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部智裡]玉依姬 【八咫烏系列‧卷五】[台/繁]
玉依姬 【八咫烏系列‧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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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阿部智裡
譯者:王蘊潔
圖源:夜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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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因交通事故而失去雙親,與祖母同住的高中生志帆,
某天在舅舅的牽引下,來到外婆曾帶著母親逃離的山內村。
沒想到,等著志帆的,竟是一場恐怖的祭祀儀式──
山內村的異常村民、越發弔詭的事態發展、
粗暴的巨猿、半人半猿的山神、
想推翻暴政進而奪回神格的奈月彥……
在禁止人類進入的深山領域,
出現於窮途末路的少女面前的青年,
究竟是敵是友?是人類還是烏鴉?
「山內」百年前的記憶,即將明朗化!
目录
登場人物
引言
序章
第一章躲雨
第二章 荒魂
第三章 逝夢
第四章 追查
第五章 神名
第六章 落花
終章 歸來
登場人物
葛野志帆 住在東京的高中生,和外婆相依為命,父母因車禍雙亡。舅舅修一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她隨著舅舅一同前往母親的故鄉,山內村。
山神 荒山的主人,要求山內村的村民必須提供活人供品。
巨猿 為山神效命的使者,會吃人。
奈月彥 為山神效命的使者,也是八咫烏族長。
谷村潤 暑假期間住在山上別墅的男人。
久乃 志帆的外婆。三十七年前,拋下丈夫和兒子修一,帶著女兒裕美子逃離山內村。
真赭 奈月彥的表妹,負責照顧志帆的生活起居。
引言
玉依姬之名,乃以自身讓神憑依之意。
主持供神祭典之女性屢屢以此名相稱,也絲毫未有不可思議。
摘自柳田國男《妹之力》「玉依姬考」
序章
我和爸爸大吵了一架。
衝突的原因,我已經忘了,只清楚記得他連續說了好幾次「妳真傻!」以及喊出這句話時焦急的表情。
爸爸心急如焚,滿臉悲傷。
當時的我,不明白爸爸為何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因為無法順利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突然覺得很想哭,而且感到急不可耐。
終於,我忍無可忍,轉身逃回自己的房間,一股腦兒倒在床上。
不一會兒,媽媽走進我的房間。
「妳和爸爸都沒有錯。」
媽媽每次都這樣。
只要我和爸爸發生口角,她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一方。當事情告一段落後,她就會拿著熱牛奶來到我房間,諄諄開導或者安慰我。
我用毛毯把自己裹成蓑蛾,媽媽坐在床邊,輕柔地緩緩撫摸著我的背。
「雖然妳和爸爸都沒有錯,但媽媽很瞭解爸爸說那些話的心情。他不希望妳因為別人而受到傷害,或是吃虧。爸爸是擔心妳啊!」
媽媽的語氣帶著寵溺的溫柔。
「不過,我也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說到底,只有妳自己最明白,什麼才是最好的。所以,媽媽希望能跟妳做個約定。」
她輕柔平靜的嗓音中,帶著一絲懇求。
「爸媽最大的心願,就是妳過得健康幸福,希望妳千萬不要做出背叛我們心意的事。」
當時,我是怎麼回答媽媽的?
我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如今即使想向媽媽確認,也做不到了。
第一章 躲雨
一九九五年五月。
搞砸了!
志帆終於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手上的行李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裡是一個老舊的公車站,五月的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雨水滴滴答答從破洞的鐵皮屋頂滑落下來。貼在牆上的整骨院海報早已褪了色,但從微妙角度傾斜的站牌上,的確可以看到「大沼淵」三個字。
雖然站牌生鏽,有點看不太清楚,但至少她確定這裡並非自己打算前往的「大沼口」。
志帆慌忙地確認時刻表,看來剛才搭乘的公車已是末班車。即使想和說好要來接自己的舅舅聯絡,此刻眼前一片濃霧,數公尺外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不要說電話亭了,她甚至不知道附近是否有住家。
「怎麼辦……?」
志帆也想過用走路的方式,前往原本要去的公車站,只是她驚恐地發現,原本放在背包裡的折傘,不知丟去了哪裡。現在根本動彈不得,只能坐困愁城。
剛才下了電車、準備搭公車之前,她曾以公用電話聯絡舅舅。看到她沒出現在應該搭乘的那班公車上,舅舅也許會察覺發生什麼事,趕到這裡來。
志帆思忖了半晌,決定先在這裡等待。她在長椅上坐下,木長椅發出悶悶的擠壓聲。山區特有的深沉寂靜,籠罩了整個公車站。
這次返鄉,是志帆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而且幾乎形同離家出走。她從東京都搭電車再轉公車,耗費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才抵達這裡。沿途都相當順利,沒想到在最後關頭竟出了差錯。
公車站內只有雨滴打在空罐底部的答答聲。雖然離太陽下山的時間還早,但四周就像混濁的水底般昏暗,只有腳下的綠色雜草看起來格外鮮艷。
盡管進入了五月,雨中的山區依然寒冷。志帆正打算從行李袋中拿出連帽T,猛然發現雨中傳來莫名的聲響。本以為是汽車的引擎,仔細一聽,像是啪沙啪沙的踩水聲。
有人在這附近嗎?
驀地,一直留意雨中動靜的志帆,詫異地睜圓了眼,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喂,你在那裡幹什麼?」
她的質問聲比自己想像中更大,還來不及謹慎思考,身體就下意識地衝了出去,硬是將雨中的人拉進公車站的屋簷下。
那是一名乾瘦的少年,任憑雨水打在身上,看起來還不滿十歲。
「啊!全都濕透了。你為什麼不撐傘啊!你家在哪裡?住這附近嗎?」
她抓著少年的手臂,感覺到一陣冰冷,難以想像他是個健康的人。
志帆連忙脫下自己的連帽T披在他身上,再從行李袋取出毛巾,放在他濕漉漉的頭上。
即使在昏暗天光中,也能看見少年從毛巾下方露出的銀色髮絲。他身材矮小,全身上下都髒兮兮的,衣服有些破爛,既不像是工作服,也不像是T恤。衣服下伸出的手腳,像木條般纖細。
少年的臉蒼白沒有血色,一雙眼珠子骨碌碌轉動,與瘦弱的身形相比,看起來更大顆。眼眸熠熠生輝,簡直就像仙女棒藏在他的眼瞳裡,再加上一頭不尋常的髮色,感覺不像是普通的孩子。
或許是志帆的表情透露出內心的想法,默默凝視她的男孩,倏忽皺起了眉頭。
「……妳趕快離開這裡。」
「啊?」
「山上的祭典已經開始了,妳不可以靠近村莊。」
「祭典……你是說山內村的祭典嗎?」
「對,妳趕快離開。」
志帆聞言,感到十分錯愕。
難道少年以為自己是外人,因而心生警戒嗎?
「雖然不知道你要我離開的理由,但我大老遠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參觀這場祭典。」志帆盡可能用平靜的語氣陳述,希望能讓少年感到安心。「我是受到村民的邀請,所以你不必太擔憂。」
更何況,自己沒有任何交通工具,根本無法獨自返回東京。
少年聽了她的回答,再度閉上嘴。
志帆覺得比起這件事,她更在意少年全身都濕透了。
「難道,你並不是住在這附近的人?」
志帆甚至不清楚是否會有人來接自己,但她就是忍不住為眼前這名少年操心。
以目前的情況下,無論是要聯絡他的家長或是報警,最好的方法就是拜託舅舅幫忙,用村裡的電話聯絡。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內村?」志帆微蹲了下來,恰好與少年的視線平行。
「……妳人也太好了,簡直像個傻瓜。」少年眨了眨圓眸,無奈道。
這樣的回應,讓志帆不禁放聲大笑。
「確實經常有人如此評論我,還會嫌我太愛管閒事。」志帆有些俏皮地說完,對著少年笑問道:「但你會跟我一起來,對嗎?」
他垂下嘴角,沉思了好半晌,最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長氣。
「我這是為妳好啊!」
但已經來不及了。
語畢,少年的目光瞥向志帆身後,志帆也隨著他的視線望去,這回真的是汽車的聲響。
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從霧中出現,車頭標誌閃著銀光,一看就知道是價格不菲的進口車。汽車快速駛來,濺起許多水花,停在志帆他們所在的公車站前。
「志帆!我好擔心妳啊!」
看著邊說話邊急著衝出駕駛座的男人,志帆終於鬆了一口氣。
「舅舅,對不起,我下錯站了。」
「我也猜是這樣,聽說妳在公車上睡著?」
兩人對話的同時,舅舅遞給她一把熟悉的油菜花圖案折傘。
「司機也很擔心,說妳猛然跳起來衝下車,他很後悔沒有向妳確認下車地點。這個給妳,不要再丟三落四了喔!」
「謝謝舅舅。」志帆誠惶誠恐地道謝。
「不客氣,那我們走吧!」
舅舅正打算轉身回到車上,志帆急忙叫住他。
「請等一下!呃,我知道自己這麼說有些得寸進尺,但這個弟弟……」
志帆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瞠目結舌,愣怔在原地。
舅舅轉過頭,目光投向志帆身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麼了?」
剛才還在志帆身旁的少年消失了。
志帆避開會被雨淋濕的地方,順利坐上車,車內十分整潔,只是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妳搭電車又轉乘公車,旅途肯定很勞累吧!」舅舅說著,單手捺熄了香菸。「我原本想說直接去車站接妳。」
她沉默地坐在副駕駛座,至今仍搞不清楚狀況,於是露出不置可否的尷尬笑容。
「對不起,給舅舅添麻煩了。」
「妳搞錯也很正常。這一帶的道路是沿著龍沼,許多公車站的站名都很類似,有時真的會搞混,挺不方便的。」舅舅皺著眉頭說道:「剛才那裡看不到……應該,馬上就能瞧見……啊!妳看,這就是龍沼。」
透過沾滿雨水的車窗順著舅舅指的方向望去,微微波光在護欄後方的樹木之間不停閃爍,白色的薄霧緩緩飄走,露出一片寧靜的水面。
龍沼的名字有個「沼」字,但其實是一座很大的湖。群山環繞,中央浮著一座小島,島上似乎有間神社,能看見鳥居,還有紅色的橋連接岸邊。
橋的周圍有許多看起來像是住家的房舍,那裡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山內村。
山內村右側後方的對面,是一座有著漂亮碗公形狀的小山,海拔並不高,半山腰佇立了一座紅色鳥居,湖岸也有通往鳥居的階梯。
「原來山上也有神社。」志帆驚奇地說道。
「好像是。」舅舅聲調平板地淡然道:「神社是禁地,我也不太清楚那邊有什麼。」
「禁地……?」
「就是禁止的禁,地方的地,稱為禁地,平時不得隨意進入。而那座山叫做荒山,傳說有神明住在那邊。」
自古以來,這一帶經常下雷雨,土石流和雷擊讓村莊遭受極大的危害。某次,霪雨霏霏,農田全淹了水,再這樣下去,整個村莊都會完蛋。
到底是什麼原因?村民都為此傷透腦筋。
這時,來自村外的修行者告訴村民:「或許是因為你們沒有妥善地祭祀神明吧!」
據說,山內村前的湖泊裡住著一條龍,龍的真實身份,就是荒山的山神。以前村民捕到魚獲時,都會記得答謝龍;而如今村民竟然忘記這件最重要的事,因而觸怒了山神。
村裡有個女孩得知災害的原因後,對其他人說:「那麼,我把自己奉獻給山神,請求祂拯救村莊。」
女孩說完,毫不猶豫地跳進湖水,水中立刻閃現耀眼光芒。
下一瞬間,龍載著女孩出現在村民面前,說道:「這女孩的心意了不得、了不得啊!只要你們往後慎重地祭祀我,我會一直守護這村莊。」
語畢,只見龍戴著坐在背上的女孩衝上天空,朝著荒山的方向飛去。
「從此之後,每逢稻作季節,山神就會從山上來到湖中的神殿,保護這個村莊。」
「是喔……!」
「據說,當年的女孩也成為神明,與山神一同守護山內村。村莊內舉行的祭典,除了迎接住在山上的神明以外,也是希望讓世世代代牢記,對那女孩的感謝之情。」
「迎接山神嗎?」
「對,大家會準備許多美味佳餚,和神明一起享受飯菜、飲用美酒。今天可是每年僅只一次,人類能與神明交流的特別日子。」
話聲剛落,車子已繞到山的後側,看不見龍沼了。車子繞著面向龍沼的山一大圈後,駛入山谷的另一條道路。剛才搭公車一路往山上行駛,在志帆和舅舅聊天的同時,更是來到沒有鋪柏油的山間小路。
原本稍微變小的雨勢,此時又再度轉大起來,天空相當昏暗,車身搖晃不已。正當志帆漸漸為了還沒到達目的地感到惴惴不安時,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終於到了。來,大家都伸長脖子在等妳呢!」
進入村莊的道路位在高處,可以俯視村莊的全景。
山內村是除了面向龍沼的那一側以外,其餘三面環山的村莊。這裡的道路修整得相當好,難以想像前一刻的路況竟然那麼差。農田中有不少漂亮房舍,幾乎都是白色牆壁的日式房子,其中還有會讓人誤以為來到閒靜住宅區的歐式新房。這裡的每一棟都是豪宅,出現在這種深山幽谷中,著實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志帆最驚訝的並不是這件事。
當車子沿著坡道向下行駛時,村民竟然都迫不及待地從房屋裡跑出來。舅舅漸漸放慢車速,順勢打開車窗,村民們個個笑臉相迎,殷勤地過來打招呼。
「怎麼這麼晚才到?還以為妳不來了呢!」
「我們都等不及了!」
「之前聽修一說了之後,我們就一直期盼妳的到來。」
無論是年邁的老婦人,還是年輕的男子,紛紛上前和她打招呼。老人說話有獨特的口音,有時志帆聽不懂他們的談話內容,但知道他們都非常歡迎自己。
「呃,謝謝大家!」
照理說,應該要感到高興,不過村民歡天喜地的模樣,遠遠超過志帆的想像。
來到舅舅家後,發現這裡也是漂亮的兩層樓日式房屋,有幾位身穿長袖圍裙的女人,滿臉笑容地等著迎接她。
「歡迎妳來到這裡。不必客氣喔!多吃點東西!」
舅媽親切地招待志帆,她臉化了淡妝,穿著氣質高雅的粉紅色襯衫及裙子。
志帆還來不及好好向眾人打招呼,就被帶到客廳,那裡擺滿了美食。除了有色彩鮮艷的花壽司,旁邊的大盤子裡,盛滿海帶芽和魚肉的拌飯。堆得像小山般高的天婦羅,使用了志帆從來沒有聽過的野菜,美味的滷筍子也幾乎要從盤子裡溢出來,還有浮著一層黃油的山雞火鍋,以及櫻鮭生魚片。
志帆被眼前的大陣仗嚇得不知所措,一道又一道菜餚不斷地送進來。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送來。」
「我帶了壽司過來,一路用走的真是重死了。」
「這點小事,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這些拿著大壽司木桶進來的人,自我介紹說自己是志帆的遠親,都住在附近。
「因為這裡是小村莊,說起來大家都是親戚。」
「突然告訴妳這麼多名字,根本記不住吧?」
「志帆還真可愛,一定可以成為出色的活供。」
「真是可喜可賀!」
志帆中途藉故去上廁所,獨自離開宴會,站在冷颼颼的走廊上,深嘆一口氣。雖然受到熱烈歡迎,但她第一次和這麼多陌生大人在一起,感覺有點疲累。
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振作精神,正打算返回客廳時,瞧見像是佛堂的紙拉門內,有一道矮小的人影正朝她張望,看起來是一位小學低年級的女生。
志帆立刻想起,她就是舅舅曾經提過的表妹。
「妳是彩香,對嗎?怎麼不到這裡來?我們一起吃壽司好嗎?」
彩香正打算開口,突然傳來一道充滿怒氣的聲音。
「喂!剛才不是叫妳不要走出去嗎?」
彩香聞言手忙腳亂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志帆訝異地回頭一看,一位看似中學生的男生咚咚咚地從樓梯上衝了下來。
「你應該是修吾吧!」
修吾是彩香的哥哥,所以也是志帆的表弟。
「我是志帆。我想你應該有聽舅舅提過,我這幾天……」
然而,修吾只是冷冷地瞥了志帆一眼後,就走進彩香所在的佛堂,接著粗暴地關上門。修吾冷淡的態度,讓志帆感到不明所以。
「怎麼了?」舅媽聞聲走了過來。
「我剛才看到修吾和彩香,想和他們打招呼……」
「喔!他們的態度是不是很冷漠?對不起,那兩個孩子正處於叛逆期。」
舅媽說話時的笑容,看起來像是戴了假面具。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志帆都覺得她笑得很虛偽。
「走吧!趕快回去宴會。盡管時間還早,有人特地為妳捕了香魚,我抹鹽烤了一下,很美味喔!」
舅媽抓住志帆的肩膀,手勁很大,指甲幾乎要掐進志帆的皮膚裡。
「請問,大家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妳原本就是這個村莊的人,不必有任何顧慮。相隔四十年,妳終於回來了,所以大家都很興奮。」
舅媽的話似乎觸及到自己來這裡的原因,志帆緊張地悄悄吞了口水。
「舅媽,關於這件事……」
「好了好了,這些費神的事晚一點再聊也沒關係,妳不必這麼著急。」舅媽說著,推著志帆走回熱鬧的客廳。「反正有足夠的時間。」
志帆無法再說什麼,她接過別人倒的柳橙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舅舅的那天。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連吐出的氣都變成了白色。
「妳就是葛野志帆吧?」
就讀高中的志帆放學回家,正把腳踏車停在公寓的停車場時,忽然聽見有人探問,她疑惑地轉過頭。在熟悉的夕陽風景中,站著一個背光的黑色人影,看起來非比尋常。
那是一名年近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身暗褐色的西裝,沒有系領帶,臉上笑容滿面。雖然體格虎背熊腰,但面如槁木,眼睛下方還有深重的黑眼圈。
志帆忍不住緊張起來,她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請問你是哪一位?」
「啊啊!突然對妳搭話,妳一定很不知所措。」男人說著,拿出了名片。「別擔心,我不是壞人,我是妳的舅舅。」
「啊?」
「我是妳媽媽的哥哥,也就是妳的舅舅。」
由於太過於震驚,她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雙親發生車禍離開人世時,媽媽這邊完全沒有任何親戚來參加葬禮。這是她首次聽說自己除了外婆以外,還有其他親人。
自稱是舅舅的男人盯著不發一語的志帆,倏然露出悲傷的表情。
「聽說,我妹妹很久之前就離開人世。妳們應該吃了很多苦吧!對不起,之前無法為妳們做任何事。」
「不……」
「妳外婆不該逞強的,應該要和我聯絡才是。」
志帆看著眼前的男人眉心微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父母在她讀小學時去世,之後她就和外婆兩人相依為命。起初她經常思念父母,還會暗自傷心落淚,但現在過著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請問,你真的是我媽媽的哥哥嗎?」
果真如此的話,為什麼之前都沒有來往?
志帆還來不及脫口說出這個問題,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尖叫聲。
「志帆!」
「外婆……」
只見外婆將手上的購物袋丟在地上,露出前所未見的驚恐表情衝了過來。
「媽,好久不見啊!」舅舅看著擋在自己和志帆之間的外婆,語帶嘲諷地說:「妳果然老了不少。」
「你是修一吧?來找志帆有什麼事?」外婆充滿警戒地厲聲質問。
「妳劈頭就說這種話嗎?」舅舅皺著臉,反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怒氣。「相隔這麼多年,看到自己當年拋棄的兒子,竟然還是這麼冷淡。」
志帆窒了窒,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
「……拋棄?外婆,妳拋棄了舅舅嗎?」
「沒錯,就是這樣。」舅舅對著尖聲發問的志帆,滿臉痛苦地說:「我想妳應該不知道這些事吧!妳外婆丟棄自己的老公,還有當時年幼的我,帶著妳媽媽一起離家出走。這已經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
「修一!」外婆斥責一聲,企圖打斷舅舅的話。
「怎麼?我說的不都是實話嗎?」舅舅看著外婆冷哼道。
「你還有臉說,別忘了你和那個人一起欺負裕美子。」
舅舅聽了這句話,頓時惱羞得滿臉通紅。
「無論是我還是爸,從來都沒有欺負過裕美子。我終於知道了,是妳利用裕美子,試圖想把自己逃走這件事合理化,明明妳只是無法忍受鄉下的生活罷了。」
「別說笑了!」
「是誰在說笑!夫妻吵架之後,丟下還懵懵懂懂的十歲兒子離家出走的妳,才是全天下最惡劣的玩笑!」
外婆頓時臉色發白,身子微微發抖。
「爸在妳離開後沒有續絃,去年一個人寂寞地死去。」舅舅一臉懊惱,咬牙切齒地說:
「這三十七年間,我也娶妻生子了。不過,我的妻子和妳不一樣,是個很照顧兒女、充滿母愛的媽媽。我家的氣氛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即使舅舅這麼說,外婆也不發一語。
眼前的外婆,和平時截然不同。志帆眼中的外婆雖嚴格,卻很有責任感,而且至今為止,都盡心盡力地照顧志帆。她難以相信這樣的外婆,會毫無理由拋棄自己的兒子。
「外婆,這是真的嗎?」
若其中有什麼苦衷,外婆可以解釋清楚,反駁舅舅的指責,但她卻只是沉默不語。
「也許妳不願意相信,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舅舅看著一臉愕然的志帆,改變語氣輕聲道:「……但是我妹妹和妳是無辜的,希望有機會妳能去為外公上一支香。」
外婆聽到這句話,旋即激動地張開雙手,擋住志帆的視線。
「我不會讓志帆去那裡,志帆已經和那個村莊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我並不是在和妳說話。」舅舅冷冷地說。
「志帆,妳先回去。」外婆死命地咬著嘴唇。
「但是……」
「廢話少說!趕快回家!」外婆命令道,硬是把志帆趕回家。
過了半晌,外婆才回到家,一進家門就對著志帆諄諄告戒。
「那人說的話全是胡言亂語,外婆當年的確丟下他離開村莊,但這是有原因的。」
外婆情緒激動地解釋著,自己當年嫁去的那個村莊,男尊女卑的情況很嚴重,為了保護志帆的媽媽裕美子,只能出此下策。
「他以後再來找妳,妳也絕對不要理他。」
「至少可以聽聽他想說什麼吧?」
「妳這孩子腦筋真是不靈光。」外婆不悅地斥責道:「他才不是那種靠溝通解決問題的人,不必理會他!如果他再來找妳,一定要告訴外婆,知道嗎?」
外婆氣勢洶洶,志帆嚇得只能心神不寧地點頭。
「千萬,千萬不能以為……」外婆好似自言自語般地囁嚅道:「那個村莊的人,都和我們是同樣的人……」
志帆凝視著外婆的臉,有一種薄冰滑過背脊的感覺。
外婆,妳為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
外婆臉上充滿陰鬱和憎惡,感覺好像不是自己熟悉的外婆。
志帆驀然驚醒過來。
看向有螢光塗料的時鐘,得知現在是十一點四十八分。原來自己躺下休息了差不多兩小時,外面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結果今天沒有完成任何事。
志帆思忖著,輕嘆了口氣,無力地躺回散發陌生氣味的被子中。她想起外婆那時沉鬱的表情,心中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外婆命令志帆「不要和舅舅扯上任何關係!」她真的能夠接受?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當年外婆離開村莊時,舅舅只有十歲這件事讓她百般不解。諷刺的是,自己也在差不多的年紀失去雙親,因此她很瞭解失去媽媽的寂寞。更讓她百思不解的是,外婆見到闊別多年的兒子時,態度未免也太惡劣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外婆拋棄舅舅的原因。正因如此,當她隔天發現舅舅等在校門口時,才願意聆聽他的說法。
在舅舅再三拜託之下,志帆跟著他走進家庭餐廳。只不過,他隻字不提對外婆的抱怨,只是眉飛色舞地告訴志帆,自己一家生活的山內村是多麼出色的地方、志帆的表弟妹在那裡過著怎樣美好的生活。他遲遲不提「外婆為什麼離開村莊」這個關鍵問題,當志帆追問時,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對舅舅來說,當年的事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如果妳真想知道,要不要去幫外公掃墓?妳願意來的話,我到時會對妳全盤托出。家裡有相簿,我相信妳只要看了,就會明白到底誰說的是實話。畢竟,妳現在對我說的事情,也是半信半疑吧?」
如果在遭到誤會的情況下解釋來龍去脈,外公未免也太可憐了。
聽著舅舅的陳述,志帆當然也無法再堅持,而且聽說五月連假時,村裡剛好要舉行祭典,就和舅舅約定要去村莊玩。她知道外婆一定會反對,於是趁著外婆不在家時,悄悄地留下紙條,獨自出遠門。
自己不僅讓外婆擔心,還想挖掘外婆不想談論的往事,這讓志帆於心不安。更沒想到今天一整天,完全沒有任何收穫。而且村民的態度,就像不小心吃進嘴裡的頭髮,看似不是什麼大事,卻讓她感到很不對勁。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沒有任何明確的原因讓她覺得怪異。每個人都笑容可掬,還十分和藹可親,似乎都為志帆第一次「返鄉」感到興高采烈。
不過在宴會上,志帆一直覺得村民虛偽的笑容太過令人膽戰心驚,滿桌佳餚幾乎沒有動口,她便推說自己長途跋涉太疲憊,中途便離席了。
「外婆為什麼這麼討厭這個村莊……」
志帆相當在意外婆的態度,但既然自己無視叮嚀,獨自來到這裡,恐怕再也無法從她口中問出答案。
志帆不經意地摸了摸額頭,發現瀏海全被汗水浸溼,同時也感覺口乾舌燥。一旦口渴,就無法再睡回籠覺了。志帆在睡衣外套上了連帽T,悄悄走出客房,想去廚房喝水。
她睡在二樓最深處的房間,就在表弟修吾的隔壁。她小心翼翼地不去驚動應該已經入睡的舅舅全家,躡手躡腳走下樓梯,沒想到廚房還亮著燈。
志帆正準備開口打招呼,就聽到對話的聲音。
「你怪我嗎?」舅媽情緒激動,說話的嗓音很尖銳。
「妳瘋了嗎?不要那麼大聲。」
用心煩意亂的語氣回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舅舅。
志帆一聽,就知道事情不單純,連忙用雙手緊緊捂住嘴巴。
「萬一把她吵醒怎麼辦?她剛才幾乎沒吃加了藥的食物。」
「所以你現在是在怪我嗎?她也沒有吃其他食物,搞不好胃口本來就很小。」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看著他們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樣子,難以想像就是剛才熱情迎接自己的舅舅和舅媽。
「真是的,準備活供也這麼辛苦……」
「我們很快就能完成任務,不要再抱怨了,只要把她帶去『那裡』就好,不是嗎?」
「萬一她抵抗就麻煩了,要不要趁大家來之前,用繩子把她綁起來?」
「趁她睡覺嗎?這樣會不會把她吵醒?如果她拚命掙扎,不是會受傷?」
「別管那麼多了。」
只要把她變成活供,就由不得她。
志帆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地板乍然發出「咯嘰——」的刺耳聲響。
「誰?」
志帆覺得自己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舅媽從廚房衝出來的恐怖模樣。
在廚房燈光的逆光照射下,舅媽頭髮凌亂,頭部看起來特別巨大,她的臉融入亮光的陰影中,一雙瞠大的雙眼炯炯發亮。
一看到志帆,她立刻張大擦了鮮紅口紅的嘴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原來是妳!」
志帆聽著舅媽的嘶啞聲,驚得瞠圓了眼,放聲尖叫起來,正想轉身逃跑時,一隻孔武有力的手抓住了她連帽T的帽子。衣服傳來被撕破的聲音,她整個人就快要被蠻力扯向後方,於是手忙腳亂地脫掉了帽T。
「等一下!」
「別走!」
「千萬別讓她逃走了!」
志帆在舅舅和舅媽的嚷叫聲中,不顧一切地快步衝向玄關。
必須趕快逃離這裡!快逃、快逃、快逃!
