎片從他身後逼近。

  雖說只是碎片,卻大到一打中人就會造成致命傷。

  萊納斯高高一躍,跳到其他屋頂上化解危機。

  「呼……太慘了吧。」他從高處看到多棟被壓垮的建築物後,如此小聲低語。

  既然損害這麼嚴重,謬特應該也被波及了才對。

  儘管不認為那個怪物會自取滅亡,但環顧周遭也沒看到蹤影。

  就算萊納斯集中意識,仍察覺不到她的氣息。

  「喔──」

  就在此時,那股聲音輕掠過萊納斯的耳膜。

  雞皮疙瘩竄上全身。聲音實在太近了。

  一輕輕撇過頭,蠢動的紅色漩渦映入視野角落。

  「唔喔喔喔喔!」

  放聲怒吼,轉過身的同時揮出短劍。

  就算是S級冒險者,也難以在不被發現下靠近萊納斯。

  沒想到──這個怪物竟能徹底隱藏氣息,徹底貼近到他的身後。

  「……喔?」

  一轉身就揮來的全力一擊,被謬特用扭曲的手臂輕鬆擋下。

  ……或者更該說是偶然命中手臂,然後絲毫不起作用才對。

  絲毫感受不到她想防禦的意思。

  儘管明白徒勞無功,萊納斯仍拔出另一把短劍,發動猛烈的連擊。

  「呼!哈!」

  超過3000的力氣加上超過8000的壓倒性敏捷所施展出的凌厲攻擊,威力足以將普通的人類──不,甚至是強悍的怪物砍成碎屑。

  結果對眼前的謬特一點都不管用。

  感到挫折的萊納斯攻勢稍緩下來。

  就在這個瞬間,謬特把手伸到他的胸口,輕輕一推。

  「嘎、啊──」

  宛如被巨大公牛撞個正著的衝擊襲向萊納斯。

  然後以幾乎要把他身體撞散的高速被撞飛。

  連用風魔法減速都辦不到,只能任憑自己一直線撞上民宅牆壁。

  甚至在撞破牆壁後還沒減速,再一次撞穿牆壁後墜落到路面上。

  在撞上的前一刻,意識模糊的萊納斯用空氣緩衝護罩包覆身體,才免於受到致命傷。

  不過全身,尤其胸口發疼──肋骨大概斷了。

  由於還能呼吸,看來至少肺部沒破。

  儘管如此,還是讓他痛苦到動作遲緩。

  「那是……也太……誇張啦……」

  這股壓倒性的力量令他這樣身經百戰的勇士都不得不抱怨。

  萊納斯用雙手撐地,以顫抖的雙腿站起身來。

  然後目擊到周遭的詭異景象。

  「他們都死……不對,沒死,昏倒了?」

  多達數十人就這樣睜著眼昏倒在地。

  見胸腔仍在上下起伏,代表還活著沒錯──但街上所有人都以相同的狀態失去意識。

  「搞什麼?那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萊納斯氣急敗壞緊握雙手的短劍,左顧右盼尋找起謬特。

  咻──就在此時,萊納斯感受到腳邊吹過寒風。

  他馬上用力蹬地跳開。

  說時遲那時快,他原本站的地方冰凍了。

  「呿!」從空中俯瞰這副模樣,萊納斯咋了舌。

  緊接著著地,吐了口氣。但他並沒有時間鬆懈。

  「咻轟轟轟──!」這次換成自上空灑落無數火球。

  用短劍打落其中幾顆後,往旁飛撲翻滾來閃開剩下的火球。

  而倒地的幾名居民即便遭流彈命中,身體都燒了起來,依然像屍體般毫無反應。

  萊納斯站起身來,抬腿就開始狂奔。

  雖然還不見謬特的蹤影,攻擊仍精準朝他而來。

  那她應該待在看得到萊納斯的某處。

  腳邊再度凍結。

  同樣往後飛跳退開,這次改成著地位置扭曲變形,一腳沉進黑色沼澤。

  「居然是暗屬性魔法!?」

  感到肌膚遭受侵蝕,有如灼燒般的感覺──萊納斯馬上用風浮起身體。

  結果,他馬上遭到有他身體那麼大的岩石砲彈襲擊。

  「咕、啊……!」

  情急下藉由交叉短劍防禦,雖然免於被打正著,卻無法抵消衝擊。

  只見萊納斯被轟飛,而等在他前方的──是凸出地面的銳利石槍。

  繼續這樣下去,被刺中將一命嗚呼。

  「唔喔喔喔喔喔喔!」

  在空中拚命奮力扭身,射出短劍。

  附加在短劍上的魔法在命中石槍的同時發動,令空氣爆炸。

  接著再射出另一把短劍才完全破壞石槍。

  總算平安落地,這次又換成火焰長槍從前方逼來。

  往後一轉打算逃跑,看到的卻是一排光劍。

  上空又出現巨大岩石,腳邊更被無數黑手抓住。

  「竟然六種屬性都給我用上……豈不是比吉恩那傢伙強嗎……!」

  被吉恩聽到大概會氣死。

  不過比起只能操控四種屬性的他,謬特確實更擅於駕馭魔法。

  是靠第二個核心的力量?還是以其他理由獲得的能力?

  目前萊納斯似乎沒有時間思考原理。

  左右被建築物阻擋,前後上下則都被魔法淹沒。

  這次當真走投無路──情勢看上去如此。

  「可別小看我的頑強啊。」

  但看來他還能綽綽有餘地微笑。

  不,與其說綽綽有餘,更該說在逞強吧。

  「音速──強襲!」

  然後盯著從前方逼近的火焰長槍,主動衝進裡頭。

  風一纏上萊納斯身體,抓著他腳的黑手也被吹散。

  開始加速的他以一般人類無法控制的速度滑翔。

  與其說是奔跑,不如說噴射出去更為恰當。

  明明如此,萊納斯竟能在超乎人類極限的高速中翩翩起舞,鑽過火焰的縫隙。

  雖然感受到腳的某種東西「噗嚓!」一聲斷裂,現在也因為腦內分泌物而不覺得痛。

  衝過火槍陣的他縱身一躍到屋頂上,並且躲開背後逼近的光劍。

  緊接著,空中掉下的大岩石砸毀地面。

  當然,這也和萊納斯沒關係。

  再來不出所料,魔法從移動到屋頂上的他頭頂灑落。

  「這次改下冰雹雨嗎!」

  他一召喚出弓,便迅速架上箭矢發射出去。

  射出的箭在途中碎開,碎片一個個正面撞上灑落的冰雹。

  精準抵消所有攻擊後,帶著奇幻色彩的碎冰如雪般飄落。

  「哈啊、哈啊……可別以為這點攻擊就打得倒我啦!」

  萊納斯如此自我激勵。

  這時,謬特在他面前現身。

  看到在前方二十公尺處停下腳步的她,萊納斯做出射出第二箭的準備。

  另一方面,謬特朝天舉起手。

  「連續施展那麼豪華的大魔法沒關係嗎?妳這樣很快就會用光魔力,到時就是我贏啦,沒錯吧。」

  連續施展大規模魔法的話將會用光魔力。這的確是事實。

  只要一直躲、一直躲,不斷躲下去,等到對手耗光魔力再慢慢思考收拾她的方法就好。

  在那之前只需不斷撐下去──萊納斯是這麼盤算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

  謬特彷彿對萊納斯的警告充耳不聞,繼續施展魔法。

  巨大的水球浮上空中。

  旁邊接著浮上火球。

  再往旁邊,大塊岩石被製造出來。

  捲動的烈風,閃耀的光芒,深邃的黑暗──只為了殺死萊納斯一人被製造出來。

  「……開玩笑吧?」

  見到此景,他也只能啞口無言。

  簡直在表達她一點都不在乎魔力耗盡,毫無節制地施展大魔法。

  謬特緩緩揮下手,用指尖對準萊納斯。

  六顆衛星開始動了──

  「可惡!我可是!絕對!不會死的啦!!!」

  面對壓倒性的暴力來襲,他明知沒有用,還是拉開了弓。

  ◇◇◇

  琪黎露的劍和瑪莉亞的光劍激出火花。

  短兵相接的同時,琪黎露瞪向對手的面具。

  「顧著和我交手真的沒關係嗎?」

  「妳是我的敵人。」

  「的確如此。可是若放著謬特小姐不管,犧牲者將會持續增加。妳身為勇者──」

  「跟那沒關係!」

  琪黎露硬是把瑪莉亞推開,使勁揮下手中的劍。

  瑪莉亞則握起光劍來迎擊。

  就算再怎麼透過奧里金核心強化,瑪莉亞終究是劍術的門外漢。

  光劍輕而易舉就被打落,琪黎露順勢再揮一劍劈砍她的胸膛。

  瑪莉亞搖搖晃晃地把手伸向傷口,用魔法治療。

  面對緊接而來的斬擊,她揚起白色長袍,一個後跳步閃躲開來。

  這時瑪莉亞舉起手,便有一團刺眼光芒在琪黎露眼前炸開。

  趁琪黎露被這發閃光弄得頭暈目眩,馬上再用光劍射去。

  只不過並沒有殺她的意思。

  因此特地避開致命傷,留意瞄準的部位──但那道魔法沒能貫穿琪黎露。

  她身上的白色鎧甲,在一陣強光中彈開了魔法。

  那是王國當前現存的最高級史詩裝備。

  絕大部分的攻擊都無法在為了討伐魔王而給了琪黎露的那件裝備上留下一絲傷痕。

  「就算說毫無關聯,妳也不仰賴著給予勇者使用的裝備嗎。」

  「我不管妳這些狡辯。妳明知會變成怪物,為什麼還給我核心!」

  兩人激烈過招了好一陣子。

  或許是判斷只靠近身戰鬥沒優勢吧,瑪莉亞不時摻雜光魔法的遠距離攻擊,逐一抵禦了琪黎露的劍招。

  「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把妳變成和我一樣的怪物喔。」

  「為了什麼!?」

  瑪莉亞側身閃過對方任憑怒火宣洩揮來的這一劍。

  接著得意笑稱:

  「為了和奧里金大人一起將存在於這世界上的生物全部殺光。」

  「什……!?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出乎預料的回答令琪黎露困惑。

  她的迷惘反映到劍招上,因此被瑪莉亞越來越狠的攻勢壓過。

  「不對,真要說起來,你們怎麼辦得到那種事!」

  「反正妳總會知道的,就先告訴妳吧。」

  瑪莉亞此言簡直像已明白琪黎露的未來。

  琪黎露雖然不高興,但為了消除疑問,仍決定聽聽瑪莉亞的話。

  「奧里金大人被封印在魔王居住的城堡地下喔。」

  「封印……明明是神耶?」

  「奧里金大人希望和平。只要從這個世界上消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便不會有競爭對象,世界也能和平了。所以奧里金大人才會被以前的人們封印起來。」

  「以前的人們」這種說法有點籠統,不過也淺顯易懂。

  其實是指那群由星之意志誕生出來,對奧里金有抗性的人類和魔族──但就算解釋得那麼詳細,也只會讓事情更複雜吧。

  「那麼,我是為了解放那種玩意才成為勇者?」

  「就是如此。」

  聽瑪莉亞回得斬釘截鐵,令琪黎露不禁失望。

  自己到底為何受苦到今天?為何扛著重責大任到今天?

  對於「勇者」這項突然強加於身的重責大任,她沒有一刻感到開心。

  只想在鄉村和平度過每一天──明明只要實現這個願望就足夠了。

  結果豈止拯救,甚至成了毀滅世界的幫兇。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可是不知是誰的錯,導致芙蘭姆小姐離開、小隊崩壞,計畫以失敗告終。」

  這麼說完,瑪莉亞嘆了口氣。

  不言而喻,她口中的「誰」自然是指吉恩。

  「難道為了硬把我帶到封印那邊去,才給我那顆核心……?」

  「真是聰明。」

  當時奧里金仍打算實行第一計畫。

  因為奧里金盤算即使討伐小隊人數減少,只要用核心就可能擊敗魔王。

  不過實際上沒那麼順利。琪黎露沒有用核心,瑪莉亞則中了艾奇朵娜的陰謀,連帶讓萊納斯一起遭到通緝,至此計畫已徹底瓦解。

  「瑪莉亞!為什麼妳要做那種事!」

  「結果還是回到這裡了嗎。」

  瑪莉亞顯得有點傻眼。

  假如她的心願是毀滅奧里金以外的所有生物,理由根本無所謂。

  但那是瑪莉亞的論調。

  明明想要殺掉大家,卻連理由都不講清楚。

  對於被牽連進來的琪黎露來說,完全無法忍受這種事。

  只不過,正因為清楚琪黎露就算聽完也不會接受,瑪莉亞才沒打算說……但既然她想知道,也只能一五一十託出了。

  「我的故鄉因遭受魔族襲擊毀滅了。」

  她清楚記得──某天藍皮膚的他們突然來襲的事實。

  直到那天為止,世界是充滿幸福,看起來閃亮耀眼的地方。

  在身邊善良的家人、朋友、村人們圍繞下,生活雖有些不便,卻從未覺得不滿。

  可是魔族卻襲擊了瑪莉亞的故鄉,展開大屠殺。

  「我的每一位家人都被殺了。因為魔族的魔法窒息、融化,甚至還被從天而降的大石壓扁。我就這樣被逼著眼睜睜看家人變成肉屑。」

  那是一起足以讓她對魔族恨之入骨的慘案。

  「奇蹟般活了下來的我就這樣被教會收養,被看中才華,被當成聖女養育長大。」

  至少在被救出來的當下,倖存者似乎只有瑪莉亞一人。

  這格外增強了她的神秘色彩,提升她身為聖女的價值。

  「既然這樣,先不提魔族,妳也沒必要殺人類才對啊!」

  「沒錯,我感謝教會這個救命恩人,也重視教會的教誨,以聖女之姿去愛,打從內心呵護人類……」

  原本用溫柔暖和的聲音說著的瑪莉亞突然判若兩人。

  「直到兩年前為止。」

  話聲變得冰冷無情。

  見到對方如此劇烈的變化,令琪黎露感到莫名恐懼。

  「我得知了教會和魔族有所往來。而命令魔族去襲擊我故鄉的,正是養育我長大的教會。」

  闡述的瑪莉亞內心燃起昏暗火焰。

  失去家人的憤怒、一直以來欺騙自己的憎恨,以及被珍重之人背叛的哀傷。

  其他還有無數的感情交織重疊,製造出深邃烏黑、什麼樣的光芒都照不亮的黑暗。

  滑落面具的血淚,似乎就在表現她內心的波瀾。

  受到震懾的琪黎露再度往後退。

  「煽動國民的反魔族情緒、排斥異教徒、帶回有才華的小孩、誘拐人類來當研究材料。這對教會而言是一次充滿利益,除了實行以外沒有其他選項的作戰。」

  賽菈的故鄉遭到殲滅,也是出於完全相同的理由。

  「救我的人、養育我的人,以及溫柔對待我的教皇全都知情。在知情之下殺了我的家人,又裝得像真正的家人般和我相處。」

  得知真相的瞬間,瑪莉亞在教會度過的溫和記憶通通失去價值。

  被紅與黑塗抹覆蓋,化為重新構成她的要素。

  「天啊,我都要吐了,為什麼會這麼噁心?可恨、可恨、可恨啊!豈能允許這樣的事情,這樣可怕的生物存在於世界上!」

  「瑪莉亞……」

  「我絕不認同。包含被他們養育長大的我在內,魔族和人類全都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過往的溫柔回憶,如今身為聖女度過的日子,以及對未來的夢想,全都被弄髒了。

  立足點崩塌,慢慢沉入深邃的無底沼澤。

  沉到打從一掉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沒人能救出她的地方。

  「所以……才想毀滅?」

  「呵、呵呵呵……妳明白了嗎?或許根據觀點不同,我和琪黎露小姐都很像小丑呢。」

  「或許吧……」

  「不過趁這個機會我就明說了。我──」

  瑪莉亞直接以不帶情緒的聲音告訴一臉苦悶的琪黎露:

  「非常討厭妳。」

  這不像瑪莉亞的個性──卻無疑是真心話。

  「雖說受到吉恩先生花言巧語欺騙,不過妳背叛、傷害芙蘭姆小姐的模樣實在醜陋至極。」

  因為清楚被珍重之人背叛的痛苦,瑪莉亞光看著那副模樣就心痛。

  儘管立場上不該對芙蘭姆伸出援手,但不知已多少次想拯救她。

  「這、這種事……就算不用妳說……」

  「是吧,妳有自覺吧?很痛苦對吧?可是到頭來妳什麼也沒做。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丟臉地抱頭鼠竄罷了。明明有那個心的話,至少有能力找出成為奴隸的芙蘭姆小姐目前身在何處啊!」

  「這種事不用妳說!」

  琪黎露不停任憑怒火揮下手中的劍。

  瑪莉亞握著的光劍被打落消失,但馬上又做出新的一把。

  其實往往本人對被他人指責的過錯,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正因為如此,一再被指責已經折磨著自己的事,會逼得人發火。

  「所以呢?到底又有什麼關係!現在和那件事根本無關!」

  琪黎露放任激情,如連珠炮般反駁。

  「再說了,裝成受害者的人是妳好嗎。被背叛、好難受、恨死那些人了!這些我還懂。可是就算這樣,也別把周圍的人牽連進什麼消滅人類,毀滅魔族的事啦!妳想復仇也別給其他人造成困擾,自己私下處理就好了!」

  「傷害了芙蘭姆小姐的妳,因為個人感傷包庇殺人鬼的妳還有臉大言不慚啊!」

  「就算我有錯,也不代表失去了指責瑪莉亞妳的權利!還有啊,妳明明說要解開神的封印消滅人類,那又為什麼和萊納斯先生一起行動!別帶著那種半吊子的覺悟把殺人掛在嘴邊!」

  「這──!」

  瑪莉亞一時語塞。

  琪黎露趁隙往前一踏,揮出銳利一擊。

  從肩口被深深斜砍的瑪莉亞痛苦呻吟。

  雖然馬上用治療系魔法治好傷勢,琪黎露的攻勢依然持續。

  「要是我能再早一點遇上那個人,我也……!」

  「我就是在說妳這樣半吊子啦!!!」

  和剛才的琪黎露一樣,這件事不用別人說,瑪莉亞自己是再清楚不過。

  的確是半吊子。明明解放奧里金的封印跟與萊納斯廝守根本無法兩立。

  正因為被說中痛處,瑪莉亞才會激動。

  「一直以來都在逃避責任的妳沒有資格談什麼覺悟!」

  也因為找不到反駁的話,到最後只能挑剔對手的缺點。

  像這樣各自用情緒撞擊,也不可能得到雙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唯一一件不爭的事實,就是對琪黎露來說瑪莉亞是敵人。

  這就表示,除了揮劍過招直到一方倒下為止,沒有其他能分出勝負的方法。

  「咚隆!!!」就在這時──轟然巨響傳遍王都。

  兩人同時停手,注視發出刺眼光芒的方向。

  「萊納斯先生!?」

  瑪莉亞衝過琪黎露身旁。

  「糟糕──」

  琪黎露連忙反應過來,但瑪莉亞已經跑遠了。

  想追的話應該追得上。

  可是自己並不想制止不是醜陋的復仇者,而是擔心萊納斯而跑走的她。

  目送瑪莉亞離去的琪黎露盯向自己掌心,喃喃自語起來。

  「謬特……」

  琪黎露清楚她犯下的罪。

  那麼身為一名具有力量的人,琪黎露或許該去參加戰鬥阻止她。

  只是──和瑪莉亞聯手傷害謬特──自己辦得到那種事嗎?

  什麼都辦不到,也無處可去。

  琪黎露依然只能孤拎拎地杵在原地。

  表情苦不堪言的迦帝歐、艾塔娜,以及芙蘭姆在廣場中央背靠背站著。

  已協助民眾完成避難,目前的活人只剩他們三人。

  另一方面,被「共感」同化成的怪物們排排站,包圍了芙蘭姆他們。

  如今擊敗的怪物仍只有個位數,三人的體力卻已大幅消耗,慢慢被逼入窘境。

  然而一等居民避難結束,像這樣聚在一起戰鬥也算是提升了生存機率。

  咚!滋嗡──地面晃動,不知從哪響起了爆炸聲。

  「……那該不會是萊納斯先生做吧?」

  「希望是啊。」

  若其他螺旋之子的實力和涅庫多同等,他一定能贏。

  迦帝歐是懷著如此確信做出判斷的。

  「可是他陷入苦戰。」

  「明明以為是連接起他人,隨心所欲控制的能力,但那陣爆炸是……」

  爆發出比起包圍他們的敵人更強大的力量。

  不過,三人並沒有餘力前去幫忙。

  「準備好,又要來啦!」

  包圍三人的敵方一起朝天空舉起手。

  無數的光浮起、遮住天空。

  接著宛如整片天空垮下般,瞄準三人灑落。

  「芙蘭姆,配合我。」

  「好的!」

  艾塔娜把手舉向芙蘭姆的噬魂,讓冰塊包覆劍刃。

  芙蘭姆則用充滿普拉納的雙臂支撐住越變越重的冰劍。

  另一方面,迦帝歐則用土魔法製出的岩石包覆起自己的大劍。

  「岩刃Titan──」

  「冰刃Jötunn──」

  兩名戰士舉起巨人之劍。

  他們解放了自身的極限,對抗襲來的光雨。

  『轟氣斬Grand Shaker!!!!!!』

  低音和高音的咆哮齊唱。

  轟轟──────滋轟──────!!!

  在劍風及一舉釋放出的普拉納影響下,廣場颳起了劇烈風暴。

  掩蓋整片天空的魔法被衝擊波命中後,當場爆發。

  地表上的屍體和石地磚被捲起,甚至把敲打地面後碎裂的劍刃也一併捲入,化為凶器襲向敵人。

  「呼……」迦帝歐輕吐一口氣。

  不過芙蘭姆的雙臂卻承受不住負荷,感覺肌肉斷裂般的劇痛。

  「嗚……!」

  「芙蘭姆,妳還好吧?」

  「我還……可以!」

  只是斷掉的話,放著就會痊癒了。

  只要心靈沒先受挫,距離敗北還久得很。

  不過剛才的攻擊無疑是她所能使出的最強力量。

  倘若挨了那招還能毫髮無傷──

  視野逐漸變得清晰。

  芙蘭姆凝視前方,確認前方還有沒有四肢健全的敵人站著。

  結果,一名衝出揚起的塵埃的男子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他朝著芙蘭姆的腦袋揮拳。

  面對這來得太突如其來的情況,她情急下只能用雙手護住臉。

  「冰盾Ice Shield!」

  在拳頭即將命中的前一刻,響起艾塔娜的聲音。

  在芙蘭姆前方被製造出來的冰製盾牌擋下了這一擊。

  沒想到盾牌也被男子這一拳直接打碎了。

  「害我沒自信了。」

  艾塔娜雖顯得沮喪,但已達到保護芙蘭姆的目的。

  在冰碎片飛散之中,迦帝歐從芙蘭姆身後朝男子使出氣穿槍。

  一根精準朝心臟發射,又尖又細的普拉納之箭。

  男子竟直接把它握斷了。

  這當然使他的手被破壞成一團肉泥,但廢掉的只有一隻手。

  然後又馬上有其他同伴幫忙施展治癒魔法,讓男子手臂慢慢變回原狀。

  「休想!」

  在完全修復前──芙蘭姆硬是撐起還在治癒途中的身體,用噬魂刺穿了男子的心臟。

  一抽出劍,男子便仆倒在地。

  下一秒,芙蘭姆的肩頭被來自煙塵另一側的光線焚燒。

  區區燒傷的話,幾乎讓她感受不到疼痛。

  不過回神仔細一看,發現有多名敵人已做好發射下一招魔法的準備。

  「源源不絕也該有個限度吧……這樣根本沒完沒了……!」

  彷彿在嘲笑氣得咬牙切齒的芙蘭姆般──王都的天空冷不防被刺眼白光照亮。

  「咚隆──────!!!」慢了一拍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

  「那個方向……難道是謬特!?」

  這是一股和至今為止不可相比的劇烈爆炸聲。

  要是挨了那種玩意,就算是萊納斯也不堪一擊才對。

  艾塔娜和迦帝歐互使眼色,並對彼此點頭示意。

  接著她用冰魔法製作一隻巨狼,叼起芙蘭姆的衣領坐上背部。

  「嗚呀!?」

  在芙蘭姆尖叫的期間,待命的敵人也射出多道光線。不過──

  「冰盾。」

  用前後相反的冰盾來接招。

  整面盾牌宛如可映照出周圍景色的鏡子般。

  也就是說──只要盾牌被光照到就會擴散、反射回去。

  趁對手因反射的光線感到畏懼之際,艾塔娜讓芙蘭姆脫離戰線。

  「萊納斯不太妙,希望妳去幫他。」

  「可是你們……!」

  芙蘭姆向還在戰鬥的兩人伸出手。

  然而她的身體卻違反她的意思,逐漸遠離。

  「別擔心,只要妳打倒謬特就行啦。」

  只要打倒使用「共感」的本人,廣場上的人們也會停止動作……可能吧。

  無論怎樣,想用正常手段殲滅廣場上的敵人是不可能的。

  芙蘭姆緊咬嘴唇,轉身背對兩人。

  「請你們等著,我一定會完成使命的……!」

  ◇◇◇

  埋在瓦礫堆中的萊納斯總算爬出外頭,便對眼前所見景象啞口無言。

  因為在號稱王國人口最多的大都市正中央,竟出現了規模達上百公尺的隕石坑。

  本該在這一帶的民宅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甚至不想去思考到底幾百人因此犧牲。

  他之所以能平安逃出那些超乎常識的魔法猛轟,只能算得上幸運。

  已經記不清來龍去脈了。

  總之就是不顧一切地卯足全力逃跑,如此而已。

  最後才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逃離。

  萊納斯張開手掌,又闔了起來。

  再度張開時,掌上已吹起魔法之風。

  「身體機能沒問題……骨頭斷了幾根,既然還能動,也就能繼續戰鬥。」

  只不過──就算可以繼續,也想不到該如何對付那隻怪物就是了。

  「喔~……喔~……喔~……」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謬特的叫聲。

  即使還有點距離,萊納斯已拔腿往聲音的反方向跑。

  既然用短劍攻擊不管用,果然只能靠弓收拾她了。

  而且還不是普普通通,要使出最大威力的一箭。

  移動到再也聽不見聲音後,萊納斯站上高塔,把三支箭架在弓上。

  然後張開雙眼,尋找起應該在地上行進的謬特。

  拉弓的手臂更加使力,血管跟著浮現。

  咻──風開始在灌注魔力的箭矢周圍環繞。

  「來啊……來啊……!」

  萊納斯宛如祈禱般喃喃自語。

  只見螺旋的怪物從即將塌陷的民宅後方現形。

  「就是現在!」

  剎那間,他的右手鬆開弓弦,三支箭應聲射出。

  絲毫沒偏離軌道,猶如一支箭般合而為一,筆直飛向謬特。

  「喔……」

  到了半途,謬特注意到箭的存在。

  她舉起手來,彷彿在表達會正面擊落般放出銳利光刃迎擊。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雷光四射,萊納斯的箭和謬特的魔法激烈碰撞。

  他再度舉起弓,射出致勝的第四支箭。

  「哼!」

  「喔喔喔喔──」

  另一方面,謬特什麼都沒做,只默默仰望著他。

  啪嚓──!追擊的箭矢一抵達,原本互相抵消的兩股力量發生了變化。

  萊納斯開始佔了上風。

  「還沒結束喔!」

  第五支箭、第六支箭持續追擊之下,光看威力的話完全是萊納斯獲勝。

  光刃在空中被抵消掉,萊納斯的攻擊命中了地面上的謬特眉心。

  「上啊────────!!!」

  拜託要奏效啊──萊納斯懷著這股心願大喊。

  謬特用手掌緊握住在額頭震動的箭。

  席捲的風力加上箭射出的強烈威力,讓她的手臂開始顫抖。

  相對的,箭隨著時間經過被一支支破壞,形成了比力氣的局面。

  噗嚓──!聚集在一起,裸露在外的肌肉斷了幾條。

  萊納斯的攻擊頭一次傷害到謬特的身體。

  「喔……喔喔……」

  她的叫聲中隱約聽得出疑惑。

  傷勢繼續擴大,肌肉一條條斷裂──終於,最後的一支箭把謬特的手掌轟飛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沒射穿頭部,也應該造成了傷害才對。

  手腕噴出紅色鮮血的謬特身體後仰,發出特別高亢的叫聲。

  「好耶!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的實力!」

  萊納斯開心地擺出勝利姿勢。

  「嗚喔喔喔喔、呃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謬特的傷勢瞬間痊癒了。

  全身的肌肉纖維更加扭曲,身體也變得更紅。

  萊納斯見狀下意識地明白。

  「惹她生氣了嗎……?」

  「磅!」謬特竟重踏地面,朝才剛喃喃自語完的萊納斯跳了過來。

  速度比他射出的箭更快。

  一瞬間就拉近距離的謬特高高舉起拳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糟!」

  萊納斯從塔上一躍而下。

  挨了謬特拳頭的建築物直接被搥得粉碎。

  往下墜的同時,萊納斯捏了把冷汗。

  不過在他著地前,謬特已移動到他旁邊,反手一拳重重打在他右臂上。

  「啥──」

  動作快到根本看不見。

  連閃躲的時間都沒有。

  磅!

  遭反手拳直擊的手臂直接被打到連渣都不剩,肉體則因殘存的衝擊被轟向地面。

  連防禦都辦不到的萊納斯狠狠撞上地面,反彈且翻滾了幾圈。

  全身痛到都快散了。

  其實在撞上地面時右腳就已骨折,彎成不可能的角度。

  「啊……哈、嘎……嘔……」

  意識模糊,半開的嘴裡吐出無意義的聲音。

  快逃,快逃,快逃──萊納斯如此告訴自己,身體卻不聽使喚。

  (是喔……我要、死了喔……)

  無論是被謬特收拾掉,還是放著不管,下場都一樣。

  即使被誰拯救而撿回一命,最後還是會被謬特殺死吧。

  (我以為已經變得夠強了耶,結果竟然有那種怪物,太過分了吧。)

  無論再怎麼朝巔峰邁進,依然存在著無法跨越的對手。

  而且還包含了才能或人類極限這種光靠努力和時間也莫可奈何的因素。

  那麼就只能放棄了──如此覺悟的萊納斯打算放任意識暈過去。

  「萊納斯先生!我這就救你……完全回復Full recover!」

  現身的聖女手掌中發出光芒,包覆了萊納斯的身體。

  總之先止住血,至於手臂和腳雖然得花時間,但都會恢復原狀吧。

  痛苦減緩,讓萊納斯的意識稍稍回到現實。

  「瑪莉、亞……」

  「太好了,你還有意識呢。」

  「不行……妳快、逃……」

  「咦?」

  他看得一清二楚。

  謬特從背後逼近的模樣。

  「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亢聲音響起,瑪莉亞轉過頭去。

  本想馬上舉手用光魔法迎擊──已經來不及了。

  這樣下去,她會連同負傷的萊納斯一起被殺。

  心想至少要救瑪莉亞的萊納斯,打算施展風魔法把她吹走。

  就在此時,不知何處響起少女的叫聲──

  「冰刃Jötunn轟氣嵐Grand Disaster!!!」

  騎來的冰狼變化為劍刃,包覆住噬魂。

  當劍敲擊地面,碎裂的冰片就隨著普拉納的暴風一起襲向謬特。

  雖然這點程度傷不了她,也至少能絆住她。

  「喔喔喔喔!」

  她發出不悅的叫聲,將敵意轉到突然殺出來的芙蘭姆身上。

  「我是沒多想就衝來了啦……那就是謬特嗎?還有,戴著面具的該不會是瑪莉亞小姐?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連同變得破破爛爛的街景在內,沒能理解狀況的芙蘭姆不禁困惑。

  不過倒是對弄髒瑪莉亞面具的血淚,以及面具底下蠕動的東西有印象。

  「現在我不打算與妳為敵喔。」

  可能是察覺到芙蘭姆的視線吧,她搶先一步澄清。

  「……我知道了。」

  芙蘭姆現在同樣沒空管那些。

  既然瑪莉亞也沒那個意思,就一起合作對抗謬特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破地面,瓦礫四射之下,謬特甩開雙手開始奔跑。

  舉著噬魂嚴陣以待的芙蘭姆等到距離靠得夠近,紮穩馬步──

  「咦!?」

  謬特突然從視野內消失。

  「後面!」

  聽瑪莉亞一喊,芙蘭姆馬上往前一撲。

  「嘖、啊啊……!」

  然而掠過的指尖卻把芙蘭姆的背連同骨頭削去一部分。

  轟轟作響的風壓慢了一拍橫掃大地,吹得芙蘭姆整個人在地上滾動。

  「神聖長槍Sacred ranc螺旋Spiral!」

  瑪莉亞對謬特放出光槍。

  只見光槍在奧里金之力影響下開始如鑽頭般轉動,打算貫穿謬特。

  「喔──」

  察覺到危險的謬特第一次憑自身的意志閃躲。

  將瑪莉亞定為目標,為了靠近而做出前傾姿勢。

  而療傷結束重新起身的芙蘭姆直接對謬特施展騎士劍術。

  「嘿呀────────!!!」

  已經在剛才的戰鬥消耗不少體力的她沒什麼餘力。

  因此放出的是消耗體力較少的氣劍斬,並在其中添加更多魔力。

  加上「或許翻轉之力能對她造成傷害」的微微期待,發射出去。

  「嚓咻!」或許判斷沒必要閃躲的謬特主動接下普拉納氣刃,芙蘭姆的這記斬擊在她胸口刻下傷口。

  「喔……喔喔……?」

  摸了流血的部位,謬特一臉疑惑。

  「奏效……了?」

  「現在她的肉體幾乎被奧里金支配了。」

  「體內有兩顆核心的氣息……所以我的翻轉魔力也比平時更有效嗎?」

  「會有勝算的,一起上吧,芙蘭姆小姐。」

  「好的!」

  芙蘭姆再度舉起劍。

  為了用魔法進行掩護射擊,瑪莉亞退到她身後。

  「嗚喔喔……吼喔喔喔喔喔喔!」

  因疼痛感到不知所措和憤怒的謬特,最後在頭上造出了一顆巨大火球。

  「魔力我還有剩──既然這樣!」

  「芙蘭姆小姐!直接衝進去太亂來了!」

  也不管瑪莉亞的困惑,芙蘭姆主動衝向逼近的火球。

  然後在火紅球體面前一躍,用雙手握劍揮下。

  「給我彈回去Reverse!」

  「啪滋!」黑色劍刃讓正圓形的火球扭曲、改變方向。

  加上了芙蘭姆的力量,火球以更快的速度逼近謬特。

  可能是沒料到會被反射吧,連防禦都沒辦法的她被打個正著。

  「咚──!!!」接著炸開。

  烈焰和黑煙高高衝上天空,連同謬特把周遭一帶燒個精光。

  「翻轉……竟然成長到這個地步了嗎。」

  雖說是靠裝備的成長,對瑪莉亞來說仍是預料之外。

  不過謬特不可能因為這點程度倒下。

  「吼喔──唔喔喔喔喔喔!」

  才剛傳來格外劇烈的聲響,她便轟的一聲從火焰中冒出來。

  並直直朝芙蘭姆衝來。

  「剛才那樣還毫髮無傷!?」

  看來不蘊含翻轉魔力的攻擊是無法傷到謬特。

  芙蘭姆用劍身阻擋怪物搥下的拳頭。

  不過既然連萊納斯都沒成功擋下,憑芙蘭姆的力氣也不可能撐得住──

  「呀啊!!!」

  慘遭打飛。

  「嗚、咕……嘔……」

  重摔在地,反彈了幾次。

  「嘎、哈……哈……嗚……」

  撞上牆壁,才終於停了下來。

  頭部受到的衝擊讓芙蘭姆意識模糊,整個人癱倒在地,難以起身。

  這時趁勝追擊的謬特打算射出冰槍和石槍。

  「休想得逞。審判!」

  瑪莉亞射出光槍,將魔法全部破壞。

  「喔喔喔……!」

  謬特發出不悅的叫聲。

  「神聖鎖鏈Sacred Chain!」

  火燙的光鎖綑綁住她。

  「審判!」

  從上空灑落的光劍如牢籠包圍住謬特,阻斷她的去路。

  「神聖長槍•螺旋!」

  封印住動作後,射出螺旋光槍來給予致命一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彆扭地扭動身體的謬特仰天長嘯。

  結果體內竟溢出黑暗,吞噬且徹底消除掉瑪莉亞施展的光魔法。

  從束縛中解放的謬特一蹬地,只用一步就逼近到揮拳可命中的距離。

  瞄準瑪莉亞的臉揮出右直拳。

  「休想、啦!」

  只有手臂重新長出來的萊納斯拉弓瞄準了瑪莉亞的腳邊。

  箭在著彈點炸開、颳起強風,把瑪莉亞吹走了。

  謬特一拳揮空,但光靠造成的風壓威力也足以破壞地形。

  假如直接挨了這拳,瑪莉亞恐怕會灰飛煙滅吧。

  「嗚……剛才是、萊納斯先生……?」

  瑪莉亞站起身時,謬特的下一擊已招呼過來。

  或許是想以牙還牙吧,換她用光之鎖鏈綁住瑪莉亞的身體,再揮出上鉤拳。

  「這次換我啦!看招!!!」

  接著輪到起身的芙蘭姆以灌注翻轉魔力的氣穿槍進行妨礙。

  攻擊突破了奧里金力量的外膜,貫穿謬特握起的拳頭。

  但是她依然沒有停止的手臂輕輕打在瑪莉亞的臉上。

  「啊啊啊!」

  這仍使得瑪莉亞飛了出去,撞上遠方的牆壁。

  「瑪莉亞小姐!」

  芙蘭姆出聲大喊,不過這時謬特已接近她。

  接著在她面前跳起,為防遭躲開也能確實殺死芙蘭姆,一拳重重擊打地面。

  地面開了大洞,且颳起一陣摻雜大量瓦礫的暴風。

  芙蘭姆舉著噬魂,在刮削全身的碎石風暴中護住心臟和頭部。

  不過除此之外的肉體變得坑坑巴巴,連站都站不穩了。

  謬特接著又發動魔法。

  浮現的是火、水、土、風、光、暗──六屬性的結晶。

  每顆結晶都尖銳無比,甚至蘊藏就連琪黎露那套史詩級鎧甲也能貫穿的威力。

  「喔、喔、喔喔……!」

  她開心地叫了幾聲後把手往前一揮。

  六顆結晶便一起朝芙蘭姆射下。

  無計可施的她抬頭仰望之際──

  「勇氣Brave──────!!!」

  聽見了朋友的聲音。

  那是只有勇者才能用的魔法。沒有「勇氣」就不會奏效的特別力量。

  靠著勇氣提升身體能力的她飛向芙蘭姆,以全身擋在她上方護住了她。

  「啊咕、嗚……」

  再次提醒,謬特的魔法連琪黎露的鎧甲都能貫穿。

  射出的結晶中,透明澄澈的水屬性結晶貫穿她的腹部。

  逐漸因為流出的血液變得暗紅混濁,琪黎露仍掛著笑容。

  「趕上……了……」

  看到的那一瞬間,身體已展開行動。

  因為不想看到自己的兩位朋友廝殺這種悲傷景象。

  所以雖然疼痛、雖然難受,琪黎露仍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來自總算找到「自己該做的事」的幸福。

  「琪黎露……?」

  看到口吐鮮血的好友,芙蘭姆震驚得瞪大雙眼。

  「喔……吼喔喔……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謬特同樣像慌了手腳般,發出哀慟的咆哮。

  為了找萊納斯,瑪莉亞從琪黎露面前消失。

  一個人被拋下的琪黎露感覺像被推入無底深淵。

  遠處傳來有人交戰的聲音。

  其中摻雜了慘叫及哀號聲──肯定有不少人喪命了吧。

  好怕。

  有人死掉好可怕,自己受傷也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相信這是無論任何人都會有的,再普通不過的情緒。

  琪黎露一點都不特別。

  她不是那種能為了打倒魔王,拯救世界之類的使命挺身奮鬥的英雄。

  只是一名非常普通,被強加「勇者」這股過度沉重的力量與使命的渺小少女。

  「我到底能辦到什麼?」

  要說自己一事無成很簡單,也能拿來當藉口。

  所以她才選擇這麼做。

  自己什麼都辦不到,所以什麼都不做,畢竟是莫可奈何的。

  一次又一次重複。

  因為太可怕了。

  在鄉下耕田的日常──除此之外的世界全都好可怕。

  「我……」

  根本辦不到超出普通範圍的事,更別提什麼拯救世界,光是顧好自己身邊的事就費盡心思了。

  可是如果在此時停下來,將連最後底線都失守。

  「……得想辦法處理謬特。」

  想要阻止她的萊納斯和瑪莉亞是正確的。

  琪黎露當然明白這點。

  可是不希望看到她死。

  就算要贖罪,還有別的方法……有嗎?不,或許沒有。

  不對,肯定沒有。

  雖然沒有,也沒辦法放著這股不釋懷的心情坐視不管。

  琪黎露朝聲音響起的方向走去。

  隨著距離越近,地面的搖晃也變得越劇烈,對建築物造成更深的損害。

  有股不祥的預感。

  琪黎露跑了起來,表情浮現焦慮。

  接著──眼前視野變得開闊。

  映入琪黎露眼簾的是宛如剝下人皮後揉成的怪物,以及挺身對抗怪物的芙蘭姆。

  在瓦礫上與怪物對峙的朋友手中,握著一把跟朋友身高一樣高的大劍。

  「芙蘭姆……」

  本該沒有戰鬥能力、應該被賣去當奴隸的她,為什麼會──

  琪黎露雖感困惑,但更因為猜中了襲擊芙蘭姆的怪物真實身分,頓時毛骨悚然。

  倒地的萊納斯和瑪莉亞、被破壞殆盡的城市,以及不見蹤影的謬特。

  「那個……那個怪物是……!」

  怪物用紅色拳頭重擊地面。

  被風壓噴出的瓦礫貫穿身體,芙蘭姆跪了下來。

  為了給她致命一擊,用魔法製出的凶刃在怪物──不,謬特的周圍浮現。

  「……我……我!」

  回過神時,琪黎露已拔腿奔跑。

  她並不懂困難的事。

  無論是這個狀況,至今為止的旅程,哪一方為善,哪一方又為惡,一切都不懂。

  魔王討伐之旅也是場鬧劇,教會是惡人,芙蘭姆也還活著。

  謊言與真實交雜,絕望和希望混濁。

  大概打從一開始,想去思考就是件錯誤的決定。

  身體擅自動起來就是一切的答案。

  平凡無奇的琪黎露該做、想做的事,根本不是什麼守護世界,

  只想──守護重要的朋友。

  就只是如此單純的答案。

  (這樣子來不及,那麼!)

