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贯彻自我 第三话 奇袭

和三位前辈冒险者一起，从塞琳出发已经很久了。

现在，我们正处于森林中，朝着目标——狼群居住的岩壁前进。

队伍的最前面是洛萨，接下来依次是米亚、我、蒂拉。

虽然现在还不到中午，但在茂密而繁盛的树荫遮盖之下，这片森林仿佛置身黄昏交界之间。

头顶被枝叶覆盖，阳光无法透过，只留下一个个怪异的瘢痕。

不过，其实我的心情还算是比较好......

毕竟天气很晴朗，虽然气温是感觉有点冷的程度，但视野也和预想的一样得到了充分的保障。

总的来说，这是个绝好的冒险天气。正因为如此，我才接受今天去一起做生态调查的委托，而不是在街上继续做临时工。

一边观察周围，一边注意脚下。

——飒飒的风声……

——踏！！！

突然传来的声音，宛若像踩下青草奔跑于大地般的，高速的声响。

领头的洛萨停下脚步，左手垂直向旁边伸出。

大概是静止的信号吧。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

“戒备!”

洛萨给出了简短的指示。

看来，是被什么盯上了。

我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握住剑柄，一口气拔出。

——响起了两声出鞘的声音。

瞥了一眼身后，蒂拉也已经拔出了短剑。

洛萨从背上取下大剑，然后猛地刺向地面。

大概是因为在森林里不好使用吧，他一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十一点方向有两个影子，应该是山狼。”

“山狼吗?……啊，了解，但现在风向情况很糟糕。”

听了米亚的话，我也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风，正从我们的背部吹向对方。

是上风向，确实很糟糕……

山狼的鼻子很灵敏，能闻到人类感觉不到的气味。

这是一种聪明又狡猾，而且一旦饿着肚子，性格就会变得及其残忍的野兽。

但是，它们本来应该是夜行性的。

因此，白天是那些家伙睡觉的时候。

结合现在还没到中午就到处乱窜的样子，可以推测出它们的食物非常困难。

对了，根据事前的情报，听说是种群扩大了吧。

“啊，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信奈，你应该能做到吧?保护好米亚。我和蒂拉走在前面……跑起来！”

罗莎用左手拔出巨剑，扛在肩上。

额，那个、一只手就能举起来吗……力气真大……

“米亚，如果有可能射中的话，不用客气尽管开弓吧。”

“明白。”

洛萨跑了起来，蒂拉则紧跟在后面。

速度很快，不知道能不能跟上，不过现在只能走了！

“别摔跤了。”

“我知道。”

轻轻应了一声，我也跑了出去。

因为戴着足铠，所以脚比平时要重，但金属摩擦的声音同样会加剧事态。

毕竟那些东西的耳朵也很好。

……还没适应在森林里行动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不习惯，动作迟钝得自己都能感觉到。

跑了一会儿后，耳边传来了更大的沙沙声。

已经很近了……是左边！?

视线转过去，果然有两只狼就在附近奔跑。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山狼了，不过这两只家伙，体格也未免太大了吧。）

“全体停下!我们应该是遭到奇袭了，恐怕它们最近饿得够呛!”

前方突然传来洛萨的叫声，好像是要在这里进行迎击。

然而根据指示紧急停止的瞬间，脚步声变得更加嘹亮，近乎震耳欲聋。

然后下一瞬间，我和扑上来的狼近距离对视了。

“!”

反射性地、伸出了左臂。

下一瞬间就后悔了……但已经为时已晚。

“呜? !”

手臂传来被咬住的压迫感，差点疼的想要闭上眼睛。

但是，在战场上绝不能闭上眼睛。

即使逃避现实，结果也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这是自己加速死亡的行为。

“不要，信奈!”

我听见米亚的悲鸣声，同时用理性撑开眼皮，站稳脚步。

冲击力和体重带来的压迫力一下子涌了上来，脚后跟一滑，牢牢嵌入了泥土。

可恶，好重啊。

不过，总算熬过来了，毕竟差点就被推倒……!

刺鼻的野兽气味。从近距离射来的纯粹的杀意，心脏开始急促地跳动。

涌上喉咙的热量 ，让胸口一阵发闷。

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全身在颤抖着。

这可不妙……!