她驚惶失措地打開門鎖,正準備死命衝出門外,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當場愣在原地,表情呆若木雞。
只見許多身穿白衣、手舉著火把的男人,站在門外等著她。幾個小時前,那些人還對她笑臉相迎,如今非但沒有笑容,臉上還抹去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低頭望著她。
「啊……」
那些感受不到體溫的冰冷眼神,志帆的腦海中霎時閃過外婆的話——千萬不能以為,那個村莊的人和我們是同樣的人……
啊!外婆真的說對了。這是她最後的念頭,下一秒,後腦勺遭到重擊,便失去了意識。
「所以我不是叫妳趕快逃走嗎?」一個聲音百般無奈地說道。
即使睜開眼睛,眼前也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志帆一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想坐起身,卻撞到了頭,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關在某個空間裡。盡管勉強能維持抱膝而坐的姿勢,卻完全無法站立。
她記得自己原本身穿從家裡帶來的薄質睡衣,但現下胸口被勒得很緊,好像穿著相當厚實的衣服。她試圖伸手摸索,立刻碰到某個東西,讓她嚇得臉色發白。
「這,這是什麼?」
「妳現在被關在箱子裡。」
「什麼?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趕快放我出去!」
志帆還來不及思考與自己對話的淡漠嗓音是誰,便不加思索地叫嚷起來。
「很遺憾,已經來不及了。如果妳被關進箱子之前,或許還可以想點辦法,可惜妳從剛才就一直昏迷不醒。」
志帆的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後,發現自己身處在狹小空間內,透著點點微弱的光亮,原來是木箱被蟲子咬破了幾個洞。她把眼睛貼在小洞上,勉強可以窺視外面的情況。
昏暗中她瞧見一個燭台,閃爍的燭光下,坐著一位盤腿的少年——沒錯,就是公車站遇到的那名少年。
在狹小視野能確認的範圍內,志帆觀察到少年周圍擺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四方形盒子裡裝著一個碩大的年糕,上麵點綴了少許紅豆。素燒陶器中裝著鮮嫩的大鯉魚,還有肥嫩嫩的山雞。放在地上的兩根蘿蔔綁著注連繩,還有好幾個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紙包,放在有腳架的供桌上。而少年身後的門上,畫著看起來像狗的圖案。(注:連繩,又稱標繩,用稻草編織成的繩子,為神道信仰中用於潔淨的咒具,也是日本家戶新年的祈福飾品。)
「這裡是哪裡?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裡是龍沼神社。」
「神社?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妳是作為活供被帶來這裡。」
志帆之前就聽過這兩個字,來到這個村莊之後,村民就講過好幾次。不過,她之前一直以為是這個地方的方言,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活供是什麼?」
「活供就是祭祀神靈的活人供品,妳沒聽過活人獻祭嗎?」
「你的意思是……」
「妳是獻給山神的人牲。」
少年此話一落,神社門倏地被打開了。
「時間到了。」
當志帆意識到走進來的人正是舅舅時,那名少年已不見蹤影。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眸,驚慌地注視著一身神官打扮的舅舅。
「舅舅,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志帆尖聲質問,掙扎著想要從箱子裡逃出去。「你是瘋了嗎?」
「閉嘴!」舅舅大喝一聲,隨即粗暴地拍打箱子,惡狠狠地說:「原本應該由妳媽媽完成這件事,就是因為裕美子逃走了,這個村莊才會落得這麼淒慘的下場。現在由妳這個女兒來善後,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略頓片刻後,他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把妳獻給山神之後,就別再回到這裡!」
這時,幾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們身穿比舅舅更加樸素的白色衣服,並用布遮住臉,其中兩個人走向前,抬起裝著志帆的箱子。看來,他們要將她抬到外面。沒過多久,兩個男人就把箱子放下。
志帆再次向外窺視,發現自己所在的箱子旁,設置了一個白色祭壇。幾名同樣身穿白衣、用布遮著臉的女人走到祭壇前,將供品放在上面。祭壇和裝了志帆的箱子周圍,豎著纖細的青竹,上面綁著注連繩,繩上也繫着紙垂。
她又從相反方向的小洞謹慎地往外看,發現那裡站了許多相同打扮的村民,所有人都背對著她,嘴裡唸唸有詞。
舅舅拿著笏板,站在志帆的箱子前深深叩拜,然後坐在鋪好的涼蓆上,喝了一口事先準備的酒,接著像是歌唱般吟詠祈禱文。
——恭迎、恭迎,恭迎神靈大駕。移駕移駕,恭請神靈移駕神體。
眼前的異樣景象,讓志帆兩眼發直,說不出話來。
火花的星火飛舞,空氣裡充斥著陌生木材燃燒的爆烈聲,和松香燃燒的氣味。搖曳的火光中,村民隨著舅舅的聲音緩緩搖晃身體。剛才將志帆抬到這裡的村民,正站在舅舅身旁,他們身上的衣服被染成了橘色,由於臉上蓋著布,感覺完全不像人類。
舅舅以「遵命、遵命」作為結語,遠處立刻傳來聲響,好像一直在等待祈禱詞結束。
嗄啷、嗄啷!難道是鈴鐺聲?
村民一聽到聲音,倏忽同時站了起來。
「來了!」
「趕快回村裡!」
「快跑、快跑!」
村民們小聲囁嚅著,背對湖的方向逃竄。
舅舅對著祭壇深深鞠躬後,也跟著其他村民快步離開。
「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裡?」志帆回過神,緊張地大喊。
沒有人理會她,周圍只剩下松香燃燒的聲響,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清脆鈴聲。
志帆忍不住渾身顫抖,她將眼睛貼在離湖面最近的小洞上,觀察鈴聲傳來的方向,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從對岸朝這裡而來。
那是一列壯觀的隊伍。
列隊而來的模糊身影,竟然在湖面上行走,他們穿得和剛才抬木箱的村民一模一樣,只是臉沒有遮住。雖然全都穿著相同的服裝,但走在最前面的傢伙體型特別高大。
沒錯,絕對不可能是人類。
根據隨從的身高判斷,那傢伙應該有三公尺高。隨著隊伍越來越靠近,志帆察覺到那傢伙的異常體格,不禁嚇得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她想逃離這裡,於是不顧一切地推打著箱頂,卻發現箱頂喀答喀答地震動起來。那似乎是木箱的蓋子,被村民用繩子從外側綁住了。
只要自己使盡全身力氣,就一定有辦法逃出去,必須在那些詭異的傢伙抵達這裡前,盡快逃走。
志帆死命掙扎,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她嘗試改變姿勢,用手肘推打箱蓋數十下,突然她留意到鈴聲停止了。下一秒,剛才拚命敲打也紋風不動的箱蓋,竟一下子被掀開。
志帆不知所措地抬起頭,看見猛然開闊的頭頂上方,一隻長滿毛的手臂伸了過來,還有一雙像橘子般的金色眼睛。
只見一隻身穿和村民相同白衣的巨大猿猴,正趴在箱子上方,低頭看著志帆,牠身軀高大得令人不寒而慄。
「出來!」牠用老人般沙啞的破嗓子命令道。
志帆恐懼地尖叫,不斷扭動身體試圖逃走。
巨猿一把抓住志帆的頭髮,冷酷無情地將她從箱子裡拖出來。
映入志帆眼中的,是大約二十名身穿白衣的男人所組成的隊伍。除了巨猿以外,其他看起來像普通人,只是五官似猿猴。他們用難得一見的薑黃色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志帆。
在隊伍的中央,放置了一個只有在歷史劇中才能看到的轎子。那幫人不由分說地把志帆粗暴地推了進去。與剛才在箱子內不同,志帆能從轎子的格子窗,清楚地看到外面。
其中一個男人拿走祭壇上的供品後,回到隊伍,巨猿撿起放在地上的鈴鐺甩了起來。
嗄啷!轎子搖晃了一下,被那些男人抬起。
嗄啷!巨猿邊搖著鈴,邊在隊伍最前頭率先邁開步伐。
志帆坐的轎子緊跟在巨猿後方,手拿供品的男人則走在轎子後方,而配合隊伍步調發出的嗄啷、嗄啷鈴聲很有規律。
隊伍沿著像是碼頭的石階而下,越來越接近湖水。然而,領頭的巨猿毫無懼色地踏向湖面,腳踩之處泛起陣陣白色漣漪,穩穩托住了牠的腳。巨猿就像走在路上一樣,踏於水面前進,轎子緊隨在牠身後。隊伍順利走過湖泊便開始上山,雖然走在獸徑上,但所有人的腳步都十分穩健順暢。
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完全沒有光源,仍可以隱約看到那些男人的服裝。
沿著獸徑前行,不知不覺就來到老舊的石階,石階前方佇立著一座鳥居。
這裡就是舅舅說的禁地。
一行人走上石階,通過鳥居後,巨猿把志帆從轎子中拽了出來。
「站起來。」
前先蜷縮在箱子裡的志帆,現下終於能用雙腳走路,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也穿著一身白衣。接著,她又仰頭望向鳥居對面的陡峭岩壁,岩石和地面之間有個看似裂縫的洞穴,左右兩側是已經崩塌的廟宇。
洞穴深處很幽暗,志帆本能地怯步往後一退。巨猿絲毫不以為意,筆直地走進洞穴裡,害怕的志帆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漸漸地她身體被濃稠的黑暗給吞噬了。
前一刻還能清楚瞧見巨猿身上的白衣,一踏進洞穴,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起初前端的一小段,路面凹凸不平,難以行走。志帆被身後的男人推著走了一會兒,地面漸漸變得平整。
風吹來!隨著一行人往洞內前進,空氣逐漸變得冷洌清澈,同時飄來之前從未嗅聞過、濃烈的水氣味。聆聽著水聲又再步行一段路後,前方出現了光亮。
那就是出口!志帆跟著巨猿一步出洞穴,便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
月亮不知何時露了臉,周圍灑滿皎潔的月光,和洞穴內恍如兩個世界。被月光映照成白色的樹木枝葉茂盛,落葉堆積的地面蓬鬆柔軟。或許是白天降下的雨水,如玻璃般晶瑩剔透的水滴,從樹枝間不停滴落。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月光宛如白晝,為樹木灑下清晰的陰影。
志帆好奇地環顧四周,在一片雜樹後方瞄到一處光源。還有另一個月亮?明亮的光讓志帆產生錯覺,走近一看,才發現自己誤會了。
那是一泓反射月光的清泉,差不多像學校的游泳池那麼大,接近半圓形的月牙形狀。明明高掛在山頂附近,不知是否持續有水湧出,泉水面不停起伏蕩漾。
一塊圓形大石威風凜凜地佇立在泉水中央,月光下,大石表面彷彿被浸溼般地泛著光茫,中心卻是感覺很沉重的黑色。完全無法想像,幾乎能被稱作岩石的碩大石頭,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清泉四周沒有樹木,映入眼簾的空間內只有巨石佇立,以及浮在水面的月亮。
這片景象充滿神祕的美,讓志帆忘了自己處境,目瞪口呆地看得出神。
「妳在幹麼?趕快淨身。」巨猿乍然開口命令道。
「淨……什麼?」志帆困惑地反問。
「只是形式而已,妳可以穿著衣服,走進御手洗泉,洗掉俗世的汙穢。」
巨猿話音剛落,便朝著志帆的背用力一推,她跪倒在清泉中。
泉水冷冽無比,冷到骨子裡都滲出寒意。如同方才志帆的猜測,水底不斷湧出泉水,水泡映照著月光濺開,簡直就像泉水本身在發光。
志帆在巨猿的催促下,戰戰兢兢地撥水前進,當水面及胸時,她停下了腳步。巨猿等一行男人站在清泉前緊盯的視線,讓她打從心底湧起難以忍受的不適感。
志帆止不住地顫抖,但並非因為寒冷,她隔著衣服,做出清洗身體的動作。
「這樣就行了,上來吧!」
志帆才潑了幾下水,就聽到巨猿如此命令。
她全身濕漉漉地走出泉池,當然沒人會遞乾布給自己擦拭身體。她一身濕衣舉步難行,巨猿卻拎起她的衣襟,硬是拖著前進。
他們通過了清泉,來到一個有岩壁的洞窟,與先前的洞穴不太一樣。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洞窟比剛才的稍微明亮,地面也很平整。
這裡應該是經過整理的通道。志帆邊走邊猜想,突然巨猿停下腳步。
由於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他們似乎已經來到通往寬敞空間的出入口。在小燭台的微光照明下,志帆發現那裡並不是普通的空間,而是一個房間。
這是一個利用木材將原本洞窟打造成室內的空間。地面雖然鋪上木板,卻堆積很多泥土和沙子,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天花板上有懸樑,掛了好幾塊又髒又破的布。
志帆怔怔地打量四周,半晌後,她察覺到房間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緩緩搖晃的椅子……而且上面似乎有東西在動來動去。
巨猿端正姿勢,深吸一口氣,接著挺起胸膛,從嘴邊發出的聲音十分響亮。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我已將奉獻給您的活供帶來了。」
忽地,前方傳來一道分不清在說「喔」,還是「呀」的可怕嗓音。
志帆猜測是從那個看似搖晃的椅子傳來。只是若說是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空洞;若說是野獸的叫聲,又顯得虛弱無力。
志帆不由得心驚膽顫地後退,巨猿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去那裡,妳的主子就在那裡。」巨猿漠然地說道。
「主子……?」志帆瞠目結舌地反問。
「沒錯,就是尊貴的山神大人,趕快過去!」
巨猿猛推了一下志帆的後背,令她踉踉蹌蹌上前,定神一看,才發現自己眼前的東西。
那似乎是個搖籃……所謂的山神睡在這裡嗎?志帆帶著滿肚子的疑問,忐忑不安地走過去,探頭看向搖籃內,她立刻驚聲尖叫地後退。
搖籃內的確是一個嬰兒,但……並不是人類的樣子。
她之前曾經聽說過,剛出生的嬰兒看起來像是猴子,但此刻躺在搖籃內的,顯然只有一半像猴子,具體來說,是個半人半猿的嬰兒。整張臉佈滿老人般的皺紋,稀疏的頭上全都是白髮,有些地方的皮膚好像溶化了,只有一對圓滾滾的眼睛不自然地突了出來。
至少可以確定,那不是普通的人類嬰兒。
志帆反射性地轉身想逃,但巨猿迅速擋在她面前。
「怎樣?妳想回去嗎?」
志帆嚇得直打哆嗦。
「嗯,如果山神大人同意,那倒是沒問題……」巨猿動作誇張地歪著腦袋說。
「吞了妳。」
那是什麼聲音?志帆下意識轉過頭,隨即驚詫地倒抽一口氣。
一隻骨頭上黏著蠟黃色皮膚的手,漸漸從搖籃邊緣露出來,手的指甲很長,像野獸一樣尖銳。如同腐爛植物顏色的手臂伸了過來,垂在搖籃旁。
只見那詭異的傢伙趴在那裡,抬頭看著志帆。嘴裡的牙齒與嬰兒骨骼很不相襯,分不清是血還是食物的褐色液體,從張開的嘴巴滴落。雖然眼珠乾澀充血,眼神卻漆黑空洞,但黑瞳深處可以看到已經形成的明確自我。
「我要吞了妳!吞了妳!」
隨著咻咻的呼吸聲吐出的話,像是臨終前的喘鳴。
吞了妳……吞了妳?
「我要吞了妳這個賤人。」
志帆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再也無法忍受。無論如何都必須趕快逃離這裡!她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移動起來。
「若妳想離開,那就隨妳的便。」
巨猿這次並沒有阻止,側身讓她經過,那排男人也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為她讓路。
志帆驚恐萬分地發現,他們的臉已不再是人類的模樣,而是全都變成猿猴的紅臉。
她驚嚇地想沿著剛才的來路狂奔回去,只是還來不及邁開不聽使喚的雙腳,便有人從那排男人身後衝了出來,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妳不可以逃走!」
「別鬧了,放開我!」
「一旦妳想逃,巨猿會當場要妳的命。」
那人在志帆的耳邊輕聲警告,志帆忍不住轉頭看向他。
那人的外表與其他人不同,是位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一頭柔順的頭髮綁了起來。他一身黑衣,清秀俊俏的臉龐白淨端正,看起來聰穎睿智,與那些已經變成猿猴的男人有點像,又不太像。
「烏鴉,你別來搗亂!必須由她自己的意志來決定。」巨猿語帶煩躁地啞聲警告。
年輕人不加理會,堅定地注視著志帆。
「妳現在必須遵從他們的指示,如此一來,便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志帆頓時陷入了猶豫。
「怎麼了?在說什麼悄悄話?又在打什麼壞主意嗎?」半人半猿的妖怪不耐煩地問。
妖怪說話時,連志帆都可以聞到嘴裡吐出的腐臭味。
「妳趕快向山神低頭,併發誓會聽從他的指示。」年輕人瞥了妖怪一眼,低聲道:「如果妳不想死,就趕快這麼做!」
志帆被年輕人堅定的語氣說服了,於是抖著雙腳走回被稱為山神的妖怪身旁。
「怎麼了?覺得我很可怕嗎?」
妳一定覺得我很醜,對吧?對吧?真正醜陋的是妳這個賤人!令人厭惡的動物!妳腐爛的肚子裡一定爬滿了蛆……
志帆默不作聲,聽著持續不斷的惡毒叫罵,她回頭向年輕人求助,年輕人比手畫腳地示意她跪下。志帆聽從指示,雙腿跪了下來,並彎著身體,向妖怪磕頭。
妖怪可能覺察到她的舉動,猛然停止了咒罵,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向志帆。
「妳要幹麼?」妖怪惡聲問道。
「我……我……」
志帆的牙齒不停打顫,畏懼得無法順利呼吸。
好可怕!好想逃走!太可怕了!我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我會,聽從,你的話。」
「妳說會聽從我的話?少騙人了!你們都是騙子,就是只會說謊、醜陋又骯髒的動物!
我要馬上吞了妳!」
妖怪不知在氣什麼似的,比剛才更加激動地辱罵。
「我,我沒有說謊!」
「所以妳願意發誓聽從我?是這樣嗎?我沒說錯吧?」妖怪咄咄逼人地發問。
志帆拼了命地點頭。
「那妳願意成為我的母親嗎?」
這個問題太出乎意料。
「母……母親……?」
志帆一臉茫然,不明白妖怪在說什麼。
「沒錯,妳被帶來這裡,就是為了扮演山神母親的角色。」那個被巨猿稱為烏鴉的年輕人,裝腔作勢地說:「這是一項很光榮的任務。妳要對山神大人說,願意恭謹受命,直到山神大人成為神。」
志帆瞠圓了眼,懷疑自己聽錯,卻看到年輕人拚命向她使眼色。
但是……自己養育這種妖怪,簡直是瘋了!
妖怪不明白志帆為何啞口無言,按捺不住火氣,再度破口大罵。
「妳果然是騙子!」
志帆暗瞥向年輕人,只見他動著嘴巴示意:趕快說!於是慌忙地點了點頭。
「我會聽從你的話。」
「妳願意發誓當我的母親嗎?」
「……我發誓。」
當志帆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周圍的猿猴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巨猿無趣地冷哼一聲,只有嬰兒繼續大肆咆哮。
「騙子、騙子!妳看著吧!我馬上就吞了妳。我不想再看到騙子,給我退下!」
「走吧!沒事了。」
年輕人跑了過來,一把抓起志帆的手臂,快步離開,而猴子和妖怪並未尾隨而來。
離開那個房間,轉過隧道轉角時,和年輕人同樣一身黑色裝扮的幾個人,乍然出現在眼前,適才可能躲在岩石後方等待。他們的臉看起來比那些像猿猴的傢伙更像人類,現下正站在志帆和年輕人身後保護他們。
「妳有沒有受傷?」年輕人邊走邊問。
「那是什麼啊……?」志帆回答的聲音,抖得很不尋常。
年輕人聽了志帆的問題,立刻正確理解她的意思。
「我知道妳難以置信,但正如剛才所說,那是山神。」
「神明?那是神?無論怎麼看,都是妖怪啊!」志帆情緒激動地尖聲道。
「噓!正確地說,是還沒完全成為山神的瑕疵神。」年輕人把手指放於嘴邊,低聲道:「不過,千萬不能讓祂聽到這種話,這裡是山神的意志所控制的神域,妳最好不要打什麼壞念頭。」
一旦惹怒祂,人類這種生物根本不是對手。
「什麼叫人類這種生物……你自己不也是人類嗎?」
「妳覺得我看起來像人類?」年輕人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那你是誰?」志帆注視著走在前面的年輕人,再次發問。
「我是八咫烏族長奈月彥,因為某些緣故,前一陣子開始為山神效命。」
語畢,他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牢房的岩石屋前,停下腳步。
這裡是將自然的洞穴作為房間使用,除了便溺器具以外,只有一道對折的屏風,和當作睡床的涼蓆。
「今日起,妳就睡在這裡,負責養育那個嬰兒長大,直到祂變成真正的山神。」年輕人淡然地吩咐道:「雖說是養育,但祂並非人類的嬰兒,既不必餵奶,也不需換尿布。只需在祂招見妳時,去見祂;叫妳離開時,回來這裡。」
千萬不要惹怒山神,盡可能活久一點。
志帆聽了感到腦袋有點發昏,不禁心想:這真的是現實嗎?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著志帆聲嘶力竭地叫喊,奈月彥也面不改色。
「山神每隔數十年,就需要轉世換體。」
為此,就必須要有女人生下新的山神,並養育衪長大。而村民已和山神約定,會負責提供這樣的女人。
「女人就是活供,村民以此換取山神對村莊的保護。」
志帆不禁感到驚詫又混亂。
「這不關我的事啊!我根本不是那個村莊的人!」
「這並不意外,我聽說上一任活供也是如此。」
奈月彥乾脆俐落的回答,讓她察覺到一件奇怪的事。
「……等等,你剛才不是說,活供的任務是生下山神,並養育祂長大嗎?既然這樣,不就代表有人生下了那個嬰兒嗎?」
「的確曾經有這一號人物,但現下已不在了。」
志帆想起那個妖怪沙啞的聲音,不禁感到戰慄。
「該不會……?」
「沒錯,被山神吞下肚了。」
志帆睜圓了眼,愕然地無言以對。
「差不多在一年多前。」奈月彥語調平淡地說道:「上一任活供生下目前的山神,不過她不願負起養育責任,試圖逃走。」
她很快就被找到,山神怒不可遏,將她啃食殆盡。
「我是在那之後才為山神效命,山神出生至今已過了一年,幾乎沒任何變化。那是因為活供沒有善盡職責,因此山神仍是嬰兒,無法安定的形體。」
奈月彥表面有禮、內心無禮的態度,令志帆難以置信。
「你還算是人嗎?」
「我記得告訴過妳,我是八咫烏族長,我們是太陽的眷屬,並不是人類的盟友。」
奈月彥說著一口流利的人類語言,而且比山內村民更沒口音,外形也完全就是人類。
奈月彥或許察覺到志帆的疑惑,微挑起眉睨著她。
「妳無法理解嗎?」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理解……」
奈月彥沉思了片刻,下定決心地抬起頭,用志帆聽不懂的語言向周圍的男人們下達命令。剛才始終不發一語的那些黑衣年輕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向奈月彥確認兩、三句話後,便列隊邁開步伐。
「怎麼了?怎麼回事?」志帆一臉困惑地問。
「跟我來!既然妳這麼說,那就讓妳親眼見識一下。」奈月彥淡然地回答。
走出如牢房般的岩石屋後,那些年輕人朝洞穴更深處前進。他們走過迷宮般的通道,來到一個鑿岩而成的大廳。那個空間和小學的體育館差不多大,地上和牆上都爬滿了枯萎的植物,不知是藤蔓還是爬牆虎。
志帆跟著其他人從入口進去,眼前有一道至今為止,從未沒見過的巨大門扉。
「這裡稱為禁門,門後方就是我們居住的世界,稱為山內。禁門原本封閉多年,但一年前,因山神的意志再度打開。由於活供的背叛,導致神域難以維持,因此我們才受到召喚,前來神域效力。」
那幾個男人打開了禁門,門的後方是和這裡相同的空間,不過並沒有植物蔓生,豎在牆邊棺材狀的石壁,持續不斷湧出水。
「妳似乎認為,只要我們相助,妳就能夠逃走……」奈月彥邊走,邊繼續說道。
他們通過了流水的空間,來到與剛才相同的石頭通道上。
「然而,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行人經過鑿岩而建的通道,踏上鋪著木板的走廊,那片空間看起來就像以前修學旅行時參觀的大神社內部。
奈月彥終於停下腳步,向周圍的年輕人揮了揮手,他們便啪嗒啪嗒地打開了像牆壁一般擋在前方的摺疊門。
天亮了!朝陽從敞開的門照射進來。奈月彥所說的山內全貌,霎時呈現在眼前。志帆本以為下方會是龍沼和山內村,但現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裡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雖然下方有湖泊,但一眼就能看出規模遠遠超過龍沼。原本和緩的山棱線,變成了宛如中國山水畫中的高山峻嶺,陡峭的斷崖上有好幾道瀑布飛流直下,外形很像清水寺的建築物點綴其間。
最令志帆感到驚訝的是,她發現有龐大的黑影在空中飛翔。原以為是滑翔翼,沒想到竟然是體積差不多等同於腳踏車的巨大烏鴉,在天空中自由飛翔。仔細觀察後,她發現有人坐在烏鴉的背上,而且還裝了鞍轡。
奈月彥瞥見志帆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樣貌,突然靈機一動,向身旁的年輕人使了一個眼色。心領神會的年輕人助跑後,跳上欄杆,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啊!志帆見狀,忍不住驚叫出聲。這裡可是山頂附近,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無疑啊!沒想到,那名年輕人像體操選手一樣,靈巧地在空中翻了筋斗,下一秒,身體竟然發生了變化,他變成了如同剛才飛過眼前的巨大烏鴉。
幾秒鐘之前還是人類的大烏鴉,彷彿要向志帆展現身軀一般,牠張開黑色翅膀,俐落地飛向山間。
「這下子妳終於明白了吧?我們不是人類,而是八咫烏。」
志帆感到十分錯愕,滿臉茫然無措。
「妳千萬別因為我們不是妳的盟友,就試圖靠自己逃走。」奈月彥面不改色地,冷哼道:「未經山神的同意,即使想要離開神域,也只會來到山內這裡。」
縱使妳有辦法逃脫,也無法回到人間。
「怎麼會……」
「既然妳已充分瞭解情況,就乖乖回到神域照顧山神吧!」奈月彥毫不留情地說。
志帆終於意識到,這個看起來像人類的男人,的確不是人類。她渾身無力,當場癱軟在地上。
「我問你,假設那個嬰兒日後真成為山神,也就是我完成任務之後,會把我怎麼樣?」
想到山神剛才揚言要吞掉自己,志帆便覺得自己不可能平安回家。
「……搞不好會心生同情,讓妳回到人間。」
奈月彥冷漠的語氣,顯示他並沒有真的這麼想。
「過去曾經有這樣的人嗎?」
「不清楚!至少我聽說以前那些女人,都有完成養育山神長大的使命。因此,妳也得努力向她們學習,不要試圖離開。猿猴和山神一樣都會吃人,牠們大概會很期待妳想逃走吧!因為一旦妳嘗試這麼做,牠們就有藉口可以吃人肉。不過,除非妳心存歹念,否則我們八咫烏絕不會傷害妳。在神域內,只有山神、巨猿和我會說人類的語言,我會派我的人守護在妳附近,若有什麼事,妳都可以跟他說。」
這個人或許不是敵人,但也絕對不是盟友。
「我做不到……求求你,幫我逃離這裡!」
明知沒有用,志帆還是忍不住苦苦哀求。
不出所料,奈月彥的態度果然冷漠無情。
「不可能!妳不完成任務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
「既然這樣,至少讓我跟外婆聯絡!我來這裡之前,沒有告訴外婆,至少讓我和她說上一句話……」
「恕難從命,請見諒!」
「求求你,救救我……!」
奈月彥露出同情的眼神看著潸然淚下的志帆,依然沒有伸出援手。
第二章 荒魂
回到神域的岩石屋後,志帆泣如雨下,最後累得整個人昏睡過去。
在熟睡中,她突然被一名不會說人類語言的八咫烏給喚醒。
「……幹麼?」
「山神。」
那位八咫烏年紀與奈月彥相仿,也可能更年輕一些,他用力扯著志帆的手。
這時,周遭傳來昨晚曾經聽過的刺耳叫罵聲,志帆終於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山神在呼喚自己了!