  觸碰不到、無法阻止,那樣的結果大錯特錯。

  才不想看到朋友相互廝殺。

  動機很自私,並不像個勇者。

  可是勇者的力量所需的並非使命感,也非義務感。

  而是貫徹自身心願的「勇氣之力」──

  「勇氣Brave──────!!!」

  琪黎露全身噴發的氣壓把周圍的瓦礫吹走。

  至今為止缺乏自信、沒有勇氣,無法自在施展這項魔法。

  可是,現在的她就能駕馭。

  不是為了拯救世界,而是為了拯救朋友奔馳的她。

─────────────────

琪黎露•史維奇卡

屬性:勇者

力氣:15760

魔力:16512

體力:16924

敏捷:18263

感官:13092

─────────────────

  誠如字面上的意思,「勇氣」這魔法會使琪黎露變得強大。

  用了這魔法的瞬間,她的能力值會依據她的精神狀態,最大提升到三倍之多。

  這正是勇者夠資格稱勇者的理由。

  射出的魔法逼近芙蘭姆。

  看在如今的琪黎露眼中,這副景象宛如用慢動作播放一般。

  不管自身安危,闖了進去護在芙蘭姆身前。

  噗滋──背部傳來沉重觸感。

  觸感邊破壞琪黎露肉體邊陷進去,最後貫穿的前端從腹部刺出。

  無疑是致命傷。

  全身已超乎劇痛,如焚燒般發燙。

  呼吸中摻雜血味,有某種東西湧上喉嚨。

  儘管如此,還是救到了──琪黎露鬆了口氣。

  「趕上……了……」

  「琪黎露……?」

  芙蘭姆聲音在顫抖。

  是在為我受傷感到哀傷嗎?

  到了現在,還認我這個朋友嗎?

  「喔……嗚喔喔……嗚喔喔喔喔喔喔────!」

  謬特也哀傷地哭泣。

  聽了哭聲,琪黎露明白其中肯定殘留著謬特的意識。

  同時也清楚非得在此做個了結──如此加深了她的決心。

  遭到刺穿,隨時都快倒下的身體。

  靠著心意支撐住、踏穩雙腳,用右手握緊叫出的劍。

  (別去想能不能辦到。)

  只要想到是對謬特報恩,沒有必要猶豫。

  (只能放手去做。無論結果如何,什麼都不做只會留下後悔。)

  一透過右手把魔力傳到劍上,白銀劍刃發出刺眼光芒。

  (是啊,相信謬特也這麼期盼,才會把我──)

  轉過身去,斬擊跟著揮出。

  「劍刃Blade!!!」

  琪黎露隨著湧上喉嚨的鮮血大聲嘶吼。

  光芒劃出弧線,撕裂虛空逼近謬特。

  「喔──」

  施展完魔法的謬特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就算擁有奧里金核心的力量,肉體也變得比鋼鐵鎧甲還要堅硬,依然無法完全擋下勇者全力揮出的一擊。

  嚓咻──!琪黎露的斬擊斜斜切開怪物那詭異無比的肉體,裂開的傷口中噴出大量鮮血。

  芙蘭姆有一大堆想問琪黎露,想對她說的事。

  不過現在該專注在粉碎傷口深處露出的漆黑水晶上。

  「唔喔喔喔喔!!!」

  要確實破壞──如此強烈的信念引導她一步步向前。

  在傷口被螺旋堵起來前,芙蘭姆用巨大的黑色重劍猛力向核心砍了過去。

  「呃喔喔喔喔喔……」

  結果被謬特用右臂擋下,讓斬擊的軌道偏離。

  不過她也付出了右臂被砍飛的代價。

  芙蘭姆二話不說,瞄準核心刺出大劍。

  然而這次是謬特比較快──以剩下的左手握拳,朝她的臉打去。

  芙蘭姆收起噬魂,用變輕的身體一個後跳,謬特的拳頭便在她眼前揮空。

  轟轟!這拳颳起的暴風讓芙蘭姆重心有點不穩。

  謬特迅速衝上前,大臂粗魯一揮。

  要躲開很簡單,但芙蘭姆不那麼做。

  如同剛才謬特做的那樣,主動把左手往前舉,抱著犧牲的覺悟打偏攻擊軌道。

  「啪滋!」一碰到揮來的手臂,芙蘭姆的左手肌肉斷裂、變得歪七扭八。

  「呼、咕嗚!」

  只會痛的話,咬牙撐過去就好了,等於幾乎沒有損失。

  「嘿啊────────!!!」

  以殘存的右手緊握噬魂,用劍尖捅進怪物即將堵起的傷口內。

  然後碰到核心,再來只需灌輸魔力就好。

  「給我翻轉!」

  宣布發動的同時,劍上充滿翻轉魔力──謬特體內的一顆核心被破壞。

  可能因為還剩一顆吧,光是這樣並沒有喪命。

  「吼喔喔喔喔喔!嗚喔喔喔喔喔────!」

  不過應該造成劇痛,只見用左手摀臉的謬特顫抖著身體喊叫。

  全身的肌肉蠕動起來,彷彿每一條都有生命似的。

  畢竟喪失了一半形同心臟功能的物體,怎麼可能不痛苦。

  芙蘭姆再度舉起劍。

  為了徹底了結她的性命。

  「等等!芙蘭姆!」

  琪黎露擠出僅存的力氣大叫。

  「不能站起來啊,琪黎露小姐!」

  瑪莉亞跑向她,對身體上的大洞施展治癒魔法。

  傷口逐漸堵起,但並不是一瞬間就能治好。

  尤其是遭破壞的內臟,要恢復原狀恐怕得花更多時間──但是琪黎露不顧口吐鮮血,仍緩緩邁出步伐走近芙蘭姆。

  「琪黎露,為什麼……」

  「我們曾待在一起,就只是這樣。可是……謬特她,對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嗚……」

  芙蘭姆連忙攙扶住痛苦摀胸的琪黎露。

  「殺了、許多人,身體也變成這樣,或許已經、沒救了……但是、我覺得會不會、還有方法……」

  「琪黎露……可是以這種狀態存活下去,反而更……」

  「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要看她就這樣死了。我就是萌生了、想這麼做的念頭……」

  就在此時,掙扎的謬特突然停止呻吟。

  「謬特?」

  當琪黎露不安地呼喊,她微微開口:

  「琪黎、露……」

  喊了名字。

  謬特的半張臉變回人型。

  「太好了……變回……原樣了呢。」

  眼眶泛淚的琪黎露,溫柔地笑著說。

  儘管心裡五味雜陳,但芙蘭姆仍不發一語攙扶著琪黎露。

  「謬特,我想妳一定……明白我能阻止妳對吧?」

  琪黎露蹲了下來,看向躺在地上的謬特的臉龐。

  芙蘭姆無法阻止她這麼做。

  因為相信若立場對調,自己一定也會那麼做。

  「不對,我想妳其實……是希望被我殺掉的。可是,我……」

  「……開……」

  「咦?」

  「快離……開……」

  她的手被光芒包覆。

  蘊含的熱量足以蒸發人類的肉體。

  而失控的奧里金意志如今將手對準琪黎露。

  「琪黎露!」

  這次輪到芙蘭姆保護她了。

  不過假如自己代替她挨了這擊,恐怕一瞬間就會沒命。

  儘管如此,芙蘭姆仍絲毫不猶豫。

  當光芒即將碰到芙蘭姆背部的瞬間──

  「連接吧Connection!」

  謬特因為手臂被拉到地面而失準了。

  光芒朝著完全不對的方向發射,消失在天空的另一頭。

  「呼……謝啦,涅庫多。」

  芙蘭姆老實對拯救自己逃出生天的她表達感謝。

  「不,我其實來得太慢啦。明明謬特都變那個樣子,到了之後才發現戰鬥已經結束了,真是受不了耶,拜託。」

  撥起一頭藍髮的涅庫多看似有些難受。

  芙蘭姆注意到她的衣服破了一部分。

  應該是途中碰上阻礙。而從涅庫多的表情來看,對手恐怕是──

  「涅……庫多……」

  謬特以空洞的眼神,有點開心地喊了家人的名字。

  「對不、起喔……」

  「真的,別用妳根本控制不了的力量好嗎。」

  謬特說話比剛才更清楚了。

  大概是攻擊被擋下來,使奧里金的影響暫時減弱了吧。

  「琪黎露、也……對不、起……」

  「是那個叫奧里金的傢伙的錯,謬特不用道歉沒關係喔。」

  「選擇……那麼做的……是我。拜託,快點……殺、了我……」

  「謬特……妳和我待在一起,是為了這個?」

  謬特一語不發,輕輕點頭。

  這是相互矛盾的心願。

  非人之力對謬特而言是一種榮耀──也是與「普通」隔絕的象徵。

  即使不到憎恨,但也應該浮現過「要是沒有這股力量」的念頭。

  所以才會進行殺戮,一方面展現自己的存在價值,另一方面也希望有人能制止自己。

  「我才不要。我只是想救朋友,並不想殺了妳。」

  「我是……朋友?」

  「對,謬特妳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會阻止妳,但不會殺妳。」

  就算謬特展現過那麼殘酷的景象給她看,這仍是琪黎露得出的結論。

  相對的,謬特則不知道該高興還該感嘆。

  謬特的確希望琪黎露在選擇之後能下手殺了自己。

  可是也很高興她還願意稱犯下那麼多兇案的自己為朋友。

  「謬特這下妳也懂了吧。這個世界上活著許多比想像中更天真的人啦。」

  涅庫多揚起看好戲的笑容,在臉上露出微笑的謬特身旁蹲下。

  「會有容身之處,然後也有拯救我們的方法喔。」

  「涅庫多……不,算了。我,不需要。在這裡,終結。」

  謬特語帶迷惘如此回答。不過琪黎露在聽了這番話後,眼神中燃起希望。

  「有能夠救謬特的方法嗎?」

  「所以我才來接她的。」

  「涅庫多,妳說的是真的嗎?謬特的身體已經因為同時用核心變成這樣了耶……」

  「芙蘭姆姐姐,這點程度的事我當然懂喔。就算這樣還是有方法救她啦。」

  聽了這段對話,謬特緩緩搖起頭。

  「不行,我,應該死。」

  「不讓妳死。」

  「不那樣做,不行。我,活不下去。都做了,那樣的事。」

  這是謬特一場盛大的自殺秀。

  而且還是斷了後路,徹底把自己逼入絕境,準備周全的計畫。

  正因為明白這點,芙蘭姆才會想殺掉她,而涅庫多則想拯救她。

  「現在的話,我能,做為我,死去。」

  謬特閉上雙眼,雙手一攤。

  「大家,都來送我。芙蘭姆•艾布利科德,拜託。對我而言,那才是──」

  當她打算說下一句話之際。

  「那樣怎麼可能是幸福!」

  涅庫多毫不掩飾激動情緒地大吼。

  怎麼可能承認。

  同樣身為第二世代活至今日的涅庫多,絕不承認那樣自找死路叫幸福。

  「茵可和芙蘭姆姐姐她們一起歡笑。像普通人一樣生活,過得很幸福!那我們應該也可以得到那種幸福吧!」

  那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即便是稍微走偏路就會失去的脆弱權利。

  「謬特,我希望妳活下去。妳並不是完全接受才選了這種結局。而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不得不那麼做。只要還活著,就應該能夠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喔。」

  琪黎露也接著說服謬特。

  彷彿在追擊般,涅庫多用強烈且感慨的話聲接著說:

  「再說啊,要我們想藉著看妳去死來得到幸福?開什麼玩笑啦!這樣做誰會接受啦!還是怎樣?妳自己心滿意足就好,我們這些被留下的人就無所謂了嗎!」

  「這……」

  涅庫多一跪地,便把臉湊近謬特,淚眼汪汪地說:

  「我才不承認死了才是幸福。還能回頭,獲得救贖也無所謂。不然豈不是太難受了嗎!妳的未來也等於我的未來,別認為是只有妳一個人的問題啦!」

  相信其實謬特也清楚,會有人因為她的死感到哀傷。

  就算是這樣,因為和路克及弗維斯一起做好所謂「自私的死亡覺悟」,才會展開行動。

  本想就這樣不和任何人述說,任憑激情一路衝到最後。

  動搖。

  明明不該動搖,心靈卻被衝著自己來的情緒打動。

  「謬特,我覺得要捨棄一切還太早了。畢竟還有像這樣擔心妳的人啊。」

  「拜託,握住我的手啦。我們好不容易找到能不被任何人束縛,憑著自身的意識活下去的方法啊。但如果只剩我一個人就沒有意義了嘛……!」

  涅庫多難得展現不符個性的軟弱,表示她是真心誠意的。

  傷腦筋的謬特彷彿在求救般看向芙蘭姆。

  恐怕涅庫多也清楚就算活下去,等著她們的將是艱辛困苦的日子。

  儘管如此還是想救,或者想送她上路,應該正是「家人」和「陌生人」之間的不同吧。

  除了彼此的承諾和立場不同──芙蘭姆和謬特根本沒好好說上幾句話。

  另外,中央廣場那邊也不再傳來戰鬥聲響,表示謬特的「共感」能力已經失效。

  即使不下殺手,戰鬥也已經終結。芙蘭姆算是完成使命了。

  既然如此,此時該做選擇的是涅庫多和琪黎露。

  芙蘭姆收起劍,緩緩搖了頭。

  這下謬特就失去了死亡的方法。

  「就算這樣,我……」

  謬特依然沒放棄死亡。

  大大嘆了口氣的涅庫多硬是拉起她的手。

  「呿……就算是這樣,我也要帶妳走。」

  「連接吧Connection。」只見意志同樣堅定的涅庫多牽起謬特的手,最後瞥了一眼芙蘭姆和琪黎露,迅速消失了。

  「啊……走掉了。可是謬特……咦!?」

  可能是兩人不見後,緊繃的情緒也跟著放鬆,琪黎露搖搖晃晃地失去重心。

  芙蘭姆抱住她。

  「謝謝。對不起喔,頭昏昏沉沉的……」

  「很正常吧,妳都流那麼多血了。」

  「嗯……那個,芙蘭姆,那個孩子會救謬特對吧?」

  這麼問著芙蘭姆的琪黎露,臉上果然還是愁容滿面。

  瑪莉亞和萊納斯似乎察覺事情複雜,選擇默默旁觀。

  「奧里金會肆意玩弄人命──徹底踐踏人的尊嚴。」

  至今為止,芙蘭姆看了太多被奧里金核心玩弄的人的悲慘下場。

  食人巨魔和在研究所內犧牲的人們。

  茵可和戴因的手下們,包含戴因本人也是。

  「給那些追求救贖的人類虛假的希望,再將他們打入地獄深淵。」

  當然也包含那些復活的死者們,其中又以達斐茲受害最深。

  然後孩子們同樣也被奧里金及追求其力量之人的慾望無情玩弄。

  「抱歉,琪黎露,我沒辦法保證。就算涅庫多用了什麼妙招,要想拯救被奧里金侵蝕到無可救藥的人類,方法只會有一種……」

  不想去想那種下場。

  不過現實已經把除此之外的選項都抹除了。

  「但還是有可能……就算非常絕望,奇蹟還是……因為,妳、到現在……」

  聽芙蘭姆說這些的期間,琪黎露的眼神越來越模糊。

  「還是沒有……討厭我……」

  沉浸在渺小希望中的她就這樣閉起眼來,癱軟不動。

  「琪黎露……?」

  喊了也沒反應,應該是暈過去了。

  「畢竟受了那麼重的傷,就算用魔法治癒,消耗的體力也不會恢復。」

  瑪莉亞如此解釋。

  另外,手腳總算再生完畢的萊納斯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看來他也一樣,傷勢是恢復了,體力卻還沒吧。

  「咦……?」

  然後──芙蘭姆也是迎來極限的其中一人。

  直到和謬特分出勝負為止,她這一路上都在硬撐。

  在廣場的戰鬥斷了好幾次手腳,內臟受損,更多次施展騎士劍術的強力攻擊。

  加上連魔力都耗盡,不如說虧她能撐到現在。

  「……啊。」

  身體完全沒了力氣,跟琪黎露一起倒地。

  瑪莉亞和萊納斯連忙跑過來呼喊,但她沒有恢復意識。

  ◇◇◇

  在廣場大鬧的人們也因為謬特的敗北停止活動──勉強活下來的艾塔娜癱坐原地。

  還有力氣走動的迦帝歐靠了過來。

  他摘下護手,伸出手拉起艾塔娜,和她輕輕擊了掌。

  「啪!」清脆聲響在廣場響起。

  戰鬥總之告一段落了。

  雖然還沒有完全解決──至少現在讓英雄們稍事休息吧。

  從處置室出來的涅庫多一臉沉悶,大大吐了口氣。

  「似乎說服失敗了啊。」

  站在房間前的薩圖齊向她搭話。

  「……畢竟我是硬帶她來的啊。」

  「不過是妳自己說,要不要接受手術交由他們決定的啊。」

  「我知道啦!但我可沒打算讓她就這樣死了!」

  同時使用奧里金核心的副作用,目前仍侵蝕著謬特。

  雖然多虧翻轉核心,外貌已幾乎恢復原狀。不過若想讓她活下來,除了摘出體內原有的核心,再移植人類心臟以外別無選擇。

  「我再去說服一次。」

  「假如願意的話──」

  薩圖齊喊住了想回處置室的涅庫多。

  「由我來說服也是可以。」

  聽了突如其來的提議,涅庫多嗤之以鼻。

  「哈!完全沒和謬特見過面的你是要怎麼說服她啦?」

  「或許正因為妳們之間的關係太緊密,才會彼此都無法冷靜喔。」

  「我也不能保證不是這樣啦……」

  謬特似乎對奪走自己葬身之地,還把她帶來這裡的涅庫多非常火大。

  或許暫且交給其他人說服會比較好──但交給薩圖齊真的好嗎?

  可是目前奧緹麗耶外出,也沒有其他值得託付的人。

  「……那就拜託你一次吧。我還是不會相信你就是了。」

  「嗯,妳就別抱期待,等我出來吧。」

  涅庫多一屁股坐到擺著的椅子上,看著對方進入處置室的背影。

  過了五分鐘後──當靜不下來的涅庫多開始玩弄髮尾時,薩圖齊出來了。

  臉上掛著比平時更可疑的笑容。

  「說服──」

  他賣關子停了一拍,不知為何以滿足的口吻說:

  「成功了喔。」

  「咦……」

  涅庫多啞口無言。

  明明她花了那麼多時間說服都不順利了。

  竟然只用五分鐘解決──最先浮現在涅庫多腦海的話語是「不能相信」。

  涅庫多走過薩圖齊旁邊,進處置室找謬特。

  結果不知為何,她以一臉平穩的表情迎接涅庫多。

  「謬特!妳怎麼突然變心啦?薩圖齊跟妳說了什──」

  「我想憑,自己的意思,活下去。」

  謬特的眼神和剛才截然不同,充滿明確的希望之光。

  由於需要盡早處置,涅庫多很快離開房間──但她一走出來,馬上走向在外頭等著的薩圖齊,踮起腳尖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你對謬特說了什麼?」

  「我用生命寶貴的道理說服她啊。」

  「……呿!」

  「妳是在不高興什麼?妳的心願可以實現了喔?只要手術成功,謬特就能變回普通人啦。」

  「是這樣沒錯啦……」

  沒錯,對涅庫多而言,這麼做根本沒有壞處。

  甚至該向幫忙說服的薩圖齊道謝都不為過──之所以辦不到,無疑是實在無法信任這個男人。

  「我祈禱被奧里金核心玩弄人生的你們,能過上幸福的第二人生喔。」

  他邊整理亂掉的胸襟,邊朝走廊另一頭走去了。

  處置室門上方的紅色燈隨即跟著亮起。

  涅庫多不安仰望紅燈,坐到椅子上,祈禱似地握起雙手。

  ◇◇◇

  「嗯……嗯嗯……」

  芙蘭姆眼皮顫抖,緩緩睜開雙眼。

  「主人!」

  出現在眼前的是對芙蘭姆而言,現在──應該說隨時都最想看到的臉。

  「米露吉特……這裡是……?」

  「公會的醫務室。是萊納斯先生把您和琪黎露小姐一起運回來的喔。」

  「萊納斯先生……啊,對喔,我……」

  意識和記憶逐漸清晰。

  似乎在結束和謬特的戰鬥後直接暈了過去。

  「艾塔娜小姐和迦帝歐先生沒事吧?」

  「是的!他們正和其他幾位在談論事情。」

  「這樣喔。」總算安心的芙蘭姆喘了口氣。

  「啊……真的……真的好高興您醒來了……」

  米露吉特摟住主人的腰部後,一臉埋了進去。

  用肌膚感受體溫,確切感受芙蘭姆活著的事實。

  「一想到您如果就這樣不睜開眼……我擔心到……擔心到不知道怎麼辦……!」

  「對不起喔,老是讓妳擔心。」

  芙蘭姆把手伸到她頭上撫摸起來,享受著滑順的頭髮觸感。

  房間內雖然有燈照著,仍感覺有點昏暗。

  看來外頭早已入夜,自己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相信在這段期間,米露吉特一直在這裡握住手,等自己醒來吧。

  「謝謝妳喔,米露吉特。」

  「我沒做什麼值得您道謝的……我真的、什麼都……」

  「就算這樣還是謝謝妳。」

  芙蘭姆對米露吉特可謂百般呵護。

  每當感受到這點都令米露吉特心頭一揪、身體發燙。

  光聽主人說話就快要憋不住了,要是還被緊緊抱住、聞到甘甜的氣息,就再也克制不了。

  腦中滿滿都是芙蘭姆,被強烈幸福感包覆,總之就想和她待在一起,無論何時都不願分開──這股思念逐漸膨脹。

  「話說回來,琪黎露呢?」

  米露吉特原本發燙的思緒頓時恢復冷靜。

  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還有好幾項得傳達的事。

  「在簾幕對面睡覺。聽說是戰鬥的消耗加上至今為止的疲勞,還有那叫……勇氣?的魔法的副作用暈了過去,不過傷勢已經痊癒,過一陣子就會醒來。」

  「這樣啊,太好了……」

  即使稱不上毫髮無傷,仍令芙蘭姆鬆了口氣。

  起來後和她好好談談,化解彼此的隔閡──不要緊,肯定很快會恢復以前的關係。

  不過戰鬥還沒結束。

  還有路克、弗維斯,以及母親。

  身體依然沉重,但總不能只有自己繼續睡大覺。

  當芙蘭姆打算下床,米露吉特出手撐住她。

  兩人就這樣攙扶著出了醫務室。

  公會內除了冒險者外,還能看到迦帝歐、艾塔娜、茵可、伊菈和史洛的身影。

  「終於醒了喔,我還擔心妳會就這樣掛了耶。」

  最先出聲的是伊菈。

  從表情來看也似乎不是客套話,而是真的替她擔心──

  「真意外,妳竟然會替我擔心。」

  芙蘭姆不禁說溜了嘴。

  「什麼?人家難得替妳擔心,妳那是什麼反應!」

  然後伊菈馬上像平時一樣發起飆。

  這樣其實才更像她,才讓人安心……要是說出口又會惹她生氣吧。

  「抱歉抱歉,畢竟是看不習慣的表情,忍不住嘛。謝啦,伊菈。」

  「哼!」她雙臂環胸後撇過頭去。

  兩人交流結束後,換艾塔娜和迦帝歐開口:

  「早安,芙蘭姆。」

  「比預料的還要早醒啊。」

  「是嗎?我感覺睡了很久耶。」

  「妳連續用了那麼多強力的攻擊,應該很疲勞才對。」

  「不能跟迦帝歐這種只有體力超強的笨蛋比。」

  直來直往的艾塔娜毫不饒人。

  「笨蛋……?」迦帝歐一聽摸起下巴,顯得有些在意。

  不過看到比自己更賣力奮戰的迦帝歐還一副精神充沛,芙蘭姆難免覺得自己實在不中用。

  再度理解到自己的實力還不足以對抗奧里金。

  接著芙蘭姆看向坐在艾塔娜身旁的茵可。

  「茵可,關於謬特的事……」

  「我只能說如果她能活著就好呢。雖然這樣很不恰當。」

  「……不會,畢竟是家人,果然會這麼想呢。」

  自己決定交給涅庫多的這項選擇沒有錯──目前只能先這麼認為了。

  「咦?話說萊納斯先生……」

  環顧公會內也沒看到一起奮戰的萊納斯──才剛這麼想,就在介紹所角落發現他垂頭喪氣的身影。

  「瑪莉亞留下信,消失不見了。」

  艾塔娜如此解釋。

  「這樣啊……所以他才會那麼沮喪呢。」

  在跟萊納斯將芙蘭姆她們運回公會後,瑪莉亞幫忙治療和處置完便消聲匿跡了。

  甚至沒對萊納斯說一聲,只留下一封信。

  上頭除了對相信並幫助自己的他感謝及賠罪──也寫到在聽完芙蘭姆的話,想起自己同樣處於無可救藥的境地。

  抬起頭的萊納斯看向芙蘭姆,開口說:

  「其實我隱約猜到會變成這樣了啊。」

  看似心靈相通,實則不讓他踏入內心的最深處──如此的曖昧成了隔閡,長期豎立在兩人之間。

  「她什麼重要的事都不願告訴我。或許我只專注瑪莉亞一人,把她帶出王都才是對的……唉,到頭來都怪我太靠不住啦。」

  萊納斯原本抱持著接受一切的覺悟。

  不過看樣子,他的覺悟還不足以讓瑪莉亞安心將一切托付給自己。

  「你聽起來話中有話。可是我們不知道瑪莉亞為什麼會消失。」

  「萊納斯先生,你還沒向艾塔娜小姐他們說那件事嗎?」

  「……什麼都還沒說。如果芙蘭姆妳來告知,我並不介意。」

  「我知道了……那就交給我吧。」

  萊納斯當然清楚,其實本來該由自己開口。

  可是心中百感交集,無法好好說出口。

  就算想勉強自己去解釋,也會摻雜不必要的噪音,讓情況變得更複雜吧。

  「其實,瑪莉亞小姐似乎把奧里金核心埋進體內了。」

  「瑪莉亞她……」

  「然後臉變成之前那種漩渦狀,才會用面具遮著。」

  雖沒有明確看到面具底下,但芙蘭姆已察覺到了。

  畢竟已經一次又一次面對過那副駭人的模樣。

  「嗯…」迦帝歐聽了之後,比起驚訝,更像接受了什麼似地出聲回應。

  「仔細一想或許是理所當然啊。她是被稱為聖女,和教會關係密切的人物。恐怕連參加討伐之旅都是為了監視琪黎露和芙蘭姆啊。」

  「那麼她會和謬特交手,代表現在還是和教會有牽連?」

  「詳細狀況我也不懂。只是……瑪莉亞先前被關進地牢,所以沒有和現在的教會扯上關係。不過她好像也給了琪黎露核心,打算拉她成為夥伴。不過琪黎露看到變成那副模樣的瑪莉亞後心生恐懼,在用核心之前就逃出去了。」

  「所以琪黎露才會在王都內到處逃竄嗎……」

  聽完這些話後,彷彿想到什麼的米露吉特表示意見:

  「也就是說,對瑪莉亞小姐而言,臉部變成漩渦狀是預料之外的事嗎?」

  「應該是吧。」

  「對於控制核心這方面的技術有自信到能把核心交給其他人,所以自己也用了。結果……瑪莉亞本身也遭背叛,被變成怪物?」

  「我們的旅程告吹了。同時瑪莉亞也沒了用處,才和螺旋之子一樣被拋棄了嗎?」

  萊納斯一臉不安地十指交扣,祈禱瑪莉亞平安無事。

  「瑪莉亞肯定也有錯,所以我知道我這樣很不識相……但我還是希望能想辦法幫助她。」

  在場眾人聽了都沉默不語。

  大家都清楚核心的可怕,一旦用了幾乎等於沒救了。

  不過另一方面也能體會萊納斯的心情。

  討伐小隊裡的所有成員都知道他迷上了瑪莉亞。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迦帝歐。

  「我們之後要應付的是螺旋之子,並不是和瑪莉亞為敵。儘管她是和奧里金有關的人,日後有可能會演變成那樣──但目前還有時間。」

  「……謝啦。」

  萊納斯以擠出的聲音道謝。

  接著咬起嘴唇,沉思起什麼似地再度低頭。

  瑪莉亞的事只能交給萊納斯處理了。

  因為芙蘭姆他們面前也有堆積如山的問題該去處理。

  「晚安!薇露希•曼凱西平安歸來了!」

  薇露希跟今天早上一樣,精神十足推開門走進公會。

  她開朗的聲音正好將現場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大家拚命逃出王都,來這裡都費了我好大工夫耶~」

  「薇露希小姐!」

  「喔?芙蘭姆妳醒啦?」

  「畢竟不能一直睡大頭覺啊。話說,逃出王都是怎麼回事?」

  「因為才剛發生那種事嘛。大家爭先恐後想逃出去,城門那可亂成一團了~然後教會騎士團又開始封門,騷動越演越烈啦~」

  「那群傢伙打算讓王都的人死光嗎?現在的情況呢?」

  「結果啊,據說教會騎士團裡出現叛徒,把封門的騎士們一個個撂倒喔。最後好像是動員所有副團長,甚至修古團長都出動,才把叛徒制伏了呢。」

  不只所有副團長,連團長都出馬的話,確實是不能只用「騷動」兩字形容的大事了。

  「在我睡著的期間發生那種事……」

  「由於情報果不其然又被控管了,大概不會傳到外界就是。」

  「請問妳說的叛徒是指?」

  「哼哼哼~」米露吉特一問,不知為何發出得意聲音的薇露希,用雙手拿起附近的白紙,以「焦熱投影Burn Projection」畫出了叛徒長相。

  「這兩張臉……」

  「是安黎葉特•巴森海姆和赫曼•札布紐。」

  「前王國軍的兩人嗎!」

  迦帝歐難得語氣變得興奮。

  「本來聽說他們因為騎士團的拷問,已幾乎成了廢人耶。不過似乎是裝出來的,實際上默默等待像今天這樣的機會呢。」

  他們的確受到淪為廢人也不奇怪的對待。

  不過兩人沒有就這樣死心,持續等待能盡軍人義務的瞬間到來。

  既然不得不放棄封門,表示騎士團也受到不小的損害吧。

  「奧緹麗耶小姐聽了應該會喜極而泣耶。」

  「如果是那個人,我想不會只有哭而已呢……」

  「好像是耶……」

  芙蘭姆浮現的,是她神情恍惚聞著安黎葉特用過的床單時的模樣。

  若從那種情況推估,她聽到這消息恐怕會激動到從全身噴出各種體液,昏死過去。

  「不過也有擔心的事啊。做出那麼張揚的背叛行為,騎士團恐怕會更加虐待他們。」

  「他們也明白這點,但仍採取行動吧。」

  「多虧那兩人,多逃了好多人出去,好厲害耶。」

  茵可一雙腿晃呀晃的,說出最直率的感想。

  「總之就算是那樣混亂的場面,我還是有完成我的工作啦~」

  「查出史洛的父親了嗎?」

  「是啊,考慮到多種他被教會盯上的可能,往回推估,再翻出我們報社的資料──結果竟然找到這種不能公諸於世的報導啊。」

  薇露希拿著舊報紙搖啊搖的。

  「所以,我的父親是誰啊?」

  「巴錫亞斯•卡洛爾。」

  薇露希說得輕描淡寫。

  「咦,那不是……」

  這是有名到連米露吉特都感到吃驚的人物。

  身為當事人的史洛雙手顫抖,出聲大叫:

  「那、那、那不是前任國王嗎!?」

  相對的,迦帝歐和萊納斯並不怎麼訝異。

  從以前就在王都活動的兩人,想必已聽說過那個「傳聞」。

  「是個把王位交給兒子後隱居起來,還會微服出巡去酒吧騷擾女性的花花公子呢。」

  「我也聽說過,被他染指的女性不只一兩人啊。」

  聽了萊納斯的解釋,芙蘭姆臉頰抽搐。

  「明明是王族,那樣沒關係嗎……?」

  「我想他有注意不讓人懷孕……不過嘛,總會發生意外的~」

  「我是意外誕生的嗎?」

  「還是天大的意外喔。」

  「意外……」聽嘴巴不饒人的薇露希強調,史洛沮喪垂肩,重複嘀咕著。

  「我去問了資深記者,聽說當時的證據全都留著喔。」

  「沒辦法公諸於世是因為……」

  「當然是被施壓啊。」

  「那麼表示我……真的是王族嗎?」

  「既是私生子,又沒實際認你,我想很難證明啦。不過你母親應該有拿到錢吧?」

  「錢……該不會那個叔叔他……」

  「叔叔是?」

  聽芙蘭姆一問,史洛遙想起當年並解釋:

  「小時候有個會送禮物給我的叔叔。雖然沒見過他的臉,但有一次看到他的背影。身穿大衣、把帽子壓得低低,超帥的啦……」

  「我想八九不離十是王族相關人士啦~」

  到底是封口費,還是表示負責?

  由於前任國王已經去世,無從確認起了。

  「就算是私生子,仍算是一位擁有王位繼承權的正常人待在王都……站在教會的立場,肯定想最先解決掉吧。」

  「可是迦帝歐先生,那孩子們為何會盯上史洛?」

  「包含今天的事在內,教會似乎想讓我們跟孩子們起衝突。」

  「我們都很礙事,所以讓兩方互相廝殺。」

  「也就是說……我們被假情報騙了?不過教會真有必要那麼提防史洛嗎?就算突然說要讓史洛當國王,恐怕誰都不會接受吧?」

  雖說的確是事實,但拜託說話再稍微──史洛不禁遭受打擊。

  「確實,我也懷疑過真有必要賭上性命爭奪他嗎?不過若相信涅庫多的說詞,薩圖齊似乎從史洛身上找到利用價值啦。」

  「認識被稱為英雄的我們也正中下懷。」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艾塔娜小姐?」

  「在王都遭逢悲劇的絕望中瀟灑現身,擊退螺旋之子的英雄們將和新國王一起奪回被教會支配的國家,也會一口氣獲得民眾的支持,太輕鬆了。」

  艾塔娜語帶不滿地說。

  「那是以我們協助薩圖齊為前提的情況吧?」

  「涅庫多已經被馴服了。而從戰力上來說,我們也不得不合作。」

  「唔……總覺得不太能接受,但目前的確是可靠的友軍呢。可是這樣就不必讓史洛待在我們這裡,薩圖齊直接他放在自己身邊更能安心吧?」

  薩圖齊基本上對芙蘭姆他們的態度十分配合。

  不過若抽絲剝繭評斷他的行動,也有許多動機不明確的部分。

  越仔細去想,就會陸續浮現越多疑惑。

  「為了把路克和弗維斯引過來……之類的?」

  「咦!?我是誘餌嗎?」

  「拜託,茵可,怎麼可能會……嗯……好像有可能耶……」

  「真的是這樣嗎!?」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在幫芙蘭姆一行人尋找孩子們的下落。

  假如薩圖齊當真這麼認為,芙蘭姆果然還是無法徹底信任他。

  「不曉得那些傢伙在明天之後會有什麼動作。但總而言之,待在這座城內是危險的。」

  「王都的居民都逃出城了呢。只剩下我這樣的記者、冒險者,以及根本不怕死的人啦。」

  連不清楚教會真正目的的一般市民都爭先恐後逃離。

  那麼就算集結再多戰力到公會,恐怕也稱不上安全吧。

  「所以,在芙蘭姆妳醒來前我們商量過──建議讓米露吉特、茵可、凱蓮娜和哈洛姆離開王都。」

  「咦?讓米露吉特……?」

  仔細一想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芙蘭姆卻難掩驚訝。

  因為對她來說和米露吉特待在一起太過理所當然,完全沒思考過讓她逃到王都外。

  不過一旦教會抓米露吉特當人質,芙蘭姆將徹底動彈不得。

  既然如此,與其讓她待在危險的王都,離開這裡去安全的地方更能安心吧。

  這些自己都懂,是再清楚也不過的道理──一股寂寞卻油然而生。

  芙蘭姆不安地看向米露吉特。

  結果她溫和微笑,握起主人的手。

  米露吉特當然也感到寂寞。

  不過她似乎已經接受,認為這是「沒辦法強求的」。

  儘管如此還是想待在一起──芙蘭姆硬是吞下想這麼說的心情。

  「雖然很突然,不過已經打算讓她們在今晚脫逃。薇露希剛才說門的封鎖暫時被解除,但不知啥時會恢復啊。」

  「……希望別被教會察覺呢。」

  「已經有很多人離開王都避難。只要混在人群裡,至少到出城為止都能不被發現。」

  「順帶一提,出城的事已經拜託哥哥準備好了,不用擔心喔~」

  薇露希得意洋洋地說。

  「交給里奇先生的話……的確沒問題呢。」

  狀況已經準備就緒。

  無論芙蘭姆再多說什麼,看來也無法阻止了。

  ◇◇◇

  沒過多久馬車便抵達了。

  為了送行來到外面,看到安排逃脫用的里奇走下馬車。

  「抱歉突然拜託你啊。」

  迦帝歐說完,向他鞠躬致意。

  「不會不會,沒什麼大不了的,請快把頭抬起來吧。畢竟我在戰鬥方面完全幫不上忙,能像這樣幫上各位讓我很高興呢。」

  里奇笑著回答,但芙蘭姆從他的表情察覺到不對勁。

  「那個……里奇先生。」

  「嗯,怎麼了嗎,芙蘭姆小姐?」

  「……你的臉色是不是不太好?」

  「啊,這樣啊……也是呢。」

  數不盡的人死了。

  甚至還有屍體仍埋在瓦礫堆下。

  在這種狀況下還神采奕奕反而奇怪。

  芙蘭姆嘆了口氣,看向準備搭上馬車的米露吉特。

  車夫接過她提的行李,放到車內。

  結束之後,她忽然轉頭看芙蘭姆。

  兩人四眼相交。

  結果米露吉特跑到主人身邊,用雙手包覆起她的手。

  明明只是短短分開幾天,卻依依不捨地不肯鬆手。

  另一方面,和艾塔娜肩靠肩的茵可帶著陰沉表情小聲交談。

  「不要緊的吧?」

  令茵可擔心的事簡直數不清。

  無論是在沒有艾塔娜陪同下離開王都。

  以及她能否在接下來的決戰中平安存活。

  然後……只有自己離開這座涅庫多、路克和弗維斯都在的城市。

  「別擔心,我不會死……也會跟孩子們分出個結果。」

  難得露出嚴肅表情的艾塔娜摸了茵可的頭。

  「嗯,我相信妳。」

  「瞭解,我被相信了。話說回來……」

  但艾塔娜的嚴肅並沒有持續太久。

  只見她得意揚起嘴角。

  「真高興茵可會因為我覺得寂寞,感覺被妳愛著呢。」

  半開玩笑地說。

  茵可摸著找到艾塔娜的臉頰,狠狠捏了下去。

  「痛!?」

  「誰叫艾塔娜妳神經那麼大條。」

  「嚴肅認真不符我的性格。甚至比哭著分開還不符。」

  「笑著道別比較好啦。不過其實我希望艾塔娜也能稍微覺得寂寞耶。」

  聽到如此直率的說詞,讓艾塔娜有點吃驚。

  茵可沮喪到沒辦法逞強。

  對於一直一個人隱居的艾塔娜來說,是頭一次被其他人依賴到這種程度──也明白自己的情緒正無比亢奮。

  「我也沒資格說芙蘭姆她們了。」艾塔娜輕聲喃喃自語,再次對茵可微笑。

  「知道了。那麼我也很寂寞。」

  「這麼勉強喔……哎唷,妳就是這樣啦!」

  「我是認真的。為了馬上再見到妳,我會拚命加油。」

  話聲中蘊含的思念,滲進茵可內心深處。

  明明到剛才還在生氣的茵可,突然變得老實,接不上話來。

  這樣偷襲太卑鄙了,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在這種時候不會說謊,至少對茵可妳不會。」

  「……嗯。」

  茵可只能應聲點頭。

  然後她在艾塔娜牽著手引導下,搭上了馬車。

  這時,迦帝歐跟已經坐在車內的凱蓮娜及哈洛姆說話。

  「迦帝歐……」

  「別擔心,我還沒打算死。」

  聽到他這麼說,凱蓮娜更加擔心了。

  假如真的不打算死,應該不會用「還沒」這種詞。

  「爸爸!」

  而第一次出遠門的哈洛姆果然也感到不安。

  或許是明白她的心情吧,迦帝歐並沒有否定她的稱呼。

  溫柔微笑,彷彿真正的父親般伸出大手,摸了摸她的頭。

  結果哈洛姆舒服瞇起眼來,感到安心。

  「欸,你過來一下好嗎。」

  「怎麼啦?」

  迦帝歐照著要求靠近凱蓮娜。

  結果她一把抓住迦帝歐的胸襟,拉了過去。

  兩人的唇輕輕相觸。

  「妳──」

  「雖然你說不會死……看你那模樣還是放不下心。既然你奪走我的吻,我可不許你隨便沒命啊。」

  「明明是妳硬來的,真敢說啊。」

  「別囉哩八嗦的!」

  凱蓮娜滿臉通紅。

  接著兩人笑著分開了。

  「喔~」看著互動過程的哈洛姆也羞紅了臉地表示理解。

  離出發時間越來越近──一直牽著手的芙蘭姆改成摟著米露吉特。

  「真是的,主人……幾天後就能再見了喔。」

  「只有妳看得那麼開,有點不是滋味耶。」

  「因為我不想成為累贅啊。」

  一直以來,芙蘭姆多次說過從不覺得米露吉特是累贅。

  正因為有想守護之人才能奮戰至今。

  不過這次和至今為止都不同,王都內沒有安全地帶。

  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讓米露吉特暴露於危險之中。

  「大家似乎都準備完了。」

  「不要,我的米露吉特養分還沒補充夠。」

  「我也一樣……主人養分一點都不夠。可是不能這樣下去了。」

  兩人分開,依依不捨拉開距離,不一會連牽著的手也鬆開了。

  身體殘留的溫暖格外加深了寂寞。

  米露吉特轉身背對芙蘭姆,走向馬車。

  當她要一腳踏上車時──

  「……主人!」

  當場轉過身,衝向芙蘭姆一把抱住,並往她臉頰上吻去。

  「啊……!」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芙蘭姆腦袋轉不過來。

  臉羞得通紅的米露吉特跑離芙蘭姆身邊,這次真的搭上車。

  「請、請關上門!」

  車夫照著要求,把車門關上。

  米露吉特並不清楚自己為何想那麼做。

  雖然知道那種行為代表的意思,但為何是對芙蘭姆──

  稍過片刻,總算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芙蘭姆臉頰逐漸脹紅。

  雖然一直以來摟摟抱抱,也同睡一張床,但感覺這個行為的意義不一樣。

  接著,載著四人的馬車開始奔馳。

  直到看不見為止,芙蘭姆等人都待在原地,望著變小的馬車背影。

  ◇◇◇

  回到公會後,芙蘭姆大大深呼吸一口氣。

  (保持平常心啊,芙蘭姆。至於那是什麼意思……等她回來再問就好。)

  如此催眠自己,來讓被思緒沖昏的腦袋稍微冷靜下來。

  然後在艾塔娜開口挖苦之前,問了迦帝歐一件在意的事。

  「迦帝歐先生,不讓史洛逃出城沒關係嗎?」

  「薩圖齊恐怕不會允許吧。」

  「那就是說,我得就這樣當上國王了嗎!」

  「史洛變成國王……結婚……麻雀變鳳凰……」

  不只史洛,留下的伊菈也有點古怪。

  雖然誰都沒有明講,但其實伊菈並沒有必要留在這裡。

  「新國王和新王妃的誕生嗎。到時我想申請獨家專訪呢~」

  「薇露希小姐,妳留下來沒關係嗎?」

  「最好會有記者面對這種未來的大獨家還逃之夭夭啦。何況哥哥和嫂嫂都出了王都,現在沒人能阻止我啦!」

  據薇露希表示同間報社也有許多記者留在王都內。

  此外還包含不少鬥志高昂,宣稱「要保衛王都」的冒險者們也拒絕避難。

  「弗耶女士也去避難了啊。」

  「畢竟哥哥就愛操心,似乎在我不知情之下讓家裡的傭人也避難去了。」

  「很聰明的判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薇露希妳也該逃才對。」

  「啊哈哈~艾塔娜小姐說得是有道理啦。反正,我對腳程很有自信喔。」

  看來她是想說如果真有萬一會自己逃跑。

  不過所謂的「萬一」,真的是逃得掉的狀況嗎?