“咕噜……”

和山狼继续近距离的对视着，暂时维持着抵抗的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应该到左臂的疼痛，没有。

牙咬进肉里，撕裂的疼痛感，没有。

有的只是强烈的压迫感。

“哈……”

长舒一口气后，紧绷心头的紧迫感稍稍减轻，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只野兽，咬住了我刚买的金属护臂。

多亏了你，得救了啊。

咯吱吱的刺耳的磨牙声还在继续着，不过我却瞬间放松了不少。

“等一下!信奈，你刚才有没有怎么样……!”

第二匹狼也扑了过来，米亚又发出了一声惊叫。

因为没有确认那边的余裕，所以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但只要听到声音，我就能弯腰躲开！

“哈啊……没关系的。比起我，你先担心自己为好。”

一边说着，我一边把剑扔到地上，抽出了短匕。

心脏在狂暴的跳动，兴奋得想吐出来。

虽然支配全身的热度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但不可思议的是头脑还很清醒。

“呼……”

我用理性地按住颤抖的手臂，然后瞄准目标。

必须要做的事情。

用最简单最快的方式行动。

瞄准没有骨头的眼睛，一口气，全力刺下。

“咕————! !”

这样就完成了第一步

然后，然后……把这家伙，

宰掉。

“!”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挥下短剑。

“哗”的一声闷响，一瞬间，视野被染成了一片红色，几乎与此同时，一种温热的感觉涌上了我的脸颊。

挥刀刺进生物肉里的声音和触感，现在还不习惯。

“唔嘎! ?”

伴随着发狂的叫声，胳膊上的咬力逐渐加重，左臂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保持的平衡即将被破坏。

同时，一种剥夺生物生命的厌恶感和罪恶感向我袭来。

（如果不杀了这家伙，我就会被杀！）

去死……去死吧!

我用尽全力，一口气拧进匕首。

从贯穿山狼大脑的刀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粘液声。

……令人不快的声音。

“呜……”

浑身瘫软的狼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我粗暴的甩掉尸体黏附的肉块，身体顿时恢复了原来的轻盈。

“哈、哈、哈……”

将血淋淋的短匕收进剑鞘，伴随着一次深呼吸，一股野兽臭味冲进鼻腔，却带有着诡异的安心感，心跳也稍微平静下来。

但是，还没有结束。

我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剑。

啊啊，没错，还有一只呢，正在袭击同伴的畜生——

“喀叱——!”

“给我滚开!”

面对向她扑过来的狼，米亚在很近的距离张开了弓。

伴随着“咚”的一声，眼前的狼头顶上被插了一箭，当然，它的气势并不会因此而衰竭，甚至可能还活着。

我迅速冲过去侧身挡在她身前，然后横向挥出一剑。

不知道是不是托平时训练的福，刀刃准确地沿着自己想象的轨迹划开，下一秒，锋利的刀锋精准捕捉到大脑的位置所在，手臂传来了摩擦的钝感。

鲜血在空中飞溅，狼的身体软倒在地上。

掉下来的时候，还要发出“咚”的闷声，令人不快……

我仔细的观察着眼前的野兽，直到确信它们再也没有动弹为止。

“哈啊……”

“咳……呼，谢谢，帮了大忙了。”

“……没什么。”

听到来自身后的道谢声，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回应了她。

认识这个女人四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感谢的话。

我想，狼多半是被米亚的箭射中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我那举动只是把尸体打飞了吧。

不过没想到只是这种程度的感谢就让我产生了激动的情绪啊……

“你们没事吧！?”

就在喘着粗气的时候，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转头一看，洛萨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们。安心感顿时涌上心头。

“嗯，大概……”

“哈哈，那就没问题了，现在可以完全放心。反正那些家伙已经逃走了。而且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哦。”

“……是吗?太好了。”

看到这幅笑容，莫名的感觉更安心了，我看着洛萨的后背，愣愣的发着呆。

和我不一样，对方看起来很从容的样子。

脚边的地方，躺着六只山狼的尸体。

蒂拉正蹲在地上做着什么。

我 才杀掉两只的时候，已经杀了三倍的数量吗?

……真了不起。

“哦？信奈，你做掉了两只?做得很好啊。”

“……一只是米亚杀掉的。话说回来，你真厉害啊。”

“啊?哦哦!”

我由衷的称赞着洛萨，他似乎有点害羞，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猎物。

“我其实只杀掉四只而已，还有两只是蒂拉负责的。”

“……喂，你该不会是在嘲讽我吧?”