「不要,我不想去……」
想到自己必須再次靠近那個妖怪,志帆的雙腳就動彈不得,她無力地搖著頭。
八咫烏不由分說地強行將她拉起來,在洞穴內一路把她拽到山神的居室。
這個空間比作為志帆房間的岩石屋大很多,與昨晚相同,搖籃放在燭光照亮的房間深處,但山神並沒有躺在搖籃內。
「太慢了!妳剛才在幹什麼!」
巨猿站在房間中央,一臉冷肅地抱著妖怪,而聲音就是從巨猿的臂彎中傳出來的。
志帆沒有吭氣,垂下頭,靜靜佇立在一旁。
「回答我!」山神不耐煩地命令道。
「……我在睡覺。」
「我完全無法入睡,妳卻呼呼大睡?」
「山神大人,這個女人實在太過分了,虧她還是您的母親。」巨猿刻意地輕聲嘀咕。
牠像是在哄山神一般,搖晃著手臂。
「對啊!就是啊!」山神激動地表示同意。「你說的完全正確。真是太離譜了!妳這樣也算是母親嗎?」
志帆沉默不語,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妳倒是說話啊!」山神側著頭,怒目圓瞠地喝斥。
祂大發雷霆地尖聲叫罵,然後用震耳慾聾的聲音哇哇大哭了起來。
「唉唉唉,山神大人也未免太可憐了。」
巨猿假意地哄著山神,並露出心懷不軌的狡黠笑容睨著志帆。
「妳要道歉!妳要道歉!」山神一次又一次吼道。
志帆終於拗不過,緩緩地俯身跪在又冰又硬的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歉疚道。
這樣的折磨,直到巨猿抱走哭到睡著的嬰兒之後,志帆才終於解脫。
不過,由於耳鳴的關係,她沒有立刻察覺到巨猿已帶著嬰兒離開,直到八咫烏走過來扯了扯自己的手臂,她才回過神來。
剛才志帆捱罵時,八咫烏一直默默站在旁邊。
「吃飯。」八咫烏輕聲道。
回到彷若牢房的歇息處,志帆發現那裡已備好白米飯糰和裝在竹筒中的水。盡管飢腸轆轆,她還是感到無精打采,完全沒有食慾。
「我不想吃。」
八咫烏聽了,微微挑起眉,然後把頭轉向一旁,似乎表示:隨妳的便!
志帆上完廁所後,用涼蓆裹著身體躺了一會兒,身體越來越冷,也遲遲沒有睡意。
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惡夢,外婆一定擔心不已。而且學校也快恢覆上課了,如果在連假之後,我仍然沒有回到學校,老師和同學一定都會覺得很奇怪。
以往每個假日的此時此刻,自己應該是在陽台上為盆栽澆水,或是看書。也許會與高中結交的朋友一起出遊,當玩累回到家時,外婆就會準備好晚餐,滿臉笑容地迎接自己。
「對不起……」
即使在這裡道歉,外婆也聽不到了。
正如奈月彥最初所說的,志帆幾乎無所事事。
因為沒有時鐘,無法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每隔數小時,她就會被山神叫去痛罵一頓,等山神哭累睡著之後,再回到岩石屋。
志帆用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腦袋思考:雖然山神不吃也不拉,卻與普通的嬰兒一樣,每晚都會哭鬧。
當志帆疲憊地回到歇息處,八咫烏都會送上飯菜,只是她始終吃不下。
大約整整過了兩天,奈月彥再度來察看志帆。
「聽說,妳沒有好好進食。放心好了,飯菜裡並沒有下毒。」
語畢,奈月彥便當著她的面吃掉飯糰。
「不是因為這個……」志帆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該睡的時候就要睡,該吃的時候就要吃,否則身體會吃不消。」
「我沒有食慾。」
「恕我直言,即使硬塞,也要強迫自己攝食。」奈月彥一臉雲淡風輕,若無其事地說:「若妳死了,一切又得重來。所以妳必須活下去,必須養育山神長大。」
「你不覺得反正都是死路一條,與其被大卸八塊,還不如餓死?」志帆滿臉心灰意冷。
奈月彥沉吟片刻,好似下心決定地開口。
「那麼,在妳完成養育山神長大的任務之後,我會盡力讓妳平安回家。」
「……真的嗎?」
「雖然我無法保證,但我會往這個方向努力。」
騙人!志帆憑直覺感受到——若志帆死了,他會很傷腦筋,這番話是用來安慰自己的。
「那個嬰兒需要母親,才能夠成為完美的山神。」奈月彥泰然自若地斷言道:「既然會吃掉已無作用的母親,反過來說,母親在完成任務之後活著離開,也完全沒有問題。」
只要妳忍耐到那一天,我就會設法協助妳逃走。
「我並不想殺妳,這一點希望妳能相信。」
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很真誠,然則猶如玻璃珠的瞳眸微縮,掠過深思的薄光。
「我瞭解……」
你這個大騙子!志帆在內心咒罵著,接過奈月彥遞給她的飯糰。
她聞到溫柔的香氣。
那不是花香或是糕點的香味,而是女人特有的甘甜氣息。倏然好像有人正輕柔地撫摸自己的後背,那雙手的感覺很熟悉。
啊!是媽媽。以前志帆哭到睡著時,媽媽總是安慰地輕撫她的背。
志帆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讓媽媽用那樣的方式來撫慰自己,即使感到有點害羞,卻讓人不由得沉浸在這懷唸的感覺中,心情十分愉快,也感到很安心。
有多久沒被媽媽這樣撫摸?應該很久了吧!因為……媽媽六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志帆猛然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自己房間的床,而是粗糙的涼蓆。
她全身關節疼痛不已,臉上感受到冰涼的空氣,轉頭看向入口,發現八咫烏站在那裡。
媽媽當然不會在這裡!
奇怪的是,縱使知道剛才是在做夢,她並不感到失望,也許是因為感覺非常真實。她甚至覺得,也許媽媽真的來過也說不定。
別擔心、別擔心!志帆,加油!半夢半醒之間,媽媽似乎對她這麼說。
志帆突然感到飢餓,她拿起一直放在旁邊沒動的飯糰吃了起來。咬著已經冷掉的白飯,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用清醒的腦袋思索著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在遭遇這些事後,她一次又一次深刻反省,外婆不可能沒有原因就惡言評論別人。只要好好冷靜分析,就可以察覺到,但自己竟然懷疑外婆,實在太愚蠢了。
只不過,自己再怎麼矇昧,也不代表就應該送死。如果無論怎麼掙扎,目前的現實都不會改變,既然這樣,自己就必須另找出路。
外婆是個精明的人,她一定會用各種方法尋找孫女的下落,也許已經和警察一起前往山內村。唯一的問題就是,自己並不是被人類囚禁在這裡,而是落入這群怪物的手中。警察應該無法進入這個被稱為〈神域〉的地方。而且志帆也很懷疑,警察是否會相信人牲或活人供品之類的事。
至少必須逃離神域,並向山內村無關的人求助。然而,未經允許逃出去,就會進入八咫烏的世界〈山內〉,這到底是真是假?巨猿帶自己來這裡時,連結清泉和巨石的洞穴,的確與外界相通,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奈月彥說的話。
只要不試圖逃離,山神和猿猴似乎就不會殺害自己。看來,要先表現出不打算抵抗,讓他們放鬆警惕,自己再伺機尋找離開的方法。一旦找到出路,就能趁他們不備而逃走。
志帆認為,這是得救的唯一辦法,為此,必須好好仔細觀察他們。
吃飽之後,志帆暗自決定接下來該做的事,心情也跟著好轉起來。
從那天起,志帆在假意順從的同時,也仔細留意起周圍的情況。
經過她的觀察後發現,山神、猿猴和八咫烏的行為模式,都有一定的規律。再者,八咫烏和猿猴在神域內的任務,似乎迥不相同。巨猿負責照顧山神,八咫烏則負責監視志帆,防止她奔逃。
奈月彥偶爾會從山內來這裡察看志帆的情況,而其他的八咫烏則輪流在岩石屋入口附近嚴密地監視。巨猿時而在山神身邊,時而離開,但似乎盡可能與山神在一起,雖然也會回自己的地方睡覺,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待在山神那裡。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巨猿的那些手下幾乎都不見了蹤影,也許牠們原本就不習慣守在山神附近。
那些猿猴可能以為志帆很快就會逃脫,剛來到這裡的兩、三天,她經常遇到牠們。沒想到志帆並沒有做出預期的行動,因此每次和猿猴擦身而過時,都會聽到牠們咬牙切齒的聲音。到後來,也漸漸地碰不到牠們了。
沒有像樣的飲食,還在監禁狀態下過日子,精神很容易出問題。志帆能夠維持精神正常的狀態,是因為她能夠得到最低限度的睡眠。
從那次之後,志帆每晚都會做相同的夢。
每當志帆躺下昏昏慾睡時,媽媽就會來到身邊輕柔撫慰她。即使睡眠時間不長,或許是睡眠品質很好的原故,從夢境中清醒之後,她都覺得全身比較舒暢。
剛開始第一、二天,志帆還覺得山神的謾罵難以忍受;當得到良好睡眠之後,到了第三天,她已經有辦法充耳不聞了。
人類似乎能夠適應任何環境!
志帆有些事不關己地佩服自己強韌的生命力。
一旦保持冷靜之後,就能觀察到在不同的時間和場合之下,山神的破口大罵有迥異的特徵——巨猿在場和不在場時,山神痛罵的方式就有微妙的差異。
當巨猿在旁時,山神總是口出惡言,暴跳如雷,而巨猿也會搧風點火,造成山神的怒氣無法平息,反而越罵越火冒三丈。然而,當奈月彥在場時,山神的怒氣經常不是針對志帆,而是痛罵八咫烏。
「你們這些骯髒的死烏鴉、膽小鬼、叛徒,就是你們的精神墮落,才會這麼汙穢。」
就算被山神罵得狗血淋頭,奈月彥也只是默默無語,從來不反駁。
「就是啊!烏鴉真是太糟糕了。」巨猿無奈地搖頭附和道,表情卻眉開眼笑。
這種時候,巨猿總是比山神數落志帆時更加愉悅,這件事讓她留下了印象。因為當巨猿偶爾不在時,山神的責備聽起來不像是咒罵,反而更像是挖苦和憎恨。
某天,在志帆來到這裡差不多第十天時,巨猿剛好不在,只有山神、奈月彥和志帆。山神一如往常般氣忿地怒罵著,但也許是巨猿不在側的關係,中途祂似乎罵累了,氣勢漸漸削弱下來。
「你這個叛徒……我不想看到你,給我退下!」山神怨嘆的嗓音比平時更有氣無力。
奈月彥領命低著頭靜靜離開。
志帆發覺山神經常叱罵奈月彥是叛徒。這樣的指責,是否有什麼原因?志帆從山神身上感受到祂和巨猿在一起時,不曾有過的脆弱。
「……你為什麼說奈月彥是叛徒?」志帆不由得脫口問道。
話一說出口,她便知道自己闖禍了。未經仔細思索,就衝動說出內心的疑問,一直以來是自己的壞毛病。雖然漸漸適應這裡的一切,沒想到自己竟會在這種時刻又犯了老毛病。
志帆膽怯地瑟縮著身子,準備承受山神狂風暴雨般的責罵。
令人意外的是,山神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發出大人般的嘆息。
「……他曾經背棄過我。看到我的力量大不如前,心灰意冷後就一直躲在那道門的另一側,再也沒回來過。因為烏鴉已不需要我,所以他們忘了我。」
事到如今,才又回過頭來找我,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
山神笑說這句話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在自嘲。
這是祂第一次認真回答志帆的問題,態度和之前迥不相同。志帆不禁感到詫異,目不轉睛地盯看山神,驚覺眼前的嬰兒比十天前成長了許多。
大家都說嬰兒的成長速度驚人,但山神似乎更加異常,明顯與人類不同。雖然祂的外形依舊醜陋,那帶著一絲無助的眼神,卻比猿猴更有人情味。
山神剛才那番話像是自言自語,正當志帆猶豫著該不該插嘴時,又聽見嬰兒的低喃。
「反正妳遲早也會這麼做。好了,妳可以退下了。」
最後志帆什麼都沒說,便回到睡覺歇息的岩石屋,只是即便躺下,她仍然沒睡意。
山神第一次露出那樣的表情,讓自己的內心產生了動搖。即使只有短暫的瞬間,那個妖怪卻看起來好像人類。
志帆翻了一個身,凝視山神所在的方向不斷地思索。
到底山神和八咫烏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志帆,志帆,妳趕快起來!
耳邊響起輕柔的呼喚聲。
志帆睜開眼睛,發現有個女人站在眼前,身上穿著和自己相同的白色和服。
「妳,妳是誰?」
看到女人的瞬間,志帆立刻恍然大悟,她就是這陣子每晚出現在夢境中,被自己誤認為是媽媽的那個人。
那位溫柔婉約的女人年約二十歲左右,容貌並沒有特別出眾,外表卻充分展現溫暖的高雅氣質,只要她展露微笑,必定讓人為之傾倒。只不過,此刻她的臉上帶著憂愁。
志帆慌忙坐起身,女人輕巧地把指尖放在志帆的唇瓣上。
——妳噤聲,先聽我說。
女人溫潤的嗓音並非透過耳朵聽到,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我現在能幫妳逃離這裡,我為妳帶路。快,跟我來!
「真的嗎……?」志帆驚詫地瞠圓了杏眼。
——八咫烏說的是謊話,只是為了打消妳想要逃走的念頭。
那個女人告訴志帆,即使未經山神的同意,只要走對路,也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志帆瞥向入口,看著負責監視她的八咫烏背影。她原本以為不先解決那個八咫烏,就不可能逃走,但女人向她頷首保證,一切不會有問題。
——他們看不見我,不過妳得小聲點。
「好的。」志帆謹慎地低聲回應。
那個女人見狀,輕笑出聲,隨即又悲痛地顰起眉心。
——真的很抱歉,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因為我的關係,祂才變成那樣……
女人懺悔般細聲說道。
——由於這個原因,許多女孩都死了。她們很無辜,不應該喪命的。
女人顫抖著嗓音,凝視著志帆的眼眸。
——祂已聽不見我的聲音了,但我不想再看祂繼續殺人。
水晶碎片般的淚珠,從女人清澈的眼瞳中滑落。
——來,妳快站起來。
志帆想握住女人伸出的手,卻無法觸碰到她。
女人一臉落寞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轉過身。
——跟我來。
「妳到底是誰……?」
女人再次轉回頭,露出讓志帆安心的笑容。
——我是玉依姬,負責專心侍奉山神大人。
「女人不見了。」
接獲報告時,奈月彥身旁的護衛驚叫出聲。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明明隨時都有人守在岩石屋唯一的出入口。
「是否擅自離開了崗位?」護衛質問前來報告的看守。
「不,我一刻都沒有離開。」全速跑來稟報的看守臉色鐵青,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那女人是怎麼離開的。」
然而,志帆確實不見蹤影。
「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何時?」
「就在剛才,我看到她打算起身如廁,於是轉過身背對著她。當我再次回頭時,她已不見蹤影了。」
「現下該怎麼辦?」
「你去找援兵,我們必須比巨猿更快尋獲那女人。」
奈月彥毫不猶豫地命令臉色發白的親信。
「是!」
「我們先去岩石屋查看。」
奈月彥帶著看守和一名護衛前往志帆的歇息處,當走進空無一人的岩石屋,他筆直地走向隔開如廁空間的屏風,移開了面向岩壁的那一側。
這裡原本只是洞穴,未經加工的岩壁顯得凹凸不平,但在突出的岩石之間,有一條裂縫般的縫隙,而且剛好被屏風遮住。乍看之下,會覺得人根本無法擠進這個縫隙,實際把手伸進去之後,指尖能隱約感受到空氣的流動。
這裡能夠通往其他空間。
「怎麼可能?」護衛詫異地低吟道:「她該不會是從這裡逃走……?」
志帆身材嬌小,才有辦法擠進去。
奈月彥暗自判斷,自己和其他人無法從這裡追出去,於是果斷地站了起來。
「我們擠不進去,先出去再說。」語畢,奈月彥快步走出岩石屋。
「很抱歉!都是我的疏失。」被志帆從眼皮底下逃走的看守,苦悶地鞠躬歉疚道。
「吾先前也沒有發現那條縫隙,誰來當看守都一樣。」
這時,四名八咫烏迎面跑了過來,可能是親信找來的援兵。
「我先帶了能立刻行動的人過來,其他人準備就緒後,也會一起加入。」
「女人逃進我們沒有掌握的隧道。」
「知道那條隧道通往哪裡嗎?」
「完全不清楚,必須找一個身材瘦小的人過來。你們在洞穴內巡視,繼續尋找女人的下落。切記小心行事,千萬別讓山神和巨猿察覺這件事。」
奈月彥下達命令後,手下都還沒來得及回答,熟悉的龐大身影就出現了。
「喔?你說,不要讓誰察覺什麼事?」
巨猿露出令人厭惡的笑發問,手上抱著瞪大雙眼的山神。
該死,這下子不妙!
「聽說女人逃走了?」
「好像是這樣。」
「烏鴉,你得為這件事負責喔!」巨猿喜不自勝地說。
奈月彥的手下聽到巨猿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頓時緊張起來。
「搞不好是烏鴉故意讓志帆逃走。」
「山神大人,絕對沒有這種事!」
「閉嘴!」巨猿喝斥道,接著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你們之前背叛了山神大人,事到如今,還指望祂會相信你們嗎?」
不妙、不妙!情況真的很糟糕!
焦躁感持續累積,雖然腦海中警鐘大響,卻完全沒有因應之道。奈月彥眼角掃到護衛正緩緩移動,似乎在為他確保退路。
「啊啊——!山神大人,即使到了這地步,也不明白這些傢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巨猿誇張地在沉默不語的山神耳邊嘆息道:「事到如今,只有我才是您唯一能信任的對象。搞不好,這傢伙和那個女人是共犯呢!」
「和那個女人……?」
「對,沒錯!女人和烏鴉都是叛徒。」巨猿高聲宣示般地說道:「是他故意讓女人逃走,試圖奪取山神的地位。這傢伙啊!打算取代您呢!」
巨猿咧嘴發笑的瞬間,整個空間亮起了強烈的白色閃電,隨即熱氣瀰漫。
志帆全都看見了。
當她跟著女人走進隧道後,就躲藏在岩石後方。原本計畫等烏鴉一走,她再從其他路逃出去。沒想到,還沒等到烏鴉離開,巨猿和山神就出現了。
志帆能從岩石縫隙,清楚窺視外面的情況,也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只見巨猿和烏鴉交談時有獨特的口音,聽起來像是外語。雖然志帆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從眼前的氣氛可以察覺——奈月彥和其他八咫烏因協助志帆逃走,而遭到責難。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樣?志帆看得心驚肉跳。
驀然,山神周圍突然迸出了閃電。
志帆恐懼地驚聲尖叫,只是她的叫聲全被雷聲給淹沒。巨大的聲響和強光,讓她的耳朵頓時聽不見任何聲音,眼睛也看不見。
她將視線從縫隙移開,靠在岩壁上喘息,過了半晌,最先恢復的是嗅覺。她聞到一股濃烈的焦味。那是頭髮、泥土和肉一起燒焦的惡臭,嗆鼻的焦味讓她差一點吐出來。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盡管內心隱約警告自己不該看,她還是忍不住把眼睛湊到縫隙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色霧靄。不知道是什麼冒出了蒸氣?仔細一看,好幾個如岩石般漆黑的身影,倒在前一刻八咫烏所站的位置,像是胎兒般地彎著手臂,縮成一團。
那是八咫烏的屍體。
耳鳴聲好轉之後,志帆聽見在洞穴內不停迴盪的淒厲聲。一名年輕人可能剛趕到這裡,他抱著躺在地上、已變成黑炭的夥伴,撕心裂肺地喊著他們的名字。
洞穴內同時響起了笑聲,彷彿在嘲笑那個年輕人。只見巨猿小心翼翼地抱著山神,左搖右晃地哄祂,同時狂妄地大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山神和巨猿都已離開,抱著夥伴遺體的八咫烏也不見蹤影后,自稱是玉依姬的女人說服著志帆盡快離開。
走吧!
在女人的催促下,志帆腳步踉蹌,搖搖晃晃地穿越了隧道。
經過清泉時,她發現泉水依然靜謐,不斷湧出的水碧藍清澈。眼前的寂靜,令人難以想像前一刻如此混亂喧鬧。
志帆很久沒有奔跑了,身體感到很疲累,但方才景象帶來的衝擊,更讓她頭痛慾裂。
「都怪我……」
不,那並不是妳的錯。
女人語氣堅定地否認志帆的話。
——祂現在經常心血來潮地殺害周圍的人,我已看過不止一次,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殺害猿猴和烏鴉……祂之前絕對不會這樣。
女人陰鬱地回憶道。
——並不是妳的錯。
玉依姬一次又一次重複這句話。
在女人的引導下,志帆在完全陌生的道路和洞穴內持續奔跑,陡然她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和剛才不一樣。
溫暖的空氣和神域清澈冰冷的感覺不同,下著雨的夜晚,風中飄著杉木宜人的香氣。
走出洞穴了。
——只要離開神域,猿猴就不會來追上來了,妳只要沿著這裡往前走就好。
玉依姬指著稱不上是獸徑的斜坡說道。
志帆沒有時間猶豫,她一個勁地衝下斜坡。路很不好走,雨也下得很大,不一會兒,她驚懼地啊了一聲,從斜坡滾落下去。
她抱著頭在斜坡上打滾,好不容易停下來時,已全身是泥,渾身是傷。她喘著粗氣,狼狽地抬起頭,剛才為她帶路的玉依姬已不見蹤影。這時,似乎瞧見像是住家的燈光,她慌忙起身走近觀察,發現的確是一棟房子。
那是面向龍沼而建的小木屋,寬敞的車庫內停了三輛車,其中一輛車上載著獨木舟。
志帆沿著湖泊附近察看,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並沒有看見像是村莊的燈火。
她不知道這裡離山內村有多遠,但她再也走不動了,只能聽天由命。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請問有人在嗎?」她喘著氣,無力地連續叫喊好幾聲。
終於,房子的窗簾被拉開,一名戴著銀框圓眼鏡、三十多歲的男人探出頭來。
「妳怎麼了?」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志帆鬆了一口氣,當場癱倒在地上。
「我叫谷村潤,平時住在東京,只有夏天才會來這裡避暑。」
「這裡是別墅嗎?」
「也算是。」
谷村領著志帆來到兼作客廳的書房,窗邊有一張大書桌,天花板的吊扇旋轉著,挑高的房間兩側都是書櫃。
聽了志帆簡單的說明後,他居然馬上就相信了。
「我之前就知道那個村莊會舉行奇怪的儀式,只是沒想到那些傢伙竟然會把年輕女生當成人牲。」他眉頭深鎖地抓著頭,接著翻起電話簿,嘀咕道:「總之,先通知妳的家人,然後再報警。遇到這種情況,是否向縣警報案比較好……」
他看起來為人親切,而且相當時尚,不只燙了頭髮,還染成棕色,抽菸的樣子很帥氣。在日光燈下,志帆發現他鼻子周圍有些雀斑,只是難以判斷他的實際年齡。
他剛才說,自己是公司老闆,也許實際年齡比看起來更年長。
「這裡只有手機,妳用過手機嗎?」
「沒有。」
「那妳可以把妳家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嗎?」
志帆迅速報上電話號碼,谷村俐落地操作手機後,他說了聲:「給妳!」便把手機交給志帆。不過,外婆沒有接電話,在轉接到答錄機之前,電話就斷了。
「咦?照理說,這裡勉強可以收到訊號啊!是不是訊號不好?」谷村歪著頭納悶地說:「算了,只要多打幾次,應該就會接通,反正我等一下就會帶妳去鎮上。」
「不好意思……」
「沒關係!對了,妳肚子餓嗎?」
「呃,比起吃東西,能不能先借我梳洗一下?」
即便另一個冷靜的自己默默地吐槽「這種時候竟然要求洗澡」,她還是感覺得到八咫烏被燒焦的氣味一直殘留在身上,而且已經很多天沒洗澡,也沒換衣服了。站在日光燈下,很想趕快把自己的身體洗乾淨。
谷村露出擔心的表情,欣然同意她的請求。
「好,那我來報警,妳先去泡澡。雖然是我泡完剩下的水,應該還沒有冷掉,妳可以重新加熱後再泡。」
志帆在谷村的指示下走進浴室,才終於能夠脫下身上的衣服。她身上還穿著最初舉行儀式時換上的白衣,上面沾滿了汙垢和泥土,簡直慘不忍睹。
她打開蓮蓬頭洗頭,並專心將肥皂抹滿全身,當她把肩膀以下都泡進暖呼呼的熱水時,聽見門外傳來谷村說話的聲音,應該是電話終於打通了。
谷村為她準備了寬大的襯衫、厚質運動衣和長褲。志帆著裝完畢後走出浴室,迎接她的是冒著熱氣的泡麵。
「警察說會來這裡,所以妳不必擔心。」
「這樣啊……」
「妳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吧!只有泡麵我可以馬上準備好,妳吃得下嗎?」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加了雞蛋的泡麵,好吃得讓人流眼淚。
谷村坐在有輪子的紅色椅子上,看著志帆津津有味地吃面。
「謝謝款待。」志帆滿足地放下免洗筷。
「不客氣。」谷村笑容滿臉地問:「在警察來這裡之前,妳可不可以告訴我,祭神儀式的詳細情況?」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當然,如果妳不想說也沒關係,只是我比別人更瞭解這方面的事,也許聽妳說明之後,我可以分析出那個村莊的人到底想要幹什麼?」
於是,志帆就把舅舅到東京之後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谷村。谷村凝神傾聽,完全沒有打斷她,這反而讓志帆感到不安。不知他是否真的相信,有巨猿和自稱是山神的妖怪?
說到被帶往神域時,志帆思考著該如何說明。
驀然,一直在旁靜靜聆聽的谷村第一次插嘴。
「原來是這樣……所以村莊裡的人特地跑到東京把妳帶回這裡,是要妳代替妳媽媽。」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谷村不停地點頭低喃。
「之前就搞不太清楚山內和那個村莊到底是什麼關係?托妳的福,現在終於明白了。」谷村笑著道謝後,低聲嘀咕道:「沒想到竟然要妳去當人牲。」
志帆乍然背脊發涼,感到不太對勁。奈月彥不是經常提到山內這個詞嗎?
「請問……?」
這時,響起有人敲玻璃門的聲音。
「自己進來吧!」
會有人用這種命令的口吻對警察說話嗎?難不成……難不成?