  「就不用對還想留下來的人們操心了。總之我們該討論明天的戰略。」

  「明天……根據那封信上說的,就是最後一天呢。話說今天的信是什麼意思啊?」

  「在芙蘭姆妳醒來前,艾塔娜提到過啊。好像是啥,三顆種子對吧?」

  萊納斯說的三顆種子──芙蘭姆認為會不會就是在指孩子們。

  但播下的種子這個說法令她非常在意。

  假如寫那些信的是「她」,當真會用這種說法嗎?

  「種子……植物……廣泛的意義上來看,是會成長的東西……」

  「該不會是芙蘭姆交戰的那個巨大嬰兒?」

  「的確,據說早上還只是很小的孩子,似乎算是種子呢!」

  「最終是為了上繳給教會的研究,表示母親肯定考慮要量產那玩意。」

  「種子有三顆──表示王都內還有三個第三世代嗎。不對,從信的內容來判斷,應該包含芙蘭姆打倒的在內共計三個才對啊。」

  「哇哩……那玩意還有兩個喔?」

  親眼目睹怪嬰的史洛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芙蘭姆的心情也和他一樣。

  而且這次比之前戰鬥時經過了更久的時間。

  恐怕已經成長得更巨大才對。

  「可是啊~那是以相信寄信人寫的內容為前提吧?能信嗎?」

  「我覺得……可以吧?」

  「表示芙蘭姆對那封信是誰寄的心裡有底?」

  「我讓里奇先生看那封信時,他說從信紙和墨水的材質來看,是只有在大聖堂或王城才拿得到的東西。還有是由女性寫下的文體。」

  「我只想得到艾奇朵娜或安黎葉特。」

  「安黎葉特前將軍正受到騎士團監視,應該沒辦法寄信吧。」

  「我認為寄信的人……會不會是謬特。」

  聽了這句話的艾塔娜等人都顯得意外。

  「為什麼事件的始作俑者要那麼做?」

  「就是說啊芙蘭姆,那樣根本沒有通知我們的好處吧。」

  「以武器來說或許沒錯。可是那些孩子既是埋著奧里金核心的武器,同時也是與年紀相符的小孩。所以才會想報答母親的恩情,也隱約在心中某處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

  從在同樣環境成長的涅庫多身上也感受得到。

  「也就是說,身為人的謬特希望我們阻止她?」

  「那同樣是她的一面吧。琪黎露的事也一樣。我們原以為謬特拐走了琪黎露,但實際上琪黎露除了想阻止謬特,也想拯救她……」

  那正是在芙蘭姆等人不知情的期間,琪黎露和謬特心靈有所交流的證據。

  若是不具人心的怪物,不可能進行那樣的對話。

  「不一定只有一種外貌──人類不也是這樣的一種生物嗎?雖然大小不同,每個人既有惡的一面,也有善的一面。我想那些孩子們在面臨自己的死亡時,像這樣展露出一切面貌……是為了在這個世上留下活過的證明啊。」

  「所以那些信件是有可信度的──芙蘭姆是想這麼說吧?」

  芙蘭姆咬唇點了點頭。

  「呃,其實我對奧里金和螺旋之子的認知也不深。既然芙蘭姆妳說能信任,就以那些信件為前提制定戰略吧。」

  艾塔娜點頭贊同萊納斯,大夥也開始對明天的具體行動提出建議。

  芙蘭姆他們該打倒的對手是路克、弗維斯、兩個第三世代的怪嬰,以及母親等五人。

  相比之下,這邊的戰力是芙蘭姆、艾塔娜、迦帝歐、萊納斯四人。

  扣除母親的話,是能製造一對一的局面──

  「假如路克和弗維斯也同時使用核心,一個人恐怕難以對付啊。」

  畢竟之前投入了那麼多戰力才總算打倒謬特。

  「那個第三世代怎樣?我們一個人也解決得了嗎,芙蘭姆?」

  「我是因為能破壞核心才打贏的……不過比起第二世代,個體的戰鬥能力和智能都低了一截。尤其在陷阱或出其不意的部分,應該不太應付得來才對。」

  「那麼由我和萊納斯去打似乎比較好。」

  「也是。好,就我和艾塔娜在王都內找第三世代,收拾掉他們吧。」

  不知為何,被分派這項任務的萊納斯看上去心情不錯。

  「剩下我和芙蘭姆嗎……我認為其中一人要留在公會比較好。」

  「迦帝歐先生,那麼由我留守吧。」

  「螺旋之子很可能會因為史洛而來襲喔。」

  「所以才更該由我留守。我不是說在和第三世代交手前曾和路克戰鬥嗎?當他被我打到撤退時顯得非常不甘心喔。」

  當時路克跑向教會並回頭時,能看見他瞪著芙蘭姆並忿忿不平地撂下逞強的話。

  「身為人的心願……牽掛嗎?」

  「是的。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想路克會衝著我來吧。」

  「所以乾脆留在也會被盯上的公會裡是吧。好,那麼我就全力去尋找剩下的弗維斯和母親吧。」

  任務分配結束後,便決定休息到敵人展開行動的時間。

  「話說幹了這麼多活卻沒酬勞,實在很心酸耶。公會不表達一下意思嗎?」

  「你想要的話,應該能當上效忠國王的騎士吧。」

  「豈不等於得在薩圖齊底下做事嗎?這一點都不好玩!」

  萊納斯和迦帝歐坐到介紹所的桌椅,似乎打算吃點東西。

  「設置第三世代的位置……考慮到孩子們的目的……」

  艾塔娜則坐在稍遠處,擬定詳細作戰計畫。

  芙蘭姆本打算參加其中一方,但身體依然沉重。

  儘管睡了很長一段時間,但看來並沒有完全恢復。

  「休息也很重要呢。」

  如此自我告誡,決定回到剛才睡的地方再小憩一會。

  ◇◇◇

  醫務室內共有三張床。

  其中一張正由琪黎露使用。

  芙蘭姆在小睡前仔細盯了她的臉,看到她安穩的睡臉,表情也瞬間隨之放鬆。

  因為「勇氣」能力的副作用陷入沉睡的琪黎露一時半刻是不會清醒的。

  「晚安喔,琪黎露。」

  當然沒得到回應,不過芙蘭姆滿意地鑽進被窩。

  最近都和米露吉特一起睡,這是她久違地自己睡在床上。

  又寬又冷──讓她感到格外寂寞。

  此時的米露吉特應該到近郊的村莊內休息了吧?

  和自己一樣從窗戶仰望外頭的夜空了吧?

  「晚安喔,米露吉特。」

  對天空說完,芙蘭姆不禁對自己像個小女孩似的行為苦笑。

  從被當成奴隸賣掉至今,一路上都催眠自己要為「保護米露吉特」而戰。

  要是沒有她,芙蘭姆就只是個小女生,也沒辦法活到今天。

  實際上,骨子裡的柔弱和琪黎露並沒差多少。

  遇見了誰,又和誰一起前進。

  光是這點就足以分出差異性。

  如今米露吉特不在,芙蘭姆很擔心自己的心會不會撐不下去。

  所以說,芙蘭姆設定了明天起的戰鬥理由。

  只要越早打完這場仗,就能越早和米露吉特重逢。

  決定將其轉化為動機,支撐快撐不下去的心靈。

  「嗯……這樣子的話,我未免喜歡米露吉特喜歡到過頭了吧。可是她剛才……在我的臉上……親……」

  回想起那股觸感的芙蘭姆瞬間面紅耳赤。

  難為情得不得了的她,把臉埋進枕頭。

  「唔喔喔喔──────!怎麼搞的!一想起來就心跳加速啦!」

  不停甩動雙腿的芙蘭姆,一個人在黑暗中發神經。

  不過隨即想起琪黎露就睡在旁邊,動作戛然而止。

  「冷靜點啊我,現在不是浮浮躁躁的時候。得贏過敵人、活下來才行……嗯,加油吧。」

  話雖如此,激動的心跳仍不願平息。

  但想盡可能恢復體力的芙蘭姆再度看向天花板,閉上了雙眼。

  ◇◇◇

  載著米露吉特等人的馬車總算順利出了城門,駛出王都。

  畢竟是在王都裡生活的數萬人同時移動,就算來到天色昏暗的時間帶,城門周邊仍擠得水洩不通,花了一段時間才來到外頭。

  而就算出了城,街道上還是擠滿了搭馬車或徒步前往鄰近村莊的人們。

  或許是不想人擠人吧,米露吉特她們搭的馬車不知何時偏離了主要幹道。

  「喔喔……喔喔喔~……這馬車好晃耶~」

  感受著甚至會把身體震離位子的晃動,茵可開心笑著。

  哈洛姆則不安揪著母親──凱蓮娜的衣服。

  「沒什麼好怕的,我們正朝安全的地方去呢。沒錯吧,里奇先生?」

  「當然啦,其實我和朋友約好在前面會合喔。」

  如此回答的里奇人坐在車夫旁。

  米露吉特以可疑的眼神盯向他的背影。

  而懷疑里奇的人不只米露吉特,凱蓮娜也一樣。

  她把臉湊近米露吉特耳朵旁,用里奇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真的沒問題嗎?我聽說里奇•曼凱西這個人可以信任,但他今天的樣子怪怪的啊。」

  「我也這麼覺得。就算要和朋友會合,會選在這種地方嗎?」

  馬車晃得越來越厲害,而且開始看不到其他人影經過。

  里奇轉頭看向她們,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說:

  「能請各位下車嗎,這裡就是目的地了。」

  看了他滿是罪惡感的表情──或者他的聲音,不會有人照著做吧。

  不過打從來到此地,就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因為里奇身後,一群身穿白色鎧甲的人就站在馬車前方。

  「你背叛我們了嗎!?」

  「里奇先生!為什麼!」

  「我束手無策啊……他們說要殺了弗耶,我哪可能反抗啊!」

  里奇的妻子,弗耶•曼凱西在幾天前被教會抓走了。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里奇當然有做出對策,卻在人數、武力以及權力的淫威下敗北。

  對他而言,妻子是不惜犯法也想救的摯愛。

  就算拋棄尊嚴,身陷比喪家犬更慘的處境也想拯救吧。

  「所以你才一直用那種哀傷的語氣說話呢。」

  「媽媽……不要,那些人好可怕……」

  凱蓮娜把緊揪住自己的哈洛姆摟進懷中。

  「請下車吧。我聽說他們不會下殺手的。」

  米露吉特以顫抖的眼神看向凱蓮娜。

  現在只能照著做──見她點了頭,米露吉特起身帶著茵可來到車外。

  照亮外頭的只有裝在馬車上的燈。

  並列的四副白色鎧甲微微反射燈光。

  中央站著唯一和其他騎士不同裝扮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彷彿連身裙般上下相連的寬鬆衣服。

  而整件衣服似乎被纏在腰上的腰帶固定,才不至於滑落。

  又黑又長的頭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撮。

  男子也頻頻用右手撥弄留得挺長的鬍子。

  身上配帶的武器只有一種──就是別在腰際,收在細長且略為彎曲之刀鞘裡的武器。

  「南無阿彌陀佛,主耶穌啊,OH MY GOD……據說從前的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會這麼說呢。」

  男子往前踏,靠近米露吉特她們。

  「不過妳們看,到了今天還是有人這麼說。明明在歷史的洪流裡早已不知經歷多少次語言的變遷了呀。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我沒打算陪你胡鬧。既然想抓我們當人質,早點帶我們走不就得了?」

  「唉呀~凱蓮娜•楊鐸拉……前A級冒險者嗎。引退後還是一樣膽識過人啊?」

  「那麼你就是教會騎士團的副團長,傑克•馬雷吧。」

  「正是。」

  可能是對凱蓮娜認識自己很高興吧,傑克咧嘴笑著。

  「我呢,其實不想抓妳們當人質的。甚至覺得這麼幹太小鼻子小眼睛,噁心透頂啦。不過修古那傢伙還是打算以防萬一,一再幹下喪盡天良的事,然後不停拿『為了奧里金大人』來當藉口。明明那只是他自己個人的興趣啊。」

  「不管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只要結果不會變,你和他都一樣下流。」

  「的確,畢竟我不想和他挑起紛爭的火種啊。希望妳們放棄抵抗乖乖聽話,事情就好辦多啦。那麼,小姐們往這邊──」

  凱蓮娜照著指示靠近傑克。

  接著緊握藏在懷中的短刀,雙腳使力作勢撲上去。

  感受到她釋放出的殺氣,傑克馬上拔刀出鞘,往地上一插。

  「正義執行──石抱。」

  「咕唔!?」

  在無形的壓力重壓之下,凱蓮娜停下腳步。

  「啊……嗚、啊……!」

  在她身後的哈洛姆也受同等的重壓。

  這負擔對幼小的身軀太過沉重,直接翻白眼倒地暈了過去。

  「嗚、啊……好重……嘎、啊……!」

  「這是……魔法嗎……?」

  米露吉特和茵可,甚至連里奇和馬都受傑克釋放的力量影響站不穩跪地,露出痛苦的表情。

  「哈洛……姆……!你這混帳──────!!!」

  「不愧是A級呀,挨了我的正義執行也不屈服喔。」

  傑克身後的教會騎士們也遭池魚之殃,身穿全副武裝的他們口吐白沫。

  「其實只要妳不抵抗乖乖聽話,我就會讓妳們毫髮無傷登上方舟了呀。」

  「鬼才……相信你們、說的話……!」

  即便腳陷進地面,凱蓮娜仍持續往前進。

  「呵呵~」另一方面,傑克開心地摸起山羊鬍。

  「我呀,就喜歡像妳這種剽悍的女人。看到因為相信某些信念,明知有勇無謀還繼續前進的模樣──就想動手摧毀,塗抹掉妳的信念呀。」

  「在落到那種下場前,我早就做好咬舌自盡的覺悟啦!」

  「那更讓我想摧毀,踐踏妳呀!」

  「……唉,教會騎士都是這種貨色嗎?看都看膩了耶。」

  「妳是……」

  樹叢另一頭能看到晃著紅色雙馬尾現身的奧緹麗耶。

  她並沒有出手偷襲,而是以徹底傻眼的態度看向傑克。

  「奧緹麗耶、小姐……?」

  聽到米露吉特痛苦呼喊,她回以溫柔微笑。

  「……原來如此,果然呀。那麼我也沒必要繼續迎合團長的興趣啦。」

  傑克把刀從地面拔起,轉了一圈收回鞘內。

  「石抱」的力場消失,包含騎士在內的所有人都從重力中獲得釋放。

  凱蓮娜馬上衝向受影響最深的哈洛姆,抱起她嬌小的身軀。

  「哈洛姆!妳沒事吧,哈洛姆!」

  「媽……媽……?」聽到媽媽拚命呼喊,女兒有了反應令凱蓮娜喜極而泣。

  「收手得挺乾脆的呢,傑克•馬雷。」

  看著米露吉特和茵可互相攙扶起身的模樣,奧緹麗耶開口。

  「團長一直在煩惱情報到底是從哪洩漏出去的呀。既然原因都查明了,妳覺得我還有必要像隻偷偷摸摸、汗流浹背地在屋內各處爬竄的黑色小蟲嗎?」

  「沒必要呢。因為你們的所作所為幾乎都被那個人看穿了喔。」

  「既然樞機主教薩圖齊背叛──不,露出本性,那可就沒辦法啦。既然妳都來到這了,表示那女人也早被釋放了吧?」

  「是啊,我已經救出弗耶•曼凱西了喔。」

  「弗耶她……沒事……?」

  靠在馬車旁重整呼吸的里奇喜極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本來以為被教會逮住……就已經沒救了啊……」

  「唉。」看了里奇反應,傑克大大嘆了口氣。

  「犧牲者為零,皆大歡喜呀。破壞這種局面倒不是我的興趣呢。」

  「說得一副能贏過我似的呢。」

  「呣唔,憑妳這點程度,沒問題喔。」

  傑克雙目圓睜地盯著奧緹麗耶,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相對之下,奧緹麗耶不甘心地咬牙。

  「不過今天我沒那個興致。我打算回去啦,無所謂吧?」

  傑克故做姿態地說,簡直在挑釁「大可從背後偷襲我沒關係」。

  (明明我們能力值差距不怎麼大,這股自信──感覺他會用上奧里金核心啊。儘管看他不順眼,但目前還摸不清正義執行的底細,只能乖乖目送他離開了呢。)

  奧緹麗耶的任務是保護好被當成人質帶走的四人。

  只要能達成這點,就是她的勝利。

  就這樣,傑克帶著步履蹣跚的騎士們消失在草叢另一頭。

  不過在即將消失的前一刻,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奧緹麗耶。

  「真意外呀,竟然會乖乖放咱們走。難道妳不曉得安黎葉特的慘狀嗎?」

  「當然知道喔。畢竟是姐姐大人的事,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瞭解姐姐大人,也非得瞭若指掌不可喔。」

  「既然如此,為何不砍了我呀?」

  奧緹麗耶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柄。

  「因為姐姐大人並不希望我那麼做喔。不過,要是哪一天迎來該殺你們的那一刻──」

  身處黑暗中的奧緹麗耶讓循環體內的血流活性化,染得雙眼一片通紅。

  「突刺、劈開、刺穿、挖開、貫穿,繼續撕裂、撕裂、撕裂,讓你們皮開肉綻!讓你們以最極限的痛苦!償還玷汙傷害姐姐大人這條最偉大崇高生命的!十惡不赦的罪過啊!只有這樣當然還不足夠。我會準備更多、更多、更多──盛大且壯觀到難以形容的行刑方法,請務必!務必好好期待呀!……請向騎士團的各位如此轉達吧。」

  瘋狂宣示完的奧緹麗耶燦爛微笑,而傑克也同樣開心咧開嘴角。

  「好啊,會幫妳轉達的。咱們也會好好期待血肉橫飛,盡情廝殺的那一天到來呀。」

  留下這句話後,這下他才真的從奧緹麗耶她們面前消失了。

  「真是的,竟然一再要我和那群瘋子交手。等這場仗結束後,我絕不再和薩圖齊扯上關係啦。」

  傑克的氣息一消失,她便放鬆身體力氣如此喃喃自語。

  「奧緹麗耶小姐……總算得救了,非常感謝妳。」

  「幸好趕上了呢。沒有骨折之類的吧?」

  「我沒事喔。雖然身體還有點痛啦。」

  「我也沒有問題。凱蓮娜小姐和哈洛姆如何呢?」

  「哈洛姆暈了過去。身體……沒什麼大礙呢。」

  凱蓮娜雖確認女兒平安,依然一臉沉悶。

  「里奇•曼凱西如何呢?」

  「……」

  「看來身體沒問題呢。馬大概再過一會就會醒了,你就照著預定去傭人待的村莊避難吧。你太太應該也在那邊了。」

  「……十分…感謝妳。」

  依然低著頭的里奇向奧緹麗耶表達謝意。

  「感謝妳……感謝妳、救了、我的妻子……!」

  一再重覆這些話,大量淚水滴落地面。

  「比起感謝我,你應該還有該道歉的對象吧?」

  「……對、對。得先、道歉……噢、對不起,我知道道歉也不會獲得原諒!米露吉特小姐,茵可小姐,凱蓮娜小姐,哈洛姆小姐……這次真的……非常抱歉!真的、真的……我是、大蠢蛋……又蠢、又無可救藥……!」

  里奇五體投地磕頭道歉。

  「沒關係啦。」本來想這麼阻止他道歉的米露吉特──結果什麼都說不出口。

  只有里奇本人比其他人都理解自身罪過。

  就算如此,一旦妻子的命和正義被放到天秤上,他只能選擇拯救妻子。

  到底有誰能責備這樣的他呢?

  同時又有誰夠格原諒這樣的里奇呢?

  「好啦,既然該做的都做了,就由我來替各位帶路吧。雖然得回到王都內,但會比外頭更安全,大可安心喔。來,跟我走吧。」

  奧緹麗耶朝傑克消失的相反方向走去。

  儘管已經沒有人質,還是不能把曾經背叛的里奇帶到那間設施裡去。

  米露吉特等四人最後留下仍跪在地上磕頭道歉的里奇,追著奧緹麗耶的背影離去。

  隔天一早──萊納斯瞞著迦帝歐等人,趁天還沒亮就開始在王都內奔波。

  其實只要稍作解釋,相信不會有人阻止他。不過,想必他對於自己抱持阻止孩子們以外的目的感到愧疚吧。

  「瑪莉亞,我絕對會找到妳!」

  萊納斯捏緊她留下的信,如此發誓。

  就算瑪莉亞再怎麼拒絕伸出的援手,萊納斯也絕不打算放棄她。

  城內已看不到教會騎士的影子,只剩下零星幾名選定葬身之地,或者捨不得拋棄這座城市的玩命之徒。

  人變得越少,就有越高機率靠氣息找出瑪莉亞。

  萊納斯提高全身感官,走在與平時不同、鴉雀無聲的王都街道上。

  用手摸著牆,走在西區獨特的雜亂巷弄中,突然感覺指尖傳來溫熱濕黏的觸感。

  「……哇哩,這是什麼鬼!?」

  沾上的是黏稠度特別高的血液。

  接著把視線看向牆壁,能看到不知是什麼的小小人形物體被重重甩在牆面上。

  花不到多少時間,就明白那竟是手掌大的嬰胎。

  「這未免也太噁心了吧。難道是在舉辦某種要惹人不爽的比賽嗎?去你的!」

  怒火中燒的萊納斯一拳揍在牆上,並用手握緊弓繼續前進。

  他讓意識保持清晰,以便無論何時從哪冒出第三世代的怪物都能應付。

  當他來到寬敞的道路時碰上一名中年男子。

  不是教會騎士,似乎是不捨得拋棄家園,選擇留在王都的居民之一。

  「原來是人類喔。大叔,最好快逃離這裡,傳聞中的怪物就在附近。」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本來也打算逃的……!」

  男子臉色鐵青,全身冒汗。

  他的呼吸相當急促,頻頻用滿是血的手搔起脖子。

  不過看不出男子身上有受傷,血似乎是被噴到的。

  「該死!明明我也努力了啊!能做的事都做了,怎麼還會……!」

  「冷靜點啦。該不會在那邊的巷子裡把小怪物甩爛在牆上的人就是你?」

  「沒錯!一回過神就發現那群怪東西闖進家裡,內人和兒子……我當然想救他們啊!可是等發現時已經太晚。我是逃出來了……唉呀!不行啦!」

  「現在你還活著。太太和孩子的事雖然可惜,但至少你──」

  「太遲了……嗚、噗……遲、遲……嗯、嘔、喔、齁喔喔喔!」

  「喂、喂!沒事吧!?」

  男子蹲下並伸手摀嘴,透明的黏液跟著從他的指縫間溢出。

  本打算靠近他的萊納斯見狀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從指縫間露出的不只黏液。

  無數小小頭顱和手腳正不停掙扎,打算從男子體內迸出。

  「嘰、嘰、嘰。」

  那群怪東西發出蟲鳴般的叫聲,黏糊糊地誕生於世。

  「怎麼搞的……為啥你體內會迸出那種鬼東西!」

  「想、想逃……唔嘔!不、想死……嘔!噗嘔嘔!」

  不只嘴巴,鼻子和耳朵,大量溢出體外的小小人形還把眼球從眼窩中擠出來。

  最後甚至衝破皮膚,把身體弄得坑坑巴巴,噴發而出。

  早在最初的一隻鑽進男子體內那一刻起,全身就成了卵囊。

  呈現在眼前的是極度血腥的景象,以及強烈腥臭味。

  一副連因為工作性質已經習慣屍體的萊納斯都不禁作嘔,宛如惡夢般的景象。

  「嘔……本來聽說是巨大嬰兒,原來只有那個個體而已喔……!」

  第三世代的嬰兒們逼近萊納斯。

  嬰胎大軍不知何時已團團包圍住他,而且數量比從男子體內迸出的多上許多。

  看來只是沒有看到,已出現了多名犧牲者,而全部的嬰胎都集結到萊納斯周圍了。

  水溝、民房、屋頂上、石地磚縫隙間,一隻又一隻的小小嬰胎爬了出來。

  此景令人回想起從前茵可吐出眼球──也就是「增殖」的能力。

  「很難想像那種小身體裡會有啥核心。找主體吧,消滅主體就能一網打盡!」

  冷靜判斷狀況的萊納斯拉了弓,迅速射出箭矢。

  ◇◇◇

  芙蘭姆醒過來時,公會內已不見萊納斯的身影。

  由於已經料到他會去找瑪莉亞,迦帝歐和艾塔娜都顯得冷靜。

  「就算萊納斯不在,該做的還是一樣。」

  「他不是會拋下自己任務的那種人,放手讓他去做無妨。」

  或許是因為在討伐之旅中培養出信任吧。

  芙蘭姆其實也不擔心這點,只純粹擔心他會不會一次碰上多名敵人。

  「一大早別愁眉苦臉的啦。來,早餐。」

  「啊,謝啦,伊菈。」

  伊菈把公會裡儲備的麵包一一分給其他人。

  雖然只是沒有味道的長棍麵包,吞下肚也能化為力量。

  芙蘭姆坐著啃麵包之際,迦帝歐遞給她一個信封。

  「今天的份。被好好放在公會門前了啊。」

  看到迦帝歐遞來的信,芙蘭姆訝異歪頭。

  「謬特明明不在了耶?」

  該不會是自己猜錯了吧──懷著這股不安打開信封。

  一翻開信的瞬間,芙蘭姆的不安瞬間消失到九霄雲外。

  「嗚哇……」

  「根本看不懂啊。」

  「字醜得要死。」

  批評起來毫不留情。

  不過不能怪他們,畢竟確實醜到難以閱讀。

  儘管如此,芙蘭姆仍嘗試解讀。

  「剩下一天,種子變得巨大,開花。母親一定會成功,然後我也會,和妳分出勝負,等著吧。」

  「從種子到花的部分看得出他努力模仿以前的信,但馬上就放棄了。」

  「昨晚沒感受到氣息,大概是用某種力量搬運的吧。」

  「我覺得寄信的是路克,畢竟他想和我一較高下。恐怕是因為謬特不見了,他才接下寄信的任務。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文字……」

  芙蘭姆用指尖拂過雜亂無章的文字。

  「明明在相同的環境成長,真的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嗎?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啦。」

  「考慮到八歲寫的字,倒是符合年紀呀。」

  既然是看著哈洛姆成長的迦帝歐這麼說,應該是不會錯了。

  但假如連這種差別都是母親特意製造出來的話──

  芙蘭姆實在很難不去想這些。

  (對明明等會就要互相廝殺的對手投入感情,只會讓我更難受而已啊……)

  話雖如此,芙蘭姆的意志仍不動搖。

  即使最後涅庫多會出手制止,在交戰時仍要抱持著你死我活的覺悟。

  不然死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如果這真是路克寫的信,那他盯上芙蘭姆的假設就更可信啦。」

  「嗯,我就按照預定留守這裡吧。」

  接著當迦帝歐準備往中央區,艾塔娜則往東區,就要走出公會時。

  「轟隆!」劇烈爆炸聲於此時響起。

  「是萊納斯啊。」

  「我們也不能繼續摸下去了。」

  本來艾塔娜腦海中浮現多人合力攻擊單一個體的戰術,卻在看到東邊的天空後作罷。

  因為那邊也冒出黑煙了。

  她馬上跳上魔法做出的狼,朝東方移動。

  迦帝歐也拔腿朝跟艾塔娜不同的方向奔去。

  留下的芙蘭姆在一出公會門口的地方大大深呼吸一口。

  「好啦,路克何時會出現呢。」

  拔出魔劍噬魂,等待少年前來襲擊。

  每當遠方響起地鳴般的聲響,都讓芙蘭姆倍感焦慮。

  不過她不能輕舉妄動。在此地保護史洛和伊菈才是她的任務。

  「我其實更驚訝奧里金竟然實際存在。神話裡會出現的神明,大多是人類妄想出來的不是嗎?而且還打算毀滅我們人類耶。」

  「仔細一想,神話中出現的神明大人殺起人來也不手軟耶。」

  握著噬魂的手掌因緊張滲出汗珠。

  用了兩顆核心的謬特獲得了吸收周遭的人類,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的能力。

  假如路克用了第二顆核心,「旋轉」的能力會如何進化?

  「話說史洛,問題在於你是王族喔。怎麼辦,這樣下去感覺你真的會當上國王耶。」

  「其實我只覺得不太真實耶。不過這下就能變成有錢人了對吧!」

  「那倒是沒錯呢。聽說王城內囤了許多金銀財寶喔……唔呵呵~」

  「我好好奇呢。似乎能讓媽媽過上好日子了……嘿嘿……」

  芙蘭姆其實確切感受到自己有變強。

  不只有裝備,用起騎士劍術來也比以前更加得心應手才對。

  然而,果然還是不夠。

  需要更強的力量──如此渴求之下等著的,恐怕是和螺旋之子同樣拋棄人類身分的下場。

  再生治癒能力雖然方便,但芙蘭姆每次使用都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像人類。

  「話說回來,史洛你媽媽現在怎樣了?」

  「其實昨天她稍微回家去,就被朋友帶著逃到王都外了。反而變成她不知我人在哪,害她擔心也說不定呢。」

  「不過,畢竟只有你繼承了王家的血統嘛。」

  「對啊,我希望教會別盯上我媽媽。當然我也不想被盯上啦。」

  芙蘭姆之所以奮戰,是為了打倒奧里金、過著和平安穩的日子。

  即使真能走到那一步,卻已失去人性的話──

  「不用擔心啦~那邊的芙蘭姆會犧牲自己保護我們的!」

  「我說……」

  看不下去的芙蘭姆瞇起眼,望向兩人。

  「妳怎麼啦芙蘭姆,一臉活像睡迷糊的狗一樣。」

  「難道是敵人逼近了!?」

  「不是,我只是想你們為什麼不在裡面等啦?」

  芙蘭姆顯得傷透腦筋。

  伊菈和史洛不知為何坐在門口前的階梯開心聊天

  「芙蘭姆小姐待在外面,我們卻待在裡面,豈不是很不安心嗎。」

  「對對對,因為敵人可能突然衝進屋內嘛。」

  「所以我才請其他冒險者守在屋內,可以拜託你們進去安全的地方等嗎?」

  害怕遭受來自屋外的攻擊,這種心情她懂。

  既然路克希望和芙蘭姆分出勝負,就能猜出他會從正面進攻。

  也就是說如果芙蘭姆猜測正確,待在屋內絕對安全許多。

  「我就是不想那樣啦。假如那個叫路克的傢伙攻進公會裡,就算有各位冒險者保護我們……還是絕對有人會死吧?」

  「這……或許是沒錯啦。」

  「因為保護我而得讓某人當著我的面死去太難受了,我不能接受。所以待在芙蘭姆小姐身旁反而讓我安心呢。」

  「有差嗎?不管我們待在哪,還不是都很危險。」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聽了理直氣壯的反駁,芙蘭姆不禁頭痛。

  「再說,就算妳贏了,明明是為了保護我們而戰,卻在我們不知情的時候結束,我們也會過意不去啦。」

  「……雖然妳說得一副很貼心,不過真的很危險喔。」

  麻煩的是,跟他們聊著聊著,芙蘭姆變得沒什麼緊張感。

  在這段期間,萊納斯、艾塔娜跟第三世代的交鋒越來越激烈。

  而大概是人類,或者相近物體的內臟被噴得到處都是所導致吧,空氣中摻雜著令人不悅的臭味。

  芙蘭姆深呼吸切換心情,這次以嚴肅的口吻對伊菈和史洛說:

  「你們進去吧。這次我是認真的。」

  聽到和剛剛截然不同──聲音中蘊含的壓迫感令兩人只能乖乖點頭。

  然後快步逃進屋內。

  結果不出幾秒鐘,金髮少年從前方的屋頂一躍而下。

  他手插口袋,朝芙蘭姆走來。

  「嘿。」走到夠近的距離後,路克舉手向她打招呼。

  「妳有看我送的戰帖了吧?」

  「那是戰帖喔?字醜到我看不懂。」

  「呿,竟然跟弗維斯說同樣的話。又沒辦法,我跟謬特不一樣,是第一次寫那種東西好嗎!妳應該誇我第一次寫就寫得不賴吧!」

  「怎麼會誇你啦……既然你這麼快就上門,根本沒必要送那種東西過來啊。」

  「最好沒必要啦。」

  路克寂寞地瞇起雙眼回答。

  「既然那對謬特來說是『證明』,幫她做到最後就是我的使命。」

  「她還沒死就是了。」

  「似乎是啊。涅庫多真的有夠雞婆,明明那傢伙都找到葬身之處了耶。欸芙蘭姆,妳覺得呢?真的有方法能讓我們變回人類嗎?」

  「現在的狀態應該可以喔。不然你乾脆跟我在這等涅庫多過來?」

  「哈──我才不要。」

  路克從口袋取出黑水晶,秀給芙蘭姆看。

  「我們已經走到回不了頭的地步。涅庫多她太天真啦,真以為我們能活下來嗎?活下來又能怎樣?除了殺人外沒有其他能耐,化成人形的非人怪物就算變回普通人又能幹嘛!那麼乾脆大鬧一場再死才更有我們的本色!」

  說什麼「更有我們的本色」,不過是一種馬後炮。

  他們只是自暴自棄罷了──芙蘭姆這麼覺得。

  話雖如此,到底有誰、用什麼樣的話,才有辦法阻止他們?

  既然怎麼樣都免不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戰,恐怕連至今為止的對話都只是為了斬斷路克僅存的迷惘,純屬傷感的行動罷了。

  芙蘭姆那麼做,真的算一種溫柔嗎?

  對一再犯下罪過,做好死亡覺悟,充其量就是奧里金核心造成的怪物的他們,真的需要溫柔嗎?