“哈啊?才不是，难道这不是你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吗?”

“话是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他微笑着走近我，然后拍了拍肩膀。

“——从一开始就冷静应对了奇袭，还保护了米亚，可以说是做得非常好。这可不是一般人初次能达到的水平，你这家伙，实际上挺厉害的的嘛。”

突然被夸奖了，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诶，是这样吗?

我只是在拼命而已啊。

正愣神的时候，洛萨突然抬起了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而相对的，米亚，你现在的样子，有够丢人的……”

“呜……”

“太依赖弓箭了，拿着这么好的剑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送给信奈算了。”

“对不起，我刚刚……”

米亚垂着头，一副非常抱歉的样子，样子和在街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额?这个女人是谁啊?

我不认识你诶。

会表现的这么老实的米亚，才不是我认识的米亚。

“......我也只是担心才过去而已，说到底那一只还是你杀死的……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特别是在对方地位高更的情况下，说得太多会反而给人一种瞧不起对方的感觉。

其实，作为剑士的我才应该为没能保护她而道歉。

“要被被白等级的人保护，说明我还差得远呢……话说回来，你刚才真不赖嘛，练习的事看来没有骗人。明明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个人出任务，刚刚能活下来也挺厉害的了。”

一边说着，米亚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怎么回事啊。

这个人，是谁啊?

那个总是缠着我，一脸高傲地训斥我的女人去哪儿了啊?

总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害怕。

“不，你之所以那个时候着急，其实是因为看到我被袭击了吧?该道歉的是我。那个……让你担心了，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实际上，如果不是换了新的护手，刚刚那下一定会受重伤。如果护手还是皮质的，肯定会被牙齿贯穿吧。

然后，因为受伤的疼痛而失去判断能力，接着就会被按倒在地，被狼给吃掉。

别误会了，刚刚能活下来可不是靠我的力量。

“呵呵，是这样吗……那我们一起加油吧，来，我教你怎么拔牙，你看着。”

米亚走近狼的尸体，屈身开始工作。

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突然想到这似乎是个难得的机会，于是决定问她个问题。

“喂，米亚，你在洛萨面前是不是表现的太老实了点，这是为什么?”

如果是出于异性的喜欢，那就容易理解了。

考虑到平时积攒下来的怨恨，这里就尽情地取笑她好了。

虽然一开始很轻松，但是，马上我就为自己的想法后悔了。

“洛萨是我们的队长，而这里则是战场。那个人之所以表现得那么生气，是因为不想让同伴白白死掉。之前也被说过，所以我也很理解他，越是这种平时看起来很随便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过不讲道理地就胡乱指责我。”

“……”

“所以我才同样的相信你。当然，其他人也一样。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不，不仅仅是这样，我还要让你知道，我现在能呆在这个队伍里，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是吗?”

米亚一边继续工作，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同时也让我内心一阵羞愧。

“果然，你很厉害……”

眼前女孩的动作相当熟练，在几秒钟内就迅速拔掉了一颗牙。她的手法我在日记里学过，主要是用小刀竖着切过牙龈，然后一边稍微摇晃一边施力去拔，就能轻松连根部拔下。

“——真的很厉害啊，我很佩服你。“

“是吗?这样其实也就很普通啦。啊，刚才也说了……自从那个人作为队长组成队伍以来我们还没有人死去。现在，如果只局限于年轻人的冒险者队伍，据说我们是赛琳里最强的。我自己也为能进入这个行业而感到自豪，所以已经下过决定，只要是在工作中，就绝对不逞强，也尽量不顶嘴，自己有错的时候一定要道歉。”

狼牙一下子掉了出来。

这样就两根了，也就是搞定了一只。

手法真不错啊，不过比起这种事……

“——为什么要只限定在工作时间呢?明明平时表现的坦率点的话会更可爱的。”

……说了!我说出来了！

然后，米亚就很快回答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我不是一直都很坦率吗？”

…………

是那个吗？

那个、是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所以说……

你其实是一直真心的在瞧不起我吗！！！?

唉，不过这也没办法……

明明是个冒险者，却基本做过没有像样的工作，加入队伍也是第一次。

确实无法反驳。

包括这次的事情，和我说过的事情，也都是这样。

她是在提醒不懂人情世故又孤身一人的我吧。

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和目的……。

“……是吗?”