「志帆,謝謝妳主動找上門。」谷村大剌剌地說。
志帆猛然轉過頭,玻璃門在她的眼前打開,風吹了起來。
渾身濕透的奈月彥,站在被風捲起的窗簾後方。
志帆反射性地站了起來,但她根本無處可逃,只能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奈月彥,你平安無事嗎?」
「謝謝你通知我。」
「不會吧……你!」志帆惶惶不安地渾身發抖。
谷村露出很有個性的眼神,輕笑了起來。
「我叫谷村潤,在人類社會是經營好幾家公司的有為老闆。不過在這個世界,大家都叫我大天狗潤天。」
「天狗……?」
「八咫烏是和我們天狗做生意的優質客戶。」
「所以你騙了我!」志帆難以置信地猛搖頭,瞠目看著眼前的男人。
「不好意思啊!我也有自己的為難之處。」大天狗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
「妳為何自己逃走!」奈月彥忍無可忍地厲聲質問:「我不是說了,等時機成熟,就會助妳一臂之力嗎?」
「喂喂,我剛才聽志帆說明情況了。」大天狗抓著頭緩頰說道:「她無法全然相信你,也是情有可原,我認為你不能怪她。」
「我當然知道。」奈月彥瞪著大天狗回答:「我並沒有說謊,而是希望她能夠信任我。若她相信我……我的同伴就不會死於非命了。」
向來面無表情、彷彿戴著面具的奈月彥現下滿臉沉痛,他頹然的身影,讓志帆想起那些變成焦黑屍體的八咫烏,眼淚差一點衝了出來。
「對不起……」她歉疚的嗓音,細微得近乎聽不到。
然而,奈月彥並沒有回應。
大天狗看到他們兩人都沉默不語,無奈地嘆著氣。
「事到如今,你應該不會打算把她再帶回神域吧?」
「……即使現在帶她回去,也已經太遲了。」
「那可以讓志帆回家囉?」
「拜託你了。」
「啊?」志帆聽到奈月彥如此乾脆的回答,忍不住睜大雙眼。
「我們的確欺騙了妳,但只要妳不宣揚這個村莊的事,我們就不會對妳不利。」大天狗露出了淡淡的苦笑說道:「為了逃離村民的魔爪,我可以提供一筆援助的資金,讓妳和妳外婆遠走高飛。」
希望妳不要再和村莊、神域有任何牽扯。
「我完全不在乎那個村莊的人會如何。」大天狗一臉正色地說:「不過,如果神域發生變故,讓八咫烏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那就糟了。」
既然那個儀式是山內存續不可或缺的條件,那也只能繼續維持。
「雖然我也不太能苟同。」天狗聳了聳肩無奈地說。
「……所以還會有其他女生遭遇相同的事嗎?」
「是啊!這也是無可奈何。那我反過來問妳,現在妳又能改變什麼?」大天狗突然露出冷酷的眼神,嘴角扯出一絲嘲弄的微笑,說道:「到了平成這個時代,外界仍然不知道村莊內舉行這種儀式,就是因為那些村民的手法很巧妙。我猜想,他們一定專門找那些無依無靠、即使失蹤也不會輕易被發現的少女。這就代表那些村民具有這樣的能力。」
大天狗說完,重重地摔進志帆剛才坐的沙發上。
「雖然他們以村莊為根據地,卻與財經界有密切的關係,警察內部也有他們的人。這件事已經和妳無關了,所以妳乖乖聽我們的話就好。」
志帆一言不發,陷入了沉默。
剛才始終低著頭的奈月彥輕嘆了口氣。
「即使妳什麼都不做,只要計畫順利,這一切或許很快就可以結束。」
「啊?什麼意思?」志帆還來不及開口,大天狗就訝異地反問。
「八咫烏決定奮起反抗,我們明早要推翻山神。」
志帆愣怔了片刻,確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發覺自己的胸口一寒。
「……請問,你們打算……殺了山神嗎?」志帆輕聲囁嚅道。
「雖然祂是神,但在神的靈魂中,缺乏仁愛謙虛的『和魂』,只有勇猛強韌的『荒魂』,而且兩者已經失去了均衡,讓祂變成了惡神。」奈月彥頷首俐落地斷言道:「對於這種無論怎麼安撫都徒勞無功的神,除了消滅以外,還能怎麼處置?」
當然,妳幫不上任何忙。
「妳盡快回去人類的世界,不要再和我們有所牽扯。」
大天狗把志帆趕去隔壁臥室後,重新面對奈月彥。
「……你們到底在焦急什麼?」
奈月彥沒有回答,不發一語地站著。
「沒想到向來傾向保守的你們,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一直以為你們會努力維持現狀。」潤天雙眼微瞇,向下瞥了一眼問:「你們倉促行動的理由,該不會和你來這裡之後,一直藏起的右手有關?」
奈月彥知道瞞不住,他拉起袖子的同時,一股惡臭撲面而來,甚至還冒著蒸氣,一部分燒焦的皮膚,和原本黏在上面的兩、三滴血掉落在地面。
奈月彥從右手臂到後背,都被嚴重燒傷。
「……這不是普通的燒傷傷痕。」
「這是山神的詛咒。」
奈月彥悲憤地告訴他,遭到山神詛咒的五個夥伴都死了,還有一名護衛為了保護自己,至今仍然徘徊在生死邊緣。
「我把天狗珍藏的妙藥借給你用。」大天狗咂著嘴說。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認為無法用藥物治好。」
「什麼?」
「以前,一百年前的金烏,那律彥也受到相同的詛咒。」
「你想起來了嗎?」
「稍微想起一些。」
八咫烏族長,也就是金烏,每隔數十年的週期就會出現一次。金烏在誕生時,就具備了治理山內的特殊能力,以及歷代金烏的記憶。然而,奈月彥卻缺乏歷代金烏的記憶,因此遭到其他八咫烏質疑,認為他身為金烏的本質有問題。
其原因與一百年前上一代金烏去世後,禁門的關閉有關。當時,上任金烏進入神域,不知為何緣故,讓一名手下回到山內,並利用自身封印了禁門。
「之前,我一直納悶那律彥為何會做出那種事,現在終於瞭解了。他知道一旦遭受這種詛咒,自己就必死無疑,才會用最後的生命去保護八咫烏。」
照這樣下去,我也會在不久之後死去。
「沒有解決的方法嗎?」大天狗嘆息問道。
「沒辦法,這是隨著山神的感情逐漸惡化的詛咒,傷口無法癒合,只會持續擴大。即使是現在……我依然能感受到山神狂暴的怒氣。」
燒傷的傷口持續冒出蒸氣,那就是詛咒在灼燒自己的手臂。
盡管奈月彥說,照目前的情況,再過不久他也會死亡,但他的態度卻相當冷靜。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的手下都很焦急。」大天狗恍然大悟。
「他們認為若不盡快行動,我就會沒命。最後得出結論,唯有誅殺降下詛咒的山神,才能阻止我的傷勢繼續惡化。」
太魯莽了!大天狗內心暗忖道。
從六年前開始,猿猴就多次入侵八咫烏居住的山內,當時並不了解猿猴是從哪裡進入,直到一年前禁門在大地震時被打開後,才得知猿猴是從神域闖入的。
禁門打開的同時,八咫烏和猿猴差一點爆發戰爭,最後是靠目前的山神以壓倒性的力量,阻止了這場衝突。
據山神所言,猿猴是為自己效命的使者,也就是神使。八咫烏以前也和猿猴一樣聽命于山神,只是他們一度放棄神使的責任,躲回山內。既然他們當年犯了錯,被猿猴吃掉,也只是一種正當的懲罰,沒有理由心生怨恨。由此可知,山神顯然對八咫烏感到無比憤怒。
奈月彥認為,山內會發生大地震也是基於這個原因,若一直無法解決的話,所有八咫烏都會滅亡,才會答應再次為山神效命。
原先他們設法極力平息山神的怒氣,如今竟然想要殺山神,簡直是太亂來了。
「即使成功解決了山神,不是也會對你們生活的山內造成影響嗎?」
八咫烏是只能生活在山內的生物。
聽說八咫烏族長奈月彥是例外,但其他八咫烏一旦擅自離開山內,就無法變回人形,成為普通的烏鴉。也就是說,如果山內發生變故,八咫烏便無法繼續維持目前的生活,事態將會相當嚴重。
不過,奈月彥在這個問題上卻含糊其辭。
「我也不清楚,只是這次讓女人逃走,我們已沒有退路。山神曾說,若再有差錯,就要把住在山內的八咫烏全都殺光。」
「那你們要怎麼對付猿猴?」
「只要不是山神,我的手下應付得來。」
奈月彥應該非常瞭解這種孤注一擲的行為有多麼危險。
「斬殺山神的不是人類,而是我。甚至有人說,行動一旦成功,我或許能成為這座山的新主人。」
「我知道你算是半個神,但成為這座山的新主人,只是你手下的願望而已。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天狗用凌厲的眼神凝視著奈月彥,表示不允許他敷衍。奈月彥沉吟了半晌後,終於屈服了。
「……說出來或許很丟臉,不過在實際行動之前,我也不知結果如何。假如我就這樣因詛咒而亡,其他八咫烏同族遲早會遭到滅絕。」
原來他們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天狗徹底瞭解情況後,便無話可說了。
「八咫烏是太陽的眷屬,明早天一亮,我們就要誅殺山神。」
第三章 逝夢
來到神域十個月後,生下了一個粉妝玉琢的嬰兒。
「恭喜妳,終於成為真正的玉依姬。」八咫烏族長儒雅地向她道賀。
「謝謝,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起初倍感不安,如今能雙手擁抱自己的孩子〈山神〉,她的內心感慨萬千。
來到此地後,各方面都為她盡心盡力的八咫烏,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必言謝,我們只是盡了本分。」
「即便你這麼說,我仍然必須表達內心的感謝。全拜你們協助所賜,我這個村姑才能夠生下幼主。」
「妳已是我們主君的母親大人,感謝妳的努力。」八咫烏輕笑道:「望妳再接再厲,好好養育幼主,直至祂能自行下山。」
遇到任何困難,可隨時呼喚我。八咫烏族長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一身巫女裝扮的八咫烏,和侍女打扮的猿猴走了進來。
「是否要為襁褓中的幼主換上衣裳?」
「好,麻煩妳們了。」
盡管離開自己的懷抱,嬰兒明眸皓齒瞅著自己的模樣,實在太惹人憐愛,幾乎差一點忘了那是自己效命的神明。
而後,嬰兒也迅速長大,成為她倍感自豪的兒子。烏鴉和猿猴時常笑逐顏開,大家都很幸福,生活過得十分富足,沒有絲毫不滿。
然而,隨著歲月流逝,她面臨到一個棘手的難題。
心愛的兒子,也是她效命的山神,在二十歲之前就停止成長,而自己卻不斷衰老。快樂的歲月如梭,她的背漸漸駝了,最終臥床不起。
意識漸漸模糊之際,她聽到山神的嘆息聲。
「母親、母親,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烏鴉和猿猴紛紛啜泣,哭泣聲在室內此起彼落。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年輕英俊的男人,正悲傷地凝望著自己。她很想伸手撫摸他柔嫩的臉頰,但費力舉起的乾瘦手上,爬滿了皺紋。
唉!真的不想老去。她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山神慌忙握住她的手。
「母親,妳別擔心!縱使妳離開了,我的身體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迎接極限,之後我會追隨妳而去。」
她想對山神道歉和表達謝意,總覺得自己必須說些溫柔的話語,只不過,就連自己的心也無法隨心所慾。
雖然山神說,祂的身軀也將迎來終點,但祂依然年輕,依舊美麗。明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她的內心始終感到寂寞……她感到寂寞,更感到懊惱。
此時此刻,已經抓住她雙腳的死亡陰影,在她內心激起從未有過一絲念頭的嫉妒之心。
「……你,你果然和我不一樣。」她虛弱地囁嚅道。
山神聞言,愕然地雙目微瞠。
「母親……?」
聽到山神不知所措的聲音,她後悔不該迸出那句話,卻已無力更正。
「恭喜!妳也成為了玉依姬。」
聽到道賀聲,她垂首看著白裡透紅的嬰兒,衪就這樣自己出生了,怎麼可能覺得可愛?一年前,聽說山神殞命,需要新母親讓山神重生,不久之後,白羽箭便插在自家門前。
她不明白歷任村姑的想法,但她根本不想來到神域這種地方。眾人勸說,這是為了整個村莊,甚至逼迫她在神域的清泉中淨身,至今已有十個月又十日。自己未曾躺在心愛男人的臂彎中,卻莫名其妙成為了母親。
日後將成為山神的嬰兒,有雙不似新生兒的眼眸,外表雖是孩童,內心顯然猶如大人般總是對自己察言觀色,令人感到不太舒坦。此外,嬰兒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想法,卻不知該以什麼態度對待她,因此經常沉默不語,她也從不主動與嬰兒說話。
過沒多久,八咫烏族長得知玉依姬與寶君不和的消息,從山內來到神域勸告她。
「至少在山神能夠自行下山之前,妳都必須盡力照顧祂,望妳盡責。之前的玉依姬也都出色地完成職責,妳已是山神的母親,別一直以為自己還是少女。」
看著八咫烏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讓她恨得牙癢癢。
最近只要一入睡,就會不斷夢見自己充滿喜悅地生下山神,並把祂養育長大,和祂一起走完人生旅程。
也許歷任玉依姬都是這樣度過一生,但自己和青梅竹馬已互許終身,得知她受到山神的召喚後,村民就不由分說地拆散了他們。她不認為村民對自己有什麼恩情,也絕對不想要這個父親不詳的可怕孩子。
即便與山神一起用膳,他們之間也完全沒有交談,在旁伺候的猿猴總是尷尬不已。
不知是否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氣氛,某日,山神終於一籌莫展地開了口。
「母親,妳到底對什麼感到不滿?」
你問我有什麼不滿?當然是對所有的一切都不滿!她沒有如此大吼大叫,只是重重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山神詫異地瞪大了眼,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
山神出生還不滿一年,外表看起來已像個五、六歲的孩童。只不過,明明精神層面活得比自己更久,更是非人類,卻做出年幼孩子的表情,這一切都讓她發自內心感到不悅。
「母親,妳要去哪裡?」
「我去外面透氣,這裡的空氣讓人窒息。」她冷冷地說道。
山神困惑地移開了視線。
「去外面固然無妨,但不能離開神域。」
誰徵求你的意見了?她感到厭煩至極,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岩石屋。
每當想要獨自靜一靜時,她總是來到神域邊界的鳥居,站在建造於石階上方的鳥居,能眺望龍沼和村莊。
她並不是想回村莊,因為即使回去,也不會受到歡迎,便何況,自己根本不想見到那些逼迫自己來到神域的村民。不過,無論如何她都想見心愛的男人一面。
他是否將自己完全遺忘了?還是已經和其他女人結婚生子?而自己卻在這裡產下一個根本不知何方神聖的怪物。想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她把額頭靠在鳥居上,無聲地哭泣。
這時,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妳,該不會是英子?」
她猛然抬頭,心跳狂奔加速。
「啊!」她難以置信,一時之間以為自己太過思念,產生了幻覺。
不過,眼前的男人顯然不是幻影,只見他急忙衝上石階,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乾哥……?」
「英子!」
英子埋進他仍然帶著農田氣味的粗壯手臂中,放聲大哭。
「我好想你、好想見你!我只愛你啊!」她抱住幹次郎,抽抽噎噎地哭訴道:「我只是淨個身,肚子就自己大起來,實在太噁心了!大家都說那是山神之子,但我根本不想生下那種東西。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繼續留在這種地方,我會發瘋的,我快受不了……」
「英子,我們逃走吧!一起到其他地方重新開始。」男人用力點頭提議道。
她緩緩抬起含淚的雙眸,發現那張臉比記憶中晒得更黝黑,也更強壯。
「村裡的人完全沒有為我們著想,既然這樣,我們也沒有義務幫他們。一起逃走吧!」
聽到幹次郎這麼說,英子也萌生逃離的念頭。
「好,我們一起逃走。」
「只要妳和我在一起,無論去任何地方,都可以過日子。」
他們緊握彼此的手,通過鳥居,準備衝下石階的那一瞬間——
「不行!」
這句話語剛落,耳邊響起好像富含水分的果實被捏爛的聲響,英子的視野頓時被染成一片鮮紅,一時之間,她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的雙手仍緊握在一起,幹次郎的身體卻已癱倒在地,而她也跌坐在石階上。
英子惶惑地眨了眨眼,發現身上的白衣袖子都被染成了鮮紅色,帶著腥味的紅色水滴不停地滴落。
「乾哥。」
她吶吶地抖著嗓音喚著,定神一看,只見倒在身旁的男人……沒了腦袋。
英子厲聲尖叫了起來,甩開男人的手,顫抖地不斷往後退。
「剛才還抱得那麼緊,現在卻是這種態度,這個女人真是太無情了。」
巨猿怪物一甩手,就把幹次郎的腦袋給打飛。
「母親,妳沒事吧?」山神從洞穴內跑了出來,大聲慰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
英子像是意識錯亂般,不斷重複相同的話。
「妳不用害怕,巨猿是自己人,牠在神域巡邏。」搞不清楚狀況的山神,露出安撫的微笑,試圖讓她安心。「我聽說了,有壞人想要拐騙妳。不過,現在沒事了。」
看著一臉笑容可掬的山神,英子的內心徹底崩潰。
「壞人?你說他是壞人?他絕對不是壞人,你們竟然殺了他!」
突然被指責的山神,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妳在說什麼……?」
「無法原諒,絕對無法原諒!誰是你的母親!你才不是我的孩子!」英子對著膽怯的山神淒厲地怒吼。「你這個怪物!」
諷刺的是,山神僵硬抽搐的臉龐,第一次看起來如此像人類。
「唉!完蛋了。」
幹次郎的頭好像球似地滾下石階,巨猿撿拾起來,單手把玩著走了過來。
「山神大人,很遺憾,這傢伙不再是玉依姬了。這件事請交給我來處理吧!」
巨猿示意其他猿猴,把臉色鐵青的山神帶回去。
待山神離去後,巨猿轉頭睨看英子,令人意外的是,巨猿眼中竟帶著一絲憐憫。
「雖然很同情妳,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上吧!」
猿猴聽到巨猿一聲令下,接二連三地撲了上去,轉眼之間,英子的脖子就被狠狠撕裂,甚至無法發出尖叫聲。
快,快讓我死!不管誰都好,快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快給我個痛快!
沒有任何人前來拯救痛得滿地打滾的英子,她趴倒在地上,全身感受到痙攣般的疼痛,冷汗直流,痛得無法思考。
咻咻,咳噗咳噗!每次呼吸,不是嘴巴發出聲音,而是喉嚨產生空氣經過的聲響。她的動作漸漸遲鈍,終於了解到失去生命的感覺,竟是如此寒冷。
氣息奄奄之際,她聽見頭頂上方傳來談話聲。
「屍骸該如何處置?」
「死者無罪,埋了。」
她在逐漸昏暗的視野中,瞧見轉身走回洞穴的巨猿和手下的身影。
「真傷腦筋,山神尚未長大。」
「最近的女人都不像以前那般負責,希望下一任能好好完成任務。」
「即使有感覺不錯的女人,最近也都不想當玉依姬,真是煩透了。」
巨猿猛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英子。
「……這樣啊!」
這樣啊!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巨猿話音剛落,英子的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跟著猿猴來到神域後,她見到一名耀眼的美少年,正滿臉憔悴地低著頭。
「祂是神嗎?」
「對。」帶她來這裡的巨猿命令道:「妳是母親,必須養育祂長大。」
「是喔!」她嘀咕著,忍不住歪頭納悶。「不過,祂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我當祂的母親,不覺得很奇怪?」
「這不是什麼問題,重點是在這座山上,那位神需要有個母親。」
說這句話的並非巨猿,而是站在山神附近的八咫烏族長。
「恭喜,從今日起,妳就是玉依姬。」
志帆驚醒過來,窗外的雨聲已完全聽不見。
她感受著平靜的心緒,難以想像自己能如此沉穩。睡前她帶著焦躁不安的心情,硬是逼迫自己躺下,但她明顯感受到現下全然不同。
來到這座山之後,做了許多意味深長的夢,剛才的夢境最令人匪夷所思。她似乎在俯瞰夢境中的一切,五感不時會和夢境中的女人同化。或許做夢就是這麼一回事,她卻在剛才進入睡眠時,體驗了好幾個人的人生。
她的理智告訴自己,這樣想很奇怪,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方才做的夢,是以前實際發生過的事。雖然毫無根據,不可思議的是,志帆確信那名美少年,就是山神原本的樣子。
她回憶起山神憤慨無力地痛斥奈月彥是「叛徒」的樣子,和被說是妖怪時抽搐的模樣,如出一轍。
轉頭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天空漸漸露出淡紫色。
天快亮了!她心潮起伏,驀然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總覺得似乎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這樣真的好嗎?如果奈月彥真的殺了山神的話……?
「妳在煩惱什麼?」
志帆驚訝地霍然抬起頭,瞧見玻璃窗外一道久違的身影。
「……你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
「也不是任何地方,我無法進入那個神域。」
與之前在公車站相遇時一樣,銀髮少年的態度始終很漠然。
「照這樣下去,奈月彥他們真的會殺了山神嗎?」志帆輕聲問道。
「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少年挑起眉,若無其事地說:「姑且不論山神,那個巨猿可是狠角色。能把烏鴉逼到這個地步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傢伙。」
巨猿現在應該正等著烏鴉採取行動吧!
「如果八咫烏失敗了,會有什麼結果?」志帆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奈月彥本人當然會沒命,而他的同族應該也會被山神殺光吧!」
「怎麼會這樣!」
八咫烏痛徹心扉地呼喚夥伴的名字、抱著夥伴痛心大吼的聲音,仍然迴盪在她的耳邊。盡管烏鴉並沒有特別照顧志帆,但他們也有感情,以及心愛的人。
「怎麼辦?是不是該阻止奈月彥?」
「妳勸阻也沒有用。」
「為什麼?」
「因為那些烏鴉即使知道這件事很危險,依然執意採取行動。」
少年冷靜的回答,讓志帆陷入絕望。
「這座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以前不是這個樣子,不是嗎?」
少年聽了志帆的話,訝然地微瞠雙眸。
「不清楚。」他低聲嘀咕道:「雖然我不曉得妳為何會說這種話,若妳真想救烏鴉,還有其他方法。」
志帆此刻才發現,他腳下有一團白色東西動來動去——那是兩隻小狗。
「是我也能做到的事嗎?」
「只要妳對我說:『幫幫我!』。」
少年語畢,把一隻小狗抱了起來。
「如果我說了『幫幫我』,會發生什麼事?」
「我就能進入神域,然後……」他略頓了一下,摸著小狗的頭繼續說:「便能代替烏鴉誅殺山神。」
志帆略愣,漸漸理解這句漠然說出的話背後的涵義,不由得睜圓了杏眼。
「……你是要我求你殺了那個孩子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等一下!」志帆不加思索地用手掌激動地拍著玻璃,叫嚷道:「如果山神原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其中會不會有什麼原因?怎麼能就這樣輕易地殺了衪?」
「我不清楚以前的情況。」少年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說:「不過,那個山神把女人作為人牲,奪走她們的性命,還把她們吃下肚,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向祂報仇是理所當然的事,否則那些被殺害的女人無法瞑目。
「我知道,這些事我都知道。」志帆嘴唇不停顫抖著說:「只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希望那孩子去死……」
「妳心地真善良,妳要為揚言殺妳的傢伙乞命嗎?」少年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志帆也搞不懂自己在著急什麼。
「不是這樣的!因為那孩子……」她的話脫口說到一半,恍然大悟地低喃道:「那孩子從來沒有說過想殺我……」
她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雖然山神曾經威脅說要殺了她,但並沒有說「想殺她」;雖然大聲咆哮說要吞了她,但從來沒有說過「想吃她」。
志帆此刻才終於發現這個事實,不禁感到茫然。
「兩者有何不同?無論是要殺還是想殺,結果不是一樣嗎?」少年納悶地反問。
回想起來,山神在說「要殺了妳」或是「要吞了妳」時,每次都怒不可遏。如果祂真心喜歡殺人,會那麼生氣嗎?
她思考著山神怒氣的來源,發現是來自事情無法如願而感到挫敗。由於無法順心,當然會感到憤怒。反過來說,這代表祂對志帆和八咫烏抱有某種期待。
山神的惡言惡語都是威脅恐嚇,卻從來不是真的想要去做。
「原來那孩子並不是喜歡殺人……」
志帆覺得自己終於稍微能掌握,來這座山之後始終搞不懂、看不清的真相一角。不管怎麼說,畢竟也和山神共同生活了十天的時間。
一開始,自己對山神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和可怕的外表感到懼怕,因此失去認清事實的能力。現在仔細思考之後,會發現山神的言行,根本就是不知該如何運用自己力量的小孩子在鬧脾氣。如今離開山神,才終於察覺到一個事實——祂只是個孩子,卻變成別人畏懼、討厭的對象,祂在為這件事鬧彆扭。
「那又怎麼樣?」少年不悅地質問,「即使山神並非發自內心想這麼做,也已經殺害很多人。如果妳現在不想殺祂,八咫烏就會被滅光,人牲的祭典也會持續下去。況且,妳也已經逃離神域,沒有資格要求拯救祂的生命。」
「是啊!你說的完全正確。」
然而,當志帆開始認為山神只是個孩子時,她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所以我要回去。」
少年驚愕地瞪大眼睛,眼珠子簡直都快掉下來了。
「……什麼?」
「仔細想一想,我雖然發誓要成為祂的母親,卻完全沒有做任何像是母親該做的事。」
面對不知道該怎麼運用力量的孩子,必須教導祂如何使用。如果孩子做了壞事,母親不糾正祂那是不好的事,還有誰可以教祂?
小狗從少年的臂彎中跳了下去。
「妳打算怎麼做?」
「這次,我要把祂視為自己的兒子,好好養育長大。同時,我想和祂一起向因為祂的力量而死去的八咫烏、猿猴和淪為犧牲品的女人道歉。」
志帆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些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的話。
「喂……妳到底在說什麼……?」
志帆突然改變心意,讓少年感到手足無措。當看到志帆的眼神後,祂突然恍然大悟地倒抽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妳在這座山上待太久了。」少年倏地眉頭深鎖,大喝一聲:「妳趕快清醒!以妳現在腦袋渾沌的狀況,一旦回去,搞不好會送命。」
「也許我現在腦筋真的不清楚吧!但我是認真的。」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的立場已完全顛倒,少年現在千方百計試圖阻止志帆。
「妳已經逃離了那裡,難道要因為一時的憐憫賠上自己的性命嗎?一旦妳現在回去神域,可能永遠都無法再見到妳的家人。」
事到如今,無論別人怎麼勸說,志帆都無動於衷。
「我完全不想死,所以根本不打算賠上自己的生命。雖然外婆可能會罵我:『當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但我相信她能夠諒解。」
面對志帆的泰然自若,少年只能無奈地仰天,似乎表示自己投降了。
「不能原諒、不能原諒。她竟然又背叛了我……!」
躺在搖籃裡的山神不停怨嘆,怒氣完全無法平息,反而越來越強烈。
「這個女人真是太惡劣了。」巨猿一臉得意地附和,周圍完全沒有任何手下。
奈月彥躲在岩石後方,屏息窺伺著山神居室內的情況。
他的手臂隨著噗通噗通的心跳節奏劇烈抽痛,疼痛越來越強烈,指尖已沒有任何感覺。
只有一次機會!在日出之際,出其不意地殺了山神,自己的手下會對付巨猿。
想到自己必須單槍匹馬讓山神一刀斃命,奈月彥的手心不禁冒出汗來。由於燒傷的關係,右手的感覺已麻痺,僅能使用左手。
絕對不能失敗!手下都守在一旁,準備協助奈月彥。
太陽可以成為八咫烏的助力,希望日出之後,形勢能稍微對我方有利……
奈月彥暗自盤算,轉頭看向搖籃內時,卻發現山神突然停止了咒罵,同時聽到外面的猿猴鼓譟的聲音。發生什麼事?