  不曉得。

  人是種多面向的生物。

  涅庫多、謬特、弗維斯、路克,肯定連迦帝歐、艾塔娜和米露吉特都一樣。

  芙蘭姆同樣不例外。心中除了有覺得不應摻雜私情,該殺死他們的冷酷,還有希望他們千萬別死的天真共存。「至少讓他們死得像個人。」「既然涅庫多希望,就盡力不殺他們。」──得出了這種半調子的結論。

  根本不存在每個人都能全盤接受的答案。

  即便如此仍繼續掙扎、摸索,尋找更能讓自己接受的答案──

  「所以我也要華麗地死去。給我睜大眼睛看仔細啦,我生命的──」

  「等等!」

  在高潮處突然被喊停,讓路克差點軟腳摔倒。

  「幹嘛啦。難得到了帥氣的場面耶!」

  正因為是帥氣場面,才先不讓他繼續耍帥下去。

  因為就算是半調子的念頭,芙蘭姆還是得傳達給他。

  「試想跟你說茵可的事,我們已經讓她逃出王都了。」

  「那種傢伙又跟我……」

  「說是這麼說,其實你很擔心吧。畢竟也一起生活了八年啊。」

  「她是聽不見爸爸聲音的廢物,跟我們不一樣。」

  「那是身為螺旋之子的感情吧。身為人的你怎麼想呢?」

  「……明明現在就要開始廝殺,妳真的有夠討厭耶。」

  徹底傻眼的路克這麼說。

  「因為是敵人嘛。」

  我也真愛做傻事呢。芙蘭姆不禁無可奈何地笑了。

  「嘖……是喔,茵可逃出去了喔,那我就放心啦!」

  反正都要死了,再繼續鬧彆扭也沒意義。

  路克說出替茵可不在此地感到高興的真心話。

  「老實說啦,我確實擔心現在失去意識開始大鬧後,會不會把茵可牽扯進來殺死她啊。這也難怪吧,就算她再怎麼沒用,我們也待在一起當姊弟八年了啊!總會培養出感情吧!當然不會想殺她吧!可是既然茵可不在──那我就能盡情拋棄自我,大鬧一場啦!」

  路克重新將第二顆奧里金核心抵到胸口。

  黑色水晶貫穿衣服,逐漸沉進體內。

  「奧里金核心•雙重驅動Double Drive!」

  雖然這個動作並不叫做這個名稱,但這也是他的心願吧。

  「喔……喔喔喔、咕喔!嘎!咕、嘰啊啊啊啊!」

  體內兩股奧里金之力共鳴,以存在為代價,給予他超乎極限的力量。

  「啊嘎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露出痛苦表情的路克放聲咆哮。

  脖子上浮現血管,臉也紅得異常。

  指尖轉了一圈、扭曲。

  同時也皮開肉綻,肌肉裸露於外。

  再來是手臂、手肘、肩膀──螺旋擴散至全身,將路克肉體轉變為完全的非人生物。

  「喔嘎喔喔喔啊啊啊啊──────!」

  誕生的哭聲激烈無比。

  螺旋的力道不限於路克的肉體,劇烈到甚至連周遭的風都吹不進去。

  扭曲最終抵達頭部,把內容物裡外翻轉。

  裡頭絲毫不存在像人類的頭蓋骨。

  紅色肌肉纖維扭曲,勉強形成頭顱外型的器官。

  到了此時,路克的人格已經消失了。

  「喔……」

  聲音從沒有嘴巴的臉部某處響起。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曾經是路克的詭異生物發出叫聲。

  「來了──」

  感受到螺旋氣息的芙蘭姆擺出迎戰架式。

  結果──

  「……咿嘰!?」

  芙蘭姆的右腳竄上刺痛。

  明明沒有被觸摸到,也不像路克施展了能力,右腳卻扭曲了。

  用剩下的左腳跳離原地,換成左臂開始旋轉。

  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快到血花四濺,硬生生被扯斷、飛了出去。

  再動左腳往後跳開,旋轉才終於停止了。

  「喀……」然而──這次換成一股低沉聲響從耳朵深處傳來。

  「該不、會……」

  明明沒有動脖子,視野卻移動了。

  路克竟不動半步,就讓芙蘭姆頭顱的上半部旋轉,打算直接破壞。

  「嘖、啊啊啊啊啊啊!」

  芙蘭姆發出怒吼,用力蹬地往後跳。

  此舉與其說是劇痛下的反應,更像為了忍受自己的頭蓋骨遭破壞的恐懼。

  然而,只靠左腳移動是有極限的。

  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過也多虧移動,肢體的旋轉停了下來。

  看來路克的力量並非指定對象,而是指定場所來發動。

  也就是說只要持續移動,就能像右腳和左臂那樣不被完全扭斷。

  話雖如此──即便已經重生,直接對頭蓋骨,甚至腦部造成物理傷害,讓芙蘭姆體會到超乎想像的厭惡感。

  躺在地上的芙蘭姆不斷作嘔,接著劇烈咳嗽起來。

  不想再嚐第二次,但路克並不會減緩攻擊力道。

  「喔……喔喔喔……」

  呻吟聲的音調比謬特更低。

  路克並未特別採取行動,只以稍微歪頭的姿勢走向芙蘭姆。

  每當他的腳跟踩踏地面,發出的力量就在周遭引起變化。

  嘎!嘎嘎嘎!嘎哩──

  某種物體碎裂磨擦的聲響傳進芙蘭姆耳中。

  是從她躺的地面旁邊傳來。

  「嚓嚓嚓!」傾倒、破裂,變成利刃般的形狀,攪動沙塵旋轉起來。

  芙蘭姆用好不容易重生的手臂撐起身體,逃出旋轉區域。

  就在她離開範圍的瞬間──

  「咕、嘎……!?」

  「喀溜!」腰部隨著這聲低沉響聲扭曲變形。

  內臟遭到破壞,湧上食道的血液從口中溢出。

  明明毫無徵兆,怎麼會──倒地爬行的芙蘭姆對意料外的攻擊一頭霧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的叫聲聽起來有點開心。

  全身肌肉脈動,更從縫隙間滲出紅色液體。

  「預測……事先設好的……!?」

  看來即使意識全被奧里金佔有,智慧依然健在。

  芙蘭姆繼續翻滾,逃出設有隱形陷阱的區域。

  芙蘭姆身體的扭曲經過重生,逐漸恢復。

  原本麻痺的下半身也隨之恢復知覺。

  不過沒空等傷完全治癒了。

  芙蘭姆掙扎著用雙手爬行,想遠離路克身邊。

  但果然拉不開用雙腳移動的他之間的距離。

  喀……芙蘭姆的耳朵內側再度傳來頭蓋骨變形的聲響。

  「嘰、咿咿……!」

  痛苦哀號的芙蘭姆用右手抵住自己的頭,灌輸翻轉魔力進去。

  啪嚓!翻轉魔力跟在體內流動的旋轉之力碰撞,劇烈爆炸。

  「啊!嘎呀啊啊啊!!!」

  芙蘭姆身體往後一弓,痛苦滾地掙扎。

  根本是自取滅亡。

  右眼球破裂導致視野阻塞,甚至連臉的右半邊都被燒成爛疙瘩。

  還有部分頭蓋骨徹底裸露出來,但所幸沒有傷到腦部。

  「啊……啊嘎!嘎……!」

  她依然繼續前進,將燒傷的右手往前伸。

  芙蘭姆把沾滿透明體液的手掌拍打地面,往前拖動自己的身體。

  接著左臂前伸,用沾滿鮮血的指甲勾住石地磚縫隙並使力。

  「隆、嘎嘎!嘎嘎嘎嘎!」地面又開始旋轉。

  這次位於芙蘭姆的正下方,能夠攪爛她身體的位置。

  旋轉速度雖然還很慢,也導致衣服受到拉扯,無法順利前進。

  「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的聲音聽起來略顯高興。

  芙蘭姆苦思一會,接著──朝接觸地面的身體部分灌輸翻轉魔力。

  「翻……轉!」

  啪嚓!

  兩股力量再度碰撞,產生的火花瞬間照亮了周遭一帶。

  芙蘭姆的身體因衝擊飛到半空中。

  下定「只要心臟沒事就不會死」這項決心,不惜讓內臟和碎裂的肋骨被炸得四處飛散,硬是脫離漩渦。

  雖說靠著附魔減輕疼痛,如此嚴重的傷勢仍讓她快失去意識。

  承受著被叉子攪動腸胃般的痛苦,芙蘭姆在空中抽出魔劍噬魂。

  這是路克頭一次對攻擊動作做出反應。

  他把拳頭朝斜上方揮出。

  結果一股宛如龍捲風的螺旋之力,筆直朝著芙蘭姆射去。

  「嘿呀──────!!!」

  話聲中不需要任何意義。

  只要能用來維持意識,灌輸讓身體繼續活動的毅力,發出什麼樣的聲音無所謂。

  緊接著把噬魂刺向逼近的螺旋。

  啪嚓啪嚓啪嚓!

  碰撞的力量勢均力敵。

  在以前交手之際,路克的旋轉之力都輕易被芙蘭姆的翻轉之力瓦解。

  不過靠著使用第二顆核心讓力量飛躍性增長,讓他能跟芙蘭姆五五波抗衡。

  然而,明明路克捨棄性命才換來這樣的力量,卻只能勉強和芙蘭姆打平,彼此實在是犯沖到令他不禁想笑──可惜的是,現在的他已沒有嘴能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於是以大吼一聲來取代。

  同時再往螺旋內灌輸多幾分旋轉之力,朝芙蘭姆射去。

  「嗚!我要……輸了!?呀啊啊!」

  較勁敗北的芙蘭姆直接被轟向後方。

  路克讓腳邊的空氣旋轉,製造氣流浮上空中。

  接著加速,嘗試追擊芙蘭姆。

  看到紅色怪物接近,她竟得意揚起嘴角。

  「給我──翻轉吧!」

  眨眼間,被轟飛的芙蘭姆翻轉移動方向,以超高速衝向路克。

  急遽轉換方向讓芙蘭姆的身體承受巨大壓力,背部傳來「啪喀!」的低沉聲響,但和至今為止的疼痛比起來,這沒什麼大不了。

  「哼!」

  兩人在空中擦身而過。

  芙蘭姆揮下的劍刃砍斷了路克的右臂。

  「呃、喔喔喔喔!」

  痛苦叫聲響徹附近一帶。

  傷口馬上扭曲,也不再繼續出血。

  不過路克以看似發飆的動作轉身,對落地的芙蘭姆發動力量。

  「啊!咕……!」

  拔腿就要奔跑的她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原來路克打算直接破壞她的心臟。

  芙蘭姆馬上跑離原地。

  接下來路克也一再瞄準頭或胸口這類要害來施展力量,仍無法順利逮住全力奔跑的芙蘭姆。

  相對的,芙蘭姆邊像這樣閃躲路克,邊遠離了伊菈、史洛等人待著的公會。

  當拉開到一定距離後,轉彎躲進建築物後方。

  這是芙蘭姆判斷路克想設陷阱就得看到她,於是採取這樣的行動。

  路克則不使用慢慢找出目標這種麻煩的方法。

  只見他在空中攤開雙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宛如歌唱般的清澄聲響。

  這個時候,在建築物後方劇烈喘息的芙蘭姆看了自己被血弄髒的衣物,皺著眉頭笑了。

  明明戰鬥才剛開始,實在有夠淒慘。

  「嘶……呼……」

  深呼吸一口氣,讓情緒和劇烈跳動的心臟冷靜下來。

  即使疼痛消失,噁心的感覺依然殘留。

  尤其內臟損傷的餘韻非常不舒服,至今仍不時讓她感到噁心想吐。

  「……話說回來,突然安靜了耶。明明剛才還在大鬧特鬧的。」

  芙蘭姆一低語──「嘎轟轟轟!」甚至足以撼動內臟的低沉轟隆聲響起,她右側的建築物應聲粉碎。

  不,與其說粉碎,更該說是被捲入了吧。

  「不是吧……」

  通過的是一團尖銳又巨大的岩塊。

  邊高速旋轉邊直線前進,將位於其軌道上的建築物破壞殆盡。

  嘎轟轟!又有其他地方的建築損毀。

  再來被瞄準的是芙蘭姆左邊。

  也就是說第三發會從中央──也就是芙蘭姆正後方襲來。

  「不妙!」

  察覺聲音靠近的她馬上拔腿奔馳,並在明白來不及後往前方飛撲。

  隆嘎!!!

  直到剛才站著的位置與連同拿來遮擋的民宅被一起剜除,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溝。

  開闊景色的另一側,能看到全身紅色肌肉纖維顫動的路克。

  站在瓦礫堆上的他伸手摸向身旁石造住宅的外牆。

  一對該建築物施加旋轉之力,整棟住宅就「轟喀!」一聲被連根拔起,開始原地旋轉。

  不一會旋轉速度提升,便化為約直徑四公尺的尖銳巨石鑽頭。

  路克把鑽頭尖端瞄準倒地的芙蘭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然後發射。

  啪咻!滋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儼然成了巨型削岩的整棟房屋逼近芙蘭姆。

  她站起身奔跑,然後又以飛撲的姿勢往前一躍。

  當她就這樣抱頭趴地來躲過噴濺的瓦礫,又換成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了過來。

  芙蘭姆連忙起身,結果腳又遭到扭曲,被絞成肉醬。

  眼見芙蘭姆失去平衡,靠近的路克朝她的背影舉起手臂。

  他的手臂上當然纏繞著螺旋。

  儘管失去一隻腳,芙蘭姆仍靠另一隻腳站穩,二話不說轉身揮出黑刃。

  啪嚓!啪嚓!啪嚓嚓!

  每當翻轉和旋轉碰撞就火花四濺,照亮兩人所在的巷弄。

  抱持著能打中胸口核心一下都好的心願,芙蘭姆使出快速連擊。

  雖說路克因為芙蘭姆剛才的攻擊失去右臂,但力量同等的條件下,拳頭與大劍──獲勝的仍會是每次出招更快的前者。

  攻勢逐漸遭到壓制的芙蘭姆慢慢往後退。

  接著路克竟做出作勢用失去的右臂毆打的動作。

  當然只是假動作──但芙蘭姆為了閃躲那一擊而導致身體反射性後仰。

  嗡!無形的力量掠過瀏海。

  原來是路克用旋轉之力造出右臂。

  但與其稱為手臂,更該說是一碰到就會讓肉體開個大洞的凶器。

  (呿──得躲開才行!)

  砍下手臂幾乎沒什麼用。

  光是能確認這點,這回合的過招就有意義了。

  芙蘭姆揮下大劍,利用兩股力量相撞的衝擊往後退。

  結果等在她後退位置的是陷阱。

  「嘎、啊……糟──」

  右小腿附近扭曲,腳在骨頭應聲折斷碎裂的同時轉了一圈。

  她緊咬牙根用雙腿著地,想繼續拉開距離,但因為一隻腿被廢了,動作也變得緩慢。

  「喔喔喔……!」

  路克發出叫聲,壓低重心衝向芙蘭姆懷中。

  緊接著用隱形右臂揮出上鉤拳。

  (完蛋!躲不開!)

  剎那間,雞皮疙瘩竄遍芙蘭姆全身。

  「噗嗤!」螺旋手指破壞皮膚,「噗啾!」撕裂下巴柔軟的肉,從舌頭下方侵入口腔內。

  就算把頭往後仰,結果也沒有差多少。

  「噁、啾!」

  手指抵達腭骨,甚至鑽削鼻腔內側繼續前進。

  芙蘭姆口中不禁發出詭異聲響。

  再來從深處扯出雙眼眼球,最後將頭蓋骨內部攪出並破壞前額葉皮質的一部分。

  她的臉被剝下、飛到空中,最後掉落地面。

  簡單來說──芙蘭姆失去了頭部的前半面。

  喪失視覺的她,世界被完全的黑暗包圍。

  或許那樣才是幸福的。

  至少不用看到自己目前的模樣。

  一抽動鼻子,血馬上大量逆流。

  勉強留下一部分的舌根則一直傳來血腥味。

  「嘎……啊……啊……」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難受,不要,救我。

  「啊……啊啊、啊……」

  其實人類這種生物,前額葉皮質被破壞也不會死。

  要傷到位於更深處的腦幹才真的會喪命。

  不過畢竟腦被削去一部分,芙蘭姆的身體當然有所變化。

  就是前額葉皮質掌管的,理性與本能之間的平衡崩壞。

  或者該說人格及情緒的變質才對。

  雖說只有復原前的一小段時間──芙蘭姆的心已徹底毀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為了破壞腦幹,路克這次改伸出具有實體的左臂。

  這是分析過芙蘭姆的現狀,判斷她如今無法反擊所做出的的大膽進攻。

  另一方面,芙蘭姆像在尋找什麼似的把雙手前伸。

  然後──「磅!」響起火藥爆炸般的聲音。

  同時路克的眉心被某種東西刺中,令他稍稍後仰。

  「唔喔……喔喔喔……」

  芙蘭姆應該沒有拿槍──路克感到困惑。

  不過她卻持續發射出東西。

  「磅磅磅!」這次是三連發,又有某種物體刺進他的肩膀。

  「嗚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放聲咆哮的異形生物。

  明明被逼入絕境的明顯是芙蘭姆,路克卻顯得膽怯。

  她靠著聲音判斷位置,把指尖朝向這樣的路克。

  左手已經沒有除了拇指以外的部位。

  不過還在復原,馬上就會再度補充完畢了。

  所以再來要射出的是右手手指。

  魔力流動到手指前端。

  只要翻轉用來固定的部分就會彈開。

  只要翻轉位於內側的東西就能來到外側。

  沒錯──失去理智的芙蘭姆利用自己的肉體當武器。

  直接發射手指骨,肌肉則經過凍結來補強。

  如此蘊含翻轉魔力的血肉子彈貫穿奧里金的力量,顛覆九死一生的狀況。

  無疑是芙蘭姆期待的,起死回生的一手。

  「啊啊啊、啊啊啊……!」

  ──至於恢復理智後的她會怎麼想,就另當別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仍在復原途中的口中吐出的,芙蘭姆的怒吼。

  以及發射出的手指彈。

  「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不耐煩叫聲的路克把手往前平舉,扭曲空間來迎擊。

  翻轉和螺旋在空中碰撞抵消。

  路克則趁機一口氣逼近芙蘭姆。

  她的視力至今仍未恢復。

  在黑暗之中,芙蘭姆只靠聲音發射出復原的左手手指。

  指彈削去路克的臉頰、貫穿肩膀、刺進咽喉。

  不過他果斷地硬接下這些攻擊,選擇瞬間縮短與芙蘭姆的間距。

  「喔喔喔喔喔!」

  然後用纏繞旋轉之力的左臂朝芙蘭姆臉部正中央揍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

  芙蘭姆揮出失去手指的左手,正面抵禦。

  啪嚓!力量炸裂之下,彼此的手臂都被彈開。

  相較於毫髮無傷的路克,芙蘭姆的手腕斷裂飛走。

  馬上重整架式的路克再度瞄準頭部揮出螺旋之拳。

  這次芙蘭姆用右臂擋下,血肉激烈四濺。

  她已經沒有其他能阻擋的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既然對手沒有防禦手段,路克就繼續進攻。

  然而,如今的芙蘭姆已失去恐懼死亡所產生的猶豫。

  果敢地往前衝的她把失去手掌的左臂往路克的右側腹招呼。

  不過在手臂直接碰觸前,芙蘭姆的手臂發出「嘎喀、咕啾!」的聲音並開始旋轉。

  原來早已預料到這一招的路克在事先設下螺旋陷阱。

  這下攻擊就打不到了。他本來這麼認為──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之後,爆炸聲響起。

  芙蘭姆把魔力集中到手肘,讓內外翻轉過來。

  手肘關節炸開,讓左上臂伴隨衝擊化為子彈──不,砲彈般發射出來。

  「喔……喔喔!?」

  砲彈將力場連同路克設下的陷阱一併打穿,陷進他側腹。

  失去左上臂的芙蘭姆,傷口流出大量血液。

  不過對失去理智的她而言,似乎都只是小事。

  再度將右臂往前伸,朝手肘累積魔力之際──

  「……啊。」

  ──腦部復原完成。

  恢復理智的她看了自己的手臂,回想起自己打算做什麼,直到剛剛又做了些什麼──轉身背對痛苦蜷縮的路克,拔腿就跑。

  難得的勝利機會。要是繼續發射右臂就能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

  然而,芙蘭姆更無法接受的是自己做了那種事。

  明明都殺過人,也曾為了戰鬥而犧牲自己的肉體。

  儘管說來得怪詛咒不好,芙蘭姆也不知自嘲多少次自己早已脫離人類的領域。

  但是剛才憑自己的意識用身體的部位來攻擊這種行為實在──

  「哎呀~~……哈哈,討厭耶……討厭耶,真是、夠了……!」

  看著蠕動、逐漸恢復原形的左臂,芙蘭姆眼泛淚光。

  要說討厭什麼,就是一旦理解到,便回不了頭的事實。

  對於使用預備動作大的大劍當武器的芙蘭姆而言,不同於騎士劍術和翻轉魔法,既能靈活運用,準備動作又不多的射擊武器無疑是種提升戰鬥靈活度的優秀戰術。

  沒錯。正因為如此──當有了構想的那一刻起,芙蘭姆就非用不可了。

  把「將自己的身體部位當武器射出」這種脫離人類領域的手段納入選項之一。

  「都到這個地步了!懊惱是沒什麼意義啦!」

  芙蘭姆用復原結束的手臂敲牆,垂頭喪氣盯向地面。

  浮現的淚水讓視野模糊。

  這是種符合年紀的少女情懷。

  其實只是她自己設下界線,確實正如她所謂的「都到這個地步了」。

  畢竟自己不是正常人這種事,不是早就再清楚不過了嗎。

  「可是,主動分離身體當成武器的意義果然還是不一樣……」

  這也會是一種「習慣」嗎?

  難道用著用著,也會開始認為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嗎?

  但就算結束戰鬥、回歸日常生活,這樣的自己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嗎?

  她很清楚,現在去思考看不見終點的抗爭以後的事也沒用。

  不過芙蘭姆之所以能撐過艱難困境,正是因為未來有希望等著她。

  正因為前方有不會再被任何人危害性命的幸福日子,才能持續往前奔跑下去。

  一旦失去光明,腳步就會停下。

  然而,假如不那麼做就存活不下去呢?

  「死了一切就玩完了。就算戰得堂堂正正,活不下來也沒有意義。」

  芙蘭姆如此說服自己。

  接受吧、高興吧,妳又獲得一項能撕裂奧里金咽喉的招數了。

  心中依然充斥種種符合少女的煩惱,可是。

  「……在這婆婆媽媽也不是辦法呢。總之現在──」

  先放一邊吧。

  只能挺身一戰了。

  轟隆隆──地鳴聲從遠方靠近。

  會是路克又製造出那種岩塊鑽頭,朝不見人影的芙蘭姆發射過來嗎?

  喀轟!

  背後的民宅崩塌,旋轉的巨岩凶猛襲向芙蘭姆。

  她則連翻轉都不用,直接一躍而起,在空中確認目標的位置、拔出武器。

  「哈啊──────!!!」

  揮下噬魂,射出氣劍斬。

  彷彿已猜到她的行動,路克伸拳發射螺旋氣彈。

  兩道氣勁撞擊之下,衝擊波在周圍應聲擴散。

  身處劇烈風暴中的芙蘭姆在著地的同時,用大劍劍刃重敲地面。

  氣劍嵐──蘊含翻轉魔力的力量奔流呈扇形擴張出去。

  然而範圍雖廣,距離卻短,無法命中路克。

  芙蘭姆當然理解這點。

  她的目的不是攻擊──而是搜索設置下的陷阱。

  啪嚓!啪嚓啪嚓!

  陷阱和翻轉魔力起了反應,顯示出位置。

  只要知道位置就不足為懼了。芙蘭姆於是朝路克衝去。

  「喔喔喔喔喔──」

  伸出的拳頭、揮下的大劍。

  發射的螺旋和氣劍斬相互抵消。

  你來我往之下,兩人的距離越拉越近。

  接著芙蘭姆在路克面前縱身一躍,振臂揮下鐵塊。

  嗡──!大劍劈了個空。

  往旁邊跳開閃躲的路克馬上朝她揮出左臂。

  螺旋之拳與往上回劈的大劍碰撞,硬生生彈開來。

  衝擊力令雙方都稍微重心不穩。

  搖晃的芙蘭姆頭部碰到陷阱,頭蓋骨嘎吱扭曲。

  她迅速壓低重心前進,路克也馬上揮出隱形的右臂來迎擊。

  芙蘭姆高高躍起,在空中翻滾繞到他的背後。

  一著地後轉身就是一劈,但路克同樣迅速轉身用左臂擋下。

  手臂和劍刃激烈接觸──本以為會如此,結果噬魂當場化為粒子消失了。

  芙蘭姆的手背浮現紋路。

  因為赤手空拳而變得輕盈的她直接用手刀刺進毫無防備的路克腹部。

  一旦碰到保護路克身體的力場,手指就會被炸飛。所以在碰到之前停下動作──

  「發射Reverse!」

  滋噠噠噠噠!

  把五指通通發射出去,打進目標。

  劇痛竄上,使得芙蘭姆表情扭曲。

  不過零距離的連續射擊逼得路克摀住腹部,搖搖晃晃退開。

  「喔……喔喔……!」

  他雖痛苦呻吟,卻馬上用右手朝芙蘭姆的臉頰進行反擊。

  儘管她反射性用左手抵禦,但這也不是靠手臂就擋得下的攻擊。

  「爆炸吧Reverse!」

  芙蘭姆在手臂被螺旋削切掉的前一刻灌滿魔力,主動將手炸開。

  這次引爆的目的不是用來當成子彈發射,而是製造出衝擊波。

  兩人都被轟飛,距離再度拉開。

  早一步重整架式的路克把雙臂向前平舉,連續發射螺旋子彈。

  芙蘭姆右手手指也在她翻滾閃躲的期間復原完成。

  接著抽出噬魂,把劍鋒嚓嚓嚓拖過地面,逼近路克。

  從低處瞄準側腹一記斜上劈──不過手腕卻因為路克設下的陷阱嚴重扭曲。

  「嗚!又來了!?」

  這時換路克逼近卻步的芙蘭姆,刺出螺旋右臂。

  芙蘭姆把魔力傳送到腳底板,發動翻轉。

  硬是把路克腳下的地面整片翻轉過來。

  路克身體跟著傾斜。

  不過,他在腿部纏繞旋轉力場,踏碎地面站穩腳步。

  但也因此產生了破綻。

  「反正都會復原啦──────────!!!」

  芙蘭姆舉起變得扭曲的右臂,把手腕以上的部位變成碎肉朝他發射。

  碎骨和冰凍的肉片化為幾十發子彈,射穿路克的異形肉體。

  每挨一發他就身體顫抖,發出「喔、喔喔……」的痛苦叫聲。

  當手臂射光,這次芙蘭姆換用剛復原的左手拔劍,以劍鋒刺去。

  「是我贏啦!」

  路克想用手臂阻擋,但已來不及。

  「喀」的一聲,黑色劍刃和他體內的黑色水晶互相接觸。

  「給我翻轉啦!」

  翻轉魔力灌輸進去。

  奧里金的螺旋開始逆向旋轉,製造反向能量。

  無法承受而崩壞的水晶,「啪喀!」一聲裂成兩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喔喔……!」

  當她拔出噬魂,路克用紅色肌肉纖維集結成的肉體一部分鬆開了。

  打算伸向芙蘭姆的左臂也停止動作,無力垂下。

  勝負已定──芙蘭姆如此確信。

  接著當路克的半張臉恢復成人類時的模樣──

  「還早得很咧────────────────!!!」

  他開心笑著大吼。

  「不會吧!?」

  路克硬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撲了過來。

  他的目的是勝過芙蘭姆。

  這並不是受奧里金影響,或是母親指使的。

  而是路克本身懷抱的個人心願。

  「旋轉吧我的手臂!!!」

  路克的左臂並非纏繞力場,而是直接開始旋轉。

  威力當然比起兩顆核心時更弱,但已經是股足以破壞人體的力量了。

  路克出奇不意的一拳命中毫無防備的芙蘭姆左肩。

  握著噬魂的左手斷裂,掉落地面。

  「妳的心臟我收下啦!」

  呼嘯的拳頭逼近胸口。

  「想得美!」

  芙蘭姆用還在復原途中的右臂擋下路克的拳頭。

  少年的手臂在掌中持續旋轉,少女則拚命用翻轉魔力阻擋。

  彼此都削到皮開肉綻,骨頭外露,仍絲毫不退讓。

  「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啊芙蘭姆!不是被誰命令,也不是被誰賦予,只想獲勝的這股熱血沸騰的靈魂!這就是生命對吧!?這就是以人的身分活著對吧!?真是太讚啦!再來只要贏了這場勝負,就能毫無遺憾下地獄去啦!」

  「假如意志與意志的衝突就能讓你感受喜悅,根本沒必要廝殺!」

  「可是那對我們行不通,命運早在八年前就注定好了!我們就被撿到那種沒得選擇的地方啦!妳也懂的吧!所以才會像這樣陪我廝殺吧!?」

  彷彿要燃燒光所有生命般,路克的旋轉速度變得更快了。

  骨頭不停被削碎,讓芙蘭姆痛得皺起眉頭。

  「嗚……這種事──我只是看開了好嗎!要是可以的話,辦得到的話,我也不想讓你們用這種錯誤的做法心滿意足的死去啊!假如世界上有讓罪與罰通通消失的奇蹟存在就好了!可是沒有啊!要去哪找那種方便的奇蹟嘛!」

  「對啊,沒有嘛!可是涅庫多那臭傢伙竟然叫我們活下去!要不管在過去還是未來都無處可去的我們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耶!明明在這裡結束才是對我們最佳結果的啊!」

  不想承認死才是「最佳結果」這種答案──若是家人的話,會這麼想也是當然。

  但假如是自知最糟的死亡,涅庫多當時會接受嗎?

  假如真能存活,也能接受往後的最糟人生活下去嗎?

  這種事誰都不曉得。

  什麼正確的選擇,什麼未來的對錯,對於活在當下的芙蘭姆他們根本什麼都──

  所以說到最後,還是只能讓彼此的激情衝突。

  「所以妳就讓我贏嘛芙蘭姆!為了迎接最棒的幸福大結局啊!!!」

  「那樣哪叫幸福啦────────!!!」

  旋轉之力再度增強,芙蘭姆的手逐漸扭曲,被捲入螺旋當中。

  不過就算失去肌肉只剩骨頭,還是憑一股毅力繼續擋著路克的拳頭。

  力量互相抗衡,看上去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攻防戰。

  然而路克已經被破壞一顆核心,超過一半的身體崩壞瓦解。

  即使心靈還沒挫敗,身體也早一步迎來極限。

  旋轉之力被翻轉之力壓過,路克的手臂失去力氣,癱軟下垂。

  「唉~~……果然變這樣了喔。嘿嘿,真沒辦法,誰叫我還在依依不捨嘛。」

  芙蘭姆溫柔抱住路克往前癱倒的身體。

  已無戰意的路克承認自己輸了。

  「涅庫多來接謬特的時候,已經和人交過手了。」

  「喔……是我和弗維斯啦。我們想要阻止那個學不乖,還想救我們的笨蛋啊。」

  「涅庫多說了什麼?」

  「我不是只想一個人獲救。就算一個人辦不到,大家一起的話就能重新來過。我也會跟你們一起背負──那個臭女生說了這樣子的屁話啊。」

  犯下的過錯不會消失。

  涅庫多當然也清楚這點。

  因此她希望不只一人,而是所有螺旋之子活下來,才有未來可言。

  「所以我也不小心有了點希望啦。明明早就清楚沒救了,還是覺得只要大家都活下來,或許真能想出辦法啊。」

  「那麼你何不乾脆跟涅庫多走──」

  路克虛弱搖了搖頭。

  「明明她能正常重新來過,幹嘛拖她下水?」

  如同涅庫多想救路克這名家人──路克同樣想救涅庫多。

  「不只有殺人的罪過。我們……還得背負把涅庫多牽扯進來的罪過活下去對吧?我才不要咧。不只悲慘,而且遜斃了。既然這樣,她想當人類還怎樣,自己去當就好,別再管我們這樣的笨蛋啦。」

  芙蘭姆無法再多說什麼。

  既然涅庫多和路克心懷相同意念,卻選擇走上不同的路,那就已經不是別人能插手的領域了。

  靜靜瞇起眼,看著他的身體瓦解,意識變得模糊的模樣。

  前陣子交手過的瑟緹露絲只是把擁有多顆核心的個體縫接在一起。

  可是螺旋之子的雙重驅動不一樣。

  吸收進體內的兩顆核心間製造出新的螺旋,引發更強大的力量。

  正因為他們從小就以奧里金核心代替心臟才有辦法那麼做吧。

  同樣的,對肉體造成的負荷也非比尋常。

  謬特那時陷入放著不管就會衰弱至死的狀態,看來路克也一樣。

  「那傢伙……真的也、是笨蛋。再早、一點的話……就來得及……啊……可是……弗維斯他……母親……」

  身體失去力氣的路克暈了過去。

  差不多了吧。這麼想的芙蘭姆感受到背後的氣息,轉過身去。

  「奧緹麗耶小姐?」

  本以為來的會是涅庫多的芙蘭姆對出乎意料的人物感到驚訝。

  「我是代理人喔。因為那邊也似乎很忙呢。」

  奧緹麗耶走近芙蘭姆,接過路克。

  「那個……奧緹麗耶小姐妳現在跟薩圖齊和涅庫多在一起對吧?」

  「是啊,我在檯面下做了一些行動喔。還有那孩子也……」

  「那孩子?」

  「……不,沒事。總之,我們保證是你們的同伴喔。」

  不小心說溜嘴的奧緹麗耶明顯想轉移話題。

  為了不讓芙蘭姆動搖,才決定現在先別提米露吉特的事。

  「呃,雖然我不知道方法,不過這種狀態的謬特和路克真的能獲救嗎?我覺得和我們救茵可那時的情況有差耶。」

  「我不清楚研究的詳細內容。但是假如絕對不可能,應該一開始就不會接下這項任務吧?」

  「可能性並非為零──只有這點程度的成功率是嗎?」

  默認的奧緹麗耶低下頭來。

  其實茵可的手術能成功,肯定也是一次奇蹟。

  想要奇蹟一再發生,大概是不可能的。

  在明白這點之後,將一心求死的螺旋之子們交給他們感覺相當殘酷。

  不過既然身為家人的涅庫多如此期盼,就只能托付他們了。

  「路克的事就拜託妳了。」

  「妳還真奇怪,明明直到剛才還在廝殺不是嗎?」

  「我也覺得自己很優柔寡斷。恐怕我沒有保證殺得了他的決心呢。」

  「我覺得妳應該是『溫柔』喔。」

  奧緹麗耶微笑回答完,便帶著路克前往某處。

  芙蘭姆大大嘆了口氣,環顧視野變得開闊的周遭一帶景象。

  或許多虧有刻意要遠離,公會的建築物未受損傷。

  雖然還聽得見交戰聲,如今遍體鱗傷的芙蘭姆只會成為累贅。

  為了完成最低限度的義務,她便直接走回公會了。

  ◇◇◇

  路克因為躺在某種柔軟物體上的感覺,意識跟著恢復。

  (還沒死喔。我的命也太硬了吧。)

  不過腦袋昏昏沉沉,手腳連動都不能動。

  勉強微微睜開眼,看到一名女子看了過來。

  「哎呀,你醒了呢。這下我放心了,畢竟讓你就那樣死去就不好交代了啊。」

  路克動起嘴巴,但發不出聲音。

  「想問這裡是哪?是薩圖齊大人擁有的設施喔。你即將在這裡接受手術。」

  聽完這些,他微微搖了頭。

  「不要嗎?其實要不要接受手術這點已經商量好交給患者自行決定,一旦你拒絕,我們就不能擅自動刀呢。順帶一提,謬特小姐似乎接受了喔。」

  可能是被嚇到,路克嘴巴半張盯著奧緹麗耶。

  被這麼一盯,她尷尬地嘆了口氣。

  「……手術已經結束,目前正在觀察狀況喔。嗯?呃……你問我成功了沒?這我就不清楚了,但聽說她還活著喔。」

  對於裝傻不回答重要問題的奧緹麗耶,路克產生不信。

  「這樣子你還拒絕嗎?」

  即使在這種時機被問,他也不可能點頭答應。

  「我想也是呢。畢竟都做到這個地步,不會輕易選擇活下去吧。可是──假如是這樣的動機如何呢?」

  奧緹麗耶把嘴湊近路克耳邊,細聲耳語。

  接著拉開距離,以略帶哀傷的表情注視他。

  相對的,路克極盡所能地用輕蔑眼神狠狠瞪去。

  (該死的惡魔……被問了這種事,我們哪可能拒絕啊。)

  謬特也是相同的情況。

  聽了那些之後,實在沒辦法拒絕。

  「請別那樣瞪我。是薩圖齊大人決定的喔。」

  奧緹麗耶充其量只是代替忙碌的他處理份內工作。

  當然,這部分的酬勞也不打算少拿就是了。

  「其實我也不喜歡這種做法喔。」

  話雖如此,不選擇這麼做的話,事情也的確不會有進展。

  不過,奧緹麗耶仍不禁同情起這些受大人操弄的孩子們。

  「迦帝歐先生~我等你很久啦~!」

  迦帝歐一抵達中央區公園,薇露希便揮手跑了過來。

  今早一直不在公會裡的她,其實是受迦帝歐之託去調查事情。

  由於不能讓她單獨行動到夜晚,因此派了幾名冒險者保護她。

  「辛苦妳了啊。」

  「是啊,可真是超級、超級辛苦耶~不過我還是找到這個了喔。」

  說完後,她拿出的是報紙。

  不過從紙的狀態一看就知十分老舊,甚至根本不是薇露希的報社印製的。

  「還真的留著啊,真了不起。之後想要多少報酬儘管說吧。」

  「比起錢,我更希望公會能訂我們的報紙呢。先不提這些──其實因為保存王都正確的歷史是哥哥的興趣,才會特地造了倉庫保管以前的報紙和書籍喔。啊,當然是瞞著教會的啦。」

  想必之中保存著對奧里金教不利的報導吧。

  畢竟除了奧里金核心以外,他們為了得到今日的地位,肯定也幹了不少骯髒勾當。

  「可是迦帝歐先生,事到如今去調查母親的母親,你打算做什麼呀?」

  迦帝歐接過的報紙上,刊登著「中央區發生大規模火災」這個標題的報導。

  「本名叫麥克•史密西。但他自稱母親,還特地男扮女裝行動。從他的言行舉止不難推斷他對『母親』這種身分抱持某種情結。」

  「之所以建立名為『孩子們』的研究團隊,還讓他們稱自己母親的理由就是這樣嗎?如果是的話,感覺他的家族觀相當扭曲呢。」

  實際上,母親就是採取讓涅庫多他們依存自己,近乎控制的養育方針。

  「恐怕是吧。然後現在母親遭教會拋棄,被逼入了絕境。當這種時候,人就算以為自己冷靜行事,行動也會受潛意識影響啊。」

  「喔喔~」薇露希聽著,感興趣地點起頭。

  「所以母親應該會回來這裡對吧?可是迦帝歐先生,你從一開始就鎖定地點了吧?你不是指定了中央區、西區和東區內各自的特定區域嗎?就算不用我去查,你也已經知道那些地方有母親居住過的家吧?」

  說著說著,迦帝歐和薇露希已經並肩朝中央區某處走去。

  「猜錯了可是人命關天,我無論如何都想先確認啊。」

  「方便的話,可以讓我聽聽你得出那個推論的理由嗎?」

  「我聽了芙蘭姆的話才突然發現到啊。」

  昨天芙蘭姆在推測寄那些信的人是謬特之際,曾這麼說過。

  「人是擁有多種面貌的生物。謬特一方面透過屠殺王都居民展現身為武器的價值,另一方面又以人類之姿寄信試圖阻止,並且幫助了琪黎露。」

  「這些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

  「那兩點不過是螺旋之子自身的慾望。他們應該還有『向母親報恩』這個優先順位更高的目的才對。」

  「這麼說起來……目前怎麼看,都只是那群孩子在任性胡鬧呢。」

  「時限將近之下,判斷他們已經為了達成報恩的目的展開行動才更自然。我這麼想了想,把居民傷亡的地點標在地圖上──」

  「只有你指定的地點空了出來是吧?」

  也就是說,孩子們的行動全是為了讓人把注意力移開母親所在地的障眼法。

  但由於規模過於龐大,沒人想得到那些行動竟是障眼法。

  或者該說其實他們本身都懷著犧牲之意奮鬥,大概絲毫沒有那個意思吧。

  「母親名叫蘇珊娜•史密西的母親,是被火災波及而喪命。燒毀的住宅地現在變成倉庫街……哇哇!?」

  地面冷不防劇烈搖晃,讓薇露希險些跌倒。

  震源似乎來自東區。往那個方向一看,看到巨大冰塊插在地上。

  「那是艾塔娜小姐沒錯吧……?」

  「應該吧。看來她火力全開啊。」

  薇露希仔細觀察,發現有皮膚色的物體正攀爬上聳立的冰山。

  數量多到數不盡,最終包覆了冰山全體。

  當她凝神想確認那到底是什麼之際──

  「最好別再看了。」

  迦帝歐制止了她。

  「往後妳會沒辦法正視嬰兒啊。」

  「咦?啊……該不會、那些是……」

  理解到在冰山表面蠢動的小斑點是什麼的薇露希,不再朝那看去。

  「是、是說倉庫街啊,其實人流意外的多喔。」

  王都人煙變得稀少是昨天的事。

  在那之前,這裡平時都有不少人來來往往。

  「在那樣的狀態下,模樣、打扮本來就很顯眼的母親要藏身很困難才對吧?」

  「此地應該剛好空了幾個沒有使用的倉庫。」

  「沒有使用……啊!對耶,法蘭索瓦商會的!」

  那是瑟緹露絲•法蘭索瓦過去擔任總經理的公司名稱。

  不過瑟緹露絲本人已死在雪奧爾,公司也因為薇露希的報社將其與教會間交易違法藥物的醜聞公諸於世,目前處於停止營業的狀態。

  「竟然想得那麼周到,迦帝歐先生真不是蓋的呢。那麼我們趕緊分頭──」

  「不,再來我一個人去。薇露希妳盡可能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快抵達倉庫街入口時,迦帝歐對薇露希這麼說。

  「戰鬥就另當別論,但我有膽子和觀察力,相信能在搜索時能派上用場喔。」

  「假如倉庫街就是母親的藏身處,剩餘的螺旋之子不會放過我的。一旦和弗維斯交起手,我實在無暇護著妳。」

  「啊……也對呢。雖然不能在最前線親眼看到獨家消息很可惜,但也沒辦法了。」

  可惜歸可惜,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薇露希只好死了這條心,回到同伴們等著的報社去。

  ◇◇◇

  迦帝歐在法蘭索瓦商會名下的倉庫停下腳步。

  「呵……差不多該露個臉了吧,涅庫多。」

  他突然轉身,朝建築物暗處這麼喊。

  結果,不悅嘟著嘴的涅庫多心不甘情不願現身。

  「呿,果然被發現了喔。」

  「妳消除氣息的方法太粗糙了。最好去找萊納斯多學學。」

  「我才不想找那種輕浮的男人呢。所以說母親就藏在這裡?」

  回答涅庫多這個問題的並非迦帝歐。

  「對啊,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啦。」

  不同於涅庫多,綠髮少年堂堂正正出現在迦帝歐面前。

  「我已經決定由我來保護母親。不管對手是誰都一樣喔。」

  散發殺氣的弗維斯挺身面對兩人。

  迦帝歐隨即拔劍擺好架式,涅庫多卻闖入他和弗維斯之間。

  「在開戰前,我想跟弗維斯談談。」

  「我可沒話跟妳說喔~昨天我們不就談過了,也明白不可能理解彼此了嗎~」

  「現在和那時情況不同啦。謬特已經決定接受手術,結果得到可代替奧里金核心的心臟,變成普通的人類啦!」

  這件事實足以讓弗維斯動搖。

  雖然他閉口不語好不讓兩人察覺,卻無法隱瞞他產生動搖的殺氣。

  「路克起初或許會拒絕,但只要知道謬特的情況,他也會接受才對。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弗維斯你啦。只要你願意活下去!」

  涅庫多趁勝追擊似地拚命說服。

  不過在這一瞬間──弗維斯散發出的氣息變成別的形態。

  儘管不同於殺氣,但也不是什麼正面情緒。

  即使沒有擺架式,迦帝歐還是紮穩馬步以便能隨時行動。

  「涅庫多~我從天開始一直在想耶~」

  弗維斯用一種令人不悅,像在責備涅庫多的語氣說。

  「妳說的未來啊~──都沒提到母親耶~為什麼啊~?」

  兩人之間最大的鴻溝就是對母親的愛。

  連性別都被灌輸成顛倒的涅庫多,決定要拋棄母親活下去。

  相對的,弗維斯至今仍仰慕、依存著母親,並打算要為母親犧牲性命。

  「母親可是養育我們長大,世界上最親愛的媽媽喔~?」

  「不對,母親把我們的未來……還有真正的父母奪走啦!」

  「明明要是沒有母親,我們根本不會被生下來,就那樣死了耶?」

  「我就說不對!只要沒了母親──沒了教會的話,我們的人生會更正常啦!」

  「正常是什麼?普通就會幸福嗎?現在的我們很不幸嗎?錯了,錯得離譜。我對於現在在這裡把生命獻給母親,打從心底感到幸福喔~」

  「我們知曉除此之外的幸福的權利,也已經被剝奪了啦!」

  「可是我只知道這樣。既然如此,就只能從知道的事之中挑最棒的做啦!」

  弗維斯高舉起奧里金核心,露出陶醉的表情。

  然後把核心湊近胸口。

  (阻止他──不對,我的能力來不及!)