只能说这种废话的自己，真的很没出息。

就像她过去说的，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并没有什么实际成果。

当然，既没有实力，也没有经验。

如果真的有反驳的力量，就不会和区区两只山狼进行那样惨烈的战斗了。

“嗯，不过这次真的很感谢你。如果再被偷袭的话，就拜托你了。”

“……刚才我也说了，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呵呵，我很期待哦。”

米亚又一次笑了，这次脸上的笑容也是真心的吗？。

总之，她的意思应该是毫无意义的固执和贯彻矜持是徒劳的。

有时即使强迫自己，也应该老实地听别人的话。

就算是被像我这样的人帮了，也一定要道谢。

——如果你也想要同伴的话，就这么做吧。

不过这一点我也已经知道了。

之前曾经在商店里打工过四个月的经历里，接待客人的时候明明不想笑却不得不笑，也做了很多没什么含金量却要处处小心的工作。

这是在从出生起大家就都互相认识，不需要任何顾虑的小村庄里学不到的的——与他人相处的方法。

四个月。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我自认为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嗯，我会回应你的期待的。”

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件新的事情。

米亚是一个平时很毒舌，但偶尔有人会表现出温柔体贴的女人。

真的，这家伙本性应该还是好的，所以才会有似乎不错的伙伴吧。

说“似乎”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掌握那两个人的人品。

性命攸关，不能轻易相信。

但是，现在已经有了模糊的判断。

对不是原来的伙伴，只是朋友的朋友介绍来的，作为临时凑齐人数的我，说很不赖什么的。

而且还是在自己进行了艰苦的战斗之后。

现在看来，这两人都不像坏人。

……可以稍微信赖一下吗?

“好了，有时间问这么傻的问题，我都处理第二只了，你也要来帮忙！”

“了解。”

我蹲下身子协助米亚处理尸体，不过说是帮忙，也不过是把死狼的脖子抬起来，让它的嘴巴暴露一下便于操作而已。

这家伙相当重，野兽的味道也很恶心，是多久没洗澡了啊。

“结束了吗?快走吧。”

就在米亚拔出最后一颗牙的时候，传来了声音。

抬头一看，那两人似乎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已经可以了，信奈，快出发吧。”

“嗯，那牙就由我来拿，因为行李空间还有富余。”

米亚带着箭筒，背上的包也比我大。当然也不是很大的差别。毕竟我也有腰间的小包、单手剑和两把短剑，不过身体的负荷还不算很大。而且米亚是个女人，身材纤弱。再加上受到突袭后，她明显看起来有些疲劳。

这里我也想帮上点忙。

然而，米亚只是自顾自地把血淋淋的獠牙塞进袋子里，一边快速说道：

“想法不错，不过约你的时候我也说过了，你这次不是负责拿行李，而是作为剑士来的。近身职业尽量不要拿行李是队伍的基本原则。加上说不定还会遭到偷袭，所以现在不要在意这种事情。只要像刚才一样，只想着尽自己的职责，同时做好周围的警戒。”

……虽然我懂你的说法，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诶。

那个，作为男人的矜持啦，威严啦之类的……

“不，可是……”

“好了，赶紧走了。”

“啪”的一声，米亚先走了起来。

看着她的背影，我在原地默默的愣着神。

这不是一个人的冒险，是大家的冒险啊……

如果是这样，现在应该考虑的，其实是如何更好地完成任务。

总有一天，我也会习惯吗?

“你在干什么?快来!”

“……知道了。”

把脑袋清空吧，我现在，只是这个小队里的剑士而已。

冒险是赌上性命的狩猎场，而冒险者则不分男女。

大家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同伴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什么事都不要做过头，才能不断地寻找着自己真正的归宿。

那么，我也继续寻找就好了。

“快点，不然把你们丢在这里了哦。”

“我知道了!喂，信奈你也是，要脱节了。”

“稍等一下。”

我一边把剑收进鞘里，一边小跑。

妈妈曾说过，冒险者的小队制度，能让他们从分散的力量变成了集体，让他们成为伙伴。

而且，培养并认可能赌上性命的伙伴，不仅仅是领导的工作。

那么，我自己的话……

对米亚，对其他两个人。今后只要努力让大家相信我就可以了。

这里已经不是故乡的小村庄了。

也不是住惯的城市。

而是和同伴一起赌上性命的，行动的战场。

这、才是真正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