只見一隻猿猴衝進山神的居室,向巨猿咬耳朵說了些什麼。
奈月彥第一次見到巨猿露出驚愕的表情。
「你說什麼?」
不知是否聽到猿猴說的話,山神詫異地雙眼厲瞠,急忙坐了起來。
「騙人!」說完,祂沒有借助巨猿的手,自己從搖籃內跳了下來。
雖然山神外表依然醜陋,但在不知不覺中,身體已變成像人類幼兒的大小。
「山神大人!」
山神連滾帶爬地跑起來,動作迅速得出人意料。巨猿還來不及追上,祂就已飛快地衝了出去。
奈月彥的手下眼看山神和巨猿紛紛離開,請求他的指示。然而事已至此,無法再按照原定計畫展開襲擊。奈月彥默默搖頭,命令他們暫時停止行動。
山神正準備前往神域的邊界,奈月彥尾隨祂走出昏暗的洞穴,發現天空從深藍色變成了朝霞特有的清淨柔和色調。
山神站在鳥居下方,俯視著長長的石階。奈月彥站在山神旁,順著祂的視線望去,發現有道人影沿著石階一級一級走上來。那個人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手上抱著一隻小狗。
那不是別人,正是此刻應該在天狗家,很快就能重返人類世界的少女。
太陽已從山頂探出頭,少女擦著汗,抬起頭看向他們。
「我回來了!我回來這裡了!」
志帆在燦爛的朝陽中,露出爽朗的笑容。誰能想到竟會發生這種事?除了奈月彥和八咫烏,巨猿也啞口無言,就連志帆微笑注視著的山神也愣怔在原地。
「為什麼……?」山神喘著氣囁嚅地問。
志帆終於走完石階,把小狗放在腳下後,挺直了身體。
「對不起,我不告而別!但我又自己回來了,你能原諒我嗎?」
難以想像眼前的志帆,和昨天之前那個整天提心吊膽的少女是同一人,她臉上的表情神清氣爽。反而是抬頭仰望志帆的山神,露出好像看到妖怪的表情。
回過神的山神,似乎無法對志帆要求原諒的話語充耳不聞,祂怔怔地眨了眨眼,接著皺起整張臉,露出尖銳的犬牙。
「好啊!當然能原諒妳!反正是妳自己特地跑回來送命,我想妳應該做好被大卸八塊的心理準備。」
奈月彥聽到山神的恐嚇,差一點拔出大刀。
然而,遭到威脅的志帆只是微微噘嘴,沒有絲毫的慌亂。
「不可以這樣。」
「什麼?」
「即使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也不可以說要殺人或是叫人家去死這種話!如果下次聽到你再說,我真的會非常生氣喔!」
志帆非但沒有感到害怕,反而雙手抱胸,開始嚴厲地數落山神。
捱了罵的山神似乎不知所措,露出犬牙呆愣的樣子,看起來十分愚蠢。
「……妳以為自己是誰啊?」
剛才始終沒有吭氣的巨猿向前一步,似乎要為山神助陣。
「我以為自己是誰?」志帆毫無怯色,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是這孩子的母親啊!這不是你們告訴我的?」
巨猿無言以對,陷入了沉默。
「好了。」志帆露出堅定的眼神,轉頭看向茫然若失的山神。「你要說對不起。」
「妳,妳說什麼?」山神微微顫抖地反問。
「我說,你要道歉!因為你做了不該做的事。做了壞事,就必須道歉!」
「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要向妳道歉?」山神滿臉漲得通紅。
「誰說你要向我道歉?你道歉的對象是八咫烏!」志帆義正辭嚴地說道。
突然成為話題中心的奈月彥顯得相當錯愕。
「那是……因為他們讓妳逃走……」山神囁囁嚅嚅地說。
「並不是他們讓我逃走的,更何況即使是這樣,也不能成為你殺害他們的理由喔!不過呢,是我造成你的誤會,所以我也會和你一起道歉。」
「妳、妳,妳在說什麼……?」
「既然認為自己做錯了事,不是理所當然要道歉嗎?對方願不願意原諒是另一回事,但能否承認錯誤,才是自己應該思考的問題。你明明也不想殺那些烏鴉,不是嗎?」
志帆說話的態度,帶著微妙的確信。
山神沒有回應,卻能夠明顯感受到,霸氣從原本惡魔般的臉蛋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的表情。
「妳在說什麼蠢話,再不識相,我真的會殺了妳。」
「我已經說了,即使被人猜中心思,也不可以惡言相向。」
「少囉嗦!」
「我才沒有囉嗦。」
「住嘴!」
「我才不住嘴。」
「別說了!」
「我不要。」
「求妳別說了……拜託!」
最後,山神發出了苦苦哀求,祂連忙轉過身,跑向洞穴的方向,好像亟慾逃離志帆。
奈月彥的黑眸愕瞠,目送山神離去。
「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重要的夥伴失去生命,真的很抱歉。」志帆鞠躬歉疚道。
奈月彥怔怔地啞然無言。
志帆抬起頭後,露出嚴肅的眼神。
「不過,有件事想要拜託你,請將山神交給我來處理。」語畢,她便轉身去追山神。
奈月彥看著志帆離去,倏地發現原本發燙的傷口,在不知不覺中疼痛消失了。
「這下子可真的麻煩了……」巨猿在一旁沉思地嘀咕道。
志帆留下的小狗,在奈月彥的腳邊抬頭望著他,不停搖著尾巴。
她是怎麼回事?
山神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在洞穴內邊跑邊咒罵,雖然怒氣沖天,卻被莫名的恐懼強烈地支配著全身。
可怕,可怕,太可怕了!
祂不明白為何會對那女人心生懼怕,感受到志帆隨時會追上來的氣勢,實在嚇人。
「不要逃!」
「不準過來!」
志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洞穴內不斷地迴響。
「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妳有話要說,我可沒話想對妳說。」
「拜託你停下腳步,只要一下子就好。」
「少囉嗦!」
山神拚命想逃離志帆,很快就來到御手洗泉。
糾纏不清的她應該沒辦法追到水裡吧!
山神跑到水邊,縱身躍入清泉的最深處。周圍是一片碧綠的世界,吵鬧的鳥鳴聲和耀眼的朝陽頓時遠離,清澈的水不斷從底部湧出,冒出宛如月光般的水泡。山神撥開彷若螢火蟲漂浮而來的銀色水泡,繼續沉入無聲的水底。這裡沒有魚類,永遠都是這麼寧靜。
山神躺在宛如薄綢般搖曳的泥土上,吁出一口大氣,祂完全沒有想到,志帆竟然會自己回來。從志帆笑著說「我回來了」的那張臉,祂宛若看到以前曾經背棄自己的那個女人,才會如此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無論如何,必須讓焦躁的心平靜。就在祂這麼思忖時,如鏡般的水面乍然被打亂。
咚!隨著沉悶的聲響,水中冒出無數水花,金色光擴散開來,只見金光和水花中,出現一道嬌小的人影——沒錯,志帆也跳進水裡追了過來!
她竟然窮追不捨!山神心頭猛地一撞,脊樑骨竄起一股戰慄,慌忙地離開水底。
然而,祂回頭察看志帆到底打算追到何時,卻發現她仍然在跳水處掙扎不已,感到不對勁的同時,也發現了一件事——志帆溺水了。
「妳腦袋有問題嗎?」
山神急忙將志帆從水裡救起來,此刻她正臉色發白地用力咳嗽。
自己怎麼會對這種傻瓜感到害怕?祂頓覺前一刻的自己奇蠢無比,內心感到無奈。
「因為你一直待在水裡啊!」志帆咳得瞳眸漾著淚光,趴在地上仰起頭說:「根本沒打算浮上來啊!」
「不要把我和人類的小孩混為一談,我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死掉?」
「我怎麼會知道!我真以為你溺水了嘛!」
她泛著櫻花粉的臉頰上,黏著濡濕的凌亂髮絲,也沾滿泥土。
陡然間,眼淚順著她的臉龐滑落下來。
「喂……」山神驚慌失色。
「我以為自己害死你了……」
志帆語畢,便放聲大哭了起來,簡直就像孩子一般。
山神見狀,覺得很不可思議,同時也感到手足無措。
「若妳自己也死了,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山神雖然泄氣,但不知何故,竟感到極度安心,祂不再畏懼志帆了。
「別再哭了!」
山神戰戰兢兢地在志帆旁邊彎下腰,笨拙地撫摸她的背。
「不要哭!」
周圍只聽得見泉水冒出的氣泡聲,以及志帆的啜泣聲。
過了許久,志帆用山神不知從何處取來的布裹住身體,用力吸著鼻子。
山神無所事事地坐在離她有些距離的岩石上,察覺到哭泣聲停止。
「冷靜了嗎?」衪依舊不敢正視她。
「謝謝你救了我……」志帆輕拭掉眼淚,頹然地笑道:「坦白說,我不是不會游泳,只是沒想到……身上穿著衣服就浮不起來……」
山神瞥了志帆一眼,尷尬地把頭轉到一旁。
「妳為何又跑回來?」
「因為我覺得你需要我啊!而且身為母親,我要教你很多事。」
「……要向烏鴉道歉嗎?」山神眉頭皺得更深。
「這是第一步。」志帆聳了聳肩,搖著頭說。
「為何要特地向他們道歉?」山神皺著臉,負氣地嚷罵道:「他們不聽我的話,沒有做好該做的事,我懲罰他們,到底有什麼錯?這是罪有應得的報應。」
志帆見衪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不由得沉默下來。
「……你聽我說,他們並不是工具,有自己的思想,有意志,也有心愛的人。如果你整天威脅要殺了對方,他們怎麼可能發自內心為你效命呢?」
「為何要討好地位比自己低的對象?」山神一臉難以接受地問道。
「這不是討好,而是對別人的體貼。」
「有何不同?」
「討好別人是基於算計,但體貼則是建立在溫柔善良的基礎上。」志帆一臉嚴肅地諄諄教誨。「任何人都無法獨立生存,所以我認為溫柔善良是和他人共同生活時,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這是弱者的認知。」山神不以為然地冷嗤道:「我很厲害,可以獨立生存,根本不需要和別人相互扶持。」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求烏鴉和猿猴服侍你?」
「是他們說要侍奉我的。」
「既然這樣,當他們表示『不想這麼做』時,隨他們去就好。你卻因為他們沒有做好該做的事而指責他們,稱不上能夠獨立生活吧!」
山神沉默片刻,轉身面對志帆。
「那我問妳,烏鴉不也缺乏體貼,只是想要利用我嗎?他們以前承諾要為我效命,一旦發生問題,卻又躲回山內,多年不再露臉;然則現下又重新聽命於我,依然是為了他們自己。這難道不是算計嗎?」
山神主張自己無法善待叛徒的模樣,看起來很理智,完全不符合幼兒的外表。
志帆內心為能夠和山神好好談話感到高興,不過接下來才是關鍵,她暗中振作精神。
「這件事真的全是八咫烏的錯嗎?」她若無其事地反問。
「什麼意思?」
「你經常說他們是背叛者,但如果是你自己的態度蠻橫,導致他們離你而去,不是就不能單方面指責他們嗎?」
「難道……妳說是我的錯嗎?」山神立刻不悅地質問。
「我不了解當時的狀況,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志帆毫無怯色地回答。
山神呼吸一窒,很不甘願地閉上了嘴。
「所以我只是在提問,你真的沒有做出讓烏鴉決定背棄你的事嗎?」
「我做了什麼讓他們決定背棄我的事?」
「比方說,對他們亂髮脾氣,或是很粗暴地對待他們。」
山神沉默地不發一語。
「從你現在仍會說出烏鴉地位比自己低這種話,顯然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志帆睨著衪一臉賭氣的樣子,苦笑著說:「看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
「這很正常啊!我不覺得對待他們的方式有何不妥。」
「你其實對動怒慘殺烏鴉或是猿猴,並非毫無感覺,對不對?」志帆略頓,緊接著追問:「你真的發自內心認為,他們犯了非死不可的滔天大罪嗎?」
山神猶豫了片刻,灰心地閉上雙眼。
「我認為……他們是因為沒盡好本分,才會導致我做出那樣的行為,這是他們自作自受……但,我並不想要殺害他們。」
「我就知道。」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我一旦生氣,就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回過神後,就發現他們全都死了,自己也無能為力嘛!是他們的錯,他們不該惹我生那麼大的氣。」
一切都是無可奈何!山神一再重複這句話。
今天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志帆心中暗忖著。
「那麼,先來解決你的壞脾氣吧!既然你也意識到這是問題所在,那就發揮耐心,改正這個毛病。」
志帆只是稍稍叮嚀了一下,便不再多說什麼。
山神似乎認為這並不需要改善,露出彷彿看到可疑事物的表情,直到聽到志帆說出「我們一起努力」時,祂驚詫地微瞠雙眸。
「……和妳一起努力嗎?」
「嗯,對啊!」
從剛才山神不知所措地安慰她「別再哭」的嗓音,志帆就很有自信地認為,自己回來這裡是正確的決定,絕對不是錯誤的選擇。
「因為我已經成為你的母親,所以絕對不會離棄你。」
山神似乎無法全然相信,但還是像孩子似地,用緩慢的動作點了點頭。
現下衪的臉看起來,已不再像是皺巴巴的怪物。
「妳為何要這麼做?」
奈月彥等到山神熟睡後,便把志帆帶到岩石屋外。
面對他的質問,志帆一臉沉靜,整個人鎮定自若。
「因為這件事無法交給你們處理,你們夥伴遇害,已失去冷靜的心。不過,千萬不要自暴自棄。就算你們打算殺害山神,也不可能毫髮無傷,現階段還能夠靠溝通解決問題。」
奈月彥聽到「溝通」兩個字,慍怒地瞇起黑眸。
「事到如今,妳以為還有辦法和他們溝通?」
他認為志帆的想法太天真,完全沒有面對現實,她不了解山神和猿猴的行徑,才會說出這種話,這是缺乏危機意識的人特有的荒謬想法。
「妳應該不了解八咫烏受到怎樣的對待吧?」
即使聽到奈月彥語帶諷刺的話語,志帆依舊沒有畏縮,只是露出好似哀痛的眼神,靜靜地凝視奈月彥。
「我的確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但也許正因為我無知,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話吧……你們不也同樣一無所知嗎?」
奈月彥不明白志帆想要表達什麼?
「妳在說什麼……?」
「那我問你,你知道為什麼山神這麼痛恨你們嗎?」
奈月彥背脊一僵,下顎抽緊,彷彿有把冰冷的刀插進自己的心臟。
不知志帆如何解讀奈月彥的沉默,她只是急忙把山神的想法傳達出去。
「至少山神認為你們背判了祂。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志帆問到奈月彥的痛處,他想要反駁,卻一時啞口無言。
「……我不了解詳細情況,不過山神曾經殺害以前的八咫烏族長。」
「山神殺八咫烏族長的理由是什麼?」
「這……」
我不知道!我忘了以前所發生的事。
如果奈月彥知道,現下就不需這麼辛苦了,他只知一百年前,曾發生某起事件。
當時的金烏那律彥激怒了山神,導致禁門關閉,直到最近禁門重新開啟之前,八咫烏之間從來無人提及其中的緣由。照理來說,一出生就應該要擁有歷代金烏的記憶,但自己卻無法回想起這些事。
志帆看著奈月彥無法回答的模樣,露出銳利的眼神。
「難道你真心認為,那個孩子會毫無理由地痛恨你們嗎?」
奈月彥微怔了好半晌,才意識到志帆口中的「那個孩子」,指的就是山神。
「如果你隻字不提自己的無知,堅決認定那孩子只是腦筋有問題,莫名其妙地憎恨你們……」志帆疑問的言詞越來越犀利。「……那問題可能出在你們自己身上。」
即便說出事實令人痛苦,奈月彥也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然而,現實就是我們的人莫名其妙遭到殺害!怎麼有辦法原諒!」
志帆聽著奈月彥撕心裂肺的厲吼,斂起前一刻的氣焰。
「是啊!那件事的確是那孩子和我的過錯……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到時不管你們要做什麼,我都只能認了。」
對於志帆的平靜坦然,奈月彥訝然微瞠黑眸。
「等一下,我並沒有指望妳做到這種程度。」
「不,那是我的過錯,所以我心甘情願地承受。但是……」志帆揚起炯炯有神的眼眸。「這件事與你所遺忘的,並非一碼子的事。」
奈月彥還來不及回答,志帆就朝他深深一鞠躬。
「拜託你!請給我一次機會。」
「妳說機會?」
「對,讓那孩子向你們道歉的機會。」
「……那個山神?我不認為會有這麼一天。」奈月彥心灰意冷地嘆息道。
「的確會花一點時間,但絕對可以做到,我會賭上自己的性命完成這件事。」
這少女是認真的。當奈月彥發現這個事實時,才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不是勉強被帶來這裡的活供,而是名叫葛野志帆的人。
奈月彥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志帆。
「拜託你,希望你們能再稍微等一段時間。」她眉心微蹙,雙手合十地懇求道:「至少到目前為止,你們的方法無法解決問題,不如死馬當活馬醫先交給我,如何?」
奈月彥陷入了長考,他原本就對誅殺山神,是否能夠改善眼前的事態感到存疑。志帆不了解推翻山神的來龍去脈,一切原由是自己和其他夥伴因咒詛而燒傷,所以不得不立刻採取行動。眼前的少女卻提出新的選項。
奈月彥掩過志帆的耳目,悄悄抓著右臂。不可思議的是,自從她回到神域之後,原本讓他痛不慾生的疼痛和灼熱竟然消失了。而且他還接獲報告,原本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夥伴,也在相同的時間恢復小康狀態。
看來,目前已沒有理由貿然行動。
奈月彥是八咫烏族長,身為一族之長,當然對於慘殺同胞的山神和巨猿恨之入骨,很想立刻展開報復,讓他們體會超越死去同胞所承受的痛苦。
然而,不能因為憤怒讓更多八咫烏送死也是事實。
「我的方法無法解決問題嗎?」奈月彥低喃著,再度定睛看著眼前的少女。
能相信她嗎?她值得信任嗎?她還是個有些孩子氣的女孩,說的話也很天真。只不過,奈月彥那些不天真的想法,最終讓他失去了比自己生命更寶貴的同胞。
也許目前需要的,正是自己從沒想過、像她那般的天真想法。值得一賭!
「我接受妳的提議。不過,若不見改善的徵兆,我們認為已沒指望時,就只能弒神。」
志帆聽了奈月彥的回答,感到心滿意足。
「謝謝!這樣就夠了!」
從那天起,她在神域內毫無顧忌地自稱是山神之母。
志帆回到神域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喜歡的方式改變居住空間。
奈月彥隔天來到神域,正好瞧見她綁起齊肩的頭髮,扛著捲起的涼蓆走在通道上。
「妳在做什麼?」
「搬家啊!我要和那個孩子一起睡。」
「搬家?」出乎意料回答,讓奈月彥感到訝異。
「對。啊!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志帆語調開朗地說。
「什麼事?」
「之前我一直很忍耐,但涼蓆鋪在岩石上,躺起來真的滿痛的……」志帆一臉嚴肅地說:「我之後要在這里長住的話,想要床墊之類的東西能鋪在下面。而且夏天的話問題還不大,到了冬天,只有一張涼蓆也有點吃不消。」
奈月彥聞言一時語塞,答不上話來。
在理解到這名少女打算久住的同時,他才發現自己先前僅是單方面要求她生活於此,竟然完全沒為她著想。若是同族的少女,自己一定會在各方面更加盡力。
「不行嗎?」志帆看著奈月彥陷入沉默,愁眉苦臉地問。
「不,我會立刻張羅。若還有其他要求也盡管說,不必客氣,我會盡力而為。」
志帆訝然地杏眼圓睜。
「你好像突然變得溫柔體貼了。」
「我只是在反省自己。雖然妳會覺得有許多地方做得不夠周到,但其實我們都不希望妳有什麼三長兩短。」
奈月彥的話一出口,才驚覺之前一直把志帆當囚犯的自己,沒資格說這些話。然而,志帆感到很安慰,露出滿面笑容。
「太好了!那我還想要一套烹飪器具。這裡可以用火嗎?」
意想不到的要求,再度讓奈月彥感到錯愕。
「若山神同意的話,並非不可能……只是妳要在神域下廚嗎?」
「我不了解你們和山神的情況,但人類三餐都只吃飯糰,遲早會送命。」
「志帆大人,真是抱歉!我也會馬上備齊其他東西。」
看著為自己思慮不周而歉疚的奈月彥,志帆顯得很欣慰。
「我問了之後才知道,原來那孩子不吃也沒關係,因此沒有進食的習慣,並非不能吃。既然現在有這樣的條件,我想到可以一起下廚做飯。」
當意識到志帆說的「一起下廚」,是指「和山神一起下廚」時,奈月彥不禁愕然愣住。
「準備食材和烹飪器具會很花時間嗎?」志帆見狀,連忙擔憂地問。
她完全搞錯該擔心的事。奈月彥將已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下定決心交給她處理。
「不,我會按照妳的要求安排妥當。」
「謝謝!」
他接過志帆手上的涼蓆,扛在肩上,來到山神的居室,發現整個氛圍與之前迥然不同。最令人驚訝的是,房間內有陽光照射進來,室內變得明亮起來。
奈月彥先前完全沒發覺到這房間竟然有采光窗戶,而志帆應該是從一大早就開始改造。
她在以前當作水壺使用的竹筒內,插著淡紫色蝴蝶花放在窗邊。先前從天花板垂下的帷幕也全拆掉,被堆在門口,旁邊還放了一把掃帚,看起來像是志帆用撿來的樹枝做成的,原本滿是沙子和灰塵的地板,現下也都被清掃得十分乾淨。
而這個房間的主人,由於會影響打掃,搖籃被移到房間的角落,只見衪正一臉茫然地端正坐在搖籃中。
「你聽我說,奈月彥說會借我烹飪器具!」志帆愉悅地對山神說:「只是如果在房間內煮飯,室內可能會燒起來。等一下你再告訴我,哪裡可以用火喔!」
「烹飪器具……」
「你現在還太小,等稍微再長大一點,也要來幫我的忙。」
「幫什麼忙?」
「做飯啊!」
「我嗎?」
「除了你還有誰?」
山神滿臉錯愕地望著志帆,露出彷彿遇見世界末日的表情。
奈月彥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對深惡痛絕的山神產生同情,他默默放下涼蓆。
志帆扠腰打量著室內,沉吟了片刻。
「還有很多灰塵……奈月彥,那些原本掛在天花板上的髒布能拿來當抹布嗎?」
妳自己決定就好。奈月彥內心哭笑不得地回答。
翌日,廚具和食材送過去後,志帆便開始動手烹煮,第一次嘗試做的是鹹粥。
站在八咫烏搭建好的簡易爐灶和料理台前,志帆一個人大顯身手,起初大菜刀使用得不太順手,但她很快就掌握訣竅。切完烏鴉準備的所有白菜,她用油快炒蔬菜後熬湯,再將浸泡在水中的生米加入熬煮。等到生米即將煮熟時倒入白菜,接著把裝在鐵勺內的味噌微烤後放進鍋內,最後打了蛋花。
難以想像可以在臨時搭建的廚房,看到這麼出色的手藝。
「煮得不是很好,爐灶的火候不好控制,高湯也不夠鮮美,如果有肉就好了。」
「……明天會讓人送雞過來。」
整個料理的過程,奈月彥也在一旁作陪。雖然志帆說「煮得不是很好」,但吃進嘴裡的鹹粥帶著味噌的香氣,十分美味可口。
志帆不由分說地遞了一碗鹹粥給山神。
山神一邊吃著,一邊露出困惑的眼神看著志帆。
「為何要大費周章做這種事?我根本不需要吃飯。」
「不管需不需要,吃飯都是心靈的營養。是不是很好吃?」
山神無言地苦著一張臉。
「這種像露營的感覺,也很開心啊!」
志帆的神經大條,令奈月彥暗自嘖嘖稱奇。
在志帆回到神域之後,奈月彥經常有機會與山神接觸,原以為巨猿會抱怨志帆在神聖的清泉旁燒火,豈料包括巨猿在內的其他猿猴都不見蹤影。
此外,猿猴似乎很忌諱,志帆帶回來白色日本犬。志帆都叫牠莫莫,牠是一隻天不怕、地不怕的狗。無論是山神還是巨猿,牠都會主動靠近,即使再怎麼驅趕,也都毫無怯色。
然而,巨猿從來不會主動靠近莫莫,偶爾擦身而過時,那些猿猴一看到牠,都會不悅地皺起眉頭,轉身飛也似地離開。
另一方面,莫莫和山神竟然建立起出色的主從關係。
當志帆問山神,她是否能飼養這只狗時,山神興趣缺缺地睨向小狗,莫莫則微歪著頭盯著山神看,沒有搖尾巴。過了好半晌,山神淡淡地說了聲:「隨便妳。」便轉過頭去。
這簡單的過程,似乎就讓一神一犬之間建立起某種默契。
從那天起,就算山神不理會莫莫,倒也不會凶牠。而莫莫也不畏懼山神,反而表現出對山神的景仰。盡管只是只幼犬,卻似乎清楚明白山神是群龍之首。
無憂無慮的志帆瞧見莫莫總是和山神保持一定距離,尾隨在祂身後的模樣,時常忍不住嘆道:「你們感情這麼好,真是太好了。」
盡管奈月彥已決定將山神全權交給志帆,她顧前不顧後的行動,經常讓他惴惴不安。不過,事態的發展,比奈月彥想像中更早出現——山神的外形有了明顯的變化。
和志帆一起生活後,山神的外表越來越有人的模樣,而且成長的速度也令人瞠目。
志帆剛回到神域時,山神的體型差不多是人類兩歲左右的孩童,滿臉皺紋,長得像猴子,還一臉凶相,醜陋無比。
與志帆一同用膳的第三天起,衪臉上的皺紋幾乎消失。到了第五天,原本削瘦的臉龐逐漸圓潤起來。十天之後,身體成長為五、六歲大的孩子,膚色也變得富有光澤,稀疏乾澀的頭髮逐漸濃密,如今像絹絲般閃耀光澤。
仔細觀察後發現,山神的髮色十分與眾不同,整個人完全擺脫了妖怪的外形,與普通人相比,更像是出色的美少年。志帆當然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如此明顯的轉變。
「你變得超級可愛吔!」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山神讚嘆道。
「別說了!」山神面露不悅地拒斥。
「我是在稱讚你啦!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所以妳覺得外表好看很重要嗎?」山神語帶試探地問道。
「沒有啊!」志帆毫不在意,十分乾脆地回應道:「別忘了!當我決定成為『母親』時,你可是長得像河童的木乃伊。外表當然不重要啊!」
山神一時之間啞然無言。
山神當然無言以對。在一邊聆聽他們對話的奈月彥,暗忖道。
志帆在決定回到神域前,早已見過山神最醜陋的樣子,因此有極大的說服力。
「只不過,既然可以選擇,當然是外表好看更加賞心悅目嘛!」
「……即使這樣,人類還是會說我像妖怪。」
「什麼意思?」
志帆不停地苦苦追問,原本不想多談的山神終於拗不過她,吶吶道出其中原由。
「現下已想不起過往的事……不過,我仍然記得初次發現自己和人類不同時的情景。那是比妳早好幾代服侍我的女人,當時我的外形和現在很相似,女人也經常稱讚我。」
豈料,原本感到喜悅的女人,態度卻漸漸變得詭異。
「由於女人的年紀持續增長,而我的外表卻完全沒有變化。」
共同生活期間,她察覺到普通人和山神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異,經常露出難以形容、五味雜陳的神情。
「一起生活幾十年的女人,竟然在臨死之前說:『你果然和我不一樣』,我當然不可能沒有想法。」
從那次之後,前來侍奉的女人們,態度也開始有了轉變。
「那些女人越來越自私任性,甚至拒絕伺候我,說什麼不想養育妖怪。」
明明是人類自己提出的請求。
山神不滿地嘟嘟囔囔,祂低頭訴說往事的臉上,似乎重疊了先前醜陋的面貌。
「……所以我討厭現在的外表。即便稱讚我有多漂亮,我若永遠維持這容貌,還是會讓人感到懼怕。若能夠選擇,我也希望能夠慢慢老去。」
也許祂之前的滿頭白髮和滿臉皺紋,並非是像猴子,而是反映內心的想望。奈月彥若有所思地忖度著。
志帆聽完山神陳述,露出一絲狐疑的表情。
「我覺得第一個說這些話的女人,應該不是因為覺得你可怕……」
「妳怎麼知道?不要說這種一廂情願的話。」山神冷冷地否定她的意見。
「我很喜歡花喔!」志帆用指尖抓著臉頰,突然改變了話題。「只不過,所住的公寓很狹小,園藝對我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山神聞言,錯愕地不停眨著長睫毛。
「園……什麼?」
「園藝,就是種花弄草。如果說『種東西』,你是不是比較聽得懂?」
「妳是說『作庭』嗎?」
「應該就是。」志帆打了一個響指,輕笑出聲。「我住的公寓沒有庭院,最多只能在陽台上種幾個盆栽。當考上中學後,外婆送了我一盆,是我相當珍惜的寶貝。」
那便是山茶花的盆栽。
「山茶花會綻放美麗的鮮紅色花朵,如果可以,我很想把它插在花瓶內一直欣賞。只是那盆花太大了,無法放在房間內,而且每年都只開出幾朵而已。」
把僅有的幾朵花摘下來,實在太可惜了。
「山茶花有時不是會整朵掉下來嗎?我都會撿起來,放在裝了水的小碗內。」
奈月彥想像陶碗內盛裝透明的水,鮮艷的山茶花浮在水面的模樣。那一定很美吧!