  就算涅庫多從現在開始行動,使用核心的弗維斯還是快上一步。

  之所以能趕上──是因為迦帝歐比她更早行動。

  迅速劃破虛空的黑色利刃砍斷了位於視線前方的弗維斯的手臂。

  他一停止動作,涅庫多便馬上發動連接,傳送到他背後。

  出腳絆倒、抓住手臂,把弗維斯整個人壓制在地上。

  「既然只知道這樣,那就一起知道更多嘛!我們肯定有比這個選擇更幸福的路能走啦!為了找到那條路,首先需要全部人都活下來啊!」

  其實涅庫多現在大可直接制止弗維斯。

  「啊哈~」見到明明如此仍拚命說服的她──弗維斯露出扭曲的微笑。

  「快逃!涅庫多!」

  「太慢啦~歪曲Distortion!」

  「!?連接吧!」

  如弗維斯的宣言,他早了零點一秒發動能力。

  噗嗡──眼前景色隨著不習慣的聲響扭曲成大理石紋狀,壓著弗維斯的涅庫多手臂被捲進去,就這樣消滅了。

  涅庫多雖馬上靠傳送遠離弗維斯,但不只有手臂,身體、腳和臉的一部分也彷彿被老鼠咬出洞般消失不見。

  「唔喔喔!!!」

  迦帝歐二話不說朝弗維斯放出氣劍斬,然而──

  「歪曲。」

  不過輕輕舉起手,這一擊就如泡沫般被他消滅。

  「弗維斯竟然有這種力量……」

  鮮血從涅庫多的傷口滲出,流了下來。

  傷處過了一會就被漩渦狀扭曲堵起,但這種時候爸爸奧里金的聲音就很刺耳。

  「這個少年該不會──!」

  若處於基礎狀態下,螺旋之子的戰鬥能力稍劣於迦帝歐這些英雄們。

  再加上和路克的旋轉相比,弗維斯的能力「歪曲」雖能多進行一些超出常軌的攻擊,威力卻也較弱。

  不過現在的他不一樣。

  竟然用單手,而且在一瞬間將迦帝歐帶著殺意發出的斬擊消除了。

  「真不順耶~本來預定剛才那一下就能殺了涅庫多的說~」

  「弗維斯……你無論如何都不接受我的建議就是了。」

  「嗯,因為現在能這麼貼近母親,又能清楚聽到爸爸的聲音嘛!我一點都不寂寞喔!現在絕對是我出生後最幸福的瞬間啦!」

  弗維斯張開雙手不停轉起圈來,並「啊哈哈哈!」地天真大笑。

  「我就跟你說,那些幸福都是母親製造出來的啊……!」

  「別說了,涅庫多。說再多也沒用。」

  「可是!」

  「假如他還有理智,我也不會阻止妳。但現在不同了,他已經不是能溝通的對手。」

  「什麼意思?」

  「胸中埋有核心的妳,仔細觀察弗維斯應該就懂了。」

  聽迦帝歐這一說,涅庫多盯向興奮喊叫的弗維斯。

  結果雙眼因為錯愕而瞪大。

  「該不會……怎麼可能……」

  嘴唇顫抖的涅庫多說出了終於發現的真相。

  「弗維斯他……已經用了第二顆核心!?」

  在孩子們當中比誰都黏著母親、比誰都崇拜奧里金的弗維斯。

  他已經抵達了跟謬特及路克不同的次元。

  某種意義上,他能稱得上第二世代的完成形態吧。

  「懂了啊?那麼涅庫多,我來教妳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吧!」

  從被砍斷的右臂傷口流暢竄出的紅色纖維束,形成了新的手臂。

  只見龐大的歪曲力場,從張開的掌心中如濁流般湧現。

  弗維斯透過釋放出的歪曲之力,把時間、次元、重力、距離──存在於現場的一切因素扭曲,攪拌在一起,讓接觸到的物質通通消滅。

  噗嗡──撼動耳內的低沉聲響就是信號。

  雖然無法目視,但若不在接觸之前閃開,恐怕連肉體都會被削掉。

  「好厲害,好厲害喔!這就是雙重驅動!只要有這股力量,我不會輸任何人!」

  判斷那是股如子彈般射來的力量後,迦帝歐和涅庫多分別往旁邊跳開。

  然而弗維斯一改變手臂方向,削掘地面的力場竟順暢地轉彎,追著迦帝歐不放。

  (有必要修正認知啊。那攻擊是像劍……不對,鞭子嗎。)

  迦帝歐拚命逃離緊追在背後的那股歪曲。

  這段期間不受追擊的涅庫多靠著連接之力,將倉庫內的貨物扔向弗維斯。

  不過弗維斯左手一揮,就用一層又薄又寬的歪曲力場輕鬆擋下。

  「涅庫多,妳應該懂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吧?」

  「嗯,我懂啊。包括那種胡來的力量撐不久的真相!」

  「撐不久是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還是三十分鐘?呵呵!要是打那麼久,你們早就死了吧?」

  用左手造出的歪曲之盾朝著涅庫多發射過來。

  她靠著傳送躲開,但力場卻在接觸到她身後建築物的瞬間擴散開來──一座巨大倉庫竟像融化般當場消失。

  涅庫多見狀寒毛直豎。另一方面,追著迦帝歐的歪曲之鞭更加凶猛。

  「大叔!後面!」

  當力場即將碰觸到迦帝歐背部,岩石從他腳底隆起,讓身體高高浮起。

  「穿著那麼笨重的鎧甲,反應倒挺快的嘛。那麼這樣哩!?」

  弗維斯雙手朝天高舉,用歪曲力場製造出球體。

  持續膨脹的球體看上去像顆大氣球。

  實際上似乎沒有重量,弗維斯輕而易舉把那玩意朝迦帝歐扔去。

  可是不如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這輕輕一扔帶有讓碰觸到的物體全部消滅的力量。

  「大叔在空中躲不開……不然用我的力量!」

  為了掩護迦帝歐,涅庫多讓附近的建築物浮起並砸向球體,卻只是被吞噬進去般消滅,沒有什麼效果。

  另一方面,大難臨頭的迦帝歐單手舉起大劍,施力到讓手臂浮現青筋。

  (確實是壓倒性的力量……但也正適合拿來試招。)

  普拉納是將人的生命能源轉化為力量而成。

  當中的主流做法便是消耗屬於會恢復的「體力」這種資源。

  然而,迦帝歐萌生一個念頭。

  越是無可挽回的東西中,是否蘊含著越龐大的能源?

  同時使用複數核心也是透過犧牲自我來獲得超乎極限的力量。

  (快找,一定有的。快找,別管本能。快找,犧牲什麼都無所謂。)

  他集中意識。

  浮現的印象是伸進自己體內的兩隻手臂。

  讓印象比從體力提煉普拉納時更為鮮明具體,接著往深處伸去。

  為的是碰觸到被森嚴保護在內部──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源概念」。

  最後抵達了。

  被以層層護膜包覆的人類生命泉源。

  伸出手、指尖戳破護膜。噗哧一聲,某種宛如血液的溫熱東西流出──

  「嗚、唔……!」

  迦帝歐難受呻吟。不過他也珍惜這股疼痛,因為疼痛是力量的證明。

  迦帝歐用手舀起溢出的「紅色」,將其轉變為普拉納。

  ──人是有極限的。

  無論再怎麼鍛鍊,下了多少的決心,依然有一介凡人到達不了的境界。

  對手是捨棄人性的怪物。那麼只要獲得贏過怪物的力量就夠了嗎?

  不對。

  迦帝歐的目標是當下擋在眼前的高牆另一側──微笑的白衣女子,以及包圍著她、怪模怪樣的奇美拉。

  若想完成復仇,就這點程度。

  豈能因為區區這傢伙的程度,就陷入苦戰。

  「嘎、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手臂的血管在鎧甲底下一根根斷裂。

  體內也有某些不該斷裂的東西斷開,視野徹底變紅,血淚沾濕臉頰。

  腦內警報聲大作,一再警告他「那是不可使用的力量」。

  然而正因為是禁忌,正因為是不該抵達的境界,他才會出手染指。

  「嘎啊啊啊啊啊啊──────────!!!」

  黑劍朝逼近的力場猛力揮下。

  命中力場的巨大鐵刃本來應該會被削掉,迦帝歐直接喪命。

  結果──扭曲變形的是弗維斯釋放出的力場。

  劍刃上充滿的普拉納又開始如血管般在球體表面逐漸擴散。

  氣脈碎Prana Pulsar──那是普拉納的導火線。

  「哼!」當迦帝歐更加使力,氣球外側破裂,包覆著歪曲力場的表面就這樣被硬生生撕碎。

  失去微乎其微的穩定性後,能源引發了更劇烈的爆炸。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迦帝歐連爆炸都加以干涉,硬是把力量的流向轉向弗維斯。

  爆炎、爆風、衝擊、歪曲、普拉納──崩壞的混沌吞噬了從地面仰望的少年。

  「嗚……這是怎樣……普通的人類辦得到那種事……?」

  因撲面而來的熱氣皺起眉頭的涅庫多,以恐懼的眼神盯著落地的迦帝歐。

  (不,不可能辦得到。那個人只是普通人類吧?既沒有被選上,也沒有稀有屬性,卻展現出在我們之上的力量。要是不犧牲什麼……不犧牲生命的話根本不可能!)

  面對血流如注的迦帝歐,她如此確信。

  對上犧牲生命的弗維斯,迦帝歐同樣犧牲生命來抗衡。

  涅庫多不能理解,為了求勝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有什麼意義。

  「嗚……啊……啊啊……」

  這時,從黑煙裊裊的爆炸中心點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為了隨時都能出招,涅庫多已挑選了幾塊容易發射的瓦礫和建築物。

  「有夠……痛耶……哈哈。明明只是人類,竟然這麼能打啊……」

  身體被燒爛的弗維斯活像腐爛的食屍鬼。

  不過只見他全身瞬間化為紅色纖維,咻咻畫出螺旋,眨眼間就變回原貌。

  「哼……毫髮無傷嗎。以沒演練直接用的結果來說,本以為賭命•騎士劍術Cavalier Arts Sacrifice已經夠成功了啊。」

  「才沒有毫髮無傷,痛得要命啊。這是我第一次這麼痛耶。算你厲害,大叔。」

  「就算被你誇獎,沒打倒你就沒意義。」

  迦帝歐應該也承受著劇痛,但他的鬥志絲毫沒有動搖。

  再度舉起大劍,面對弗維斯。

  「其實我算是小看你了啦。本來想說沒有爸爸力量的小嘍囉輕輕鬆鬆就能捏死,結果錯了。這樣下去媽媽會有危險,所以──要稍微認真一下啦。」

  只見弗維斯整個人大幅後仰,在頭撞上地面前戛然而止。

  接著他的身體正中央大大敞開。

  露出受奧里金核心影響而扭曲的內臟,並從中吐出無數紅色纖維。

  纖維纏繞成束,塑造出一朵巨大的花。

  「歪曲Distortion一切All Range!」

  涅庫多和迦帝歐無法猜到會有什麼樣的攻擊襲來。

  不過往往在施展強力攻擊之際都會露出相對的空檔。

  「連接吧!」

  「哈啊──────────!!!」

  判斷此刻正是絕佳空檔的兩人全力衝上前,想擊潰弗維斯。

  整座倉庫從天而降,同時削減生命形成的大劍也瞄準少年的脖子劈去。

  「噗嗡~~」卻在這股聲音響起的下一瞬間,使出渾身解數的兩人形狀扭曲了。

  再來連速度和方向都變得不規則,攻擊一一偏離弗維斯。

  「這、是……」

  困惑的迦帝歐開口,但聲音卻在幾秒後才傳進自己耳中。

  「什麼、扭曲了?變形到什麼程度了!?」

  想確認的涅庫多轉動脖子,動作卻頓得不自然。

  身體後仰的弗維斯齜牙咧嘴地笑了。

  他釋放出的力場威力雖不足以消滅物質,但能擴及廣範圍。

  扭曲的包括光、聲音、時間和距離。

  所以難怪看到的景色扭曲,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而且還有的地方慢得要命,有的地方又快得異常。

  簡單來說就是只要待在這個範圍內,除了弗維斯以外的人都無法自由行動。

  「階段Phase破局Second。」

  如此讓敵人動彈不得後,好好將力量累積至血肉之花中。

  接著在相同的範圍內展開力量更強大的力場。

  這次無疑和先前為止施展的相同,是一碰到就會被消滅的強大力量。

  歪曲的浪潮逼近,卻無法靠自己的腳脫困。

  唯一能動的只有靠連接之力進行傳送的涅庫多。

  「……給我、連接!」

  然而連傳送一次都得耗上幾秒鐘。

  此刻的涅庫多不知為何,腦袋昏昏沉沉。

  恐怕在弗維斯能力的影響下,連思緒和反應速度都被扭曲了吧。

  儘管如此,她仍傳送到迦帝歐旁邊,兩人在力場迫在眉梢之際傳送走了。

  總之先去到力場範圍外──

  「明明都到倉庫街邊緣了,還沒逃離喔!?」

  只靠一次傳送沒能徹底脫逃。

  「還能再一次嗎?」

  涅庫多迅速點頭。

  比起弗維斯附近,這裡力場的分布較為稀疏。

  比剛才更快發動能力後,才總算徹底逃出來了。

  「呼……這真的、不太妙耶。」

  涅庫多往牆上一靠,大大吐了口氣。

  迦帝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露出嚴肅表情。

  「就算逃了這點距離,那傢伙也會馬上追上吧。」

  「那我們繼續逃?」

  「不能再讓平民被牽連進去。只能在這裡打倒他。」

  「就算說打倒,要怎麼做啊?目前我們根本拿他沒轍耶。」

  「只能靠我和妳齊心協力吧。」

  涅庫多聞言不禁噴笑出來。

  「妳那是什麼反應?」

  「因為『齊心協力』這種詞啊,聽起來好像同伴呢。」

  「妳還認為我是敵人啊?很不巧的,我早就把妳當戰友看待啦。」

  「哈哈!你以為我天真到會因此高興喔?」

  嘴上這麼說,但涅庫多的臉略顯紅潤,而她也盡全力掩蓋這個事實。

  說真的,迦帝歐沒有那麼壞心眼到故意去提這點,也沒有那個空。

  「我提醒妳,我接下來要說重點。他用的歪曲並非無懈可擊,只要用高能源體和他硬碰硬是能夠破壞的。」

  「就是大叔你剛才那招喔?你做那種事,身體不要緊嗎?」

  「放心吧,事到如今我也沒在可惜這條命了。」

  「……要是你老幹這種事,芙蘭姆姐姐會難過喔。」

  「我知道。但除非能夠修改過去,否則我只能這樣活啦。」

  「這種決心也太討厭了吧。雖然我也沒打算說服你啦。」

  涅庫多說歸說,卻顯得一副寂寞。

  大概因為她認為自己欠了迦帝歐人情吧。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啊,大叔?」

  儘管如此,此時不靠他的話,涅庫多也會有生命危險。

  於是仔細聽起迦帝歐說的戰略。

  內心卻多半在想著「怎麼會蠢成這樣?」而對他目瞪口呆。

  ◇◇◇

  弗維斯的活動時間還相當充裕。

  假如迦帝歐和涅庫多為了拖時間不停逃竄,他就打算殺光所有活人,再去取笑兩人都得怪他們不好。

  不過當弗維斯來到距離倉庫街一段距離的地方──兩人再度現身。

  而且不是發動偷襲,而是乖乖肩並肩正面迎戰。

  「交給妳啦,涅庫多!」

  迦帝歐用魔法在大劍上纏繞岩之刃。

  「被壓扁我可不管喔。連接吧!」

  涅庫多讓勉強還完好的建築物浮起。

  「還想說你們終於出來,結果又學不乖用那招喔。那我也再來──咦!?」

  涅庫多的目標不是弗維斯。

  飄浮的建築物竟開始朝迦帝歐落下。

  「內鬨?在這種時候?這樣喔~涅庫多妳明白我的幸福了對吧!」

  「只有這點絕對不可能啦!」

  涅庫多用手指指向弗維斯表達否定。

  如同她宣稱的,建築物並沒有壓垮迦帝歐。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碎瓦礫附著到他拿的大劍上。

  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周圍的建築物集中到一處。

  「唔哇~哈哈、啊哈哈!妳這點子太厲害了吧涅庫多!」

  仰望高聳入雲的巨刃,令弗維斯不禁出聲讚嘆。

  「別以為是我想出來的啦。我才不會想幹這種亂來的事哩。」

  連實行的涅庫多見狀都只能啞口無言。

  「呼──────」

  本來人類是不可能只靠雙臂支撐起那座「巨塔」。

  如今親眼看著這個男人成功辦到,也難怪她只能嘆息。

  『長期抗戰是贏不了的。不要再保留實力,一次集中祭出全部的力量。』

  確實如迦帝歐所說,小家子氣的戰法難以突破弗維斯的防禦。

  『用妳的連接能力來補強我的劍。』

  所以沒有除此之外的方法能贏──這點或許是真的吧。

  然而那也是個不切實際到讓她無法二話不說點頭答應的戰法。

  『你傻了不成!?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可以。』『辦不到!』『辦得到。』『我就說辦不到啦!』

  『我說我辦得到,妳只要幫我就好。』

  迦帝歐堅決不退讓,讓本來不太接受的涅庫多只能陪他了。

  「話說回來,實際看到後,真的是蠢得無可救藥耶。」

  涅庫多這聲嘆息,此刻也傳不進迦帝歐耳中了。

  「呼……哈……呼……」

  調整好呼吸。

  相信賭命•騎士劍術還不完全吧。

  他在戰鬥中漸漸摸索效率更好的方法,並得到了更強大的力量。

  直到幾秒前光支撐住已是極限,但感覺下一秒已能稍稍傾動巨塔。

  要是能辦到,他就能在維持傾斜的狀態下撐住、蓄力,再將巨塔揮下。

  「啊哈~」仰望出現在眼前的巨塔,弗維斯一笑,舉起右手。

  然後用左手扶在右手腕上,往張開的掌心蓄積力量。

  「我不太喜歡野蠻的戰鬥啦~不過現在我能稍微明白路克的心情耶~……呵呵!歪曲Distortion斷裂Sword。」

  一種不輸給迦帝歐,扭曲空間的某種東西朝天空延伸。

  本來預定假如弗維斯在迦帝歐準備階段展開攻勢,就得由涅庫多來防守。

  不過弗維斯像個男子漢接受了迦帝歐提出的單挑。

  「先攻就讓給大叔吧。來啊,不管從哪,隨你高興怎麼砍,放馬過來嘛~」

  亢奮到臉頰泛紅的弗維斯如此挑釁。

  「唔、喔、喔喔喔喔喔──」

  迦帝歐緊咬的嘴角流出鮮血,眼白完全染成血紅。

  他膨脹到極限的手臂肌肉,彷彿隨時會斷裂開來微微顫抖著,將石塔劍往前傾倒。

  滋隆隆──────────一動就撼動整片大氣,高度較低的雲也被攪散。

  「你給我消失吧!」

  弗維斯用自己的「劍」接下這一擊。

  咻轟轟──────!!!

  「嗚哇!?」

  光是兩方相碰,就把地面上的涅庫多吹跑了。

  她用手指勾住地面的窟窿,見證兩人交戰。

  「呵、哈……啊哈,接得住喔~真的沒有歪!停住了耶!」

  兩把激烈碰撞的劍打得勢均力敵。

  原來弗維斯的歪曲無法完全吞噬迦帝歐這把具備壓倒性質量的劍。

  「哼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迦帝歐一放聲怒吼,弗維斯就受到壓制。

  他的腳跟陷入地面,手臂也被壓彎。

  「可是啊……那只能用一次對吧?」

  儘管如此,弗維斯仍一臉綽綽有餘──他也放倒劍,讓力量往橫向偏移。

  滋嚓嚓嚓嚓!迦帝歐的劍就這樣邊被削去表層,邊從弗維斯的劍側面滑落。

  「糟糕!直接敲在地上就舉不起來了!」

  而且想只靠臂力阻止那種速度的滑落,比舉起來更為困難。

  不過──

  「唔嘎!!!!!!!!!」

  燃燒自己生命的迦帝歐成功做到了。

  「還真的行喔……」

  涅庫多目瞪口呆看著眼前的劍停止滑落。

  接著迦帝歐扭動身體大臂一揮,使出狠狠一記橫掃。

  弗維斯則從上方砸下歪曲空間,想把迦帝歐的劍壓扁。

  此時迦帝歐再度大吼。

  用蠻力舉起被弗維斯重壓的劍,使勁揮除阻礙。

  「啊哈哈~!人類好厲害喔~靠肉身之軀也辦得到這種事嗎!」

  在過招的期間,弗維斯心中萌生些許對人類迦帝歐的憧憬。

  這稍微削弱了他對雙重驅動的資質。

  「啊──」

  當雙方的劍再度交鋒的前一刻,弗維斯的劍突然彎曲。

  「咕喔喔喔喔!!!」

  「碰磅!」強度降低的力場劍就這樣被迦帝歐揮出的龐大質量壓垮,宛如爆炸般消失了。

  簡直就像整片天從頭頂上垮下來一樣。

  雖然看得有點入神,弗維斯仍馬上交叉雙臂,擺出防禦架式。

  「歪曲啊!」

  轟隆!狠狠砸下的一擊。

  弗維斯即便免於被直接命中,卻連同用來護身的球體力場一起陷進地裡。

  「呼哼──────!!!」

  迦帝歐再度舉起劍──重重敲下。

  「咕嗚……!」

  弗維斯完全被逼上絕路。

  眼看勝負就要底定。

  「弗維斯,拜託你投降好嗎?我不想看你死啦!」

  「知道了啦~我不打了……就算這樣說,這個人會停手嗎──!」

  又是一擊毫不留情的鐵鎚砸下。

  「呼……哈……連我都看得出來,你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啊!」

  「啊哈哈哈!也對嘛!因為我想為母親犧牲性命呀~」

  轟隆!揮下的一擊劇烈撼動大地。

  「弗維斯……大叔……」

  並不是誰的錯,而是這場仗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罷了。

  不拚個你死我活就不會結束──已經如此注定了。

  即使被逼入絕境,弗維斯的護罩依然堅固。

  連現在的迦帝歐都難以打破。

  不過他已逐漸習慣這種燃燒生命的做法。

  既然如此,再提升一階段也行──將這股感覺付諸行動。

  通過手臂,傳達至劍柄,把普拉納流向劈開天際的巨刃。

  纏繞氣的大劍看上去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晃。

  「哈哈,人類真的好厲害耶~……」

  抬頭仰望的弗維斯已經處於半放棄的狀態。

  至少在他心中,奧里金已變得不再像以前一樣象徵絕對。

  因為就算不用放棄當人類,人類也能到達這種境界──

  「喝呀啊啊啊啊啊!!!」

  質量、離心力、速度、普拉納,將這一切的因素都轉變為威力的這道斬擊。

  ──地裂破碎擊Gaia Breaker

  大地破裂,岩石碎片簡直失去重力般高高揚起。

  颳起的暴風吹走了死命勾住窟窿的涅庫多。

  當然,保護弗維斯的歪曲護罩像薄冰一樣應聲碎裂──失去防護的他被從頭頂壓垮。

  不用等煙塵散去,勝負也已經很明顯了。

  「哈……啊、嗚……咳啊!」

  迦帝歐伸手痛苦摀胸,從口中吐出大量鮮血。

  掉落的大劍失去力量,用於補強劍刃的建築碎片大量散落一地。

  「痛痛痛……弗維斯……弗維斯呢!?」

  每個人都遍體鱗傷,不過最快展開行動的涅庫多找起弗維斯。

  衝進沙塵中,撥開蓋滿渾身上下的砂礫,用手摸索了一會──

  啪噠,指尖摸到了又溫又濕的東西。

  「啊……」

  把臉湊近一看,竟是弗維斯被壓爛、黏在地上的眼球。

  「弗維斯……啊啊……弗維斯!」

  涅庫多在屍體面前哭喊。

  「涅庫多……妳以前是……這種性格嗎……」

  當她沉浸哀傷,弗維斯半笑著回應。

  「啊……咦、你活……在剛才一擊後、活下來了……?」

  沙塵散去後,出現的是弗維斯難以說還活著的,被壓爛的身體。

  與他的肉體相連的核心,只剩原本就是心臟的那一顆。

  先不論該不該替這個奇蹟高興,至少還留有自我意識的弗維斯還在。

  「結果我還是活下來了耶。啊,好痛喔……好難受喔……死了反而更輕鬆吧……」

  「……涅庫多,你想怎麼辦?」

  拖著腳走近的迦帝歐問起涅庫多。

  「我當然要帶走他。只要人還活著就有方法。」

  「不要啦,這樣的我哪可能順順利利當普通的人類?」

  「我不覺得你該維持原樣活下去,但是──」

  先說了這句前提,迦帝歐又向弗維斯說:

  「每個人都一樣吧。就算是普通的人類,也不一定能活得順利。」

  「喔……大叔也一樣喔?」

  「當然。畢竟活得順利的人類,一點都不會想犧牲性命完成復仇啊。」

  「是喔~看來人類沒有想像中特別耶……雖然我也不想當啦。」

  「就算這樣我也要帶你走,因為那是我的心願。好啦──大叔,你一個人還行吧?」

  「嗯,我還有事要辦,至少還有力氣走路。」

  「好,那就再見啦,大叔。連接吧。」

  臉變成醜陋漩渦的涅庫多,跟著小心翼翼抱起的弗維斯身體一起消失。

  「不知我得被叫大叔到什麼時候啊。」

  迦帝歐邊嘆氣邊說。

  周遭一帶在激戰之下宛如廢墟,但仍有幾處未受損的倉庫。

  看樣子弗維斯有注意不把母親躲藏的倉庫牽連進去吧。

  傷痕累累的迦帝歐,全身又因痛覺恢復而燙得像火燒一般,可是還不能停下腳步。

  伸手抵在胸膛,確實感受到體內蘊含的生命燈火變弱了。

  他稍微對這個事實感到恐懼。

  不過隨即想起艾奇朵娜的臉,靠著復仇之火消除恐懼,繼續邁步去搜索母親。

  嬰胎被艾塔娜製出的水包覆,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

  身體已有一半被毀,傷口除了流血,還有小型嬰胎想從中爬出來。

  現在是靠水壓勉強壓制住他們。

  化為戰鬥舞台的公園內,看到無數的小矮人斷氣倒地。

  周遭充滿感覺光站著就會滲進皮膚裡的濃郁血腥味。

  艾塔娜總之想早點結束,早一步離開這幅噁心透頂的景象。

  然後這個心願似乎快要實現了。

  「這下就…結束了。」

  從口腔侵入體內的水灌破食道,在肉上穿洞,把核心從內部扯了出來。

  本來還看嬰胎在水中顫動,結果一瞬間就不動了。

  想從傷口爬出的小矮人們也不再活動。

  「……呼,打得比預期中更辛苦。」

  造成越多傷害就變得越硬,而且吐出的小傢伙數量也會增加。

  明明一步步把敵人逼入絕境,結果反而是自己有危險。在交手的過程中一直都是這種感覺。

  右肩和右大腿有較深的撕裂傷,其他部位也有許多小傷痕。

  雖然已經用自己造出的水消毒完畢,全身仍又麻又痛。

  「其他地方沒聲音了。難道我是最後一名?」

  略顯不爽的艾塔娜看向西方。

  依然有幾處飄出黑煙,不過那已經等同最後的餘燼了。

  艾塔娜沒思考過敗北的可能。

  確信全部人都會贏的她,決定先朝迦帝歐所在的中央區移動。

  ◇◇◇

  「這次保證!贏定啦!」

  發射的箭矢從正面命中胸口,把核心連同周圍的肉一起射穿。

  結果巨大嬰胎以及逐漸逼近萊納斯的小矮人大軍瞬間停止動作。

  他不太擅長範圍攻擊。

  因此對上這種不斷增殖的敵人,可說非常難以發揮實力。

  到頭來他乾脆賭一把,靠著集中攻擊主體,勉強獲得了勝利。

  此時此刻還不曉得這麼做是不是正確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幾乎贏得毫髮無傷。

  「唉~……是說這種景象看了真的不太好受啊。」

  不過,體力上已消耗不少。

  儘管沒有受傷,要是不稍微休息一下,恐怕很難繼續戰鬥。

  「既然沒聽到聲音,表示戰鬥結束了嗎。」

  他已察覺到距離較近的公會周遭一帶有人進行過一場激戰。

  但既然沒有敵方增援過來,表示芙蘭姆贏了吧。

  「首先和芙蘭姆會合,接著去搜索母親嗎。果然有夠吃力耶……」

  萊納斯說完後撩起頭髮,開始朝公會走去。

  ◇◇◇

  結束戰鬥的迦帝歐踏入倉庫。

  雖然身體沉得要命,但讓母親逃跑就沒有意義了。

  裡頭一片昏暗,天花板既高,空間也相當寬敞。

  由於堆積了許多貨物,非常適合用於藏身。

  迦帝歐毫不猶豫地走到倉庫中央,閉上雙眼、集中感官。

  假如母親具備隱蔽氣息的技能,或許能逃過這次探知。

  但是母親跟孩子們不同,只是一名研究者。

  正因為如此,才只能在孩子們保護之下藏身於此。

  抱著馬上砍下首級的打算,迦帝歐握著劍走近母親。

  不過在走到躲在箱子後方的他之前──傳來「啾嚓!」的濕潤聲響。

  「咕……呼、咕嗚……!」

  慢了一拍,又傳來粗嗓子的呻吟聲。

  「喔喔!咕嘔!嘔、噗……咿嘰~~~!」

  迦帝歐看到的是用刀子捅自己的腹部,男扮女裝的壯碩男子。

  仰望迦帝歐的母親一邊口吐鮮血,一邊咧嘴笑。

  「麥克•史密西,你幹了什麼?」

  看在迦帝歐眼中只像在自殺。

  「嗚呵!嗚呵呵……噗嘔……喔、嘔……呵、噗……呵呵!嗯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響遍整座倉庫。

  聲音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切腹之人的笑聲。

  簡直打從心底不為自己的死後悔或恐懼,反而歡喜至極的樣子。

  「我問你幹了什麼!」

  迦帝歐用大劍刺在躺在石地板上的母親臉旁。

  本來是想威脅他,但似乎沒什麼用。

  不過,母親竟老老實實笑著回答迦帝歐的問題。

  「剖•腹•生•產~♪」

  他用故意裝可愛,光聽就令人作嘔的不悅聲音宣告。

  「你說……『剖腹生產』?」

  「那個、可憐的……孩噗……!可、可是……要生。因為是、很強的……孩子呀。雖然……早了點……還是、會嘔……強壯……活……」

  完成使命的母親一臉幸福的樣子。

  此時恐怕連疼痛都成了他的功勳,燃燒身體的熾熱轉變為快樂,痛苦喘息聲中也聽得出幾分愉悅。

  每當他扭動身體,血液也彷彿被擰出傷口般。

  「孩子……獨一……無二……我心愛的、孩子……理想、的我……媽媽……我就是。引導……往更、崇高的……境界……」

  母親的表情逐漸失去力氣。

  聲音越來越微弱、臉色變得蒼白,他說完想說的話便自顧自地斷了氣。

  「嘖!沒想到竟然這麼輕易死去……不,等等。」

  迦帝歐發現到從母親的屍體朝向倉庫深處,有一道滿是鮮血的物體拖曳出的痕跡。

  「剖腹生產……這人生出了什麼東西?而那就是螺旋之子的集大成?」

  迦帝歐追著那東西拔腿奔跑。

  如果那些畸形的嬰胎算第三世代,母親生下的應該稱為第四世代嗎。

  若他是用自身的肚子養大,從製造方法來看就不同於第三世代,並不適合量產。

  實在難以想像他會靠這種方法爭取教會採用。

  「連氣息都感受不到,血痕也在牆邊斷了。是躲到哪裡去了?」

  不過,如果那是母親認定在螺旋之子之上的王牌,肯定擁有比用了兩顆核心的他們更強大的力量。

  而既然因為被迦帝歐發現,被迫在沒完成的情況下生產,那就得趁還沒完成前破壞掉才行。

  他一劍掃光周圍放的貨物,卻沒發現殘留的痕跡。

  接著他揮劍劈砍血痕中斷的牆壁,將其破壞。

  結果──痕跡朝外頭筆直延伸。

  「不破壞障礙物就能穿過去……而血跡應該有留在牆的某一邊。」

  雖然難以想像第四世代的真面目,不過已能確定真的存在。

  迦帝歐就這樣握著劍,持續追蹤下去。

  ◇◇◇

  被帶回設施內的弗維斯在經魔法治療後,馬上被送進處置室。

  即使按照慣例,同樣是薩圖齊說服他接受手術,但似乎比謬特那時更棘手一些。

  當涅庫多在處置室前祈禱手術順利結束時,查塔尼出現在她面前。

  「總覺得你用走的過來好怪耶。」

  「正常地行動還被抱怨喔,真難伺候啊。」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薩圖齊終於下達和謬特•安德希坦多會面的許可了。從現在起自由進──」

  茶谷話還沒說完,涅庫多已用連接傳送走了。

  「好好把話聽完啦……唉。」

  被扔下來的他右手摀臉,嘆起氣來。

  「看來不管到哪個時代,掌權者都不會改變啊。」

  「你指的是誰呀?」

  不知何時靠近的薩圖齊打斷了茶谷的喃喃自語。

  「神出鬼沒是我的專利喔,佐藤。」

  見茶谷一臉不耐煩地轉過來,薩圖齊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看來我也心浮氣躁呢。最近偶爾會想做一些有如兒戲的事。」

  「對螺旋之子耍的把戲也算其中之一是吧。」

  茶谷不屑地罵著。

  「說我耍把戲太傷人了吧。我根本沒有幫他們的必要。畢竟手術成功結束後,他們就連和教會抗衡的武器都當不上,變成純粹的累贅啊。」

  「那你為啥要那幹那種事?」

  「我只是在模仿你們喔,查塔尼博士。加上芙蘭姆,你們兩人帶給我夢想呢。」

  薩圖齊以可疑透頂,卻又認真的口吻攤開雙臂這麼說。

  「我沒那種打算。我一直以來都在對抗名為奧里金的現實。」

  「這個現實豈不正是一場憾動人心的故事嗎。假如當初沒有在芙蘭姆故鄉附近挖掘到你,我肯定會用其他方法奪回這個國家吧。那種情況下要找人聯手……我想想我會找艾奇朵娜吧。只要替忠於自身欲望的她安排能自由研究的地點和經費就好控制了。那樣一來我可能會選擇進攻魔族領地,並且佔領、試圖駕馭奧里金也說不定。」

  不過那樣一來,他就會和芙蘭姆敵對了吧。

  畢竟只要有辦法靠人為控制奧里金,就不需要翻轉之力了。

  「這些把戲比起現在我做的應該更邪惡不少吧?」

  「和沒有發生的未來比較,再說已經算好了也沒用啦。因為我只看得到現在的世界啊。」

  「唔嗯……話說查塔尼博士,奧緹麗耶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但我做的當真有那麼十惡不赦嗎?其實我都是為了世界著想才做的呢。」

  「我再說一次。我看到的只有現在的你。」

  被如此斷定,覺得薩圖齊顯得有些落寞。

  「所謂的救贖是會根據觀測者改變形狀喔。當有人實現願望,同時也代表有人的夢想破滅。我認為那些孩子們就處於那樣的天秤之上呀。」

  「所以你才進行篩選?」

  「不,選擇的是他們。不過我想自己已經給了他們相對較佳的選項呢。」

  ◇◇◇

  看了傳送進來的涅庫多,謬特露出虛弱微笑。

  「謬特,手術成功了對吧!太好了,這下就能活下去了……!」

  打從心底開心的涅庫多伸手摸上謬特的臉頰。

  「咦?茵可,妳啥時來這裡的?」

  默默握著謬特的手、低著頭的茵可稍稍抬起頭來。

  「妳那軟弱的表情是怎樣?謬特得救了耶,再更開心一點嘛。」

  結束手術的謬特身上雖然還留著她放棄當人類時的傷疤,但身體已幾乎恢復原狀。

  「也得感謝芙蘭姆姐姐啊。謬特的身體就是靠那個才治好的。」

  在靠翻轉核心除去奧里金之力後,變得奇形怪狀的肢體也恢復原本的形狀。

  體內的奧里金核心已被除去,移植了薩圖齊準備好的囚犯心臟。

  現在謬特的身體已和茵可一樣,是人類的肉體了。

  「路克的手術好像也結束了,應該等等就會過來吧。弗維斯也一樣,這下大家都變成普通的人類──然後能變得像茵可一樣幸福對吧?」

  「……」

  「茵可,妳從剛才開始是怎麼了?謬特沒事妳不開心喔?」

  「不是啦……」

  「唉……我當然懂啦。就算我們活下來,未來也是前途多難。可是我認為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四人……不對,五人齊心就有辦法跨越喔。」

  「這……」

  「……拜託,妳這姊姊連這種時候都這麼沒用耶。」

  看茵可哭喪著一張臉,涅庫多打從心底翻白眼。

  「涅庫多。」

  這時,謬特用虛弱的聲音喊她。

  「怎麼啦,謬特?看妳身體好像還不能動,有什麼想做的事就說吧。」

  「涅庫多。」

  「謬特,如果妳只是叫好玩的我會生氣喔。不對……現在會原諒妳啦。」

  嘴上這麼說,其實涅庫多非常享受能和謬特交談的這個瞬間。

  不管幾次都行,希望她能一直叫下去。

  為了獲得「存活了下來」的這股真實感。

  「欸,涅庫多……」

  「我就說妳那樣喊我不懂啦。說更直接一點啦。」

  謬特虛弱嘆了口氣,總算用小到隨時都會聽不見的聲音開口向涅庫多說:

  「……對不、起喔。」

  透明水滴從眼眶溢出後,謬特緩緩閉上了雙眼。

  「謬特?」

  涅庫多搖了搖她的身體,但沒有反應。

  「嗚……咕……」

  茵可用額頭緊貼她握住的手,肩膀顫抖起來。

  「欸,謬特,妳睡著了喔?傷腦筋耶,我還沒聽妳說想做什麼啊……」

  儘管已隱約察覺,就是沒法忍住不呼喊。

  「嗚、嗚嗚……謬特……」

  沒有眼球的茵可無法流淚,但心中充滿難以估計的哀傷。

  「謬特……謬特!回話啦!不對啊,手術不是成功了嗎?我們幾個不是能變回人類的身體,像普通的兄妹一起活下去嗎!?」

  透過掌心,感受到妹妹的身體逐漸失去體溫。

  「涅庫多,謬特、已經……」

  「閉嘴啦!為什麼!?怎麼會!?誰來告訴我啦!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快來啊!薩圖齊!查塔尼!!!」

  悲傷不一會轉變為憤怒,涅庫多尋找起能宣洩的對象。

  而回應她呼喚的既非薩圖奇也非茶谷──

  「涅庫多,我第一次看妳這麼不冷靜耶。沒想到妳挺重兄妹情嘛。」

  而是開門走進來的路克。

  做完手術,獲得人類心臟的他臉色活像死人般蒼白。

  他以搖搖晃晃的步伐靠近謬特躺的床,在床邊坐下、摸向她的白髮。

  「路克……到底是怎樣?不是全部進行得很順利嗎!?」

  聽了涅庫多近乎求助的話,路克只緩緩搖了搖頭。

  涅庫多的表情逐漸染上絕望。

  「進行得……不順利?失敗了?那我不就……被薩圖齊、騙了……」

  「哈!」看著沮喪顫抖雙唇的她,路克笑出聲來。

  「有什麼好笑的啦路克!我看就知道,你也撐不久了對吧!?」

  「嗯,是啊。可是妳想想嘛,我們本來更早就會死,然後以殺了許多人的怪物留名歷史吧。就算做了點像人類的事來騙自己,臨陣磨槍也不會順利到哪去。最後留下的果然只有殺人怪物這個事實。雖然我無所謂就是了。」