「我當然知道,那並不是山茶花善解人意體貼我,但每次把掉下來的花放進碗裡時,我都會忍不住心想:『真是善解人意的花啊!』。」
山神默然不語,志帆隨即露出溫柔的眼神,凝視著祂。
「有人會認為山茶花那樣掉落很不吉利,我卻認為那種毫不留戀的乾脆,更顯精彩。正因為這個理由,山茶花是我最喜歡的花。」
驀然,志帆露出嚴肅的表情,嗓音卻十分輕柔。
「……你活著的方式,只是和山茶花一樣罷了。」
山神猛然抬頭看向志帆。
「有人覺得山茶花掉落的方式很不祥,卻也有人認為很出色。」她充滿真摯地柔聲道:「也就是說,人並沒有那麼單純,無法輕易斷言『每個人都這樣!』。」
山神一動也不動地專注聆聽著志帆說話。
「你必須牢記,至少我不會覺得你可怕。」
志帆對著一言不發的山神嫣然一笑。
「你不要自卑,要活得抬頭挺胸。因為你和我最愛的花一樣美麗,且善解人意,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那天之後,志帆便為山神取了代表山茶花的名字——椿。
當山神的身體稍微長大之後,志帆如同之前所說,讓椿也和她一起下廚做飯。
「即使退一百步來看,我能夠開始吃飯了,為何還要我做這種下人在做的事?」
「椿,你剛才這句話等於和全世界所有主婦為敵。」
志帆微瞠杏眼地瞪著百般抵抗的山神,硬是把菜刀塞進祂手上。
「所有的母親都希望充滿母愛地做飯給兒子吃,才會這麼努力。而她們竟然被你說成是下人,簡直太離譜了。」
「這樣的話,妳自己做不就得了嗎?為何連我也要一起?」
「因為我以前也會和我媽媽一起做菜啊!」
「……妳媽媽現在還好嗎?」山神頓時面無表情地反問。
「在我十歲時,她和我爸爸都意外身亡了。雖然並不是我爸媽的過失,但他們不幸發生了車禍。」
志帆告訴山神,自從父母離開後,她和外婆就輪流下廚煮飯。
「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我媽媽是全世界廚藝最好的人。我也是在當媽媽的小幫手時,學會做菜的。所以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我以後生了女兒,也會要求她一起幫忙。」
「我是男的。」
「以後男生也要會下廚啊!好了,廢話少說,趕快動手!」
衪一臉難以理解自己為何要拿著菜刀切菜。
山神切胡蘿蔔的動作,讓人看得提心吊膽,而志帆雖然動作俐落,但想要切南瓜時,菜刀卻卡在裡面拔不出來。
「這下可好了。」
「我來試試。」
奈月彥看不下去,從志帆手上接過菜刀後,輕鬆地將南瓜切成兩半,還用刀肩挖除瓜瓤和種子,並切成均等的大小。
「切好了。」
奈月彥轉頭把菜刀遞還給志帆,她看得目瞪口呆。
「太令人驚訝了!原來你會下廚啊!」
「我曾經在人類世界生活過一小段時間,並在天狗那裡學會了下廚。」
「真好,居家的男人太帥了!」志帆頻頻點頭讚嘆道。
緊握菜刀的山神,露出難以名狀的表情凝視著她。
志帆回到神域之後,山神便不再對八咫烏惡言相向。不僅如此,看到奈月彥時,祂還經常尷尬地轉過頭,這讓奈月彥隱約感受到氣氛和之前不太一樣。
雖然雙方在志帆的陪同下近若咫尺,卻從來沒有直接說過話,感覺兩人都在等待機會,突破眼前的現況。
只不過,在握手言和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先解決一件事。
「志帆,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奈月彥把委托天狗從人界買來的東西交給志帆時,提出了請求。
「什麼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都盡管開口,因為一直受到你的照顧。」
看到志帆笑容可掬的模樣,奈月彥下定了決心。
「……我的同胞之前受山神的怒氣波及,目前仍徘徊在生死邊緣。」
志帆漸漸斂起含笑的嬌顏。
「我之前就聽說有人活了下來……情況沒有改善嗎?」她輕聲問道。
「盡管沒有惡化,但依然很不樂觀。」奈月彥頷首沉重地回答。
自從志帆回來之後,遭到山神詛咒侵蝕的同胞,傷勢雖然沒有繼續加劇,卻也沒有恢復的跡象。之前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但無論進行任何治療,都完全不見效。
志帆一時說不出話,無力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會這樣,竟然……」
「不,多虧了妳,神域的狀況的確改善了不少。我不是想要妳道歉,只是希望山神能治療我的同胞。」
「治療?要讓椿治療嗎?」志帆杏目睜圓,訝聲問道。
「那些並非普通的傷,我打算改天親自拜託山神,只是……能否請妳先不經意地向山神提起這件事?」
由於奈月彥經常出入神域,先前所受的傷已漸漸痊癒。他認為若是因待在山神身邊帶來的療效,那麼只要衪願意,或許也能治好重傷的同胞。
是山神導致八咫烏同伴受重傷,因此應該也是拯救他們性命的唯一。若山神有這樣的能力,無論如何,都希望祂願意伸出援手,即使被山神痛恨也在所不惜。
志帆和奈月彥相視無語,片刻後,志帆內心似乎有了想法,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來跟祂說。」
當天,志帆就與山神談起這件事,起初衪猶豫不決,不過在志帆的強烈要求下,最後同意接受八咫烏的請托。
一旦決定,當然越快進行越好。隔天,奈月彥就把受傷的同胞帶來神域了。
山神在禁門前的大廳,準備為遭到詛咒侵蝕的八咫烏進行治療。
八咫烏從禁門的另一端出現時,志帆就感覺到空氣瞬間一變,周圍瀰漫著令人不舒服的氣味,神域清淨的空氣頓時變得混濁不堪。
之前聽奈月彥說明情況後,志帆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倖存的八咫烏情況比她想像中更加危險。
重傷者躺在榻榻米上被抬了進來,他意識不清只能發出呻吟,全身的燒傷的傷口都化了膿,繃帶全被染成咖啡色。而抬著榻榻米進來的八咫烏表情都很緊張,還有一名年輕女人陪同在側。
「她是我的表妹,名叫真赭,一直負責照顧重傷者。」
志帆發現真赭的嬌美面容,的確和奈月彥很相似。
真赭原本是位亮麗美女,有種宛如雨中牡丹般的艷麗,然則此時的她卻滿臉疲憊,長長睫毛下的水眸紅腫,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真的很……」
志帆不住地顫抖,想要鞠躬道歉,真赭卻輕輕伸手製止她。
真赭一臉毅然地搖著螓首,不知說了什麼,志帆還來不及阻攔下,她就當場磕了頭。
「請不要這樣!」志帆驚惶地喊道。
真赭仍然深深叩首在地,一動也不動。
「她剛才說什麼?」志帆急忙轉頭對著奈月彥問道。
「請無論如何救救他,只要能夠救他一命,我別無所求。」奈月彥一臉沉鬱地說。
志帆一時語塞,站在真赭身旁的奈月彥,倏忽跟著躬身。
「我也拜託了。」
「椿……」志帆難過地轉身瞥向站在自己身後的椿。
當椿看到榻榻米上的八咫烏時,臉色十分鐵青,一直沉默不語。
「有希望治好嗎?」
「……不清楚,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只能姑且一試。」椿啞聲回應。
抬著患者走進來的八咫烏,將榻榻米置於地上後,便退到了後方。
椿戰戰兢兢地走向重傷者,簡直就像怕傷者會突然反咬自己一口似的。全身包滿繃帶的八咫烏,並沒有察覺山神的靠近。
椿俯首盯著八咫烏痛苦起伏的胸口,倏地白色袖子一甩,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傷口上。
「快痊癒!」
當祂明確地出聲發念時,瞬間可感受到一股壓迫的力量,四周的空氣也漸漸濃烈起來。
「快痊癒!」
簡直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重壓下來,空氣中帶著電,令人汗毛直豎。
「快痊癒……!」
椿的嗓音變得低沉,在岩石屋內產生了迴音。
呼吸困難、耳朵嗡嗡作響,志帆的眼角瞟到真赭緊握雙手在祈禱。她並沒有責備山神,也沒有怒目相向,只是默默懇求山神救回她重要的人。
整個空間蓄滿了沉悶的力量,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而已,卻彷彿經過好幾個小時,岩石屋內的壓力陡然消失。
結束了嗎?
椿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向後踉蹌地退了兩、三步。
真赭快步跑向重傷者,用顫抖的手拆開繃帶,但躺在那裡的八咫烏依然發出痛苦的呻吟,燒傷的傷口未見任何改善的徵兆。
真赭見狀,沒有回頭看一眼,抱著那只肉已發黑的手,瑟縮著身體——她在哭泣。
椿一臉茫然地看著哀痛慾絕的真赭。
「沒辦法……」衪低喃的聲音,幾乎快聽不見。「我做不到……」
「椿!」志帆輕聲呼喚著。
椿沒有回應,轉身就衝了出去,好像要逃離失望的八咫烏。
「椿,等一下。」
志帆隨即追了上去,中途發現椿不知去向。
岩石屋內的空氣令人窒息,戶外卻天空明亮,是一片清澈的水藍色。初夏的微風涼爽宜人,讓人誤以為前一刻的沉悶氣氛是在做夢。陽光穿越色彩鮮艷的嫩葉,在碧綠的泉水錶面反射出粼粼波光。
「祂跑去了哪裡……」
志帆停下腳步,擦拭著額頭的汗水,倏然有一團白色的毛球跑到志帆腳下。
「莫莫。」
這隻小狗好像也配合著椿的成長,一下子變大了許多。剛到這裡時,耳朵垂得低低的,現在已經很有精神地豎了起來。原本走路時常跌跌撞撞,現下腳步非常穩健。
莫莫發現志帆看向牠之後,立刻轉過身,好像在示意志帆跟牠走。只見牠小跑步地繞過清泉,志帆連忙尾隨牠來到大岩石背後,發現那裡十分涼爽。
「椿……」
椿抱膝蹲在那裡,即使莫莫舔祂的臉,也絲毫沒有反應。
志帆不知該對祂說什麼。椿絕對是真心想要治好八咫烏……即使這樣,仍無法如願。志帆猶豫了半晌後,一句話都沒說,僅僅在椿的身旁坐了下來。
莫莫困惑地望著志帆的臉,她溫和地撫摸牠的頭,告訴牠:「沒事!」
好安靜!吹動樹梢的風拂過志帆和椿的髮絲,八咫烏並沒有追過來。
片刻後,椿用虛弱的嗓音喚著她。
「志帆。」
「嗯?」志帆柔聲回應。
「即使我不是山神,妳也會留在我身邊嗎?」
「不管是不是神,你都是我兒子,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志帆不加思索地回答。
志帆以為自己的語氣十分硬聲堅定,然則說出口的聲音,卻比想像中更加沉靜。
「志帆,我該怎麼辦?」椿深嘆了口氣,幽幽地說:「身為神,我可能缺少了一些重要東西。」
「重要的東西嗎?」
「有時我會因為憤怒而失去自我。」椿滿臉鬱悶,頷了頷首說:「之前一直認為這樣很好,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我卻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修復這些被我摧毀的事物。
「我想試著去做,才發現無法做到。這樣不行,這樣的我不夠完整!」
看著椿心浮氣躁地抓著白髮,就像不滿意自己作品的陶匠。
「椿,你聽我說。」志帆跪坐到椿的面前,柔聲道:「不管你是不是完整的神,我認為都沒有問題。」
椿滿布沮喪的臉龐,揚起一抹苦澀的笑。
「妳這麼說,固然讓我得到了救贖,也同時令我感到痛苦,因為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志帆咬著嘴唇,溫聲道:「我想說的是,即使你是完整的神,也不要誤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志帆來這裡之前,就覺得世界上不可能有各方面都全知全能的神。在實際遇見山神和八咫烏之後,這種想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強烈。
也許,在某個地方確實存在接近無所不能的神,只不過志帆確信,至少椿並非如此。
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回到這裡。
「在這個世界上,絕對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事,只是程度不同。我認為,對神還是人類來說,都是一樣的。」
遺失的東西無法再尋回,這個世界幾乎不存在失而復得這種事。
「不過,在鑄下無可挽回的錯誤後,只是怨嘆:『早知道不該這麼做!』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不是嗎?」志帆略頓了一下,叮嚀說道:「當然,反省很重要,可以避免重蹈覆轍。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哀嘆自己並非萬能。」
「不然是什麼?」
「你想一想自己目前力所能及的事。」
「我力所能及的事……」
椿喃喃重複志帆說的話,陷入了茫然,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志帆的意思。
然而,志帆認為椿是否能夠自我覺察,才是最關鍵的。
椿的雙手抓緊衣服的下襬,雙眼直勾勾地瞪著膝蓋,然後誠惶誠恐地抬頭看著志帆。
「我想再試一次……我還不想放棄。」
「好,那我們回去吧!」
雖然這和志帆所想的正解稍有不同,既然椿自己決定要再嘗試一遍,也算是一種進步。
最重要的是,若能治癒重傷的八咫烏,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
兩人回到昏暗的岩石屋,發現巨猿難得出現在出入口。
巨猿似乎在和八咫烏說話,一看到莫莫也跟在身後,立刻向椿行了一禮,沒有交談,便匆匆離開。
「可以讓我再試一次嗎?」
奈月彥本以為無望了,和真赭兩人滿面愁容,當看見志帆和山神又走回來時,倍感意外地眨著眼睛。
「當然,拜託了。」奈月彥立刻回應,旋即離開重傷者。
椿再度在傷者面前使用力量,祂比剛才更認真地發念。
快痊癒!快痊癒!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快痊癒……」
在場的所有人都已露出灰心哀痛的表情。
「快痊癒啊!」椿焦急地顫抖著嗓音。
志帆靜靜走向祂的身旁,低頭看著八咫烏,他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從繃帶縫隙露出的皮膚慘不忍睹。他會受這麼重的傷,自己也有責任。
「對不起……」
志帆愧歉地雙膝跪地,用顫抖的手碰觸八咫烏,驀地他發出淒厲的呻吟,抽搐地扭動著身體。志帆以為自己碰到他的傷口,慌忙移開手。
啪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迸裂。
椿猛然抬起頭。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和風,把混合血和膿臭味的混濁空氣一掃而光。難道是拂過清泉水面的風,把清淨的水氣帶來這裡嗎?空氣中噗咕噗咕地冒出許多肉眼無法看到的水泡。
志帆愕然地看著,剛才自己碰觸過的八咫烏手臂上,出現了許多青白色的光粒。光粒飄浮在傷者的傷口上,簡直就像螢火蟲聚集在清澈的溪流。
之前在月夜中看過御手洗泉的水泡,現下似乎飛來這裡,昏暗的洞穴頓時變成明亮的碧綠水底。陷入這種錯覺之際,她又聽到啪嘰一聲,那是巨大水泡迸裂的聲音。
志帆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只知道原本無力地躺在榻榻米上的八咫烏,已不再痛苦。
真赭最先回過神,衝到重傷者身旁,顫抖著手拆開繃帶,當瞧見底下的皮膚時,她驚叫出聲。只見傷口不再血肉模糊,膿也消失了,粉色的皮膚雖然隆起來,但傷口早已癒合,呼吸也變得平靜穩定。無論是誰都能夠確定,傷者終於脫離了險境。
真赭發出雀躍的歡呼,然後抱著他放聲大哭。
志帆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事,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
「志帆,是妳治好的……」椿乍然驚呼了起來。
是妳治好的。山神深有感觸地重複這句話,片刻後,表情逐漸變得開朗。
「等一下,我什麼都沒做。」志帆感到莫名其妙,大聲反駁。
椿露出從來沒見過的興奮表情。
「妳怎麼可能什麼都沒做?大家都看到了。是妳治好了他的傷!」
志帆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奈月彥,他也是一臉驚愕,卻還是明確地向志帆點了點頭。
志帆見狀,更加困惑不已。
「但是,為什麼……?」
「沒什麼好奇怪的啊!因為妳是山神的母親,擁有治癒的能力,那就是我所欠缺的力量。」椿欣喜若狂地說:「我終於知道了,缺少的那個部分,就是妳!母親大人,只要有妳在我身旁,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說完,椿緊緊地抱著志帆。
第四章 追查
「所以要暫時停止進口這項商品嗎?」
「對,因為在山內無法發揮任何作用。」奈月彥語氣平靜地言明事實。
天狗面具下的大天狗,忍不住咂了嘴,覺得他說話真不留情面。
他們位在山內與外界的交界處,也是天狗和八咫烏進行交易的朱雀門一隅。
朱雀門前的寬敞區域,是為方便洽談生意和挑選商品所設置,大型貨物在這個鑿岩而成的巨大空間進進出出,乍看之下,有點像人界的大型倉庫。
不過,八咫烏和大天狗談生意的角落,裝潢得十分華麗。驗貨台旁放置了古董桌椅,令人聯想到受西方影響的文明開化。地上鋪設的紅地毯不像是八咫烏的喜好,八成是幾代之前的大天狗帶來的。
「別說得好像是我們的過錯,我們可沒賣瑕疵品給你們。」
大天狗說得咬牙切齒,拿起原本能順利交易的商品——自動霰彈槍。這絕對是新品,運來這裡的幾分鐘前還油黑髮亮,如今槍身鏽跡斑斑,令人擔心隨時會走火,甚至不敢試槍。
八咫烏預想遲早會與猿猴、山神發生抗爭,從很早之前便提出想要購買人界的武器。然而,即便嘗試了各種方法,武器一旦接觸到山內的空氣,還是立刻就成了廢鐵。
「不確定是否因為守護山內結界的關係,才會變成這樣。」
「所有武器都不行,完全沒有例外。奶油抹刀沒問題,若是菜刀一拿進山內,就好像泡了水的仙貝一樣。」
「不幸中的大幸,至少目前暫時不需要武器。」
志帆回到神域大約三個月,聽說山神現在變得很溫順,與八咫烏一族也幾乎和解。
盡管猿猴安分得令人戒慎恐懼,但只要志帆在山神身旁,祂的情緒就不會失控。
「真是太好了。」大天狗略鬆了口氣說道。
「希望山神能順利繼承御靈……」奈月彥不置可否地頷首。
在欠缺記憶這件事上,他和山神有相同的煩惱,十分能感同身受。
「話說回來,這裡的戒備怎麼突然變得更嚴密?」
猿猴和山神慘殺了八咫烏的同胞,造成人心惶惶,警備比之前更加壁壘森嚴。只見從大廳到通往山內的紅色大門,站了一整排神色冷肅且緊繃的重裝備士兵。
大天狗發現與八咫烏建立良好關係的自己,似乎遭到冷落,心裡很不是滋味。
「抱歉!」奈月彥歉疚道:「對那些從未去過外界的人來說,神域和外界是差不多的。即便告訴他們:『大天狗在此,猿猴和山神不可能從朱雀門進入。』他們也聽不進去。」
「你也真辛苦啊!怎麼樣,等一下要不要去我那裡喝杯茶?」
奈月彥的親屬並非都和他站在同一陣線,因此大天狗假意隨口邀請。
「那麼,我就前去打擾了。」
奈月彥似乎也覺察到對方的意圖,便順應大天狗的邀約跟著離開。
朱雀門有一條在洞穴中挖出的隧道,直通大天狗那一側的入口。兩人走出經過整修且冰冷的寬敞通道,來到一間小木屋後方的車庫。這裡看似儲藏室兼停車處,實則是大天狗使出渾身解數建立的要塞,無論對人類還是神鬼,都有萬全的防備。
以前這空間看起來更加悚然心驚,直到這一代大天狗接手後,立刻進行改裝。包括上一代大天狗在內,周圍的評價都很不錯。
時間已是中午過後,熾烈的陽光烘烤著地面,龍沼水面反射的光也變得刺眼。
奈月彥已用過午膳,大天狗拿下面具,親自為他泡了花茶。
「先喝茶吧!」
「感謝!不過,我並沒有太多時間,能否直接進入正題?」
大天狗原本打算先喘口氣,然則奈月彥在他提出邀請時,似乎就猜到有不方便被他人聽到的要事需討論。
「那我就不說廢話了。志帆的外婆去山內村找人。」
「志帆大人的外婆?」
「是的,只不過村民似乎不想理會她。」大天狗說著,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傳真紙。「她說,自己的外孫女被舅舅誘拐了。只不過,那個村莊的警察也和村民是同夥,所以就把她趕回去。」
志帆的外婆向公車管理處打聽,確認到司機曾見過像她外孫女的女孩。然而,志帆的舅舅卻說,在黃金週結束後就送她去坐車了;村民也串通一氣,說最後是在車站看到她。
由於志帆帶了錢包,離家前還留下一封信給外婆,再加上有人證實志帆待在村莊時,一直喊著:「不想回去。」因此,警察就當作是未成年離家出走來處理。
「這是我讓手下去查到的情況,可信度很高。」
「她的外婆目前在哪裡?」
「先前返回東京一趟,最近又重新來到這裡。她現下住在鎮上,似乎四處調查志帆的下落。」低頭看著傳真紙的大天狗,緩緩抬起頭,促狹地問:「現在該怎麼辦?以我們的利益考慮,當然最好不要和這件事有任何牽扯。」
正確地說,若只考慮我們的利益的話……
「你說得對。」奈月彥眉心輕蹙低喃道。
志帆回到神域後,山上呈現小康狀態。據說,那是志帆憑自己的意志留在山上,並選擇養育山神的結果。若將外婆尋人的消息,轉達給志帆知道,進而引起她的思鄉之情,不知會造成什麼後果。
「按照你說明的情況,志帆已經具備身為山神母親的力量。」大天狗抱著手臂,冷靜地分析說:「那現在最好不要節外生枝,讓山上維持安定的狀態就好。」
「我明白。只不過很猶豫,這樣到底好不好……」奈月彥一臉苦惱地揉著太陽穴。
「笨蛋,當然不好!」
兩人一時之間不知是誰在說話,回過神後,只見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年,坐在大天狗和奈月彥之間的皮革沙發上,身穿洗得褪色的捻線綢服裝,衣服還被折了起來。他的氣色很差,但雙眼炯炯有神,在日光燈下的頭髮看似白灰色。(注:捻線綢,是將抽不成生絲的繭,紡成織物。)
剛才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或動靜,少年便突然出現在眼前,顯然並非是普通人。
頓時,周遭的空氣莫名緊繃了起來。
「請問你是哪一位?」大天狗眼神閃過銳光,沉聲問道。
除了不尋常的髮色以外,他看起來就像是人類。不過,這棟房子是大天狗的領域,他能夠擅自闖入,顯然是比大天狗的能力更高的存在。
少年無視滿臉警戒的大天狗,刻意大聲嘆著氣。
「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原本還期待你們想要救志帆,不料竟是這種結果。」
尚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奈月彥在回應上也格外小心翼翼。
「志帆大人是我們的恩人,我們當然想要報恩,也想要幫助她。但她是憑自己的意志回到山上,決定養育山神長大,我們也不能忽視。」
「你是笨蛋嗎?」少年冷冷地喝斥道:「你真的認為是志帆自己決定回到那座山?她明知道搞不好會被殺,還返回山上?精神狀態怎麼可能正常?」少年滿臉不悅地瞪視兩人,繼續說道:「那根本不是志帆的意志,是這座山的意志漸漸影響了志帆!」
少年略頓,挑起單側眉毛,用下巴指了指山的方向。
「盡管現在已完全變了樣,但這就是這座山原本的樣子。」
需要有扮演母親的人,養育仍是嬰兒的山神長大。
這座山需要人類的女人,作為這種機能的構成要素之一,因此拒絕撫養山神長大的女人,在成為構成要素之前就會遭到殺害。而志帆決定留在此地,便成為了這座山機能的一部分,開始發揮作用。
「事到如今,已經為時已晚。志帆早就迷失了自己,且毫無自覺。」
少年用一雙火光般炯炯的瞳眸,凝視著奈月彥。
「你還要胡說什麼尊重志帆的意志嗎?別講得自己好像多麼知恩圖報,你最擔心的根本不是志帆。」
壓根瞞不了人。大天狗瞥了奈月彥一眼,用眼神悄悄示意。奈月彥似乎也有同感,雖然言辭依舊謹慎,卻打消想用冠冕堂皇的話打發對方的想法。
「……根據我的判斷,目前的情勢關係到八咫烏一族的命運。若她個人的犧牲能夠拯救所有八咫烏同胞,即便知道很殘忍,也只能放棄志帆大人。」
「既然這樣,就要好好地幫助志帆。畢竟一旦犧牲掉志帆,就無法拯救八咫烏一族。」
少年毫不客氣的回應,令奈月彥疑惑地擰起了眉心。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現在如果放棄讓志帆回到人界的話,也會淪為妖怪的同夥。」少年略頓,輕覷著怔住的大天狗和奈月彥,一臉無奈地說:「你們仔細想想,目前山神對吃人並不感到羞恥,而村民也認為山神是妖怪。你們這些允許這一切發生的非人異類,當然也就成為同夥。」
不需思考也明白,古今中外,吃人的妖怪最後會落入怎樣的結局。
「你們應該不希望,變成妖怪的同夥遭到消滅吧?」
大天狗看到少年冷酷的眼神,忍不住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那我們該怎麼辦?」
「當然就是讓志帆清醒過來,找回身為人類的自己,然後讓她開口求助。」少年厲聲斷言:「只要一句話就好。只要她開口求救,我就會接手處理一切。」
「你願意接手處理……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會殺了山神和猿猴。」
室內的氣溫驟降,空氣中似乎瀰漫著緊繃的氛圍。
「如此一來,志帆就能得救,你們也能夠延續生命。」少年的語氣格外肅穆。
奈月彥和大天狗驚愕地啞口無言。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狗吠聲,少年向窗外匆匆瞥了一眼。
「事態已經開始啟動,沒有太多時間了。」他倨傲地說道。
好好努力吧!一眨眼的工夫,少年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愣怔在室內的奈月彥和大天狗,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
「剛才到底……」大天狗一臉好似在做白日夢,囁嚅道。
奈月彥乍然想起一件事,開始娓娓道來。
「這是志帆大人告訴我……」
奈月彥發現猿猴不敢靠近志帆帶回來的小狗,內心感到十分納悶,於是便詢問志帆是在哪裡撿到那隻小狗?