  「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會失敗,選擇接受死亡嗎!?」

  「不,妳錯啦。」

  「那為什麼!」

  涅庫多激動吼叫,但路克依然溫柔,帶著安穩微笑對她說:

  「因為我聽說如果要讓妳的手術成功,就需要犧牲啊。」

  「什……?」

  相較於錯愕到啞口無言的涅庫多,路克露出潔白牙齒笑著說:

  「咿嘻嘻~那種死法也不賴啊。比起一死了之,讓生命帶著價值結束遠比我想像的歡樂大結局更歡樂耶。」

  「開什麼玩笑!!!」

  涅庫多一把揪住路克。

  即使明白遷怒於他也於事無補,但就是忍不住。

  「涅庫多……」

  「哪有這樣的啦!為了救我?那我豈不等於為了害死大家才帶你們來這裡嗎?明明知道不可能得救,我卻為了自己犧牲家人的命!?」

  「因為說出來了,妳保證不接受嘛。」

  「廢話!我一個人不行啦……不和大家一起就沒意義了啦……!所以我才、我才會……嗚、嗚嗚……!」

  涅庫多全身沒了力氣,淚水直流,雙腳一軟癱坐地上。

  被放開的路克以渙散的眼神緩緩抬頭,看向天花板。

  「謬特也是啊。寧願接受那叫啥,安寧療法?來著的玩意,明明痛苦又難受,還是為了幫忙蒐集數據活到剛剛啊。怎樣,很棒的死法對吧?要好好記在心裡喔。」

  「因為謬特……是個溫柔的孩子呢。」

  「對啊,是個溫柔的妹妹。你看,她現在也……沒有拋下我們,在對面等著呢。」

  「路克,你在說什──」

  看了路克的眼神,涅庫多馬上明白他的生命已有如風中殘燭。

  「那裡幸福嗎……?我們不會……落入、地獄嗎……?是喔、我們、這次……能當、普通的、家人啊……那真好、太好啦──」

  路克朝向不存在於此處的天空伸出手。

  結果涅庫多抓住他的手,拚命喊他。

  「等等啦!別說完想說的話就那麼自私走掉啦!別拋下我啦!」

  「啊……『普通』這玩意……真不賴……我其實、也想讓、這條命……」

  路克身體忽然一軟,倒在涅庫多懷中。

  就此沒了呼吸。

  「路克……!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半錯亂揉著他的頭,從喉嚨深處擠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為啥能一臉幸福死去啦……?我不懂啦……」

  茵可從路克的聲音中聽出他的感情。

  第一次聽到平時總是狂野粗魯的他那麼安穩的聲音。

  「嗚……不管哪個人都那麼自私……!嗚、嗚……我當然懂啦!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可是、可是啊!被拋下的我該怎麼辦啦!!!」

  充滿無力的嘆息響徹整座設施。

  不管兩人多心滿意足地死去,讓這名年幼少女背負遺留下的心意實在太過沉重。

  ◇◇◇

  距離迦帝歐碰上母親超過十小時以上──芙蘭姆等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拚命尋找第四世代的下落,但終究沒能找到。

  艾塔娜、萊納斯、冒險者們,甚至連報社的記者們都總動員,可是途中開始別說血痕了,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參與搜索的成員決定先回公會一趟,整理收集來的情報。

  「就算沒有完成,也算是讓他跑到外面去了對吧。」

  坐在櫃台椅子上的芙蘭姆嘆著氣說。

  「假如那封信的內容是真的,還有幾個小時的空間才對。」

  「反過來說,要是再幾個小時後沒找到……那個似乎就會完成啊。」

  由於未知的因素太多,迦帝歐也無法斷言。

  「既然是在那個叫母親的怪人腹裡成長,應該不會變得更大了吧?」

  「難道孩子們是為了保護那樣的東西才拚了命奮鬥?」

  假如目的是實現母親的宿願,成功與否或許不是重點。

  不過芙蘭姆難以想像事情會就此落幕。

  「聽你們的描述,那個叫母親的雖是個噁心透頂的男人,但頭腦也很靈光吧?那麼我覺得不惜剖腹也要讓那玩意逃走,肯定有什麼意義喔。」

  伊菈邊幫迦帝歐換繃帶邊這麼說。

  這裡沒有人會用治療系魔法。

  只能仰賴現有物資做最基本的治療。

  「既然都說未完成了,會不會已經死在哪裡了啊?」

  史洛這句話可說是說出了芙蘭姆等人的心願。

  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或許已經融化消失了。

  「就算這樣,我沒見到屍體就不放心。」

  「我也一樣。接下來我打算以西區為中心尋找看看。」

  雖然仍有疲意,芙蘭姆也沒展露出來,走出了公會。

  「芙蘭姆,一陣子沒見妳變得很堅強了呢。我也不能輸啊。」

  萊納斯也像在追趕芙蘭姆般往外頭走。

  艾塔娜和迦帝歐同樣在治療完傷勢後,馬上外出尋找第四世代的螺旋之子。

  留下來的伊菈和史洛一臉佩服地目送這些背影離去。

  「不愧是英雄呢。」

  「明明做了那麼多符合這稱號的行動,芙蘭姆就是不承認這點耶。」

  「看在周遭的人眼中只靠使命感在和那種怪物戰鬥的他們,百分之百就是英雄啦。」

  「大概不喜歡被看作是偏離人類範圍的超人吧。」

  「他們不就是超人?」

  「不是喔。我其實也只認識芙蘭姆,但那丫頭又不是那麼偉大的人物對吧?」

  「我是被她救過的人,所以……可是一和她聊天,確實會覺得她的舉止符合年紀呢。」

  有時像其他人會失落沮喪,也像其他人強慾貪婪。

  那既是芙蘭姆的優點,也是缺點──同時是伊菈無法討厭她的理由。

  ◇◇◇

  芙蘭姆等人跑遍了整個王都,持續尋找母親產下的「某種東西」。

  可是連廬山真面目都無法掌握,時間就這樣無情流逝。

  萊納斯從高處把城內每處角落看了個遍,仍然找不到在哪。

  他對自己的探索技術有自信,所以才能在並非自賣自誇的情況下做出結論。

  ──太詭異了。

  已經不在王都,或者早就死掉並融化了吧。

  越來越如此確信。

  不一會太陽西落,夜幕籠罩天空。

  期間四人又一次回公會交換情報。

  然而沒什麼有意義的情報,城內的情況沒有變化,也沒發現教會騎士。

  任憑時鐘的指針轉動。

  假如事先理解第四世代是什麼樣的東西,也許能靠他們阻止吧。

  可是目前知道實情的,只有跟母親同為研究者的艾奇朵娜。

  最後一天就在轉瞬間殘酷地迎來尾聲。

  『祝你生日快樂。』

  ──天空,笑了。

  ◇◇◇

  四人第三次回公會集合。日期變了。倒數零天,也就是生日。

  m蘭姆,萊i納斯,艾or娜,迦帝n。

  不屬於四人的史洛張開右手比出鳥的手勢,邊用力搥地板邊說:

  「妳看媽媽,我加油做出小鳥先生了喔!咻~~咻咻~~!」

  那一次又一次墜落,就算折斷脖子想死也死不了。

  「怎麼、會……第四世代、什麼、時候……成長……!」

  艾塔娜靠著智慧發出噪音,所以那就是噪音。噪音。噪音。噪音。

  所以她很痛苦,或者很開心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咕……啊、嘎……」

  拚命用頭去撞桌角。

  「啊咕!嗚!嗚噗……!」

  從血肉糢糊的傷口中流下黏呼呼的血。

  距離慶祝生日的瞬間還有一段時間,先在蛹裡休息吧。

  血管變成線咻咻咻包住艾塔娜,用紅色外衣溫柔包進去。

  我小時候很喜歡像那樣睡覺,媽媽也常從上面來掐我脖子呢。

  『要乖乖等著喔──媽媽上。』

  回到家時一定會留下的信。

  明明媽媽從來沒有乖乖過,為什麼對孩子這樣要求啊。

  誰叫媽媽囂張、報應呢。看到火災後燒成炭的她,我這麼心想。

  不過同時也有失落感。明明討厭得要命,深處還是存在喜歡。讓我重新明白人類是種無法逃離血緣關係的束縛,又愚蠢又悲慘的生物。

  接著血的詛咒束縛住我,只能在地上爬了。

  我不是人,一直一直,直到今天為止,都是斷了翅膀的蟲子。

  抱著燒成焦炭的媽媽嚎啕大哭,大概跟聚集在屍體上的蛆同樣心境吧。

  至今我仍記得吐出的舌頭碰到媽媽的灰的味道。

  非常苦,所以很好吃,也帶來快樂。

  會是在愛恨之間產生的矛盾心理製造了倒錯性的快樂嗎?

  「嗚、嗚……史洛……」

  原本頭部遭受毆打暈了過去的伊菈醒來。

  她的構造非常容易孩子。因為容易孩子,就插管子讓她孩子吧。

  「嗚唔!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停顫抖、失禁弄髒地板,甩頭噴口水的樣子非常我的孩子。

  好像呢。沒有沒有,唔呵呵呵,真高興。我客氣了,所以結束了。

  「啊……啊……啊……」

  斷斷續續漏出聲音,身體也顫抖,還有韻律,真不錯的節奏。

  將來想讓她當音樂家,不過現在更適合當殺人狂呢。

  所以說,芙蘭姆•艾布利科德。

  飛撲上去,像在敲琴鍵一樣,毫無抵抗把手指陷進脖子吧。

  「等……等、伊……菈……!」

  壓倒的衝擊讓後腦勺叩咚作響。

  「啊咕!哈嘰!欸咕!呃!啊嘎!啊!嘎咻……」

  叫、叫、叫──好有趣。

  繼續專注在不同的演奏法,也就是絞殺上。

  『住手。』『殺掉。』『錯了啦。』

  『那是必要的。』『你不配。』『別連接上。』『滾吧。』

  好吵耶,在耳邊。不對,奧里金從突觸吱吱喳喳。

  神的嬌嗔對我而言是無所謂的事。

  不過和【抹殺對象M】不同,我的阻斷並不完全,排斥反應讓我使不上力。

  那麼果然輪到蛹吧。該用的不是絞殺的手,而是蛹。

  又圓~又紅~血管~可愛~然後也沒有奧里金礙事。

  在裡面製造出,孩子。就算是芙蘭姆•艾布利科德,進了蛹也會成了我的孩子。

  我是母親。身為究極的一,將所有的全跟孩子合為一體而完成的個體。

  「喀……咕、嘎……!」

  只要把管子插滿全身再灌輸進去,芙蘭姆就成了【子】,接著朝迦帝歐的脖子陷入手指。

  他的,恨恨恨,天啊真痛,雖說為了產下心愛的孩子,我竟然得用剖腹生產那種非常非常痛的方法不可唉可憐啊我可憐啊我。

  加上剖腹的痛苦和劇痛,用伊菈的手指重重陷進那圈粗脖子。

  纖纖玉指因瘀青變得又青又紅。雖聽到啪喀啪喀的斷裂聲,反正會融化變成子,沒有關係。所以那股痛是誕生的喜悅。

  「嘎、啊嘎……!那種、醜陋……你、是……母親……嗎……!」

  明明昏了過去,人卻會在瀕死前一刻恢復意識,真是怪異啊。

  孩子就該像個孩子乖乖當好孩子啊。

  反正都會融化嘛。我突然看這不可愛的東西不順眼,一整個沒勁。

  膩了。反正這只是前戲。還要多久才完成?喔,幾分鐘?很好。

  既然如此,沒必要用這樣的「終端」玩兒戲下去了。

  被叫伊菈的女人從我溫柔的臍帶解放後,像團垃圾般翻白眼倒地,發出「嗚……啊……」的呻吟,還又吐又拉了一地。

  然後我融化,透過遍布王都的血管網路回歸。

  血管的纖維質有如茂盛草木,將王都包覆成一個巨大的蛹。

  這裡是搖籃。

  我是你,你是我。

  從媽媽出生的孩子我,你將在媽媽子宮內的子宮內成為孩子。

  沒錯,這就是──第四世代。完成形。理想的體現。夢想的成就。

  恭喜。謝謝。由我,送給我──

  發自內心的,祝福。

  被救出的米露吉特等人在奧緹麗耶帶領下,安置到王都內的設施。

  可是在設施內不允許自由行動,只能在一間稍寬敞的房間內虛度光陰。

  理所當然地會提供食物,提出要求的話也拿得到書之類的物資。但最想知道的外界情報,以及關於這座設施的主人薩圖齊的事,卻什麼都不肯告訴她們。

  這幾小時內發生的變化,除了茵可被叫出去並帶往某處,大概只剩不知為何前來做出「絕對別想跑出去外面啊」的警告,在設施內巡邏、看似傭兵的男子吧。

  承受心理壓力的哈洛姆身體狀況欠佳,凱蓮娜也越來越焦躁。

  待在這裡真的沒問題嗎──目前狀況足以讓她們抱持如此疑問。

  結果被帶離的茵可總算回到房間。

  「茵可小姐……?」

  米露吉特跑了過去,握起茵可的手替眼睛看不見的她帶路。

  不過茵可的臉色蒼白到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我回來了,米露吉特。」

  牽了無精打采的她的手,兩人總之先坐到沙發上。

  凱蓮娜也帶著哈洛姆坐到隔一張桌子對面的沙發。

  「只有妳被叫出去,是發生什麼事啦?」

  聽了直接了當的詢問,茵可只緊咬嘴唇,不願回答。

  目前最清楚的,只有發生了某些不好的事這個事實。

  「妳沒有從那位叫薩圖齊的人口中聽說這座設施的事吧?」

  茵可輕輕點頭。

  「既然如此,我想茵可小姐身上沒有其他我們該知道的事了。」

  「……是啊。本想說至少能知道外頭的狀況。」

  凱蓮娜至此也不再多問茵可什麼了。

  米露吉特沒有開口安慰沉默不語的茵可,就只是默默在旁陪伴。

  這段期間,她握著的茵可手掌一直顫抖。

  過了幾十分鐘──當凱蓮娜離開沙發,哄哈洛姆上床睡覺後,茵可才終於打破沉默,開口說:

  「錯了嗎?」

  「咦?」米露吉特聞言一愣,茵可則抱著膝蓋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大家活下去,果然錯了嗎?」

  說完後,她咬起嘴唇。

  米露吉特還不知道謬特和路克已死的事。

  不過看茵可的表情就一目了然,發生了某種對她來說很哀傷的事。

  「他們殺了許多人、做了許多壞事,卻還希望他們幸福,很自私對吧?」

  「……是這樣嗎?」

  若是以前的米露吉特,只會默默聽對方吐露心中的哀怨吧。

  但現在的她似乎能夠多少理解那種煎熬與痛苦。

  「或許不是一般社會認為的好事。可是我認為見到喜歡的人痛苦,希望對方得救是理所當然的。就算那個人是大壞蛋或與整個世界為敵……假如我處在同樣的立場,也會期盼主人獲得幸福喔。」

  肯定會有人出面斷定這是邪惡的行為。

  不過,祈求與希望並沒有罪。

  然後既然其中摻雜人的思念,偶爾也會有當真付諸實行的情況。會一口咬定這一切是「過錯」並加以否定的,大概只有沒有失去過珍愛之物的人。

  聽了米露吉特出言安慰,茵可微笑回應:

  「這樣喔。米露吉特……呵呵,妳真的很喜歡芙蘭姆呢。」

  「為、為什麼會提到那裡去呢!?」

  「咦~?因為就算和整個世界為敵,妳還是喜歡芙蘭姆吧?妳都說成那樣了,相信凱蓮娜小姐也這麼覺得吧?」

  「是啊。能抬頭挺胸表達愛意的年輕,真令我羨慕呢。甚至想請妳教教我啦。」

  「哎唷,連凱蓮娜小姐也這樣。請不要笑我,我很認真耶……」

  米露吉特鼓起羞紅的臉頰。

  看了她表情豐富的反應,茵可和凱蓮娜都笑得花枝亂顫。

  「謝謝妳呢,米露吉特。知道自己沒錯,我就放心了。」

  「茵可小姐……如果我說的話有幫上忙,我會很高興的。」

  茵可和米露吉特相視微笑。

  不過茵可同時這麼想。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明明弟妹在我面前死去還能像這樣歡笑。有其他支撐著我的人,還有除了家人以外的依靠。的確……已經跟涅庫多他們不一樣了。)

  這對茵可而言應該算一種好的變化吧。

  不過如此和家人面對面交談,總感到幾分寂寥。

  發過去的呼喊總像隔著一道透明牆壁,空虛地彈回這邊的世界。

  「……嗯?」

  在會話中斷變安靜的室內,茵可突然抬起頭來。

  「怎麼啦,茵可?」

  「好像不太對勁。皮膚刺刺的……!?」

  茵可的心臟猛然噗通一跳,強到令她暈眩。

  「茵可小姐!?」

  米露吉特連忙攙扶住摀胸露出痛苦表情的茵可。

  「哈!哈!哈!」額頭冒汗的茵可,不停用力大口喘氣。

  「這、這是!……有和我們、相同的……!東西、誕生……!」

  就算是被稱為失敗品的第一世代,核心埋在體內十年還是會留下影響。

  身體察覺到外頭發生的異狀,簡直在興奮似地開始發燙。

  「米露吉特……拜託,肩膀可以借我扶嗎……」

  「是沒問題,妳想做什麼呢?」

  「我得去才行……既然我都能感覺到這個,涅庫多不可能沒發現……!」

  假如顧慮到茵可的身體,現在應該馬上叫人來帶她去醫護室。

  不過看她著急成這樣,肯定是對「珍重之人」的反應。

  「我明白了。雖然只是微薄之力,請讓我幫忙。」

  「我該怎麼辦?」

  「凱蓮娜小姐就請陪著哈洛姆妹妹吧。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那我們走吧,茵可小姐!」

  「嗯……首先去、設施的、出口……!」

  米露吉特扶起痛苦不堪的茵可手臂搭上自己肩膀,朝指定地點移動。

  ◇◇◇

  此時涅庫多人在剛做完弗維斯手術的處置室內。

  血腥味籠罩之下,涅庫多也不管訝異的研究員們,走向躺在床上的弗維斯。

  「謬特和路克死了。」

  涅庫多故作冷淡,不摻雜感情,只傳達這個事實。

  「是喔~母親好像也完成了,差不多了呢~」

  弗維斯並沒顯得多哀傷,如此回應。

  他裸露的上半身留著多道剛被縫起,讓人看了就痛的傷痕。

  不確定是否因為這樣,身體動彈不得的他只有脖子以上能動。

  「真意外耶,沒想到弗維斯竟願意為我做這種事。」

  「太過分了吧涅庫多~我喜歡大家只僅次於母親喔~」

  「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間大概相差十倍吧。」

  「沒那麼多啦~頂多三倍喔~」

  「那還是差了三倍啊。」涅庫多笑答,弗維斯也跟著啊哈哈地笑了。

  不過笑聲戛然而止,涅庫多表情一沉。

  「涅庫多妳想幹什麼呢~我就不多問啦。我看到最喜歡的母親成功的瞬間~又救了第二喜歡的涅庫多~就能心滿意足地死啦~」

  「嗯,我知道喔。晚安,弗維斯。」

  「晚安~涅庫多。」

  這就是兩人最後的對話。

  雖然弗維斯還沒死,但等涅庫多回來時肯定已經斷了氣吧。

  涅庫多拿起他剛被摘出的核心後,離開了處置室。

  接著把自己傳送到設施內的保管庫回收謬特和路克的核心。

  最後則傳送到設施的出口。

  ◇◇◇

  「涅庫多!」

  一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待在出口附近的茵可大喊。

  「呵……」傳送過來的涅庫多訝異看向她,隨即放鬆露出微笑。

  「妳果然想去阻止母親吧?」

  「喔,看來就算是沒用的妳,還是感受得到那個啊。」

  「涅庫多,妳一個人打算怎麼辦?哪可能打得贏這種大怪物!」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的確是贏不了啦。」

  「這個感覺,該不會……不行啦涅庫多!那樣做妳會死啦!」

  「那我問妳。」

  涅庫多故意用拒絕的冷酷語氣說下去。

  「除了我以外有誰能阻止?我們應該能想像地面上現在變成怎樣了。再這樣放著不管,茵可妳最喜歡的艾塔娜奶奶會死掉喔?」

  「這、這……」

  儘管清楚不應該,茵可仍不禁動搖。

  這時,米露吉特目擊到看了茵可的反應後,一臉開心的涅庫多。

  注意到視線的涅庫多伸出食指抵著自己嘴唇,拜託她別說出口。

  「我不要啦!涅庫多妳可能在想自己一個活下來也沒意義,而打算去送死。可是大家都死掉的話,我也只剩一個人了耶!」

  「茵可妳才不是一個人,還有像那樣借妳扶肩膀的人不是嗎?」

  「艾塔娜、芙蘭姆、米露吉特,大家的確都對我很好。可是……就算這樣,要是妳也不在了我哪可能不難過嘛!我不想失去任何人!妳不也這麼認為才想救大家嗎!?現在妳只是因為謬特和路克死掉,弗維斯也撐不久了才變得自暴自棄啦!這個設施的人肯定會想辦法不讓其他人再死了,妳冷靜點嘛!」

  「茵可妳這要求真是無理取鬧耶。」

  涅庫多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

  「妳叫我冷靜?那豈不是害我又會怕死了嗎。」

  茵可自己說完才理解到。

  謬特、路克,還有弗維斯被帶來這裡時都抱持著相同心境吧。

  看來已經做好必死覺悟的人,會想一口氣順勢衝向死亡。

  「會怕才好!那才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我非做不可喔。多虧了翻轉核心,這座設施才沒受母親的影響,但頂多只有奧緹麗耶姐姐有戰鬥能力。就算真的交手了,對上現在的母親連拖時間都辦不到。能救英雄們的人只剩我啦。」

  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即使掌握了地面上的狀況,也不見設施內的研究者們開始忙。

  在王都裡出生的是連教會都不清楚實情的,螺旋之子的完成體。

  沒人曉得那具有什麼樣的外觀,又擁有什麼力量。

  若製造出運用翻轉核心的武器或許能與之抗衡。

  不過恐怕等到完成之際,已沒有任何人存活了。

  「涅庫多……拜託啦,別丟下我啦……!」

  已經想不出話反駁的茵可只能如夢囈般重複低語。

  涅庫多走近茵可,伸手摸了摸她的棕色頭髮。

  接著摸了一會後,平靜地說:

  「我走了,姊姊。」

  開口的涅庫多本人也莫名悲從中來,胸中湧上一股酸楚。

  為了不被察覺,涅庫多背對姊姊咬牙忍耐,走向通往外界的門。

  身後傳來珍愛之人嚎啕大哭的聲音。

  若是以前,只會認為「好煩啊」隨便應付。沒想到真正失去時竟會這麼悲傷啊──體悟到一起度過的八年歲月有多麼沉重。

  穿過門之後,另一側便是通往地面的長長樓梯。

  一階又一階穩穩地往上爬的同時,涅庫多思考著一件事。

  (薩圖齊是連會變成這種情況都預料到,才會拉我一起合作嗎?)

  薩圖齊並不清楚螺旋之子的完成體具有多大力量。

  不過他這等人物,肯定早有準備應付。

  但無論涅庫多之前怎麼找,都沒找到類似的東西。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薩圖齊的王牌,指的正是涅庫多。

  真是個難以信任的男人。

  然而最終選擇走這條路的,不是受誰命令指使,而是涅庫多本身的意志。

  (其實這也不是靠我自己選的路嗎。哈!果然我也和那些傢伙一樣呢。)

  徹底掙脫纏身的枷鎖,獲得名符其實的「自我意識」是很困難的。

  除非捨棄生命脫離這個世界,否則完全束手無策吧。

  在這層意義上,謬特、路克和弗維斯的選擇也算是一種正確答案。

  即使做法錯得離譜,他們在錯綜複雜的巷弄中能挑選的最佳答案──也只有那樣。

  打開天蓋狀的入口,上到一間民宅。

  如同瑟緹露絲把秘密房間的入口藏在民宅裡,薩圖齊同樣把通往地下設施的入口設置在大聖堂附近的民宅內當成障眼法。

  這民宅當然沒有人住,既沒有一點生活痕跡,也沒看到屍體。

  窗簾也被拉上,無法從窗戶看到外面景色。

  所以涅庫多第一眼目睹慘狀,是在出了玄關的瞬間。

  「拜託,這癖好未免也太噁心了吧。到底怎樣才能扭曲到這個地步啊,母親。」

  她抬頭看向天空──朝著覆蓋一整片、凹凸不平的噁心肉壁,以及埋在肉壁中央的巨大母親臉孔發問。

  隨著母親,又稱「第四世代」的甦醒,王都徹底變了調。

  地上脈動的紅線宛如植物盤根錯節的根,上面還長著蛹。

  用紅線織成的紅蛹多到鋪天蓋地,不論在哪裡都看得到。

  蛹隨著「共感」的進行逐漸變色,等到完全變紫後就開始採收。

  方法就是從覆蓋天空的肉壁伸出管子刺進蛹,灌輸大量黏液。

  接著蛹會裂開,皮膚色的巨大怪嬰牽著黏稠的線呱呱墜地。

  落地的衝擊會讓手腳折斷或者造成傷口。但對此毫不在乎的怪嬰開始在王都內爬竄。

  「改造活生生的人,變成自己的孩子……母親一直都只在乎自己耶。當中根本沒有我們期待的愛情啊。就算這樣──謬特、路克和弗維斯都為了你犧牲自己的命。你怎麼想,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們那樣的下場,你有什麼想法啊?」

  一對天空這麼逼問,母親直接對涅庫多的腦海回答:

  『好久不見啊,第二世代的一號失敗作。』

  並沒有回答涅庫多的問題。

  『明明你至少能為我犧牲那條命啊。』

  就只是把自己感覺到、想到的事化為語言,塞進涅庫多腦中。

  『如果要礙事,就不要了。妳連當我的孩子都沒資格。』

  不存在一絲愛情──彷彿在幫她的推測下定論。

  接著母親操控在地面下爬行的紅色管子,刺出地面瞄準涅庫多的下巴。

  她於千鈞一髮之際往後一仰,閃過攻擊。

  「那就是對我們的回答吧,母親!」

  接著靠「連接」能力傳送走,躲避從四面八方逼近的銳利管子。

  結果換成天空的肉壁伸出極粗觸手,狠狠甩向傳送到空中的涅庫多。

  「抱歉得在這種情況下用上你們的命……不過拜託啦各位,現在把力量借給我吧!」

  另一方面,涅庫多則緊握從謬特、路克、弗維斯體內摘取出的奧里金核心,抵在胸口上。

  「奧里金核心──四重驅動Quadruple Drive!」

  體內共計四顆核心釋放力量。

  呈菱形埋進去的核心之間製造出新的螺旋,產生相乘效果。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皮膚破裂,紅色纖維如滾滾濁流從涅庫多體內噴出。

  無論人心或是人形都維持不了了。

  打從一開始就徹底無視應有的形狀及靈魂,完全淪為怪模怪樣的生物。

  不過絕對不會錯認該對抗的敵人。

  「母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自身化為血紅旋風的涅庫多,朝位於天空的母親展開自殺式攻擊。

  明明時值深夜,里奇避難的村莊內仍有許多居民在戶外大吵大鬧。

  他們全都朝王都的方向看去,面露恐懼神情。

  摟著妻子弗耶的肩膀,從窗戶盯向外頭的里奇同樣瑟瑟發抖。

  「親愛的,那是……薇露希她不要緊吧!?」

  「我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芙蘭姆小姐她們怎麼樣……」

  本該是王都座落的地點,被一名巨大怪嬰佔據。

  從地面長出來,用整個肚子的部分籠罩整座城市。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頭怪物發出宛如出生啼哭的低沉響音。

  ◇◇◇

  教會騎士團的據點,大聖堂同樣被吞進母親體內。不過騎士團的成員並不像芙蘭姆他們那樣精神錯亂。

  或許是受同類的奧里金核心保護吧,王城也同樣沒事。

  「團長,莉雪爾小妹我在想啊,在這種地方看會不會太危險啦?」

  莉雪爾走出陽台,對陶醉盯著市街的教會騎士團長修古這麼說。

  不過他只顧著欣賞眼前景象,對這句話毫無反應。

  結果是站在修古身旁的傑克幫忙回答。

  「畢竟能在近距離看這麼大規模的奧里金大人顯現的機會實在不多呀。」

  「嘔噁!嘔!嗚嘔!」

  「真的有那麼棒嗎?團長眼中看到的可能是不同的東西吧。」

  「咯咯!這我只能回妳價值觀不同啦。其實我也覺得這景象很美喔。」

  「喔、喔,味道太……嗚咕……!嘔────────!」

  「哇,這癖好未免太噁了吧~」

  「嘔噁……嗚噗、咕、咕嘔……」

  「……話說大叔,你那麼不舒服就乾脆別來嘛。」

  莉雪爾蹲了下來,對不停作嘔的巴特說。

  「因為聽說有副團長會議我才來的……不能只有我缺席……嗚嘔────!!!」

  「不是會議,只是陪團長而已啦。不是強制參加喔。」

  「抱歉,是我說的。本來想分享美景才叫巴特來,但似乎不適合他呀。」

  「拜託傑克……你也知道大叔根本受不了吧。」

  感到錯愕的莉雪爾瞇起眼來。

  「我就說我、不是大叔……嘔~~~!」

  面對濃濃腥臭味和惡夢般的場景,巴特簡直苦不堪言。

  在這段期間,王都內的蛹陸續破裂,怪嬰接二連三出生。

  ◇◇◇

  此時,王城的陽台上也有人正注視著街上的狀況。

  是等同研究團隊「奇美拉」親生母親的艾奇朵娜,以及成了她部下的貝爾納。

  「一直以來我都對螺旋之子的量產性抱持疑問,但原來最後預計會變成這樣啊~」

  「這叫什麼狗屁量產啊?」

  「原來這本身就是一種設備呢~把整座市街吞噬,並把生活在裡頭的居民變成武器。考慮到這點的話~效率非常好~感覺比死靈術師那組人的研究正常多了呢~」

  「正常……這樣叫正常喔?」

  怎麼看都充斥著瘋狂的景象,在艾奇朵娜眼中似乎是正常的。

  「要是早點把這個完成形態展現給樞機主教們知道……」

  「被正式採用的就不是奇美拉,而可能是孩子們嗎?」

  貝爾納這麼一說,嘴巴咧到嘴角快裂開似的艾奇朵娜把臉湊近他。

  「唔呵,唔呵呵呵,唔呵呵呵呵呵呵呵!貝爾納,你當真這麼認為~?我所製造出的那些可愛~的奇美拉們會輸給一點美感都沒有的螺旋之子!?」

  (拜託,你們的美感根本沒差多少吧……)

  雖然很想反駁,但惹火她很可能會被抓去當成奇美拉的材料。

  「是是是,奇美拉是世上最棒的啦。」貝爾納只好舉雙手投降。

  「沒錯~那樣就對了~奇美拉是最棒的,奇美拉是最強的,奇美拉是最可愛的!那才是真理!命運!已經注定的事實!所以我會悠悠哉哉見證──水準提升後的第四世代螺旋之子,和雖是半成品卻具更佳爆發力的第二世代究竟是誰勝誰負喔。」

  涅庫多最終所變成的型態──紅色纖維束時而化為龍捲,時而變形利劍,與母親產下的怪嬰及他本身揮出的觸手劇烈交戰。

  艾奇朵娜坐到搬來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專心觀戰。

  ◇◇◇

  人類社會到頭來,就是彼此推銷自己的喜好。

  親情、愛情、性慾,其他雜七雜八,我們不論到哪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呢。

  然後一旦衝突,就會有人讓步忍耐。

  不過真正的贏家卻傲慢站上食物鏈的頂端,一點都不客氣。

  「我是麥克•史密西。」

  (不對。)

  「我是麥克•史密西。也被稱為母親。」

  (不對,我是芙蘭姆•艾布利科──)

  「是母親。是麥克。是母親。是母親。是母親。」

  (頭、頭要、裂開……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如你所見,當自我放棄後就只能迎合了。

  如果輸家只能悔恨流淚,一生抱著創傷活下去,連同那些一起消除才是種溫柔。

  既然贏家是麥克•史密西,那麼輸家也變成麥克•史密西就好。

  「我度過了那樣的人生,那麼也該度過一樣的人生喔。」

  像謬特的共感那樣,只改變表面很簡單喔。

  不過那只是在α裡代入麥克•史密西的行為呢。

  真想讓α變成母親的孩子,實現螺旋之子的理想,α不能只是α,而該成為麥克•史密西喔。

  為達此目的,多道紅色管子刺破全身皮膚,鑽入體內。

  然後噗通噗通動起幫浦,把「我」灌進去喔──

  『為什麼生下來啊?要是沒人盯著我,我老早就殺掉你了啊。』

  媽媽常常對我說這句既耳熟,又充滿惡意的話。

  郊外的娼妓光是賺每天的生活費就辛苦得半死,根本沒本事賺墮胎的費用。

  再加上,王都的娼妓間有種「不准拋棄生下的孩子」的奇怪價值觀。

  『至少是能賣身的女人該有多好。在這男人賣不了幾個錢啊。』

  回過頭想想,契機或許正是這句話。

  大約五歲左右,我為了討媽媽歡心,開始扮成女人的模樣給媽媽看。

  『別亂穿我的衣服,噁心死啦!想當娼妓?那給我生成女人啦!為啥生成男人啊!為啥臉還長得和我那麼像!你這廢物看了就不爽!去死!給我去死!』

  從那時候開始,媽媽偶爾會認真想殺了我。

  因為媽媽會被身邊的人責備,就算我的頭被按進浴缸裡也會在快死前鬆手。不過一次又一次持續來臨的痛苦,讓我自然而然學會裝笑諂媚。

  『騙人!我哪有生病──啊、不准看!都怪你啦!都怪你我才會!』

  等到我長大時,母親已過了娼妓的全盛時期,還染上性病,精神狀況變不穩定。

  同時我和媽媽都骨瘦如柴,只是不知是生病,還是收入減少造成的。

  『好熱、好燙,救我……欸,麥克,你是乖孩子,快……救我……咿!住手!你是、我的孩子……啊!嘎啊啊啊啊啊!』

  然後,終於來到了那一天。

  中央區的住宅街被大火吞噬,住著大量娼妓的便宜旅店也一併燒光了。

  在熊熊大火中,我在因腳受傷動不了的媽媽面前,灑下了家裡的油。

  『咿!你個臭小子幹了啥好事!你這被詛咒、嘎!啊啊啊啊!』

  我活了下來,並在之後媽媽屍體被發現時,像個很愛她的孩子般一把抱上去。

  抱住她,把臉湊近,在燒焦的屍體耳邊輕聲低語。

  『皮膚燒焦舒服嗎?』

  我曾看過好幾次媽媽玩那種奇怪玩法的模樣。

  在肌膚被燒,全身又淋了油之下,她肯定是在最棒的高潮中死去的吧。

  接著我咬下媽媽的耳朵、動嘴咀嚼,第一次嚐到人肉的滋味。

  ──那還只是一部分而已。

  為什麼我會成了我。為了讓人理解,我得灌輸更多我的一切才行。

  又溫暖、又鮮紅,非常舒適噁心的,新媽媽的子宮Colony

  當然,在將α變成麥克•史密西之際,個人意識會嘗試抵抗。但待在媽媽體內的孩子所能做的,頂多就是踢踢肚子。

  對真正的媽媽而言,只會覺得這種行為可愛吧?所以我用觸手溫柔撫摸。

  「我是母親,我是麥克•史密西。我、我、是……米露吉、特……沒錯。我是,我。我是、芙蘭姆•艾布利科德……才不會輸給你啦!」

  喔,妳那股能力真的很棘手呢。

  關於把α變成那個,意見出現了分歧,但他只不過是爸爸。

  我是母親,掌握孩子的一切是媽媽的工作,沒有爸爸出場的份。

  來,吃多一點。來,吃多一點。來,快變成我。

  「我沒、興趣。你的過往……怎樣、都無所謂!」

  哎呀,真過分,不願意同情我嗎?明明救了茵可,也不下手解決謬特和路克,放了他們的小命。同樣都是殺人犯,只把我排除在外喔?

  「不對……你明明是加害者,少在那裝可憐啦!就算你媽媽變得怎樣,你會喜歡這種爛興趣的理由都是你自己啦!你不過就是個因為興趣把孩子的人生弄得一團糟,因為興趣殺人,為了讓自己開心而把許多人拖下水的變態啦!」

  那些孩子們也很開心地殺了人喔。和我是同類呢。

  「剝奪他們選擇權利的罪魁禍首少在那裝瘋賣傻!」

  好吵耶,為什麼那麼吵呢?我可是母親,是媽媽喔。

  不能反抗媽媽喔。涅庫多也一樣。反抗媽媽的就不是孩子。

  果然還是得好好讓你們變成孩子。

  讓管子激烈轉動、湊近太陽穴,貫穿柔軟的骨頭──

  「啊……啊!啊嘎!嘰!」

  好可愛喔,口水直流、身體顫抖,簡直像小寶寶呢。

  我會鑽更深,給我變得更可愛吧。

  就從管子前端不斷往大腦裡灌輸黏糊糊的液體不停地問你是誰喔。

  「嘎咻!嘰、咻!啊、啊、啊、我、我……嘰、嘎……!」

  欸,芙蘭姆麥克艾布利科德史密西。欸,麥克芙蘭姆史密西艾布利科德

  ──欸,麥克•史密西。

  「不是!!!不、不是、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看我灌輸非常濃稠的我進去。

  來啊,快感受。感受我。我,我,我──

  『媽媽死後,我割頸自殺。被教會拯救。在教會學習的日子。遇見了奧里金核心。提出螺旋之子計畫。第一世代──失敗。無可救藥,就只是廢渣。跨越挫折和艱辛,我會變得更強。第二世代──雖比第一世代好點,還是失敗。為了培育出更理想的孩子,我做了幾次實驗,但每個都差多了。由於像小鳥一樣吱吱喳喳,又醜又煩,我誘導他們依賴我,再找時間拋棄犧牲。』

  「搞什麼……你的孩子們……大、大家……都當你、是母親……真的、敬仰你……!真的、成了家人……可是你、你、你卻──咿嘰!」

  由於她還是沒理解我,增加了管子數量,攪動大腦。

  『我想成為媽媽,成為母親。為了成為真正的母親,我持續進行實驗。第三世代,從試管出生的孩子們,比第二世代更接近我的理想。即將完成的前夕,教會要求我中止螺旋之子計畫,破壞設施。不過我沒有放棄。挫折和艱辛會使我更強大。我讓即將完成的第四世代進入自己體內,開始運用棄子爭取時間。就這樣,我跨越重重試煉,總算靠自己的力量讓自己產下自己,成功當了媽媽。』

  「……才、沒有……你、根本……什麼都、沒有成功……沒有……!」

  喔……原來,我懂奧里金特別看重妳的理由啦。「反正不可能辦到。」「沒用的。」我聽到這種聲音傳來,表示我其實被放了一馬?

  還是說,奧里金也和人類一樣呢?

  爸爸贏不了媽媽。我是母親,連奧里金都控制不了我。

  那麼──再稍微刺看看吧。為了把α徹底塗抹成麥克•史密西。

  「咿嘰────────!」

  首先刺穿掌心和腳,釘成十字。

  「啊嘎──」

  大腿、側腹。

  「嘰!嘰咻!」

  臉頰、額頭、脖子、肚臍、小腿肚、胸口、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別過來!別進到我裡面來!!!」

  透過我從我體內誕生,成為了完全的母親,獲得了幸福。

  可是,妳為什麼要抗拒變成我呢?