據志帆所言,是一名少年送給她的。當她想從大天狗家逃跑時,少年制止了她,勸她不要返回神域。在得知志帆的堅持後,便將小狗交給她,說道:「至少帶著牠一起走。」
「我猜想,應該就是剛才的少年。」
他不可能是普通人。
「既然他的能力超越大天狗,他若不是神,那麼身份就是和神不相上下的角色……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大天狗聽了奈月彥的疑問,倏地雙眼大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帶著狗的神明……出現在有活祭習俗的村莊。」
「你有頭緒嗎?」
「是啊!奈月彥,」大天狗溫順地喊著他的名字,「也許現下該聽從少年的意見。」
「你說什麼?」
「我猜想,他的身份應該是……」
大天狗的話還沒說完,玄關乍然響起門鈴聲。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對講機,大天狗驚跳起來,靜默地走向玄關,確認奈月彥已躲藏到書櫃後方,便故作輕鬆地打開門。
「請問是哪一位?」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請問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孩子?」
奈月彥悄悄地探頭張望,發現來訪者把一張照片遞到大天狗面前。
照片中笑容可掬的人,正是身穿制服的志帆。
來訪者是一名挽著灰色頭髮的老婦人,相貌高雅且氣質出眾,但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她腰桿挺得很直,穿著薄質開襟衫和方便活動的長褲。若換上和服,看起來就像一位插花或是茶道的老師。
「這是我的外孫女,自從五月連假來到這裡之後,就下落不明。」
「這真是……」大天狗說得吞吞吐吐。
「請問你有沒有看過她?」老婦人繼續追問,突然語氣一轉,嚴厲地反問:「你是八咫烏嗎?還是天狗?」
躲在暗處的奈月彥聽到這句話,愕然地俊目厲瞠。
「妳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大天狗瞠目詫異地反問。
「我剛才在村莊附近遇到一名銀髮少年,要我前來此地。」志帆的外婆沒有退縮,冷靜地說:「他說這裡有天狗和八咫烏,雖是非人異類,但一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沒錯,就是他!志帆的外婆目光矍鑠地瞪著大天狗,銳利的眼神和外孫女很相像。
「我並不在意你是不是人類,你確實知道志帆的情況,對吧?」
大天狗沉吟了片刻,轉過頭對著暗處開口。
「你也一起說明比較好。」
奈月彥稍微遲疑了一下,便從書櫃後方走了出來。
大天狗後退一步,請志帆的外婆進入家中。
「請進。」
志帆還活著!
久乃聽到這句話,胸口一窒,暫時無法呼吸。
「是嗎?那孩子,平安無事……」
「對,她目前很好。」迎接她的兩名男子中,名叫奈月彥的年輕人對她說道。
「久乃婆婆,」這棟房子的屋主谷村,好奇地探問:「即使妳聽到志帆去了神域,似乎絲毫不感到驚訝。」
「因為我之前就知道山上有非人異類,只擔心志帆是否平安無事……」久乃無力地點頭說道:「既然她還活著,其他都不是太大的問題。」
坐在沙發上的谷村聽了她的回應,好奇地探出身體。
「妳會這麼說……代表妳以前在那村莊生活過,也早就知道村民用相同的方式舉行那種儀式嗎?」
「當然,所以我才會帶著女兒逃離村莊。」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往事。在久乃十九歲嫁來這個村莊前,她完全不知道有關儀式的事。
最初感到異樣的是,在她生下長子修一之後,丈夫不停地說想要一個女兒,當時只覺得丈夫「可能很喜歡女兒」。然而,在女兒出生後不久的某一天,她看到鄰居家門口插了一支塗成紅色的白羽箭。
在此之前,每年五月在龍沼的神社內,都會舉行供奉山神的儀式。就在那一年,鄰居家的女兒被裝在箱子裡丟到神社前。當她隔天再去神社察看時,發現放在祭壇上獻給山神的神饌以及女孩,全都不見了。她原以為那只是普通的祭典,直到覺察這件事後,驚恐萬分。
「當我質問丈夫時,他竟然說:『下次就輪到我們家。』村莊內並沒有特定的神職人員,而是大家輪流成為主持祭典的『頭人』。我在那時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丈夫知道差不多快輪到自己,才一直說想要女兒。」
當時久乃的丈夫還說,這是為了整個村莊的利益,是件很光榮的事。他輕柔地撫摸裕美子的頭欣慰道:「現在我也有女兒了,無論何時需要舉行儀式,都不必擔心。」久乃簡直難以置信。
只要有出色的活供成為人牲,村莊就會安泰無事。如果活供表現不好,無法讓神明感到滿足的話,很快就會被要求新的人牲,甚至讓災難降臨整個村莊。久乃的丈夫並不是因為裕美子是女兒,才想好好照顧她,而是為了把她培養成出色的活供。
久乃驚駭地看著眼前這一切,覺得實在荒唐至極,她立刻暗自打算帶著裕美子和修一逃離村莊。沒想到修一得知後大聲呼喚著父親,久乃在慌亂之中,只能抱著當時才五歲的裕美子逃走。
「之後,我和這個村莊就完全斷絕了連繫。」
「志帆大人說過,她曾被舅舅斥責……」奈月彥豁然大悟的頷首說道:「他說:『因為妳媽媽逃走,把整個村莊都害慘了。』」
「我猜想,在久乃婆婆帶女兒逃走之後,村民只能去其他地方找活供。」谷村若有所思地說:「那個活供當然比在村莊出生的人更想逃離,於是便成了村民口中『不好的活供』,而且也無法維持太久……」
那個村莊並不大,並非隨時都會有適齡的年輕女生。正因為清楚知道何時會輪到自己,村民才能勉強提供自家女兒,若來不及的話,就只能去他處尋找活供。
「隨著活供被山神吃掉的間隔越來越短,即使再有錢、再有人脈,要尋獲一個失蹤也不會被人發現的女人,是相當辛苦的。所以他們才會惱羞成怒,認為都是久乃婆婆害的。」
「他們也可以選開離開村莊啊!簡直莫名其妙。」久乃不以為然地冷嗤道。
「正確來說,他們即使離開村莊去外地發展,也不會順利,更無法成功,最後只好又回到村莊。」谷村苦笑著說:「企業在成立時,若把村莊作為據點,就會立刻生意興隆。當嚐到了甜頭後,將公司轉移到村外,經營立刻就會出問題;但把據點移回村莊後,生意又神奇地好轉起來。」
「啊喲啊喲,還真是辛苦啊!」久乃冷淡地嘲諷,接著一臉憤恨地瞪向村莊。「我是志帆唯一的親人,我兒子一定覺得我勢單力薄,只能忍氣吞聲。我絕對不會輕言放棄,一定要把志帆帶回家。」
谷村和奈月彥聽見她如此申明,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久乃婆婆,其實志帆是有機會能逃走,但最後自己選擇回到山上。」
「你說什麼?」
久乃聽了谷村的詳細情況後,感嘆著很像是志帆會做的事。
「這個笨孩子……」她切齒地嘀咕著。
「但這是有原因的……」谷村慌忙想補充,卻越說越激動,顯得語無倫次。
「不,她向來都是這樣,我之前就猜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久乃堅定地搖了搖頭。
志帆不只是個大好人,更是個過度到有點異常的濫好人。雖然俗話說,好心有好報;但志帆的好心時常讓自己陷入危險。在父母去世之前,她就是這種個性了。
志帆剛上小學時,女兒夫婦曾經來向久乃討教。志帆遭到學姊霸凌,當時已經和校方協商過這件事,也和霸凌者的家長談過,聽說當事人已在反省。因此,久乃完全不明白女兒夫婦到底為何如此傷神。
裕美子說,問題在於志帆。久乃本以為是志帆的心靈受到創傷之類的,沒想到裕美子說的話,完全出乎久乃的預料。原來,志帆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遭受霸凌,即使加害者的學姊向她道歉,她也始終搞不懂對方為何要這麼做。
久乃當時無法理解裕美子所說的,很訝異志帆竟然神經這麼大條。直到生活在一起之後,才終於瞭解裕美子的不安。
志帆一旦想對一個人好,甚至可以完全不顧及自己。無論自己吃再大的虧,只要想到別人會因此高興,她就完全不以為苦。被一些根本稱不上是朋友的同學或是學姊盯上,經常被利用,她也絲毫不在意。
正當久乃傷透腦筋,覺得這個孩子怎麼會這樣時,想起之前裕美子曾與志帆談過關於霸凌一事——志帆認為,那些同學臉上都帶著笑容,因此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遭到了欺侮。
久乃為此感到毛骨悚然。因為志帆的腦袋是空的,她完全接受別人說的話,不想擁有自我意志,也不會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她隨時都在察言觀色,只要他人高興,就會無條件地相信那就是好事。
久乃終於瞭解,過度的好人並不是美德,而是一種病。不及時糾正這孩子,有朝一日,她將會為了別人,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而她自己完全不會對此感到不滿。
久乃領悟出這個事實之後,努力教導志帆學會保護自己,但志帆始終無法理解,讓久乃覺得這孩子實在太蠢了。不過對她來說,志帆仍是最愛的外孫女,是勝於這個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寶貝。
「我一直很恐懼,很害怕志帆有朝一日會因為別人失去生命。」久乃雙手捂著臉,沉痛地說:「沒想到,我的擔心竟然成真……」
這樣不行,她必須活出自己的人生。
久乃猛然回過神,發現谷村和奈月彥都有些尷尬地閉上嘴,才意識到自己說太多。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她急忙向他們道歉。
「不……」
「不過,既然志帆還活著,我無論如何都要帶她回家。」久乃語氣堅定地說:「即使對方是神,我也完全不以為意。」
「但妳的外孫女說不想回家啊!可能不只是她個人的問題。」谷村傷透了腦筋。
「……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妳的外孫女已成為山神的母親,具備了非人異類的力量。如果她已融入這座山,很可能無法再憑自己的意志離開。」
久乃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困惑地蹙起秀眉。
「志帆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啊!」
「原本是什麼並不重要,就像崇德天皇一樣,存在很多從人變成神的例子。妳以前沒有聽說過嗎?」谷村翼翼小心地偷覷著久乃的表情。「他們因為產生超越常人的強烈怨念而成為怨靈,人們因為害怕災難降臨,便開始舉行祭祀,於是他們就變成了神。妳的外孫女決定要成為山神的母親,回到神域後,因而成為神的一部分。」(注:崇德天皇,為日本第七十五代天皇,祂與「菅原道真」及「平將門」並稱日本三大怨靈。)(注:菅原道真,是日本平安時代的學者、詩人、政治家,被日本人尊為學問之神。後因抑鬱以終,傳說化為怨靈,被後人尊稱為「天滿天神」、「火雷天神」。)
「這……為什麼只因為志帆的一念之差,就變成這樣?」
久乃驚愕地瞠目結舌,完全無法理解谷村在說什麼?
谷村似乎感受到她的困惑,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準備好好向她說明。
「妳聽我說,雖然妳認為只是一念之差,但對我們這些非人異類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心態』;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自覺』。像我每年都會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從未被說過『你不是人類』這種話。即使運用最先進的科學技術,調查我的每一個細胞,也無法找到任何能證明我是非人類的證據。然而,我是大天狗。」
久乃聽著谷村用低沉的嗓音說明,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這個看起來就是人類的男人。
「據說,天狗起源於中國。」
在中國,會將天狗畫成在天空中奔馳的狗,聽說最初是將劃過天際的流星比喻成狗。傳到日本之後,逐漸衍生成烏天狗和鼻高天狗等名稱。
「普通人想像的大天狗有著紅臉長鼻,那是佛教和神道,以及在山中透過各種對身心的磨練、追求開悟的修驗道混合出來的形象。總而言之,從狗變成目前的天狗外形,經歷很多變化……雖然能推測出為何會變成目前的樣子,但沒人瞭解真相到底如何?」
谷村停頓了一下,調皮地聳了聳肩。
「若要問我是誰?我剛才也說了,我的身體是人類,當有需要時,會戴上紅臉長鼻的面具。」谷村輕笑著繼續說:「在我們天狗之間,都認為烏天狗以前拐走人類的小孩,教育那個小孩成為自己的頭目,而頭目的子孫就是目前的大天狗。不過,事實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只是我們相信是如此。當初養育我們的非人異類烏天狗,到底是什麼,也無人知曉。」
目前幾乎所有的烏天狗都選擇生活在人類世界。
「他們的外表看起來和人類無異,只是個子稍微矮小了點。久乃婆婆,如果妳的朋友中有人很會做生意、十分聰穎、身形嬌小的話,也許就是隱瞞真實身份的烏天狗,或是他們的祖先以前是烏天狗。」
谷村靜靜地說到這裡,陡然露出銳利的眼神。
「不過,一旦忘記自己是烏天狗,便不再是天狗了。差別就在這裡。」
久乃即使聽了谷村的說明,還是一知半解。
「突然對妳陳述這些,妳也難以吸收吧!」谷村抓著頭,繼續解釋道:「傳說中,我們天狗具有『天狗倒』、『天狗礫』和『天狗搖』等特殊能力。」
〈天狗倒〉就是在山上聽到不明原因的詭異聲響;〈天狗礫〉就是有碎石突然從天而降;〈天狗搖〉就是房子猛然搖晃不停。
「現代人認為,這些都是可以從科學角度說明的現象。而古代人不了解科學,所以用天狗來牽強解釋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要不要我現在表演給妳看?」
「啊?」久乃疑惑地擰起眉心。
這時,谷村倏地拍了拍手。
啪!隨著聲音落下,立刻響起猶如地鳴般的聲響,好像連房子都跟著強烈顫動。
「這就是天狗倒。」
接著,他又打了一個響指。
「這是天狗礫。」
下一秒,房子彷彿從四面八方遭到槍擊,響起答答答的可怕聲音。
「最後是天狗搖。」
谷村用力跺了一下腳,整棟房子瞬間用力搖晃,人幾乎無法站穩。書一本一本從書櫃上掉下來,懸在天花板上的燈也大幅度搖動起來。
久乃忍不住想抓著沙發椅背時,谷村又拍了一次手,陡然間,聲音和搖晃全都停止了。
久乃啞然無言地看向谷村。
「妳怎麼認為呢?」他莞爾輕笑地說:「天狗倒,很可能是附近剛好有隕石掉落;天狗礫,或許是剛好下起冰雹;天狗搖,則可能是局部恰巧發生了地震。」
至少現代是這樣說明的。
「事實上,這些現象並非不能用科學加以解釋,如果我缺乏自己是天狗的自我意識,也許會堅稱方才是因為正好有隕石、冰雹或是地震發生,才會導致那些現象。」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面帶笑容,看起來很親切,卻讓久乃感到不寒而慄。
「我之所以是天狗,只是因為我有『自己是天狗的自覺』。」
奈月彥看到久乃默不作聲,似乎有些擔憂,便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請喝水。」
久乃默默接過杯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奈月彥從剛才就泰然自若,似乎見怪不怪。
「妳剛才看到的是極端的情況,前面提到怨靈帶來的災難,也會以疾病或是打雷之類的現象來表現。若要說那些都是偶然,我也無話可說。總之,我們這些非人異類在人類社會生活時,最重要的就是『自覺』,其次重要的可以說是『別人的看法』。」
奈月彥凝視著依舊默然無語的久乃,伸手指向谷村。
「天狗剛才展現的能力,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妳認定是他引發的,谷村潤在妳眼中,就是非人異類的『天狗』。」
「所謂的『天狗能力』,是來自『我是天狗』的自覺,只要不特別向妳展示,就單純是自然現象而已。妳瞭解了嗎?如果沒有人發現,神祕也就不存在,因為大自然並不認為自己內部的狀態是『神祕現象』。」
必須要有人類的存在,才有所謂的非人異類。最重要的是自覺,其次重要的是別人的看法。谷村用老師教學生的語氣重申。
「神也如此。若人類不存在,神也就不存在。而這座山的這種體系特別顯著,當今這個年代,像這座山有如此明確異界存在的,應該找不到第二個地方。」
谷村潤站了起來,隨性地輕拍奈月彥的肩膀。
「我們存在於,人類還無法解析的認知及科學的夾縫中。」
到底是因為具有神奇力量,導致科學還無法闡明,或是我們是文明世界還不能解析的存在,才能夠成為神祕。思考到這個問題,就好像在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根本沒有意義。
「唯一確定的是,這裡同時有雞,也有蛋。」天狗笑著說。
因此,志帆產生了自己是山神之母的自覺,而周圍的人也這樣認為,於是她就成為山神的母親。大天狗谷村如此斷言。
「既然這樣,要怎樣才能把志帆帶回來呢?」久乃不由得尖聲問道。
「有解決的方法。」大天狗用真摯的神情對她說:「既然她是憑意志成為神的眷屬,反過來也一樣。只要她能夠意識到自己是人類、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應該就可以擺脫山的咒語束縛。也就是說,妳只要讓妳的外孫女想回家就好。」
「讓她想回家……」
「妳一定能夠做到,不,應該說只有妳能夠做到。」
奈月彥聞言擰眉一怔,瞥向大天狗。
「……你打算讓她們直接見面嗎?」
「對,請久乃婆婆說服志帆。」
「等一下!」奈月彥露出凝重的表情,反駁道:「以神域目前的狀況,我不認為這是最好的方法。」
「喂喂,難道你忘了自己一個月前打算做的事嗎?難不成你也受到山的影響?」大天狗一臉不悅地質問:「當初你不是說,要讓志帆逃走,然後誅殺山神和猿猴嗎?只要能夠讓志帆求救,那個傢伙就可以代替不成氣候的你完成這件事,豈不是皆大歡喜?」
「但不知殺了山神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奈月彥臉上閃過一絲苦惱。
「至少我很確定,比起不清楚會迎來什麼結果的你,交給那傢伙處理才是正道。」
奈月彥聽了大天狗的話,緩緩地眨了眨眼。
「……你認為,那傢伙是何方神聖?而且,我剛才說到一半……」大天狗神色淡然地說:「古今中外的人牲故事都有固定的形式。在日本,需要人牲的妖怪通常都是蛇神或是猿神,而他們幾乎都是死在,因人牲的求助而出現的異人手上——也就是來自外界的僧侶,或是獵師等帶著狗的英雄。」
這座山也終於出現制服吃人妖怪的英雄。
「他就是為了打敗山神而出現的英雄。」大天狗語帶挖苦地說。
奈月彥的清眸微縮,瞳底掠過沉痛的薄光。
「英雄通常在殺死妖怪之後,就會成為那個地方的新主人,恢復當地原本的秩序。所以他殺了山神之後,成為新山神的可能性相當高。那不正是你之前想做的?」大天狗略頓一下,接著苦笑著說:「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吧?如果英雄認為我們是妖怪的同夥,這就傷腦筋了,必須趁現在表明我們並非和山神站在同一立場,所以你也該下定決心了。」
大天狗輕拍奈月彥僵直的背脊,似乎在安慰他。
「志帆,妳來。」
志帆正在作為廚房的岩石屋內準備晚餐,聽到有人用不輪轉的話呼喚她,便轉過頭。
「真赭,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妳來。」
自從上次治療之後,奈月彥的表妹就留下來照顧志帆的生活起居。
現在正請她幫忙備餐,但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妳來。」真赭重複了好幾次,一臉為難地扯著志帆的袖子。
「妳找志帆有什麼事?」
椿從存放食材的地方拿了蔬菜回來,真赭看到椿訝異的表情,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尷尬地移開雙眼。
「有什麼……女生之間的悄悄話?」
志帆說到「女生之間」時,指了指自己和真赭,她可能領會其中的意思,拚命地點頭。
「好,那我出去一下。椿,你顧著飯和鍋子喔!」
「我也要一起去。」
「不可以任性,我馬上就回來。小心不要讓鍋子裡的湯汁溢出來,也要記得把鍋子從火上移開後再加入味噌。」
志帆用稍微嚴厲的語氣交代完,就把湯勺塞到椿的手上,祂很不甘願地接了過去。
這裡,這裡!真赭向她招手,走出岩石屋後,兩人朝清泉的方向前進。
「真赭,到底要去哪裡?」志帆歪頭納悶怎麼會來這裡。
沒想到真赭經過清泉旁,來到志帆這一陣子都沒有靠近的地方。
「真赭……?」
這裡是通往神域外的洞穴。
「真赭,請等一下。」
沒想到走在前面的真赭幾乎小跑了起來。
「志帆大人。」
「……奈月彥?」
志帆在洞穴中遇見正跑向這頭的奈月彥。因為光線太過昏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他的嗓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會負責監視,不讓人靠近,但可能無法撐太久。原本希望能挑選適當的時間和地點……」奈月彥的嗓音帶著一絲苦楚,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一旦踏出神域一步,就無法辯解了,因此請妳今天先不要這麼做。」
「你在說什麼?」
「請小心,不要被猿猴發現。」
奈月彥輕拍她的肩膀後就跑走了。
志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在真赭的催促下穿越了洞穴,倏然眼前開闊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這一陣子都在被樹木和岩石包圍的地方生活,志帆覺得眼前並不算大的空地格外遼闊。
晚霞很鮮艷,宛如淡墨的雲被夕陽染成金色,在群青色的天空中閃耀著光芒。鳥居的輪廓在天空的映襯下變成深色,猶如黑色畫框圍住站在鳥居下的兩個人影。
志帆好奇地定晴一看,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了「咻」的聲音。
「外婆……?」
「志帆!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快,快跟外婆一起回去!」
外婆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急切地想要跑向志帆,站在她身旁的大天狗慌忙拉住她。
「不能再靠近了!一旦進入神域,就會被山神發現。」
「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外婆掙扎想甩開大天狗的桎梏。
「為什麼……外婆,妳怎麼會在這裡?」志帆陷入無比的混亂。
「當然是為了帶妳回家啊!」
志帆漸漸瞭解眼前的狀況後,臉色瞬間刷白,腦海中閃過一個記憶——曾經牽手踏出這裡一步的英子和她的男人,最後落得怎樣的下場。
比起和外婆重逢的喜悅和安心,眼前這種充滿既視感的狀態,更令她感到恐懼和焦急。
「……妳回去吧!」
「志帆?」
「外婆,這裡不是妳能來的地方。趁椿和猿猴還沒發現,妳趕快回去!」
「妳不想回家嗎?」
「這不是重點!外婆,拜託妳,妳現在先聽我的話。」
「不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帶妳回家,所以才來到這裡。妳現在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是無法保持冷靜的。」外婆滿臉焦急,苦口婆心地勸說:「妳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別擔心,我會保護妳,什麼都不必擔心。」
志帆聽到外婆又用教訓的口吻說話時,陷入深深的絕望。
「外婆,是妳搞不清楚狀況!如果被椿看到,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喂,志帆,妳太大聲了!」大天狗緊張地提醒道。
然而,志帆並沒有住嘴。
「外婆,拜託!我會回去的,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我等不及了,妳現在就跟我一起回去。」
「我並沒有說不回去,只是希望妳多給我一些時間。妳為什麼不願意聽我的話呢?」
「如果聽妳的,妳永遠都不會回來了。而且妳還得回去學校上學呢!」
「現在有比去上學更重要的事。」
「難道妳是指養育妖怪長大嗎?」
「不要說椿是妖怪!祂是我心愛的兒子!」
「什麼妳的兒子!妳現在已經不正常。別再說了,快點跟我回家!」
兩個人的談話完全沒有交集。志帆很清楚,外婆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固執己見,堅持到底。以前每次都是自己讓步,但現下不能妥協。
之前和外婆共同生活時壓抑在內心的鬱悶,猛然一股腦湧上心頭。
「……外婆,妳總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不光是這次,而是每次、每次都這樣!妳為什麼無法理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因為按照妳的想法是無法正常生活的,所以我才會說這些話,我有義務代替妳的父母好好照顧妳。」
「媽媽一定能夠理解我!」
「如果是裕美子,就不會像我這樣平心靜氣,反而會狠狠地罵妳。」
「才不會。」
「我真的很擔心妳,都是為了妳好才會說這些。」
「妳要是真為了我好,那就先回家!不必為我擔心,只要妳不要插手就好。」
外婆憂愁的臉難過地皺了起來。
「……我怎麼會把妳教育成這麼自私任性的孩子?我真的太沒用了!」
「……我沒想到拋棄自己兒子的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志帆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譏。
外婆的臉色瞬間鐵青,但志帆無法阻止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我在照顧椿之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妳竟然可以丟下十歲的孩子離家。雖然我不知道妳有什麼藉口,若換成是我,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拋棄椿。」
「妳才自以為是理想的母親,誤認為自己瞭解什麼是養兒育女。妳把妖怪稱為兒子,這和玩扮家家酒有什麼兩樣?」
志帆凝睇著外婆說這番話時的神情,不得不承認至今始終不願面對、不想承認的事。
我和她應該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對方。
外婆有養育之恩,所以之前一直告訴自己:外婆是好人,雖然說話很傷人,但打從心底愛著自己。志帆想到這裡,又改變了想法。不,外婆應該不是壞人,她只是用她的方式愛自己罷了。
只不過,在外婆的內心深處始終認為,志帆是愚蠢至極的人,也許連外婆自身也沒有察覺。這是無可迴避的事實,更加無可奈何。
這個人即使對自己懷有親情,即使她真的很愛自己,兩人也永遠無法相互理解。
志帆感受到前一刻激動的情緒,漸漸平緩下來。
「志帆……?」外婆看到她陷入沉默,露出狐疑的神情。
「……外婆,謝謝妳照顧我這麼多年。」志帆神色平靜地說道。
「志帆?」
「有朝一日,等我回去之後,一定會報答妳。在此之前,請妳當作我已經死了。」
「妳在說什麼傻話?」
「再見了。感謝妳對我的照料,但請妳不要再來這裡了。」
志帆深深鞠了一躬後,便不再瞧外婆一眼,果斷地轉身離開。
「志帆,妳不要走!」
「久乃婆婆。」
志帆耳邊傳來大天狗呼喚外婆的聲音。
「等一下……志帆,妳不要走!」
外婆的嗓音驟變,但志帆並不打算回頭。
「志帆,我說過頭了,是外婆不好!妳快回來!和外婆一起回家啊!」
「下次再來吧!」
志帆聽見大天狗的規勸聲,但外婆的聲音變成了悲痛吶喊。
「妳回來!志帆,拜託妳回來啊!」
不過,志帆毅然決然頭也不回地走進洞穴。
通過洞穴,正在那裡等待志帆的真赭,膽戰心驚地看向清泉的方向。
志帆轉頭一看,椿正試圖走過來,而奈月彥拚命阻止祂,兩個人似乎在爭執什麼。
志帆很慶幸椿沒有撞見自己剛才和外婆在神域邊界。
「椿,對不起,耽誤了這麼長的時間。」她滿臉笑容地說。
奈月彥聽到她愉悅的說話聲,旋即黑眸微瞠地轉過頭。
「志帆……?」椿也驚詫地睜大圓眸。
「你有沒有加味噌?」
「不,呃,嗯。」椿露出茫然的眼神,結結巴巴地說。
「這個回答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有沒有加味噌?」志帆歪著頭,柔聲質問。
「我丟在那裡就過來了,現在不知道變成什麼樣……」
「什麼?你沒把鍋子拿下來嗎?那趕快回去看看!」
志帆話語剛落,便快跑了起來,椿也尾隨上來。
「……我以為妳不回來了。」椿邊跑邊小聲嘀咕著。
「我當然會回來啊!」志帆無奈地苦笑說。
椿,我回來了!椿聽見志帆的嘟噥,在她身後「嗯」了一聲,發出清亮的輕笑聲。
幸好回來了。志帆心中思忖道。
她已經把外婆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久乃婆婆,妳不要這麼沮喪……」
大天狗說得戰戰兢兢,但久乃默然無聲。
大天狗幾乎一路攙扶著她,沿著山路走回大天狗家,現下她無力地癱在沙發上。
雖然明知不應該,卻還是忍不住失控,那個孩子和自己一樣頑固。照理說,久乃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由分說地命令志帆,她是絕對不會服從。
會變成現在這樣,也不光是自己的問題。只不過,志帆目前的狀況非比尋常。如果大天狗他們說的話屬實,她是否真的被那座山困住了?