  來,別再抵抗翻轉下去,快接受我吧。

  ◇◇◇

  戴著面具的女子獨自在徹底變調的王都內奔馳。

  「吁、哈、哈……」

  隻身一人,在徹底變調的王都內奔馳。

  假如這也是神的計畫,或許沒必要伸出援手。

  但無法坐視不管。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大家要是知道,肯定會笑她半吊子,就連自己都搞不懂了。

  到底想做什麼、打算做什麼,又想去哪裡──

  「呼、哈、哈……」

  停下腳步。鮮血噗啾一聲從面具底下溢出。

  握拳忍受這股難以適應的不舒適感,她抬頭看向眼前飄浮的蛹。

  蛹的顏色和高度會隨精神污染的程度有所變化。

  起初是半透明的淺紅色,而最終會變成紫色。

  「你會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她沒能發現萊納斯。

  雖然可能的話想救出他,不過就算這麼做,不斬除禍根也無法解決問題。

  所以瑪莉亞目前站在或許是因為「勇氣」能力的副作用失去意識,又或者是勇者的性質使然,導致污染速度明顯緩慢的琪黎露的蛹面前。

  「審判。」

  舉起手來,用光劍劈裂包覆著琪黎露的纖維。

  隨著黏液噴濺,全身被黏液弄得髒兮兮的琪黎露被吐了出來。

  可能是污染還很輕微,強制排出的代價只有手腳上多了一些撕裂傷。

  瑪莉亞站到琪黎露身旁,用魔法治療她的傷。

  「嗯……嗯嗯……!」

  結果發出苦悶呻吟的琪黎露緩緩睜開雙眼。

  出現在視野中的是面具女子。

  「!?」

  迅速拉開距離的琪黎露馬上拔劍迎戰。

  「瑪莉亞!妳怎麼在這裡!?」

  「我來救妳的。請看看周圍,現在不是我們敵對的時候。」

  妳還有臉說──琪黎露本想反駁,還是先環顧了四周。

  脈動的紅色管子遍布地面,無數個飄浮的蛹,以及暗紅色的天空。

  不論哪一部分都詭異至極的光景令她瞪大了雙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芙蘭姆呢?艾塔娜呢?迦帝歐和萊納斯呢!?」

  「能動的只剩我和妳喔。然後,如果不快點打倒已成為第四世代的『母親』,大家都會變成那種樣子。」

  瑪莉亞指著正好從蛹內呱呱墜地的巨大怪嬰。

  「嗚……嗚啊……!」

  實在不願去想那原本是人類──琪黎露像在抗拒似地搖起頭來。

  不過這個瞬息萬變的狀況,連否定現實的時間都不給她。

  『只會躲躲藏藏一直跑耶!還愛我的話,就乖乖接下我的愛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空中有一道肉壁和巨大的臉。肉壁伸出觸手,跟扭曲變形的紅色詭異生物交戰。

  「那、那是什麼啊……?」

  琪黎露也看得出包覆王都的怪物和紅色詭異生物敵對。

  不過這場交鋒實在超出人腦理解範圍,讓她無法理解。

  「至少那個纖維的怪物是同伴喔。竟然還留有那麼多意識,真的很吃驚呢。」

  瑪莉亞略帶憧憬地盯著和母親交手的涅庫多。

  但馬上把視線移回琪黎露,開口:

  「趁那個在拖時間,現在就是機會喔──妳想救芙蘭姆小姐對吧?」

  瑪莉亞以冷酷口吻對陷入恐懼及混亂的琪黎露這麼說。

  琪黎露吐了一大口氣,默默點頭。

  儘管不能相信瑪莉亞,但芙蘭姆他們的確面臨危機。

  現在只能和她聯手了。

  「那我們走吧。」

  「……好。」

  起身的琪黎露叫出了所有史詩級裝備。

  全身被光芒包覆後──一口氣穿上白色護手、鎧甲、腿甲、披風,以及護額。

  接著朝一個位於遠方,恐怕是芙蘭姆被困住的巨蛹看了過去。

  涅庫多用構成自己的纖維刺進周圍的怪嬰,灌輸進無形的力量。

  ──連接吧。

  母親彷彿聽到少女這股囂張的聲音。

  只見浮起的怪嬰們,如砲彈般朝那張在天上俯視的臉發射出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浪費生命啦!為什麼不理解我的愛啦!』

  歇斯底里喊叫的母親用觸手掃蕩逼近的怪嬰們。

  唰啪──母親就這樣把親生孩子掃成連形體都不剩的紅色血霧。

  涅庫多再度一一插起怪嬰,灌輸連接之力。

  似乎清楚剛才的攻擊威力不足,於是再加了一個步驟提升性能。

  ──旋轉吧。

  飄起的怪嬰們活像陀螺開始旋轉,化為前端銳利的長槍。

  再次瞄準母親發射──

  『啊啊啊啊!煩死人啦!明明只是區區的失敗作!像垃圾一樣的墊腳石啊!!!』

  儘管想同樣用觸手掃掉,但這次是旋轉的威力略勝一籌。

  血肉做成的長槍噗嚓一聲刺進觸手,甚至還有一些直接貫穿,逼近母親。

  「噗啾!」這些長槍命中眼球後,讓大量黃色混濁液體噴濺一地。

  『痛!痛!痛死啦!妳這臭小鬼啊啊啊!!!』

  母親煩躁到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揮起觸手。

  另一方面,詭異纖維生物還是用線刺進母親生出的怪嬰,轉變為自己的武器。

  『明明你們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只是群沒用的廢物,我還好心養你們長大!可是憑什麼那樣對待我真正的孩子啊!!!』

  母親還是一樣大吵大鬧,涅庫多化成的纖維生物則絲毫不予理會,繼續發射怪嬰。

  『給我差不多一點啊,涅庫多!既然是我的實驗道具,就該乖乖為我去死!為你們原本沒用的命賦予價值的人是我!那麼就該把命全部獻給我,沒錯吧!』

  這次換成母親揮出的觸手跟砲彈一樣旋轉起來。

  第四世代持有的旋轉之力消除、破壞了路克留下的核心中蘊含的力量。

  『給我下地獄、溺死在血海,永永遠遠向我求饒道歉!妳這不孝又愚蠢的涅庫多!!!』

  旋轉的觸手就這樣直直朝涅庫多襲去。

  結果她分解自己的身體,閃過母親的攻擊。

  而且馬上重新聚集,繼續用線刺向怪嬰。

  原本看她又要發射怪嬰,不過這次灌輸了不同的能力。

  ──共感。

  怪嬰們朝刺進地面的觸手聚集。

  緊緊抱住後開始朝母親攀爬。

  『喔,我可愛的孩子們。其實我好想這樣哄哄你們、寵愛你們。可是……可是……到那個世界要恨的話,就恨那個愚蠢至極的失敗作吧!』

  母親打算揮出觸手,掃飛怪嬰們。

  不過在他行動之前,涅庫多灌輸的能源先到達了極限。

  ──歪曲吧。

  接著「磅!」一聲一齊炸開來。

  若要取名的話,就叫空間歪曲炸彈吧。

  範圍雖然不廣,存在於扭曲空間內的物體本質會遭到扭曲,時間流動也變得亂七八糟,無法於現世繼續維持現有的外形。

  也就是說──只剩下毀滅一條路能走。

  『……為什麼?』

  怒氣超過極限的母親忘記自己是媽媽的設定,以低沉顫抖的聲音哀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啦啊啊啊!!!』

  感情噴發的矛頭只有一處。

  就是聚集纖維,化為紅色球體飄在空中的涅庫多。

  『妳這廢物失敗作。就算用了幾顆核心也不可能勝過完全的我。為什麼像妳這種忘恩負義的垃圾能存在於這個世界啊?太可笑了吧?』

  母親從情緒不穩狀態突然冷靜下來這麼說完,便從包圍著自己臉部的肉壁中緩緩製造觸手,就像在生孩子一樣。

  滋滋滋──肉塊摩擦的聲音在王都內響起。涅庫多沒有反應,靜靜等待變化。

  母親至今為止只運用了一條觸手。

  靠著那種狀態就和涅庫多戰得平分秋色。

  並不是說數量就是戰力,但增加了這麼多條觸手肯定會讓母親更加有利。

  『真可笑耶。可笑、可笑、可笑!既然這樣!身為母親的我就得好好教訓你啦!』

  咻轟!!!

  旋轉的觸手如大雨朝涅庫多傾瀉而下。

  她鬆開組成身體的纖維,試圖靠分散戰術來閃躲,席捲周遭的風卻不讓她得逞。

  眼看線被捲入,粗暴扯斷噴出血,被重重甩到地面。

  『還沒完還沒完還沒完啦──────────!!!』

  滋咚咚咚咚!

  觸手繼續增加,像柱子般深深刺進王都地面。

  毫無招架之力的涅庫多肉體慘遭摧毀──

  『找到啦~』

  包覆著四顆核心的線終於被母親發現。

  毫不留情刺穿、往地面甩去。

  結果或許是形成中樞的部位受損了,散開的纖維逐漸往一處集中。

  接著彼此纏繞變形──恢復成人形。

  『涅庫多~我本來呢,也想把妳變成孩子喔。雖然是失敗作,只要好好把妳重生一次,我就能愛上妳啦。可是……結果變成這樣,我好難過呀。真的……打從心底……啊啊、啊啊啊……』

  淚珠從母親的眼眶不停滴落,是發自內心的働哭。

  就在此時,涅庫多絞盡最後一絲力動起纖維,刺進怪嬰中。

  接著讓怪嬰代替無法好好發聲的自己,將目前的心情傳達給母親。

  「你真的、是個噁心的、傢伙耶。」

  『……啥?』

  「那種東西、才不是愛。」

  「裝成母親、根本是困擾。」

  「別把我們,扯進無聊的,辦家家酒。」

  這時,母親彷彿看見了連嘴巴都沒有的涅庫多臉上露出囂張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給我去死啦臭傢伙!!!』

  轟隆!一條堪比巨樹的粗壯觸手插在只有人類大小的涅庫多身上。

  轟隆!比較適合用砸扁來形容的慘狀。

  轟隆!轟隆!轟隆!

  ──涅庫多的身體被打爛到失去原形。

  不過看纖維仍微微顫動,只能說不愧用了四顆核心。

  『哈啊……哈啊……妳活該,而且還太天真啦。呵呵,嗚呵呵呵!還活著的話正好,看我給妳更難受,更痛苦的懲罰──』

  可能是看涅庫多終於無法反抗,冷靜下來的母親這時總算發現到那個。

  「啊……琪黎露小姐,請妳快一點,被母親發現啦!」

  「我知道!可是這外殼好硬!切不開啊!」

  瑪莉亞和琪黎露巴在關著芙蘭姆的蛹上,試圖把蛹切開。

  『──那孩子真是無可救藥到極點啊。』

  此時母親才明白涅庫多的企圖。

  力量相差如此懸殊,涅庫多也清楚絕對贏不過。

  不過她仍硬是用了四顆核心挑戰母親。

  沒錯,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贏──「拖延時間」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妳連那種小事都辦不到啦。因為妳只是個失敗作、飯桶、派不上用場,沒有我出手拯救的話一點都沒價值的廢物嘛。』

  觸手襲向瑪利亞和琪黎露。

  「琪黎露小姐,妳沒辦法用『勇氣』嗎?」

  「抱歉,現在還……」

  面對眼前的地獄景象,若是芙蘭姆,或許會說自己早就看到膩了。

  對瑪莉亞而言同樣不值得吃驚。但從任何意義上來看卻讓琪黎露十分不舒服。

  瑪莉亞其實也沒抱多大期待。

  如果芙蘭姆在旁邊還有可能,但憑琪黎露目前的精神狀況,實在不可能用得了「勇氣」。

  「既然這樣,這次換我來爭取時間。請快趁機救出芙蘭姆小姐!」

  瑪莉亞站起身來迎擊逼近的觸手。

  依然保持人類外形,並埋著與身體不合的奧里金核心的她,沒有母親那般的力量。

  但至少比起目前的琪黎露更具有抵抗奧里金螺旋的抗性才對。

  (母親不會破壞這些蛹,所以揮下的觸手只是嚇阻──)

  轟隆!強勁的鞭擊甩過身旁,重重敲打、撼動地面。

  (趁我退縮時再叫怪嬰去妨礙──不對,還有距離啊。那麼目標是這邊嗎!)

  粗大觸手的表面忽然張開,從中伸出無數的細小觸手。

  「審判Judgment──螺旋之雨Spiral Rain!」

  瑪莉亞右手一揮,大量旋轉的光劍同時發射。

  就算同時控制這麼多,光劍仍不失準度,威力也夠強。

  打算纏住琪黎露的大量細小觸手在被光劍直接擊中通通遭到砍飛。

  『真愛耍小聰明耶,無容身之地的壞心眼聖女大人~』

  「……SIN•審判──」

  瑪莉亞並不理會母親粗劣的挑釁。

  只見她默默地創造出比平常用的光劍更大的劍刃。

  「螺旋利刃Spiral Edge。」

  利用奧里金之力讓劍刃旋轉,砍向觸手。

  現在母親的身體基本上都被奧里金力場保護著,肉體本身也相當牢固。

  為了讓隨隨便便的攻擊起不了作用而做出的蛹,連琪黎露都砍不開。

  母親的觸手相較之下雖軟了些,還是需要一定量的魔力才砍得斷。

  因此母親也認為自己不可能被瑪莉亞那種劣於失敗作的人傷到──不過在看到那些旋轉利刃後,不得不改變想法。

  『這女人從奧里金接收到的能源共享量比其他核心使用者多嗎?明明看起來又不像狂熱信徒。呵呵,妳滿肚子裡到底藏了哪種壞水呢!』

  母親舉起觸手迎擊光劍。

  雖擋下了瑪莉亞的光之劍刃,但每次過招都確實削去不少肉塊。

  『就讓我剖開妳那肚子,好好看看裡頭呀!』

  當然,母親操控的觸手不只一根。

  就算其中一根和瑪莉亞戰得平分秋色,依然爭取不了什麼時間。

  瑪莉亞在確認芙蘭姆的蛹遠離戰鬥中心點後,又把攻擊力道提升了一個檔次。

  「螺旋之雨──毀刃Broken Edge!」

  細小尖刃刺中目標後,找出當中均衡的魔力,加以破壞,接著爆炸。

  「封閉圓環Closed Cycle光芒折射Ray Light Reflection!」

  製造出光之球體,並讓光於其中反射擴散,把整顆球體內部焚燒殆盡。

  『明明是聖女大人還那麼粗暴啊。簡直是要殺人的魔法耶!』

  「──!」

  『啊哈~』見瑪莉亞的表情微微扭曲,母親發出嗤笑。

  不過不能為這點小事亂了分寸。

  畢竟當瑪莉亞在迎戰觸手時,新誕生的怪嬰已經團團包圍琪黎露。

  「螺旋──」

  『以為我會讓妳再拖一次時間!?』

  「嗚……!」

  母親的觸手橫掃直接命中瑪莉亞,讓她情急舉起防禦的右臂應聲斷裂。

  『反正不把核心破壞就殺不了我。妳束手無策,而完成的螺旋之子是無敵的。很正常吧,畢竟我是理想的母親,而世界上所有人都該成為我的孩子啊!』

  被轟飛的瑪莉亞儘管痛得表情扭曲,但仍用光魔法掩護琪黎露。

  琪黎露本人則不停用勇者的魔法強化史詩級裝備的劍,一下又一下猛刺。

  「芙蘭姆……芙蘭姆……我一定!一定會救妳!哈啊啊啊!」

  不像吉恩和三魔將那樣的複數屬性,擁有固定的稀有屬性之人所使用的魔法大多會憑「感覺」施展,琪黎露用來強化劍的魔法也不例外。

  至今為止,她從未用過那個魔法。

  現在才想起,再經由想像發動魔法,然後實際發揮功效。

  「給我放開芙蘭姆!別來!礙我的事!!!」

  一心執著在這個行動上,讓現在的琪黎露疏忽了對周遭的警戒。

  即便和母親正面交鋒,瑪莉亞仍不忘不停殲滅地面上的怪嬰。

  儘管光劍帶著巨響和強光,聲勢浩大地朝地面刺來,琪黎露依然沒有發覺。

  拚盡全力到瘋狂的地步,一心只專注在拯救芙蘭姆這件事上。

  或許她自己也期盼在芙蘭姆身上獲得現狀的救贖,又或者是不能重蹈覆轍的念頭迫使琪黎露行動下去。

  再加上來到蛹這邊的途中聽到瑪莉亞說的話,也讓琪黎露更為拚命。

  『芙蘭姆小姐已經多次和使用奧里金核心的怪物交手。儘管被吉恩賣掉,落入地獄深淵,仍弄清楚自己翻轉之力的用法,穿上詛咒裝備一路遍體鱗傷爬了上來。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強悍到和以前不能相提並論喔。』

  責任並不在琪黎露身上。

  就算如此,被賣掉的芙蘭姆不只受了重傷,甚至還勇猛面對光看就快讓人暈倒的怪物,一路和牠們對抗。

  在沒有灰心喪志之下,走過比勇者的義務更艱辛,更困難的道路。

  要是沒能救出真正該稱為勇者的芙蘭姆,別說承認自己是勇者,琪黎露肯定永遠都不會原諒名為「琪黎露•史維奇卡」的自己。

  為了珍重之人,也為了自己。

  當這兩項動機一致之際──

  「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

  人就會發揮近乎走火入魔的專注力。

  ◇◇◇

  母親陷入焦慮。

  明明攝取量早已超過極限,為什麼她還沒有變成我?

  「嗚……噗嘎!哈!嘎嘔……!」

  終於明白奧里金為何需要芙蘭姆,卻只在旁默默袖手旁觀。

  不過身為研究者,越明白也就越頑固。

  「哈……啊、啊……呼……」

  硬鑽入意識不清,昏昏沉沉的她的傷口中,灌輸進去。

  「啊嘎!嘎咿!!!」

  翻白眼吼叫。沒有效果。焦慮。繼續扳開傷口插入管子。

  「啊嘎!嘎嘎!嘰咿──────!!!」

  插入、插入、插入──灌輸多到從傷口溢出的「我」也沒有效果。

  明明理解我所有記憶,也吞進全部的悲劇,為什麼?

  『真是死不認輸的孩子耶。』

  「母親、你……明明、用了這麼多、奧里金的力量……卻還能不被吞噬自我、維持意識的理由,我好像、懂了……」

  奧里金核心使用者越是偏離人的外貌,自我意識也越會遭受侵蝕。

  然而母親明明都變成這副模樣,卻不見此跡象。

  『妳說這什麼話呢。這是我努力不懈的成果喔。』

  那正是母親製造出能維持自我的孩子們得來的成果。

  畢竟奇美拉也從競爭團隊的死靈術師和孩子們那偷取技術。

  所以母親同樣也從奇美拉獲得了壓抑奧里金意識的方法。

  『我的智慧、我的心願讓我能在維持自我之下,把我塑造成母親喔。』

  「才不是、那樣。」

  芙蘭姆直接了當否定掉母親的自信。

  「『孤獨』。為達自己的、目的……利用自己、以外的存在……否定關係……把那麼仰慕自己的、孩子們……當成『道具』捨棄掉。」

  『那又怎樣了?那種廢物根本不配當我孩子,我才是對的喔。』

  「哈哈……這種地方、很像奧里金呢。所以我才、不會被吞噬……」

  『就算明白這點,現狀也不會改變喔。快乾脆放棄,敞開心房啦,芙蘭姆•艾布利科德──不對,你早就是麥克•史密西了喔。』

  母親綽綽有餘。

  因為他確信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對這種黃毛丫頭不管用。

  相對的,芙蘭姆也逐漸看穿了母親精神污染的弱點。

  不,與其說是母親的弱點,更該說是奧里金本身的弱點。

  奧里金的特性中有「連接」與「同化」,但連繫的手法卻極度單一。

  連接、灌輸、侵犯──甚至該稱為支配的做法。

  人與人的連繫,接點……語感聽起來很類似,實質卻徹底相反。

  若把全部的生命相連並支配到成為一體,就不會因人際關係產生負面情緒。

  甚至可能出現信奉其為完全和平的人或組織。

  不過相對的也不會產生正面情緒。

  「……米露吉特。」

  每當身陷苦境,芙蘭姆總是滿腦子想著她。

  但現在回過頭去想,其實是非常合理的行為。

  包含母親在內,相信奧里金他們是無法理解的。

  時常演變成醜陋的鬥爭,稱不上多和平的人與人交流很不好受。

  這是種只要人還是人,就無法掙脫的詛咒。

  可是──也有因為如此才能獲得的力量。

  「不管發生什麼,我就是我,絕對不會變成你喔。為了再一次見到那孩子。」

  『呵呵呵!打算逃避現實來忘記現狀啊?沒用的,人類無論如何都逃不出這個蛹。就算想逃,沾粘的肉體也會瞬間崩壞喔!』

  就算身體早已毀壞又如何?

  崩壞也會馬上恢復,那麼損傷近乎零。

  『就算能保持理智,身體動不了就沒意義了吧?』

  就算動不了,只要讓它動就行了。

  替他人著想的心情──這不是指毅力至上主義或精神論。

  孤獨至極的奧里金他們從「他人的存在」這種痛苦中獲釋的同時,也失去了能因此獲得的幸福。

  艾塔娜、茵可、迦帝歐、萊納斯、琪黎露。勉強也把伊菈算進去。

  其他還有許多人,雖然也有令人不開心的事,但他們的存在確實帶給芙蘭姆力量。

  當中最龐大,人稱「愛情」的力量。

  以芙蘭姆和米露吉特擁有的感情為根源湧現的力量──

  奧里金並沒辦法阻止。

  「哈、啊……!」

  往被管子貫穿,釘在肉壁上的左臂施力。

  管子會因此刺得更深,但繼續用力下去,一股某樣東西剝落的感覺伴隨刺痛傳來。

  被黏在肉壁上的手背皮膚和肌肉被剝離,骨頭外露。

  仍然繼續行動。

  「米露、吉特……!」

  不斷用她的事淹沒腦海,不去想其他瑣事。

  靠著想見她的思念填滿一切,只憑從中產生的力量推動著肉體。

  右臂、背部、後腦勺──儘管皮肉依序剝落,也因此從束縛中獲得解放。

  好痛、好冷、涼颼颼的。

  雖然無法用自己的雙眼看是什麼露了出來,但感覺身體格外輕盈。

  『竟然能在蛹內自力行動……是因為牆被破壞了?還是我耗損了!?既然這樣──真的是被有夠,有夠不肖的臭小鬼害的啦!』

  困惑的母親動起新的觸手攻擊芙蘭姆。

  眼看觸手要貫穿喉嚨的前一刻,被她用左手握住。

  「給我、翻轉!」

  磅!管子從內部膨脹破裂。

  『翻轉之力竟然如此──可是只要用同等以上的力量對抗,要抵消幾次都行!』

  趁母親伸來下一條管子的空檔,芙蘭姆又扭動身體,強硬把自己從拘束中剝下來。

  接著用伸出去的右臂撥開管子,再度讓其破裂。

  『韌度明明比剛才更強了耶!?妳的魔法實在有夠棘手啊!』

  「不對,才不只那樣!推動著我的力量是!為了對抗奧里金的力量是!」

  『那又如何!』

  芙蘭姆伸出手,而這次確實緊握住魔劍噬魂。

  接著,英勇地回答慌了手腳的母親的質問。

  「哈──!像你這樣忘了人心的惡魔……一輩子都不會懂啦啊啊啊!!!」

  刺進的利刃就這樣穿透強韌的紅色薄膜──

  ◇◇◇

  一道黑色利刃從經琪黎露努力下變薄的部位刺了出來。

  「……芙蘭姆?芙蘭姆!」

  也從外側用劍刺,讓產生的破口開得更大。

  接著琪黎露終於從縫隙中看見芙蘭姆。

  「芙蘭姆!!!」

  她大聲呼喊對方的名字,並猛力將手插進去。

  「琪黎露!」

  芙蘭姆也注意到她的聲音,伸出手來。

  眼看只差一點手指就能相碰──琪黎露的腳踝卻被誰抓住了。

  「糟糕……琪黎露小姐,妳後面!」

  遍體鱗傷的瑪莉亞拚命呼喊。

  一再承受母親攻擊之下,瑪莉亞變得沒有餘力處理怪嬰。

  「別礙事!放開!!!」

  琪黎露雖動腳試圖踹開,怪嬰反而以要捏碎骨頭的力道緊握。

  「琪黎……露……!」

  要是縮手,難得撬開的逃生口將會復原關上。

  「劍刃Blade!刺進去!」

  琪黎露用力握劍,並延伸出光芒劍刃來迎擊。

  只要能破壞腦部──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怪嬰即便額頭被貫穿,臉部也被光刃焚燒仍不罷休。

  「那麼──放射Blaster!!!」

  這次改成放射狀射出束狀光芒,把怪嬰整顆頭轟飛。

  然而,失去頭部的怪嬰依然活著。

  「這傢伙……沒有作用?」

  「琪黎露小姐!沒用的!那只是母親創造出來的身體的一部分!若不破壞代表心臟的奧里金核心,就不會停止動作!」

  從被轟飛的頭部斷面陸續爬出小型怪嬰,攀上琪黎露的腳。

  那群怪嬰用手劃開琪黎露肌膚,打算侵入她體內。

  (這樣會來不及。我會死,也救不了芙蘭姆。不要、不要,我才不要那樣!)

  既然如此──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可以嗎?辦得到嗎?沒去救芙蘭姆的我有那種勇氣嗎?不,錯了。因為以前沒去救而怕辦不到,那就沒意義了。正因為沒去救,正因為快要失敗,我才非得拿出勇氣才行,非得讓自己更有自信才行。不該想辦不辦得到,要是不去做,我又要重蹈覆轍──我最討厭的就是這樣!)

  下定決心,燃燒靈魂。

  正當琪黎露往握著劍的手施力的瞬間,紅線咻咻咻纏上她的腳。

  沒想到,那些紅線刺穿了想鑽進體內的怪嬰,加以破壞。

  『做,想做的事。』

  謬特的話突然在腦中迴響。

  不,或許這是直接聽見。

  到底是聲音?是思緒?是湧上心頭?還是被灌輸進來的──不清楚,不過好溫暖。

  『放棄,結束。恐懼。可是,琪黎露,給了我。』

  不一會,謬特開始說起沒聽過的話。

  『我順利,選擇了。希望的,生命,用法。所以,報恩。』

  為什麼那些線裡會有謬特的意識?

  不管原理還是狀況,通通在理解範圍之外。

  不過琪黎露只清楚明白一件事。

  『謝謝妳,琪黎露。我的,第一個,朋友──』

  ──就是謬特她,死了。

  並非放棄,而是帶著心滿意足的結局離去。

  然後這次為了不讓琪黎露後悔,出手幫助她。

  緊緊咬牙。

  強忍住急遽湧上的淚水。

  如今該從這些話接收的不是悲傷。

  而是變成了這副模樣仍前來報恩的,她那股尊貴的勇氣──

  「勇!!!氣!!!」

  琪黎露高聲怒吼,全身發出耀眼光輝。

  颳起的狂風吹散了纏繞周遭的敵人,再由亂射的光芒燒盡他們。

  同時紅線也失去力量,緩緩飄落地面。

  接著,琪黎露把雙手手指插進蛹上的裂縫。

  「咕、嗚……嘿呀!!!」

  「噗嚓噗嚓!」地撕開裂縫,打開逃生口。

  「琪黎露!」

  「芙蘭姆!」

  兩人伸出的手牢牢交扣,芙蘭姆被拉出蛹外。

  在拉扯的途中,芙蘭姆的皮肉遭刺進身體的管子撕裂。

  不過這點程度已經對她不痛不癢,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而,蛹敞開的裂縫內仍有管子試圖往外竄。

  兩人牽起手,從蛹上跳了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老是只有妳們獲得回報?明明都被逼到這種地步,待在束手無策的地方,為什麼總能在最後一刻微笑啦!太狡猾了吧!!!』

  這種死纏爛打來自於母親娘娘腔的忌妒心。

  「兩位!不能大意喔!我從這裡也沒辦法掩護──咕、啊啊!」

  疲憊的瑪莉亞光防禦觸手攻擊就快撐不住了。

  聽了母親的抱怨後,芙蘭姆大大嘆了口氣,抽出噬魂。

  「難得的再會,有夠不會看場合的耶,拜託。」

  「芙蘭姆,妳已經能動了嗎?」

  「嗯,不要緊。所以那群怪物交給我吧。」

  用普拉納和魔力灌輸進高舉的大劍,炯炯有神的雙眼也凝視怪嬰大軍。

  「……附魔劍刃Enchant Blade。」

  結果琪黎露從旁伸手包覆住芙蘭姆握著劍柄的手,灌輸魔力,在上面附加了光刃。

  如同一道劈開被肉壁天花板掩蓋的天空,籠罩在陰影下的暗紅色王都的光芒。

  「出手吧,芙蘭姆。」

  「謝謝,琪黎露。這樣就能一擊必殺了!」

  這些過去曾為人類的肉塊是母親的一部分,就算再怎麼破壞也會不斷增加。

  既然讓牠們的行動的能源來自母親核心供給的奧里金之力,而沒有其他用來當心臟的部位,要說怪嬰全身就是一團奧里金能源體也不為過。

  也就代表在芙蘭姆的翻轉之力面前──等同直接露出心臟。

  「光刃Heimdall──轟氣嵐Grand storm!」

  巨刃揮下。

  大地粉碎、碎石噴濺、暴風肆虐、光芒灑落。

  乍看之下如夢似幻的景象,對持有奧里金之力的人而言可謂地獄。

  被稱為最強的勇者和被貶為最弱的放逐者,兩股力量調和,吞噬敵人。

  當暴風止歇,揚起的沙塵逐漸散去之際,已沒有半隻怪嬰殘留了。

  「琪黎露。」

  被芙蘭姆一喊的琪黎露轉過頭,看到對方在自己臉旁張開的手掌。

  雖知道她想做什麼──但琪黎露盯著自己的手,稍顯猶豫。

  結果芙蘭姆浮現直率的笑容,對她說:

  「再說一次。謝謝妳救了我。」

  「芙蘭姆……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我當時的確是拖油瓶,就當彼此彼此吧。這話題就到此為止!」

  「不能只有這樣啦。」

  「不然我問妳,琪黎露,妳現在還當我是朋友嗎?」

  「那還用說嗎!」

  用手摸著胸口的琪黎露略顯激動地回應。

  芙蘭姆一聽是開心又害羞,靦腆露出微笑。

  「對我來說那樣就足夠了喔,真的,不騙妳。因為我一直害怕的,是跟妳不再是朋友。所以說……往後也請妳繼續指教,可以嗎?」

  這麼說完,芙蘭姆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戳了戳自己張開的掌心。

  琪黎露捫心自問「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不過也把手湊了過去,輕輕對準將彼此的掌心。

  芙蘭姆握起張開的手,和琪黎露十指交扣,燦爛一笑。

  「之後得再去那家店吃蛋糕呢!」

  「是啊……要早點結束這場仗,履行約定才行。」

  兩人抬頭望天,瞪向悔恨咬唇顫抖的母親。

  結果這時,脫離對抗觸手的任務的瑪莉亞降落到芙蘭姆和琪黎露身旁。

  「多虧兩人展現出力量,我才能順利逃脫呢。」

  「瑪莉亞小姐……雖然我有話想說,但現在先一起合作吧。」

  可能是對芙蘭姆口中說出這句話感到意外,瑪莉亞一瞬間愣住了。

  「呵呵!」不過馬上微笑點了頭。

  「我本來也想這麼提議喔。」

  儘管只是暫時性的,三人建立起合作態勢。

  明明光看芙蘭姆和琪黎露和好就夠令他不爽了──母親咬唇咬得更用力,血從空中滴落,弄髒了大地。

  『什麼牽絆……什麼愛……什麼友情……為什麼妳們老是,那麼精準戳中我最討厭的玩意呢?既然這樣……為了證明我是對的,得徹底殺了妳們才行!』

  旋轉的觸手宛如巨樹墜落般從天灑落。

  「要上了喔,妳們兩個!」

  琪黎露一聲令下,芙蘭姆和瑪莉亞點了點頭。

  就這樣──各自背負不同宿命的三名少女,挺身對抗起更高聳的巨牆。

  面對襲來的觸手,琪黎露舉劍從劍刃中發出魔法。

  「追擊Chaser。」

  看起來和射出光線的「放射Blaster」一樣,不過這招是在命中目標前一刻才擴散開來。

  然後分支成無數細小光線,一道道命中琪黎露瞄準的部位。

  當然光線被越分得越細威力就越弱,不過她瞄準的是瑪莉亞弄傷的部位。

  被打中的傷口有的擴散開來,有的被切碎,以最小限度的威力造成最大的損害。

  琪黎露見狀滿意微笑,不過又有新誕生的怪嬰從她背後靠近。

  「天雨Rain。」

  這次則高舉起手,讓光雨從天而降。

  「勇者」的魔法並不存在光、暗、火、水這些特定屬性的類別。

  真要說的話接近「光」,但並非光屬性魔法使用者能夠重現的魔法。

  魔力消耗輕微、控制簡單,加上壓倒性的範圍及威力──並肩作戰的瑪莉亞再度理解琪黎露的屬性有多特殊。

  「哈啊啊啊──────!」

  芙蘭姆把高高舉起的噬魂用力砍向地面。

  普拉納炸裂,瞬間狂風大作。

  被琪黎露的「天雨」切成碎末,分裂的怪嬰們一一在翻轉魔力之下破裂。

  另一方面,下一波觸手已準備從天上襲向芙蘭姆她們。

  「神聖防護Divine Protection。」

  結果瑪莉亞做出護罩,暫時抵擋了攻擊。

  不過能擋下的頂多只有一兩發──護罩表面很快龜裂,第三發攻擊一命中後就會應聲碎裂。

  「爆裂Burst!」

  所以瑪莉亞選擇在這之前主動破壞護罩,讓碎片散開──

  「螺旋碎片Spiral Fragments!」

  再加以旋轉,把靠近的觸手捅成馬蜂窩。

  專注攻擊而疏於防備的觸手被捅得破破爛爛,在掃蕩少女們之前就先失去力量,如腐爛般掉落地面。

  在兩波攻擊間產生的短暫間隔。

  已習慣和這種對手過招的芙蘭姆趁隙問了兩人。

  「琪黎露、瑪莉亞小姐,我想和妳們討論。」

  「核心的位置對吧。我是能推測出來,但未免太露骨了。」

  「代表可能是陷阱對吧?」

  「不,沒問題。因為我隱約在天花板的另一頭感受到奧里金核心的氣息。」

  芙蘭姆仰望天上。

  遠處的母親巨大臉孔及肉壁,實在不是人手能觸及的高度。

  而且就算能抵達,不破壞核心就沒有意義了。

  也就是說不親自去到那個位置,這場仗就不會迎來勝利。

  「我抱著芙蘭姆飛到那裡的話……應、應該碰得到!」

  琪黎露後跳閃過掃來的觸手,並用劍打偏瞄準降落點的追擊。

  聽完她的話後,芙蘭姆卻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只能靠妳自己飛上去了喔!」

  跑上觸手並用光劍劈砍的瑪莉亞這麼說。

  「是的,我打算那麼做──重力翻轉!」

  芙蘭姆一邊從側面掃開瓦礫,一邊為了閃躲逼近的觸手縱身一躍。

  就這樣靠著被翻轉的重力上浮,砍斷了在空中守株待兔的其他觸手。

  接著又蹬了其他被砍的觸手殘骸,解除翻轉,出劍刺進在地上蠕動的肉塊。

  「飛上去了!?好厲害……!妳好厲害喔芙蘭姆!」

  不知是否因為激動起來,誇獎著朋友的琪黎露出手的速度也變快了。

  站在面前的敵人眨眼間就被砍成肉醬。

  「不,和琪黎露妳比起來不算什麼啦。」

  並非謙虛,而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不過並不表示聽了對方的稱讚不開心,芙蘭姆臉頰微微泛紅、搔起頭來。

  「她果然……」

  喃喃自語的瑪莉亞聲音沒傳進任何人耳中。

  芙蘭姆等人在交鋒中持續佔優勢,母親的動作中也流露出焦慮。

  「很好!這樣繼續下去的話……!」

  終於看見的曙光讓芙蘭姆語氣雀躍。

  要製造出怪嬰不只耗時,到完成為止的時間也因個體而異,難以說得準。

  而且怪嬰數量並非無窮無盡,只限於留在王都內的人數。

  不管那些在頭頂上長出的觸手,至少怪嬰已經快見底了。

  這樣一來就能把地上交給琪黎露和瑪莉亞,自己則向核心突擊。

  不過母親沒有天真到讓她這計畫輕易得逞。

  『開什麼玩笑!』

  難掩煩躁的男聲響徹王都。

  『我的夢豈能毀在這種連真正的不幸都不知道的丫頭手上!明明終於能當上母親,逃離媽媽的魔掌……不承認,我不承認啊!!!』

  歇斯底里吐出的刺耳瘋話,讓芙蘭姆她們的肌膚發麻。

  「呵……」

  母親如小孩鬧脾氣的反應,令瑪莉亞不禁嗤之以鼻。

  芙蘭姆和琪黎露也訝異盯向做出一反平時風格反應的她。

  「……請忘了剛剛的事。」

  瑪莉亞尷尬撇開臉,不過苦笑的兩人也跟她有同感。

  雖然力量強大,超越了第二世代──卻不再覺得恐懼。

  「母親,你太膚淺了。世上最不幸的就是像你這種人獲得能力和發揮的機會啦。然後最痛苦的就是被你糟蹋人生的孩子們!」

  『那個失敗作?若沒有我出手拯救,早不知道死在哪邊的荒郊野嶺啦!既然是我救的,想怎麼用救回的人命是我的自由喔。因為最該實現夢想的是不幸的我嘛!』

  母親之所以能自私到這種地步,全因為他覺得自己是「被害者」吧。

  現在也是一樣。

  都引發了那麼多事件,奪去那麼多條人命,依然不知悔改。

  理由就是母親到了此時此刻,依然當自己是被害者。

  「謬特懂得替他人著想。母親、夥伴,甚至替剛認識的我展現了生存之道。」

  「不只謬特。涅庫多、路克,相信弗維斯都……同樣替螺旋之子們……還有母親你著想啊!」

  『所以又怎樣!那不是我追求的愛啦!』

  他並非不理解,而是不打算去理解。

  就算沒從生母身上學到何謂愛情,在和孩子們生活的過程中,應該不缺機會才對。

  「謬特引導了我,芙蘭姆則給了我勇氣。與他人的連繫雖然殘酷又麻煩,卻使我變得堅強。拒絕連繫的人看不見的世界就在其中啊!」

  兩人是那麼的直率──聽著聽著都開始覺得錯的是自己──

  所以才看她們不爽,所以才想毀了她們。

  內心的動搖不一會便化為憤怒,失控的熱能到達了無法控制的領域。

  『無聊……無聊……無聊,無聊透頂!無聊透頂!!!』

  天花板彷彿在呼應母親的怒火似地波動起來,並從中出現巨大手臂。

  接著他把手臂插進口中,撕裂、擴張,然後便看到從擴開的洞中擠出什麼東西。

  是頭,藍色的人類頭顱。

  到頭來,麥克•史密西這個男人最大的問題點──就在沒能愛自己。

  一直遭生母否定之下,他恨起自己的臉、聲音、性別,甚至身世。

  否定自我,一生追求的目標只有把自己變成不是自己的存在。

  因此那顆頭部上沒有類似臉的部位。

  只是像無臉妖怪般的橢圓形球體,肩膀、手臂、軀幹、腳──陸續外露,最後終於墜落。

  沾滿透明黏液的雙腿牢牢踏穩,產生的衝擊撼動大地。

  出現的是──超過二十公尺的巨人。

  『夠了,我不要妳們,不用當孩子也沒差。看我就這樣斃了妳們!』

  巨人把高舉的拳頭往地面狠狠砸下。

  結果芙蘭姆她們站的大地竟旋轉了起來。

  三人同時跳起,離開變成漩渦的地面。

  不過與路克的狀況不同,範圍非常廣泛。

  只跳一次無法完全逃離,於是她們各自拔腿朝不同方向奔馳。

  『啊哈哈哈哈!不是囂張說大話嗎?結果只會逃嘛!』

  母親的笑聲響徹王都,巨人的肩膀也跟著抖動。

  『這裡是我的子宮,妳們都是被臍帶連著的孩子。胎兒呢,不管再怎麼拚命動腳,也只等於在踢肚子!不可能逃得掉喔!』

  「才沒──打算逃!加速Accelerate!」

  琪黎露提劍往前突刺,加快速度。

  從劍鋒不停射出光帶,同時逼近巨人。

  『就算靠近,孩子也反抗不了母親偉大的愛喔。』

  巨人以不符龐然巨軀的靈敏動作高揮手臂。

  不過跟琪黎露一樣衝近敵人的芙蘭姆馬上使出騎士劍術。

  既銳利又迅速,能精準命中目標的遠距突刺──氣穿槍。

  雖然命中巨人肩膀,且明明蘊含翻轉魔力,卻沒能貫穿。

  看來硬度和至今為止的怪嬰不能相提並論。

  但芙蘭姆已達成目的。母親揮出的拳頭軌道被打偏,沒命中琪黎露。

  趁隙鑽入巨人懷中的她右手緊握寶飾劍,並用光包覆劍身。

  「劍刃!」

  同一時刻,搥進地面的巨人手臂再度舉起。

  『太慢啦!就算是勇者又怎樣!』

  「慢的是你喔。」

  開口的是瑪莉亞。

  早已預料到會有第二擊的她射出了螺旋光槍。

  咻嗡嗡!高速旋轉刺進芙蘭姆用氣穿槍造出的傷,深深挖掉一大堆血肉。

  『被愛沖昏頭的臭聖女啊啊啊!!!』

  「看招!!!」

  母親的咒罵不起作用,琪黎露繼續揮劍砍進傷口,最後斬斷了巨人手臂。

  當然,她並不像有翻轉之力的芙蘭姆,也不像有奧里金之力的瑪莉亞。

  純粹因為靠著超過17000的力氣揮出的斬擊超越了肉的硬度。

  『手臂……就是條手臂而已!是有什麼好高興的!』

  說歸說,母親仍難掩動搖。相對的,琪黎露開始對自己的力量抱持信心。

  不過母親馬上靠扭曲止住被砍下手臂的傷口的出血。

  芙蘭姆見狀後,對那隻巨人的真面目有了確信。

  「果然沒錯……和其他小嘍囉不同,巨人擁有奧里金核心。」

  芙蘭姆在和巨人有段距離的位置停下,到處跑的瑪莉亞也來到她身旁。

  「……妳也注意到了呢。不像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一樣利用複數顆核心,就不可能維持這個叫母親的巨大肉體吧。」

  「仔細一想,給那幾個孩子核心的人應該是母親呢。」

  「同時利用核心產生相乘效果……孩子們或許在某種意義上擁有比奇美拉更高階的技術呢。雖然控制起來格外困難就是了。」

  「不過母親把其中一顆貴重的核心用在那隻巨人上。」

  「沒錯。因此觸手停止攻擊,怪嬰的生產速度也降低了。」

  簡單來說,現狀對芙蘭姆她們而言是絕佳機會。

  畢竟只要打倒那隻巨人,母親的整體威力就會大幅下降才對。

  話雖如此,正因為沒辦法輕易辦到,他才會把巨人拿來當成殺手鐧。

  不會輕易被打倒──相對於自信滿滿的母親,琪黎露只顧著在極近距離內不停朝巨人揮劍。

  「哼!哈!哈啊啊啊!」

  使用「加速」提升速度的她揮出的斬擊快到完全看不清。

  巨人雖遍體鱗傷,面對這一般對手早已被砍成肉醬的攻擊還是沒有倒下。

  不過琪黎露激烈又不毫不停歇的劍招,讓對手沒有反擊的空間。

  在動彈不得之下,巨人張開掌心後用力緊握。

  下一瞬間,巨人便從琪黎露面前消失了。

  「不見──!?」

  一股強烈殺氣從她背後傳來。

  巨人並非消失,而是用「連接」進行位移。

  『果然沒錯。會實現的是我的夢想喔。』

  巨人背部長出無數觸手。

  只見前端猛烈旋轉的觸手像要包圍琪黎露似的襲來。

  『所以說──這下就是我贏啦!!!』

  「一對一的話,的確是呢。」

  「雖然像在強調啦,但我們可不是一個人喔。」

  飛來的光劍和普拉納氣刃從巨人背後砍斷觸手。

  『這太狡猾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

  衝上前的芙蘭姆直接劈砍巨人左臂的關節。

  「你不也被自豪的孩子們包圍著嗎?」

  瑪莉亞同樣逼近,卻遭掙扎著的巨人以觸手當長槍刺來。

  不過她在空中扭身躲過了這一擊。

  之所以辦得到這種動作,歸功於奧里金核心提升了能力值。

  然後,數道從中距離發射的光槍又讓巨人的傷口變得更大。

  「所以就算你這麼做,也一點用都沒有!」

  琪黎露劍光一閃斬斷了另一邊的手──巨人終於失去了雙臂。

  「就算否定別人塗抹竄改,也只是製造出的假象,根本解決不了孤獨和自卑,更實現不了夢想。不,甚至可能明白等在頂點的只有孤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母親的煩躁抵達極限,能看到雙指深陷天上的臉頰,眼睛佈滿血絲。

  這段期間芙蘭姆持續逼近巨人,瞄準心臟附近的奧里金核心縱身一躍。

  不過在突刺命中核心前,母親放聲咆哮。

  『我才!不想承認──────────!!!』

  轟轟──捲起一陣足以包覆住巨人身體的劇烈旋風。

  「芙蘭姆!危險!」

  察覺危機的琪黎露跳了進去,抱起芙蘭姆脫離。

  假如繼續待在附近,此時芙蘭姆已經被切得支離破碎了吧。

  「抱歉,謝啦。」

  「不客氣。是說那個──」

  「很麻煩,這樣下去沒辦法靠近呢。」

  降落在兩人身旁的瑪莉亞表示。

  旋風本身的破壞力自是不必多提,捲起瓦礫後更會讓威力增加。

  而且範圍還會越來越廣。雖不知會擴大到什麼程度,琪黎露等人有預感,總有一刻會變得無處可逃。

  『啊啊啊啊啊!不要!我才不承認!不承認這種事啦啊啊!!!』

  瘋狂嘶吼的母親果然像個在耍脾氣的小孩。

  「那個人……時間或許停留在小時候啊。」

  「用不著同情他喔,芙蘭姆。畢竟若沒有他,就有許多人不會受傷害了啊。」

  「我知道。他沒道理可以犧牲無辜的人,我也沒打算原諒他。」

  兩人以直率的眼神瞪向站在暴風中心的巨人。

  「……」

  另一方面,瑪莉亞默默聽著兩人交談。

  因為儘管一再挑釁,她其實有點理解母親的心情。

  面對無法逃避的不講理,失去憎恨對象之人有時會拒絕世上一切事物。

  故鄉那些最愛的親朋好友們都被魔族殺個精光。

  而原本認為是恩人的教會人士則和魔族有往來。

  原本相信的一切通通是虛假的。

  若能遇見跟失去的東西同等或之上的生存價值,或許能回到正軌上。但要是相見恨晚,也只會徒增痛苦罷了。

  「是說該怎麼突破那個漩渦?琪黎露,有沒有什麼方法?」

  「……我試試能不能強硬突破。」

  琪黎露說完後便往前踏出一步,雙手握劍往前刺去。

  「呼~」把劍鋒瞄準巨人的心臟部位,吐了口氣。

  緊接著──

  「放射!」

  極度刺眼的光帶從劍鋒發射出去。

  「呀!?」

  芙蘭姆因衝擊站不穩腳,瑪莉亞則默不吭聲,輕輕往雙腳施力踏穩。

  聚合的魔力和漩渦撞個正著,在激烈對抗了幾秒後被打偏了。

  附近的建築物被扭曲的光帶命中後,一點痕跡也不留地被蒸發了。

  「可惡……沒辦法突破啊。我已經盡全力了耶。」

  「不過撐了蠻久的耶!」

  「要是用翻轉削弱漩渦,或許就能壓過去了。」

  「嗯,我試試看喔。」

  「我會用所有魔力支援妳。」

  「芙蘭姆,要小心喔!」

  琪黎露的提醒給了芙蘭姆力量,讓她用力一蹬,主動衝進漩渦中。

  假如只打算灌輸魔力進去,比起從遠處射出普拉納,直接對撞會更有效。

  雙手緊握紅色劍柄。眼看暴風障壁近在咫尺,把放低的漆黑大劍劍身一傾。

  「哈啊啊啊──!刺穿Reverse啊!」

  芙蘭姆全力將噬魂往上一揮。

  奧里金的力場和翻轉魔力接觸的瞬間迸出強烈閃光。

  跟琪黎露施展的「放射」同等,甚至來得更刺眼。

  「同樣身為核心使用者,我不是不能理解……」

  瑪莉亞讓無數旋轉的光團在周圍浮現。

  「總之!接下我的全力吧!」

  手臂一揮,光團一口氣衝向漩渦。

  雖不知哪一方發揮了多大的效果,但漩渦確實削弱了。

  「這次一定要解決你!放射!!!」

  琪黎露雙手舉劍,發射了第二發的高能源砲。

  她的腳跟因反作用力陷進地面,身體也往後退。

  威力大到即使憑勇者的能力值也難以支撐。

  「上啊!!!」

  彷彿在回應琪黎露的激昂情緒,「放射」的威力跟著提升。

  『打不到……因為那樣根本是錯的嘛!不能打到啦啊啊啊!』

  母親的抗拒不起作用,光帶終究打穿漩渦,命中巨人。

  滋──!啪咻!

  極度的高溫讓巨人的上半身沒有燃燒,而是直接蒸發。

  芙蘭姆在裸露的骨骼中發現了飄浮的奧里金核心。

  「翻轉!」

  鏘──!魔力被灌進核心,螺旋開始逆時針旋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見黑水晶「啪喀!」一聲裂成兩半,母親痛苦哀號。

  而雖然芙蘭姆她們不會知道──外側的巨大怪嬰也痛苦地扭動身體。

  「這下毀掉第一顆核心。不過想必還有幾顆吧。」

  「看這個樣子,母親大概一陣子動彈不了啦。」

  「要飛的話,就趁現在喔。」

  三人同時抬頭仰望天空。

  為了破壞位於另一側的核心,非得讓芙蘭姆抵達那張臉才行。

  「芙蘭姆,妳真的要去嗎?」

  琪黎露擔心地問了朋友。這樣的體貼讓芙蘭姆很開心。

  「因為只有我才做得到。」

  「……這樣啊。妳果然很厲害呢。」

  「我當然會怕好嗎?又噁心又骯髒,可以的話連看都不想看耶。」

  「呵呵,的確是呢。我也討厭靠近那東西喔。」

  「瑪莉亞也一樣啊?」

  「我只大了妳們兩歲喔。就算被稱為聖女,還是自認為具有符合年齡的一面啊。」

  雖然因為面具看不到表情,但芙蘭姆和琪黎露第一次對瑪莉亞抱持親近感。

  「所以我會全力掩護芙蘭姆小姐,盡可能讓妳乾乾淨淨地抵達那邊喔。」

  「我也絕對會把妳送上去的。」

  「嗯,謝謝!」

  聽了這些可靠的話,芙蘭姆的身體充滿前所未有的活力。

  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絕不會輸。

  「給我翻轉吧,重力!」

  然後她一個蹬地,朝向天空墜落。

  『休想……得逞……!』

  母親逐漸從痛苦中恢復。

  他以滿腔怨氣的聲音對芙蘭姆說完,便從天花板伸出兩條手臂抓來。

  「別想──放射!」

  「神聖長槍Sacred Lance!」

  地面的琪黎露和瑪莉亞掩護芙蘭姆。

  射出的光帶和光槍讓母親伸來的手臂退縮。

  幾波攻防後,受到集中攻擊的母親雙臂從較軟的關節處斷裂。

  兩人見狀鬆了口氣,表情也隨之舒緩──但事情還沒結束。

  母親把最後一絲力氣灌進觸手內,首先派出一條攻擊芙蘭姆。

  當然馬上被來自地面的魔法擊墜。

  這次用兩條觸手瞄準芙蘭姆。

  琪黎露和瑪莉亞在觸手一出現就擊墜。

  結果再來變四條、八條、十六條──

  「和至今為止不同……要破壞很簡單,數量卻越來越多!」

  「根部似乎含有核心呢。瞄準那邊就能一網打盡才對!」

  「話是這麼說,不阻止前端的話芙蘭姆會完蛋!」

  芙蘭姆還要一段距離才能抵達天花板。

  假如繼續增加下去,別說核心了,連要保護芙蘭姆都沒辦法。

  儘管她自己也揮劍應付,在無法自由行動的空中反應依然受限。

  「明明都到這一步了,要是繼續增加下去,不先撤退會不太妙耶!」

  『打不到,不會讓妳打到。妳們這種幸福的人!本來就不該實現心願啦!』

  已完全恢復正常的母親,操控持續增殖的觸手一下聚集、一下纏繞,靈活自如地甩動。

  結果超過六十條以上的觸手牆逼近芙蘭姆。

  「還有這種力氣!?不妙!這下連撤退都……!」

  芙蘭姆可能會連要害的腦幹和心臟都被一併壓垮。

  「唔喔喔喔喔喔──────────!!!」

  沒想到,觸手全被地面上高舉巨大岩石劍的男子砍成兩半。

  即便全身血淋淋,依然充滿鬥氣。

  「迦帝歐先生!?」

  看到地面上的男子,芙蘭姆興奮高呼。

  『為什麼!?為什麼能自己逃出來啦──────!』

  「哼,我也不知道。發現力量自己減弱,我就爬出來罷了。」

  剛才破壞掉的核心似乎對所有的蛹造成影響。

  精神污染減弱,讓具備特別強悍意志的人能自力脫逃出來。

  『該死!去你的啊啊啊!可是還沒完!我還有力量──』

  「這裡也還有演員沒登場啦……看招!」

  男子射出的箭在空中炸開,化為無數子彈準確射穿觸手。

  「連萊納斯先生都!」

  「啊……」

  一確認萊納斯平安無事,瑪莉亞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過,由於是硬拔出刺進體內的管子,現在光站著就很拚命了。

  看到想替自己治療傷勢跑來的瑪莉亞,萊納斯溫柔微笑。

  『還沒完!豈能就這樣輸了啊!!!』

  仍不死心的母親持續掙扎,但是──

  「可惜,我也在。」

  這次換水的散彈射向天空,把增加的觸手陸續轟個粉碎。

  「艾塔娜小姐!原來妳沒事呢!」

  「輕鬆啦。」

  艾塔娜朝芙蘭姆比出勝利手勢,但怎麼想都在逞強。

  不過,還活著。

  大家都活著,前來幫忙芙蘭姆。

  『什麼……什麼夥伴!什麼與他人的連繫!什麼狗屁東西!!!』

  已經沒有任何能阻止芙蘭姆的東西。

  「唔喔喔喔喔──────!」

  芙蘭姆的劍刺穿了母親的額頭。

  阻礙的奧里金之力也靠翻轉壓制,削肉斷骨,一再、一再往深處鑽。

  筆直朝著存在於另一側的核心刺去。

  刺穿了肉壁的芙蘭姆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單手拿噬魂站著的她視線前方,有三顆被掩埋住的核心。

  剛才的巨人和觸手分別用掉一顆,因此本來有五顆核心支撐著這個巨大的身體。

  當芙蘭姆想靠近核心,下方便冒出一大塊肉擋住她的去路。

  肉塊沒多久化為人形,連服裝都重現的母親出現在芙蘭姆面前。

  『妳竟敢……竟敢、竟敢、竟敢!!!』

  母親往前舉起手掌,讓空氣旋轉發射過來。

  芙蘭姆往旁跳開閃躲,在著地的同時一口氣逼近,大臂一揮使出一記橫掃。

  眨眼間,母親消失不見。原來是靠「連接」進行了傳送。

  早已猜到的芙蘭姆把噬魂化為光粒,收了起來。

  利用揮劍的勁道,直接朝站到身後的母親腦袋補上一記迴旋踢。

  他以右臂防禦──但芙蘭姆的腿上蘊含翻轉魔力。

  靠奧里金之力無法完全擋下,他只好用另一手抵住彎曲的手臂,也有點站不穩。

  芙蘭姆趁機後退拉開間距,迅速用噬魂劃出十字,射出兩道劍氣。

  至於母親則連防禦都來不及。

  慘遭大卸四塊。

  不過肉塊碎片很快變成與母親相同長相、相同大小的模樣,等於分裂成四人。

  「你已經鬧夠了吧。別再掙扎了,乖乖交出核心。」

  『才不要。因為媽媽還在這裡啊。所以我不能結束啦!』

  全部的母親同時呻吟,邊搖頭晃腦邊搔著腦袋。

  他想成為溫柔的母親,跨越曾經虐待自己的生母。

  他想成為幸福的孩子,覆蓋深深烙印心底的難受記憶。

  當被生下來,包覆住整座王都的那一刻起就已達成目的,成為「完美」才對。

  『媽媽根本沒有死!妳看,那邊,還有那邊、那邊都是!王都裡有好多媽媽!就算長相外貌不同,只要否定我的通通都是媽媽啦!』

  芙蘭姆打從心底感到可憐地盯著眼前發出四重唱喊叫的可憐蟲。

  「……你啊,面對不如你意的現實時那種慌張樣,跟你媽媽一個樣耶。」

  因為芙蘭姆被灌輸了母親的記憶,才發現到這個事實。

  無論誰再怎麼否定,他無疑是蘇珊娜•史密西的兒子。

  『什……?我和、媽媽,一個樣……?』

  「不是周圍有媽媽,而是你媽媽就存在你心中啦!」

  『不可能!因為我成為了溫柔的母親、深愛著我的孩子嘛!』

  「我想你媽媽也是相同的心情喔。以為是為你好,用愛當藉口施暴,否定人格等等。喔,當然也包含你對第二世代的孩子做的那樣,純粹為了抒壓的暴力在內啦。你連那部分都真的很像耶。」

  『那是愛……?那種東西……那種……東西、是……』

  的確,蘇珊娜•史密西是名無可救藥的生母吧。

  不過,假如眼前的母親正是試圖超越那樣的生母的最終模樣,未免太過空虛了。

  活在自己的世界、拒絕他人,咒罵仰慕自己的孩子們為失敗品。

  ──一切都只在重蹈生母的覆轍不是嗎?

  『那麼……我要怎麼辦才好?假如在我體內不是肉、不是血,而是該稱為靈魂的部分存在著媽媽,到底要我怎麼辦啦!』

  「事到如今才在問這個?琪黎露不也一直說了嗎?就是聽取他人的建議啊。」

  『怎麼可能靠那種東西改變啊!』

  「是啊,沒有那麼簡單就能改變,每個人都是跌跌撞撞過來的喔。可是你有八年……不對,十年的期間。和孩子生活了那麼久的日子,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或多或少會萌生愛情吧。還是說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呢?」

  『根本……根本沒有從媽媽身上獲得愛的我!哪會知道那種事!』

  「可是那些孩子們都知道喔。即使在與外界隔離的地方成長,還是愛著你喔。」

  無論是孩子們還是母親,都是從不知愛為何物的起點開始才對。

  結果很可悲的,最後抵達的地點竟相差如此遙遠。

  「失敗作、實驗材料。就是因為你老拿這種藉口不去理解那些孩子,才會沒注意到。雖說既然接觸到奧里金核心,結果或許不會改變──但至少你可能也像那些孩子一樣,選擇自己能接受的死法吧。」

  芙蘭姆不認為那樣是正確的做法。

  不過若懷著沒能消除的苦悶和遺憾死去,想必是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很好,非常好~那妳還不告訴我,從現在起,我到底,該怎麼辦?』

  四名母親垂頭喪氣,以充滿哀傷的口吻問起芙蘭姆。

  聽了之後,她露出發自內心傻眼的笑容,隨口回答:

  「不能怎麼辦。就只能當個無可救藥的爛人,在沒得到一絲救贖之下去死囉。」

  一切的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因為這個男人已經脫離能否獲救的層次,而是絕對不允許得救。

  或許是發現自己身處錯路的終點,又或者是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

  『開什麼玩笑?我沒辦法幸福就沒意義了啦!!!』

  四名母親激動大吼,同時撲向芙蘭姆。

  「都奪走了其他人的幸福,你還好意思喔!」

  芙蘭姆繼續前進,一擦身而過就把第一個母親分身砍成兩半。

  位於視線前方的是呈三角形被埋在肉壁內的核心。

  她本來想直線跑過去,肉地板中卻長出手臂來抓她的腳。

  同時從背後感受到氣息。用重力翻轉一躍而上,踢了天花板後解除,在敵人背後落地。

  壓低身子用噬魂往斜上砍去,乾淨俐落地從右大腿劈到左腋下,砍成兩半。

  被砍成兩半的身體又即將各自變成新的母親。

  『我才不承認太遲了!只要殺了妳,我一定還有路能走!』

  從地板冒出大量母親的上半身。

  「我都說了,就算消滅否定你的人,也什麼都不會變啊!」

  芙蘭姆又一次翻轉重力移動到天花板,並朝核心跑去。

  『消滅掉所有人的話!我就不會再看見媽媽了啦!』

  從天花板伸出的無數手臂,抓住芙蘭姆的腳。

  本想馬上甩開──被抓住的右腿冷不防「啾嚕!」地開始扭曲。

  「你那樣……!」

  在旋轉傳遍全身前,芙蘭姆主動讓身體翻轉,扭斷右腿。

  爆炸的後勁加上解除重力翻轉的影響,她整個人狠狠往地板摔去。

  這場以秒為單位的攻防戰,恐怕沒空等這條腿恢復。

  因此,芙蘭姆連斷腿都拿來當攻擊手段──

  「只會永遠得不到救贖啦!」

  讓傷口流出的血結冰,弄尖前端,在著地的同時刺進母親的頭。

  應該還是太逞強的緣故,雖然摧毀一名母親,也導致芙蘭姆自己失去重心摔倒。

  不過依然在往前進。

  邊滾地邊靠重力翻轉稍稍浮空,用噬魂插進地板,靠單腳起身。

  順著這股力道朝核心飛去。想當然,增殖的母親和手臂會妨礙她。

  「呼~」這種情況下,芙蘭姆大大深呼吸,把接近全部的體力轉化為普拉納。

  反正要在這裡分出勝負,再藏招下去也不是辦法。

  團團包圍逼近的母親,以及密集到無處可躲的手臂。

  芙蘭姆引誘它們直到極限,儘管發出「撐不下去啦」的抱怨,還是繼續引誘──

  「哈啊啊啊啊!」

  從渾身上下往三百六十度發射普拉納的波動。

  腳邊那些手臂不用多說,連逼近的母親們身體都被撕裂,遠遠震飛。

  一瞬間,通往核心的路暢通了。芙蘭姆腿部也完成復原,再來只須破壞核心。

  『不要!我才不想死好嗎!都是媽媽,把我生成這種樣子的媽媽不好啦!可是憑什麼要我變得不幸啦!』

  「明明你又聰明,又在教會握有權力,能走的路比起孩子們多上太多好嗎!把人的生活搞得像狗屎的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啦!」

  揮劍劈砍擋在前方的母親,狠狠踩爛捉著腳的手臂。

  總之往前,往前──擠盡最後一點體力,總算把核心納入攻擊範圍內。

  「嘿呀啊啊啊!」

  芙蘭姆把右手握著的噬魂,朝核心使出凌厲的刺擊。

  結果──突然從肉壁冒出來的巨臉把噬魂連同芙蘭姆的右臂一起咬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者都近乎拚死一搏。母親如野獸般的咆哮聲響起。

  「啊啊啊啊!!!」

  芙蘭姆當然也不居下風。

  首先在右臂完全斷掉前往裡頭灌輸翻轉魔力,在母親口內炸開。

  「咕齁哦喔哦!」

  臉部遭破壞的母親痛苦掙扎,但並不足以毀掉核心。

  芙蘭姆接著伸出左臂,但地板長出的手臂抓住了她雙腳的腳踝。

  旋轉開始。腳踝在發出「啪喀!」、「嘰嘎!」、「喀嚓!」的這些聲響並逐漸扭曲。

  背後還有母親的增殖體用旋轉彈掃射,如此亂槍打鳥還命中了幾發。

  除了少了好幾個內臟,還有一發打中左肩,讓她無法繼續握劍。

  『最後引來勝利才不是理想空話!是執著啦!!!』

  母親驕傲宣布獲勝,不過芙蘭姆也還沒死心。

  不,這是騙人的,其實有點在逞強。

  好痛、好難受、好想趕快回家。跟琪黎露好好聊聊天,跟米露吉特摟摟抱抱,大家一起吃好吃的東西、一起洗澡,最後好好地睡上一覺。

  再來就是換下破破爛爛的衣服,偶爾想為了買可愛衣服出門逛街。

  有太多想做的事,所以更不能輸。

  「要比執著的話,我也不會輸啦啊啊啊啊──────────!」

  翻轉──芙蘭姆用自己的意識砍斷被抓住的雙腳。

  產生的衝擊讓身體浮空,以失去四肢的狀況下飛向核心。

  『難道想靠那種身體……!?』

  芙蘭姆竟用嘴把噬魂從亞空間叼出來。

  想要破壞核心,需要的不是斬擊的威力,而是翻轉的魔力。

  也就是無論處於什麼姿態,只要用蘊含魔力的某樣東西接觸到,就能成功破壞。

  「哼!嘎啊啊啊啊!!!」

  雖然用牙齒支撐住劍的重量就已使盡吃奶力氣──劍身還是碰到呈三角形設置的核心。

  魔力灌輸進去,開始逆時針旋轉,水晶上出現龜裂。

  分裂的母親和地板長出的手臂都在同時停止動作。

  「哈~」沒了四肢的芙蘭姆緩緩滑落、躺在地板上,大大吐了口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親發出臨死前的尖叫。

  失去血色的肉壁開始全面性的崩壞。

  『啊、啊啊……啊啊啊啊……都壞、掉了……』

  無論是包覆王都的子宮、芙蘭姆待的空間,過度鮮豔的紅色都逐漸枯朽。

  『我的夢想……我的未來……不要,我不想死,不想在沒有回報下結束人生啊……』

  這股不知從何方傳來的呼喊,讓芙蘭姆打從心底可憐他。

  儘管明白這會傷害到他的自尊,依然不由得這麼認為。

  「不過……想必『活下去』就是這麼回事吧。」

  要是沒有生母蘇珊娜,母親也不會出生了吧。

  但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是無法改變,已經決定好的事實。

  『欸,芙蘭姆•艾布利科德……妳是英雄對吧?』

  機緣有時是溫柔的,有時卻是殘酷的。

  假如芙蘭姆沒有遇見米露吉特,恐怕早就死在哪個荒郊野外了吧。

  沒錯,包含琪黎露、瑪利亞以及其他的大家,人生都大幅受機緣影響。

  相信不管是誰都有誤入歧途的可能。

  『妳用妳的力量救了大家對吧?那還不快替我也想想辦法?』

  話雖如此,也沒打算把這個毫無責任的男人當成「被害人」看待。

  芙蘭姆冷冷拒絕了都死到臨頭才苦苦央求的麥克•史密西。

  「你的人生就算翻轉也沒救啦。」

  肉地板終究開始崩塌,芙蘭姆的身體開始隨重力摔向地面。

  此時她的手腳幾乎恢復完成了。

  『……什麼嘛。』

  全身感受風的同時,聽著傳來的男子聲音。

  『不公平嘛。完全沒有人來救我,我只有一個人,所以只能這樣做啊。可是……受人脈眷顧的妳竟然不願意救我?太荒唐了吧?不要,我不想死,怎可以有這麼沒道理的事……我……我……』

  持續墜落的芙蘭姆,用重新長出的右手握住噬魂。

  「都牽連那麼多人進來了,你想得美啦。」

  接著輕輕一揮,發射普拉納氣刃。

  撕裂了勉強保留下來、還活著的肉片。

  結果……男子吱吱喳喳不停抱怨的聲音戛然而止。

  「唉……終於結束啦~……」

  真是場漫長的戰鬥──犧牲者多到和前幾次無法相提並論,俯瞰的街景雖有幾處平安無事,整體損壞仍十分嚴重。

  先不論應不應該慶幸,至少芙蘭姆她們的家沒事。

  自由落體的她臉上揚起微笑。

  「好,差不多該──」

  地面越來越近了,得準備著地才行。

  當芙蘭姆這麼想時──

  「歡迎回來,芙蘭姆。」

  眼角泛著淚的琪黎露忽然出現在視野中。

  「……我、我回來了,琪黎露。」

  眼角泛著淚的琪黎露忽然出現。

  明明目前還在比大聖堂屋頂更高的地方,但若是發動了「勇氣」的琪黎露,的確一跳就能輕鬆抵達這個高度。

  話雖如此,親眼見到還是令人驚訝不已。

  琪黎露用雙手抱住芙蘭姆,溫柔輕輕著地。

  就這樣維持所謂公主抱的姿勢往前走,復活的夥伴們都跑了過來。

  「等等,琪黎露,放我下來!太難為情了啦放我下來!」

  總覺得不想被艾塔娜看到,希望快點被放開的芙蘭姆努力掙扎,琪黎露卻只說了句「比想像得更有精神呢」並爽朗微笑著,一點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平時總是老實的她,今天格外強硬。

  大概是對芙蘭姆平安歸來開心到不能自已吧。

  「真沒辦法……」

  儘管妥協接受,但一看到艾塔娜的身影,果然有不好的預感。

  包含她在內,所有自力脫逃的人都接受瑪莉亞用魔法治療,治好傷勢。

  說是這麼說,畢竟剛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希望他們乖乖待著。

  然而,艾塔娜一看到芙蘭姆的臉,果不其然露出奸笑。

  「芙蘭姆劈腿了。我要跟米露吉特告狀。」

  「第一句話竟然要說這個喔……」

  見了芙蘭姆傻眼的反應,艾塔娜難得笑到肩膀顫抖起來。

  接著改為溫柔的笑容,輕拍起芙蘭姆的頭。

  雖然沒多說什麼,但她其實也替芙蘭姆操了不少心。

  「辛苦妳了,芙蘭姆小姐。」

  「嗯……瑪莉亞小姐才辛苦了。」

  待在萊納斯身旁的她老實慰勞芙蘭姆。

  在與謬特交手過後,一覺醒來瑪莉亞已不見蹤影。

  本來以為這次又會一樣消失,所以看見她還留在這裡,令芙蘭姆稍感意外。

  不──恐怕過了一陣子就會離去吧。

  儘管萊納斯已經叮嚀過,但怎麼看都不禁認為瑪莉亞沒打算選擇廝守在他身邊,過上普通生活這條路。

  「徹底著了敵人的道,有夠丟臉的耶。要是沒芙蘭姆在早沒命啦。」

  「是啊,又欠了芙蘭姆一次啊。」

  「假如沒有瑪莉亞小姐和琪黎露拯救,我也不知道落得什麼下場了喔。」

  「要這樣說的話,我們也是被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救的呢。」

  「咦……妳說第二世代……?」

  芙蘭姆朝瑪莉亞視線看去的方向盯去。

  看到一團勉強維持著人形,無力躺在地上的紅色物體。

  「怎麼會……是涅庫多嗎?抱歉,琪黎露,可以放我下去嗎!?」

  「我帶妳過去比較快。」

  琪黎露靠近涅庫多,把芙蘭姆放了下來。

  連站都有困難的她在琪黎露的攙扶下蹲了下來。

  一摸上涅庫多臉頰,血弄髒了掌心。

  不過還是溫的。組成身體的纖維微弱脈動著。

  確實是還活著──因四顆核心徹底變調的這副肉體恐怕撐不久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妳不是要救大家嗎?不是要變成人類活下去……」

  「涅庫多以外的螺旋之子都死了喔。」

  聽到聲音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奧緹麗耶──以及本該不在這裡的茵可。

  「為什麼會在這……」

  「發生了很多事,米露吉特她們也被我們收留了。」

  「米露吉特!?」

  「因為還不確定王都是否安全,我只帶了說什麼都不退讓的茵可過來。」

  茵可離開奧緹麗耶身邊,憑著氣息尋找涅庫多。

  結果芙蘭姆牽起茵可的手,引導到涅庫多的臉頰上。

  「啊,涅庫多……」

  可能是透過觸感明白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茵可落寞低語。

  結果奧緹麗耶拿著白色水晶靠近涅庫多,舉在她臉部上方。

  「奧緹麗耶小姐,那是?」

  「我之後解釋喔。不過……只靠這股力量沒辦法抵消四顆核心份的力量呢。」

  奧里金之力從涅庫多的身上流失,勉強讓她的嘴角和一部分脖子恢復人形。

  不過大部分的臉加上整副軀體都還是紅色纖維狀。

  奧緹麗耶其實也清楚翻轉核心恐怕只能讓一小部分復原。

  只是在賭能否最後讓她說上幾句話而已。

  然而涅庫多根本無法辨識周圍的人,只微微張口重複喃喃自語。

  「等……等……我……馬上……就過去了……」

  緩緩舉起手臂,把掌心對向萬里無雲的藍天。

  ◇◇◇

  「太好了,你們還願意等我啊。」

  涅庫多看到謬特、路克和弗維斯三人,總算鬆了口氣。

  「我還擔心還來不急跟你們道歉該怎麼辦。」

  稍微站在前方的三人以略顯驚訝的表情盯著涅庫多。

  「抱歉,但那是只有我才辦得到的事。畢竟芙蘭姆姐姐對我有恩啊。」

  她並不後悔。

  各自實現了心願,並在完成任務後死去的話,不可能留下遺憾。

  至少涅庫多是這麼認為的。

  「啊,那副表情該不會是覺得都白費了吧?可是啊,我只有對弗維斯你說『晚安』喔。晚安之後一定會說早安,所以那不是用來道別的。」

  涅庫多邊開起玩笑,邊朝三人走去。

  不過當她打算站到三人身邊──一道透明的牆擋住了她。

  「痛!這是怎樣?牆壁?拜託,別礙事啦,我要跟大家去同個地方啦。欸,你們也希望這樣吧?因為我們是兄弟姊妹啊。」

  涅庫多伸出的手又被牆壁彈開。

  當涅庫多訝異盯著自己的掌心,弗維斯笑著對她說:

  「涅庫多,妳有時會逞強耶。」

  「弗維斯?」

  接著,路克把手插進口袋,以一臉頑皮的表情開口:

  「妳臉上寫得一清二楚,根本還有活著想做的事嘛。」

  「路克……」

  最後是緊摟著人偶娃娃的謬特溫柔開導:

  「做,想做的事。為了自己,不後悔。那才是,最好的。」

  「謬特……!」

  三人對涅庫多說完便轉身離去。

  朝著遠方一陣遠到手無法觸及的光芒中──

  「等等……你們!別丟下我啦!」

  阻擋著涅庫多的是生與死的牆。

  在此地的這場邂逅,肯定是關注著星球的誰賜予的小小奇蹟吧。

  「你們!你們幾個!!!」

  沒錯,那正是破除壟罩世界未來的黑暗的,僅存的光芒──

  ◇◇◇

  「核心……在發光……?」

  目睹至今為止未曾見過的現象,芙蘭姆愣愣低語。

  三顆被埋進涅庫多體內的核心發光,打算主動飛出體外。

  「這到底是……」

  這是一副連在遠處看情況的瑪莉亞都啞口無言,絕不可能發生的景象。

  離開涅庫多身體的核心緩緩浮上天空。

  她為了追趕而伸出的手臂,在失去核心下恢復人形。

  不只手臂、軀幹、腳,連臉部都──雖然並不完全,也開始恢復成接近以前的外觀。

  「發生、奇蹟了嗎……?」

  「不對,才不是什麼奇蹟。」

  茵可搖頭否定了奧緹麗耶的疑問。

  「我聽得見大家的聲音。謬特……路克……弗維斯……!」

  「謬特……妳在那裡呀……」

  琪黎露仰望天空,從長得一樣的核心中找到謬特的,直直盯著看。

  如果這不是奇蹟,還能稱為什麼?

  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是從年幼時期就以奧里金核心代替心臟存活下來,史無前例的存在。

  透過長年使用核心,他們的肉體得到超乎常人的身體機能。

  也就是說奧里金之力滲透進全身。

  畢竟奧里金是一種支配人、讓人變質,再令人絕望的存在。

  「可是……奧里金核心也非完美……有能夠對抗的方法……」

  「瑪莉亞?」

  聽到瑪莉亞唸唸有詞,萊納斯擔心注視著她。

  「替他人著想的感情跟奧里金的支配是完全相反,水火不容……」

  母親也是一樣。正因為他孤獨至極,才與奧里金核心合得來。

  相對的,螺旋之子們彼此心心相連,一路活了過來。

  就算肉體內充滿了奧里金,內心卻蘊含著與其相反的力量。

  「正因為如此……單方面的支配並未徹底成立。如同奧里金大人的力量已融入肉體──那些孩子們的意志也融入核心。」

  然後三人想救活涅庫多的思念引起了這種現象。

  然而,兩股相反的力量並不會共存太久。

  在翻轉核心的作用之下,奧里金核心的強度也受翻轉之力影響而減弱。

  高高浮上天的奧里金核心在即將抵達天際前便破個粉碎。

  被陽光照射的碎片在涅庫多模糊的視野中閃閃發亮。

  同一時刻,抬頭仰望的茵可彷彿也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看到那些亮光。

  「那些傢伙……是有多想讓我活下去啦。」

  「因為大家都最喜歡涅庫多了啊。」

  「不管哪個都一樣,有夠傻耶,真是的……」

  涅庫多和茵可帶著悲喜交雜的哭笑送別家人。

  這個瞬間象徵了教會內關於螺旋之子的研究真正劃上句點。

  「恢復到這個狀態就有辦法進行手術呢。涅庫多她們暫且由我照顧了喔。」

  「麻煩妳了,奧緹麗耶小姐。」

  「我也會跟著一起去啦。啊,我會跟米露吉特轉達芙蘭姆妳沒事喔!」

  「謝謝,拜託妳囉,茵可。雖然我打算馬上去找她就是啦。」

  抱起涅庫多的奧緹麗耶和茵可走回了看似沒受損害的設施入口。

  當茵可走遠後──芙蘭姆彷彿斷了線的人偶般站不穩。

  芙蘭姆微弱地在連忙攙扶著她的琪黎露懷中微笑。

  視線的前方,能看到因母親死亡融化消失的蛹,以及倒了一地的王都居民們。

  儘管多數人不幸犧牲──還是有人獲救了。

  「多虧了芙蘭姆呢。」

  「沒有琪黎露,我根本辦不到喔。」

  「才不是,沒有芙蘭姆妳才贏不了。」

  「哪有,我就說是因為妳了嘛。」

  「……明明都這麼虛弱,還很固執耶。」

  「這點我是不會退讓的。」

  就算立下功勞,芙蘭姆也不會驕傲。

  在謙虛的兩人前,萊納斯這時開起玩笑。

  「哎呀,就當作我們所有人的勝利不就好了?」

  「我們什麼都沒做。」

  「是啊,實在稱不上有功啦。」

  「咦~又沒關係。我們也在芙蘭姆飛上天空戰鬥的期間很努力了耶。」

  「呵呵~也是呢。我認為大家都很努力喔。」

  一夥人久違聽見瑪莉亞的笑聲。

  當中又屬萊納斯特別高興,在這之後他也打開話匣子地繼續開玩笑。

  在這種情況下,受天上灑落的和煦陽光照射,讓芙蘭姆萌生強烈睡意。

  不,與其說想睡,更該說暈過去吧──應該是她用盡體力的代價。

  「沒關係喔。好好休息吧,芙蘭姆。」

  還得去見米露吉特才行──芙蘭姆拚命想保持清醒,但在聽到休息許可後,已經無法抗拒睡意。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在好友的體溫包覆下,芙蘭姆緩緩閉上眼,委身於舒適的昏沉中。

  後記

  本次誠摯感謝各位購買《憑妳也想打倒魔王以下略》第四集。

  我是各位早已認識的作者kiki。

  不知大家是否對第五章「螺旋之子篇」滿意呢?

  在四章發生的某種變化大大改變了一名少女的命運。

  另一方面,詭異的教會騎士團成員一個個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其中疑似包含跟芙蘭姆及米露吉特之間有個人因緣的人物?

  好期待他們日後的活躍呢!

  然後,本集竟然在日本是和漫畫版第一集同時開賣喔!

  漫畫版是由南方純老師將第一章加入原創情節描繪而成的!

  絕對要買喔!絕對絕對一定要買喔!

  除了在小說版插畫中未登場的那名櫃台小姐會露臉,勇者小隊帥的帥美的美,又看到芙蘭姆和米露吉特的純情互動讓我激奮不已等等,就是這樣一部非常棒的漫畫。

  請各位務必和本書一起欣賞,我會很高興的。奧里金也這麼說喔。

  內封也是讓人凍未條啦!(激動)

  關於漫畫方面,我也準備了原創劇情用的文章,並在最後寫了特別短篇小說。

  和所有勇者小隊成員都有關係,應該會是令各位十分意外的內容。希望各位購買漫畫版時能過目一下。

  寫到這裡才發現後記真的很辛苦呢。

  為了騙點字數,果然只能搬出讓作中角色和作者對話這招歷史悠久的手法了。

  「……後記?」

  「靜夏,突然怎麼搞的啊?」

  「我聽到,聲音,說『快說些像後記的話』喔。」

  「誰啦?還有後記又是什麼鬼啊……」

  「勝城,有聽到嗎?我聽得很清楚。」

  「沒有耶。欸,風斗你呢?」

  「我也沒聽到啦~應該聽錯了吧?」

  「聽到了,絕對沒錯。」

  「嗯,偶爾會有這種事啦。尤其靜夏似乎感應力特別強啊。話說回來,今天該靜夏去帶涅庫多和茵可散步了喔。」

  「也對。嗚哇,牠們兩隻,都在看。流口水。尾巴,搖得好厲害。」

  「牠們都很期待跟靜夏去散步啦~對了,我也沒事,不如跟妳一起去好了~」

  「不錯耶,我也陪你們吧。難得兄妹一起散個步培養感情也不賴吧。」

  「嗯,很好。家人,大家一起,最好了。」

  ……嗯?看來連接到不同頻道了啊。

  其實這股和角色對話的力量相當難控制,需要高度技術,失敗更會攸關性命。

  為此,據說許多作家為了學到這招,都前往恐山進行嚴峻的修行。這是在作家業界流傳的都市傳說。抱歉那都是假的是我剛編出來的。

  好,那麼在最後,讓我聊表對所有參與本書出版人士的感謝。

  從大叔到少女,精美描繪出各種層面的角色的キンタ老師。從每個角色身上表現出的帥氣和可愛每次都令我雀躍不已。實在太感謝您了。

  由於字數持續增加導致必須調整價格,在各方面都給I責編大人添了許多麻煩。真的每次、每次都太感謝您了。

  感激參與出版工作的各方人士盡心盡力,萬分感謝。

  然後,在此對購入這本又厚又有點貴的第四集的讀者們獻上由衷的感謝。

  真的太謝謝各位了。

  接下來的故事──無數襲來的核彈,淹沒整片天空的奇美拉和空中要塞。此刻正是人類與魔族攜手抗戰之時!對教會最終決戰,神聖浮遊都市「東京」篇!

  ──要是寫得出來的話,期盼屆時能再與各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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