「對不起,我在這件事情上的看法太天真了。」大天狗摸著自己的下巴,懊惱地說:「考慮到我方的狀況,不由得有些急躁……沒想到志帆迷失自我的程度這麼嚴重,簡直就像被洗腦似的。」
久乃愣愣地望向天色昏暗的窗外。
此時此刻,志帆也正和那些妖怪玩著扮家家酒,自以為是一家人嗎?不行,我無法原諒這種事。久乃忿忿不平地暗忖道。
志帆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繼續過正常的生活,一定能找到出色的對象結婚,一輩子過得很幸福。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利用她的善良去成就別人,浪費自己的人生。久乃暗自下定決心。
第五章 神名
「你說要放棄營救志帆?」大天狗驚叫出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奈月彥立刻否認,重新申明:「而是指,像昨天那樣的做法,無法把志帆大人帶回來。」
三人正在大天狗家,自從志帆和外婆在神域邊界見面後,已經將近一天了。
久乃昨晚住在大天狗家的客房內,聽到奈月彥這番話,露出悲痛無比的神情。
「沒這回事!」久乃拚命地訴說:「只要我一直去,志帆一定能夠找回自我。」
奈月彥看著她不願放棄的模樣,內心不由得擔憂起來,她的氣色比昨天更差。
「若妳多次造訪,恐怕還沒等到志帆大人改變心意,就會被猿猴或是山神發現。而且……」奈月彥略頓,搖首說道:「妳們見面之後,我有和志帆大人稍微聊了一下。」
與志帆談過之後,奈月彥領悟到一件事——
在目前的情況下,無論久乃再說什麼,都無法撼動志帆的意志。
「妳外婆很擔心妳。」
志帆在吃晚餐時,隻字未提和外婆久別重逢的事,一如往常地和椿開心地吃著飯。
當一切都收拾完畢,志帆離開山神身邊時,奈月彥叫住了她。
此時,志帆的眼神開始飄忽起來。
「是啊……我很感謝外婆來看我,而且她這麼擔心,我也十分過意不去……」志帆低著頭說完,隨即很快抬起頭,急切地說:「但是我現在不能離開椿。拜託你,千萬不要讓那孩子知道這件事。如果祂得知我想回家,一定不願意再聽我的話。」
志帆走出洗手處,正準備回去山神的居室。居室離這裡相當遠,志帆卻似乎格外小心,擔心山神躲在哪裡偷聽。
雖然志帆不至於害怕,但與平時不太一樣的態度,還是讓奈月彥感到有點納悶。
「當初請妳不要離開神域的不是別人,就是我,所以我無意勸妳回去人界……」
奈月彥和只是透過傳聞瞭解神域狀況的大天狗不同,他原本就不認為志帆能夠輕而易舉重返人界,再加上目前山神和八咫烏之間的關係逐漸改善,他內心著實也為志帆回到神域鬆了一口氣。
然而,之前自信滿滿的志帆,為何現下表現出害怕山神動怒的言行,他對此感到不解。
「山神目前看起來很平靜,請問妳為何如此害怕?」
「那是因為有我陪伴在祂身旁,只是我有點失策了。」志帆語帶後悔地嘟噥道:「我不小心讓祂覺得只要有我在,一切就不會有問題,因此祂比之前更依賴我。所以……可不可以請你轉告外婆,請她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志帆特別強調「再等待一段時間」這幾個字,彷彿祈禱般地緊緊交握雙手。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我相信並不會持續太久。目前那孩子仍需要我,因為祂缺乏被愛的自信,才會感到不安,所以無論發生任何狀況,我都不會離開祂。當祂能夠對別人愛祂這件事產生信心時,即使我不在身邊,衪也應該沒有問題。到時再來跟祂談回到人類世界,相信椿也能夠保持冷靜。」
奈月彥覺得她就像全心全意育兒的母親,和剛被帶來這裡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到底哪些是志帆自己的意志?哪個部分是山的意志?
盡管和之前相比,目前稍微能反映出內心想法的志帆更令人滿意,但腦海中總會閃過久乃的說法,又認為不該輕易如此指望。
「妳真是很難得一見的人。以我的立場,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不過還是有點擔心,妳是否太過於利他了。」
志帆訝然地睜圓眼眸,愣怔了半晌。
「喔!我知道了……你一定聽我外婆說了什麼,她向來都這樣。」志帆低聲嘀咕道。
陡然,她露出不悅的表情,模仿起外婆的口吻。
「『妳根本就不動腦筋,當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如果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吃大虧的。』……我早就聽膩了。」
志帆說話的聲調,聽起來格外平靜。
「這不是因為她擔心妳的安危嗎?」
「應該是吧!」志帆附和地點著頭,語氣卻十分冷淡。「死去的爸爸也經常對我說相同的話:要我學會保護自己、要我更加合理思考。這不就等於在說我做事情不動腦筋嗎?但我明明就有在思考啊!」
志帆滿臉懊惱地咬著嘴唇。
「他們都說我很笨,竟然主動做一些讓自己吃虧的事。其實別人無法理解我也沒有關係,但不要把我當傻瓜,還逼迫我接受他人的價值觀。」志帆慍怒地說道:「我覺得如果乖乖接受,才真的是不動腦筋呢!至少媽媽從來沒有把我當笨蛋。」
奈月彥把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並不知道她的母親也十分憂心,才會去向久乃討教。
「總之,我是經過充分思考,才決定繼續留在這裡,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想回家。」
「……所以妳打算無視妳外婆說的話。」
「雖然很對不起她,讓她擔心了。」
然而,從志帆說話的語氣中,感受不到她為此良心不安。
至少志帆深信,自己是憑著意志回到這裡。從她對久乃如此淡漠的態度,不難發現此刻的她已不再是原本的她。
既然志帆本人都這麼決定,奈月彥也無可奈何。
「……情況就是這樣,志帆大人目前完全沒有丟下山神回家的打算。無論久乃婆婆再怎麼苦口婆心,這件事應該都不會改變,我認為眼前還是放棄說服她吧!」
久乃一臉凝重地聽完奈月彥的陳述,低頭默默不語。
大天狗不禁為久乃感到憂慮,他冷靜的眼神看向奈月彥。
「你既然這麼說,是否代表除了說服之外,還有其他想法?」
「是啊!但在此之前……」奈月彥略頓,深深吸了口氣,乍然明確地呼喚道:「要消滅妖怪的英雄,若你聽到我的聲音,就請你現身……」
我想和你談一談。他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耳邊就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
「有什麼事?」
久乃錯愕地盯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少年,奈月彥和大天狗則為其他原因感到驚訝。
少年倚靠在大天狗的書桌旁站著,明顯比前幾天長大了不少,外表看起來約十五歲左右,身上的衣服比之前高級了一點,原本不太健康的膚色,以及獨特的頭髮色澤都改善了。
少年的身體狀況看起來相當不錯,臉上的表情卻十分不悅。
「你們沒有好好說服志帆,竟然還好意思大模大樣地召喚我。」他狠狠瞪著奈月彥。
「慚愧。」奈月彥冷靜地鞠躬,歉疚道。
「我知道你一開始就對我的提議不感興趣。」
「我並不否認,但我們無法說服志帆大人改變心意,這也是事實。」
「啊?」少年滿臉狐疑地質問:「若無法說服志帆,那你們有什麼打算?難道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她和山神一起殺掉嗎?」
大天狗看著眼前的一切,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這正是我想請教的問題。」奈月彥並沒有退縮,沉穩地直視銀髮少年。「你之前說『事到如今,已經為時已晚了』,既然這樣,為何還在等待志帆大人求助?」
少年聞言,立刻露出極度不快的表情。
「……一旦人牲求助,我就可以採取行動,這是必要步驟。」
奈月彥敏銳地察覺到少年含糊其辭的回答,背後隱藏著什麼含意。
「所以山神果然還沒有完全妖化?」他平穩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
然而,少年卻沉默不回答。
對於效忠山神後自己內心浮現的疑問,奈月彥終於產生了確信。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大天狗和久乃感到困惑,奈月彥閃著銳光的黑眸仍舊注視著少年。
「之前我就感到很奇怪,一般來說,會讓被帶來作為人牲的女人生下山神,養育山神長大嗎?既然日後都要被吃掉,卻還讓女人扮演母親的角色,不是很不自然?因此我一直在忖度,活人供品原本可能並非人牲,而山神原本也不會吃那些活供。」
少年依然默然不語。
「原來如此,很多活人供品傳說的原型,都是巫女嫁給神的故事……巫女是神的妻子,同時也是御子神的母親。」大天狗深感佩服地說:「你是不是認為目前的活供和山神之間的關係,也是經歷相同變遷的結果?」
「沒錯。」
神明若沒有充分被人祭拜就會作祟,這是神的本質。而巫女安撫凶神,從普通人變成神的侍奉者,且一旦疏於祭祀,就不再是巫女。
該不會是應該要養育山神長大的女人沒有盡責,喪失了巫女的資格,因而被吃掉,作為懲罰?
「於是名不副實的巫女就淪為人牲;沒有得到巫女的祭祀而鎮日作祟的山神,就變成了吃人的妖怪。」
「如果是這樣,也就可以合理解釋志帆為何能獲得凡人不可能有的力量。因為她完成了巫女該做的事,所以得到身為神之侍奉者的力量。」
「當人牲變回巫女,妖怪也漸漸變回神原來的樣子……」奈月彥說完,轉頭定睛看向少年。「若是如此,被召喚來消滅妖怪的英雄就傷腦筋了。一旦必須消滅的妖怪不再是妖怪,英雄也就失去存在的意義。」
少年依舊一動也不動。
「因此,你無論如何都需要志帆大人的求助,如此一來,巫女就會再度成為人牲,山神也會變成妖怪。這時,你就能以英雄的身份大顯身手。我沒說錯吧?」
少年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露出了苦笑。
「雖不中,亦不遠。那個山神以前的確並不是想要人牲的神。」
果然不出所料。
「只不過,你說的情況並非全都是事實。」少年補充說:「我並沒有試圖讓山神變成妖怪,而是認為即使山神稍有改善,也無法完全恢復成原本的樣子,才會這麼焦急。」
若不解決這個不安定的山神,有朝一日,祂可能又會變回妖怪,危害志帆。只是希望在造成無可挽救的後果之前,將志帆營救出來。以少年外形現身的英雄如此主張。
「趕快拋棄不切實際的希望,動手營救志帆吧!」英雄冷然地說。
「山神現在已經漸漸不再是妖怪。最好的證明,就是你完全無法出手。」奈月彥不甘示弱地反駁道:「我認為目前放棄還言之過早,志帆大人應該也持相同的意見。」
「志帆嗎?」英雄瞇起眼眸反問。
「對,她一定會說,不希望山神成為妖怪,並努力把祂變回原來的模樣。」
「因為她已經被這座山洗腦,處於不正常的狀態嗎?」
「無論是基於什麼原因,目前的她將山神視為兒子倍加疼愛,這是事實。在這種狀態下,她不可能求助。若不顧一切消滅山神,她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傷害,這也算是在營救她嗎?對你來說,得到新山神的地位和營救志帆,到底孰重孰輕?」
「對我來說,志帆當然最重要。」英雄不悅地說完,大聲嘆氣道:「唉,好啦好啦!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盡量試試看。」
英雄用力抓著頭,露出憤恨的眼神抬頭睨覷著奈月彥。
「不過時間不多了,這座山上有我們無力干涉的力量在發揮作用,尚不清楚日後會產生怎樣的影響。你們胡亂行動,是無法解決問題的。」英雄停頓了片刻,用指尖敲著桌板建議道:「無論如何都想讓山神恢復原樣,那就努力找出祂原本的名字吧!」
「原來的名字?你是說,山神除了『山神』以外的名號嗎?」大天狗瞪大了眼反問。
「那傢伙在吃人牲之前,應該有個正式的名字。」英雄語氣嚴肅地回答:「神的名字就是神的存在本身。你們聽好了,這個山神是換過名字、變更過標籤而持續生存的載體,是帶有以前記憶的自我。」
抱著雙臂的英雄露出略有深意的銳利眼神,凝視著奈月彥。
「一旦忘了名字,失去載體的記憶當然就會離開身體,重要的自我也無法維持完整的形態。祂不知道自己是誰,因此迷失了儀式的本質,整件事便開始變了調。」
奈月彥精瘦的身軀微微一僵,由於感同身受,下顎不由得抽緊。
「等一下,照理說,我也應該帶著歷代族長的記憶出生,卻一點都不記得。」
「這代表,你也忘記了自己身為神的名字。」
反過來說,只要能夠想起神名,就能尋回失去的記憶。
「只不過,要尋回失去的名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可以盡情掙扎,直到你自己滿意為止。」
英雄語帶挖苦地說完,便像一陣輕煙般消失了。
「他不見了。」完全遭到無視的久乃低喃著,接著目瞪口呆地驚問:「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原本繃緊神經的大天狗頓時放鬆了全身,頹然地倒在沙發上。
「……也就是說,」他拿下眼鏡,揉著酸澀眼睛,說道:「我們必須調查山神在吃人牲之前,別人稱呼祂的名字。」
只要查出祂原來的名字、找回祂非惡神的自我,理論上,志帆就不會成為人牲。
「而且志帆在這座山上的任務,是把嬰兒培養成出色的山神。只要查出山神真正的名字,志帆也能成為出色的巫女,讓那位山神成長為原本的模樣……」奈月彥一臉冷肅地接過大天狗的話,繼續說道:「當志帆大人完成使命之後,山神就有可能釋放她。」
奈月彥回到神域,發現山神的居室內堆滿了色彩繽紛的布料。
鋪了榻榻米的地上,放著有各種刺繡裝飾的桃紅色或金黃色的外袍,上面堆放許多很像山神最近開始佩戴的翡翠和瑪瑙首飾。髮飾和鑲了琉璃珠的王冠,也從黑色漆器的工具箱內滿了出來。
「這到底是……?」
「奈月彥!」
志帆看見目瞪口呆的奈月彥,一臉手足無措地跑了過來。
之前替她準備的替換衣物,都是簡單樸素的白色小袖,然則現下志帆穿著一件繡著白色菊花和紅色檜木扇、富有光澤的深藍色高級衣裳。
「怎麼了?」
志帆還沒有開口,山神就神氣活現地開口。
「是我吩咐真赭拿來的,因為不能讓母親大人一直穿那麼簡陋的衣服。」
「奈月彥,你也幫忙說些話。我明明不需要這麼多衣服,這孩子就是聽不進去。」
「母親大人,妳不喜歡衣服嗎?那說說看想要什麼?」山神樂不可支地問。
志帆抱著頭,看向在房間角落露出苦笑、穿著白衣的真赭。
「椿,你聽我說,之前的確曾經覺得物資不足,但自從真赭來了之後,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如果再添置衣物,就變成鋪張浪費了。奈月彥,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奈月彥瞧見表妹露出為難的眼神,又瞥向山神和志帆,最後決定不得罪任何人。
「……可以稍微添個幾件,而且穿在妳身上很好看。」
「就是嘛、就是嘛!」山神聽了奈月彥的稱讚,心滿意足地點頭說:「喂,烏鴉,以後再多帶一些過來。」
「不行不行,這些衣服就已經夠了,暫時不需要。」志帆轉頭對著真赭說:「那些裝飾品都帶回去吧!」
「為什麼?妳也不喜歡珠玉嗎?」山神一臉大惑不解地問。
「雖然我很喜歡漂亮的東西,但並不表示想戴在自己身上。」志帆柔聲地解釋完,接著一臉嫌棄地說:「而且戴了那些髮簪,根本沒辦法打掃房間。」
「反正有真赭在,妳不需要自己打掃啊!」
「你該不會打算讓真赭負責所有的房間?」
「她一個人如果忙不過來,要不要再找其他烏鴉或是猿猴,增加這裡的人手?」
「自己的房間當然要自己打掃,否則你永遠都無法獨立。」
山神聽了志帆的話,倏然顯得有些惶惶不安。
「志帆,等我長大以後,妳就打算離開這裡嗎?」祂低聲問道:「妳會離開我嗎?」
空氣中充滿一觸即發的緊繃。
「……你真傻,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志帆緊咬著嘴唇,溫柔地拍拍椿的頭。
「母親大人!」山神撒嬌似地抱住志帆,祂現在已是超過十歲的孩子。「不管妳想要什麼,請盡管告訴我,我都可以為妳實現,所以要一直一直在這裡喔!」
志帆還沒有回答,奈月彥就先插了嘴。
「山神大人,我有一事想要請教。」
「什麼事?幹麼這麼鄭重其事?」山神仍緊抱著志帆,轉過頭問道。
「我想知道別人以前是怎麼稱呼您——也就是山神大人以前的名字。」
山神和志帆都困惑地瞪圓了雙眼。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種事?」山神歪著頭反問,並沒有動氣。
「不,只是覺得好奇……我是否造成您的不悅?」
「那倒沒有,只是我沒辦法告訴你。」山神滿不在乎地說:「因為這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記了。」
英雄果然說對了,山神忘記自己的名字。
「抱歉,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奈月彥告辭離開後,志帆追了出來,大聲叫住他。
「等一下!」
「志帆大人?」
「剛才的問題是怎麼回事?你在調查椿嗎?」
奈月彥遲疑了一下,不確定是否該據實以告。不過,當瞥見志帆一臉嚴肅的表情後,便改變了主意,認為實話實說才是上策。
「那孩子原來的樣子……?」志帆杏目圓瞠。
「祂以前應該並不是會吃人牲的神,只要知道祂之前的樣子及名字,或許能幫助山神大人。」奈月彥微微頷首,接著問道:「妳有發現什麼嗎?即使只是直覺也無妨。」
志帆咬唇思忖了半晌,低垂眉尾,露出沒什麼自信的苦笑。
「我跟你說,來這座山上之後,我有時會做奇怪的夢……也許真的就只是夢而已,可能沒辦法提供什麼線索。」
「沒這回事,妳現在做的夢,已經不是普通的夢了。」奈月彥振奮地說道。
「是這樣嗎?那我就說了。」志帆為難地溫聲道:「我認為你們說得對,椿原本並不會吃人牲,而那些成為活供的人,也並不是人牲。祂是因為某種契機,才會變成目前這樣。」話到這裡,她略頓了一下,接著嚴肅地說:「至少,最初的活供很高興能夠成為山神的母親。只不過,這種慶幸的感覺,或者說成為活供的喜悅,隨著時間漸漸消失……有一次,某個活供另有了心上人,很不甘願被帶來這裡。」
當那個活供想要逃走時,就被猿猴殺死了。
聽到這裡,奈月彥倒吸了一口氣。
「妳認為,這就是活供變成人牲的契機嗎?」
「我猜想是這樣……至於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接著,志帆又一五一十地說明之前那個女人如何協助她逃亡,以及當時夢境的內容。奈月彥一字不漏地仔細傾聽。
「而且幫助我逃走的人和歷任活供,好像都叫玉依姬。」
「玉依姬?」
「是的,玉、依、姬……我猜應該是這樣寫。」志帆在空中寫了三個字。
「我瞭解了。抱歉,打斷妳說話,請繼續!」奈月彥頷首說道。
「不,我能說的差不多就只有這些。」志帆抬眼注視著奈月彥說道:「而且回來這裡之後,就不曾做類似的夢。不知道有沒有參考價值?」
「有,很有價值!」他意味深長地點頭回答。
「玉依姬?該不會是玉依姬尊?」
大天狗顯得十分興奮,久乃則滿臉訝異。
上次三人決定事情有所進展前先分頭調查,現下正聚集於大天狗家的客廳。
「那是誰?」
「她被認為是初代天皇,也就是神武天皇的母親,相當於目前天皇家族的祖先。」
等一下、等一下!大天狗急切地說完後,乍然捂住自己的嘴。
「果真如此的話,那就和八咫烏也有關係。」他雙眼發亮地問:「八咫烏不是曾經為神武天皇帶路嗎?」
「你不要這麼性急。問題在於,玉依姬並非只有一人。」奈月彥搖著頭回應。
「啊,對喔!還有這個問題……」大天狗聽了奈月彥的話,頓時感到沮喪。
奈月彥之前在人界時,曾經調查過人類和八咫烏的關係,所以當志帆提到〈玉依姬〉這個名字時,他立刻想到好幾個和八咫烏有關聯的玉依姬。
「還有其他叫這個名字的神嗎?」久乃好奇問道。
「簡直多如繁星。」奈月彥一本正經地回答。
「啊?」
「通常認為,玉依姬這個名字是指神靈附身的女人,也就是侍奉神的所有巫女。」
巫女是被神所愛的女人,可以是神的母親、妻子或是女兒。因此,許多神的名字都叫做玉依姬,全國各地也有無數祭祀玉依姬的神社。
「聽到玉依姬這個名字時,我聯想到三位有名的神明。首先,就是剛才提到的,神武天皇的母親玉依姬尊。」
這位姬神被認為是海神的女兒。
玉依姬的姊姊豐玉姬,和天皇家的祖先天津神結婚生子,由於丈夫違反了不守護她分娩的約定,於是她不得不在生下孩子後獨自回到大海。之後便由妹妹玉依姬代替姊姊養育那個孩子長大,並和他結了婚,生下神武天皇。
「除此以外,還有大物主神的妻子活玉依姬。」
這也是三輪山傳說和大神神話的故事內容。
活玉依姬是個花容月貌的女人。某日,一位身份不明的男人經常來找她,她好奇對方究竟是誰,於是就把綁了線的針偷偷別在男人的衣服上。最後發現那根線連到大和的三輪山,才知道男人就是三輪山的大物主神。(注:大物主神,是日本神話中登場的的神祇,別名為三輪明神,具備蛇神、水神和雷神的神格。)
「最後是賀茂別雷神的母親,賀茂的玉依姬。」(注:賀茂別雷神,為日本神道之神祇,該神祇在《古事記》及《日本書記》神話中並未出現,神名中「別」乃分開之意,是「擁有將雷分開之力量」的神祇,卻不是雷神)
這位是因丹塗箭傳說出名的玉依姬。
在河中洗澡的玉依姬撿到一支紅色的箭,便置於枕邊,豈料她竟然懷孕,還生下了孩子。為了找出誰是孩子的父親,外祖父把酒交給那個孩子,請他拿去給爸爸喝。結果孩子衝破屋頂,飛上了天空。而他的父神是火雷神,也叫大山咋神。
神武天皇雖然是和八咫烏有密切關係的神,但有傳說認為他妻子的母親是活玉依姬,也有傳說認為,賀茂玉依姬的父親,就是當年為神武天皇帶路的八咫烏。
「我認為和這些神話有關的神之分靈,就是山神的真面目。」
「不好意思,我一直髮問。」久乃誠惶誠恐地舉起手。「請問分靈是什麼?我只有偶爾聽過分祀。」
「由我來說明吧!」大天狗自告奮勇地接棒。「神道認為,神明可以無限分裂。」
所謂分祀,就是讓神分裂,在各地祭祀。分裂的神就是分靈,也稱分香,祭祀分靈的神社則稱為分社。神明本尊叫做本靈,祭祀本靈的神社稱為本社或本宮。
「神社的祭典不是經常有神降儀式嗎?看到那個儀式,就會有人納悶,難道神明平時不在神社內嗎?其實並不是這樣,本靈隨時都在神社內,所以才說神能夠分裂。」
久乃聽了他的說明,似乎終於瞭解。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剛才所說的三位女神中的其中一位,和志帆說的玉依姬是同一位神明嗎?」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奈月彥點著頭回答:「不過,接下來才是問題。雖然乍聽之下,剛才的三個神話是不同的故事,但在這一帶認為三輪氏、賀茂氏和秦氏互有關聯,彼此有深入而複雜的關係。若要找相關的神話和傳說,絕對不在少數。」
而且神明很麻煩,即使是同一個神明,靈魂的性質不同時,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名字,而且還會被視為不同的神。
神和人的靈魂可以根據性質,大致分為〈荒魂〉、〈和魂〉兩大類。
「簡單地說,和魂就是溫和平靜的部分,荒魂就是粗魯暴力的部分。剛才提到的三輪大物主神,在某些書籍中,就成為大國主神的和魂。」
「盡管無法斷言這些神原本就是同一個神……」大天狗瞥了書櫃一眼,說道:「但和魂、荒魂經常被視為不同的神,分別進行祭祀。所以只憑剛才那些線索,還無法斷定山神的真面目。」
大天狗雖露出了苦笑,卻並沒有感到失望。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我也找到一些線索。首先是這些文獻資料……」他把紙袋裡的資料夾拿了出來,繼續說道:「調查了我們天狗和八咫烏的交易紀錄後,發現最古早的紀錄是天明十年,也就是一七八四年。」
「距離現在兩百一十一年前。」
「對,之後的商業交易都有明確的紀錄,卻完全沒有留下當時和八咫烏之間的談話,以及對山神的評價之類的內容,所以沒有參考價值。」
這很像是天狗這種精明的生意人做事的方法。奈月彥內心暗忖道。
這時,久乃從背包中拿出手抄的筆記本。
「我搞不懂那些複雜的神話故事,所以跑到鄉土資料館和縣立圖書館查閱資料。在那裡找到戰後不久出版的書,裡面專門收錄這一帶的傳說,但除了在村莊內流傳的故事以外,並沒有新的軼事。只有龍沼的活人供品傳說,以及烏鴉和猴子的故事。」
「烏鴉和猴子的故事?那是什麼?」奈月彥好奇地反問。
「你不知道嗎?」久乃露出訝異的神情。
——————
某次,霪雨霏霏的壞天氣,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村莊裡農作物全毀。
「真希望太陽趕快露臉。」
村民正在為壞天氣傷透腦筋時,烏鴉聽到他們的談話,主動對他們提出要求。
「若你們願意提供食物,我可以幫你們請求山神,讓天氣放晴。」
村民照做之後,果然立刻天清氣朗。
於是,每當村民希望放晴天時,就去會拜託山神的烏鴉使者。
豈料過了一陣子,烏鴉因大吃大喝,過胖飛不起來,不小心掉進了龍沼。
猴子見狀,放聲大笑。
「你們不要再餵食烏鴉了。只要給我食物,我就去幫你們請求山神,讓天氣晴朗。」
村民也照做了,太陽果真露了臉,於是村民開始拜託山神的猴子使者。
豈料又過了一陣子,猴子也因太胖從樹上摔下來。
烏鴉見狀,仰天大笑。
烏鴉和猴子一起反省,認為都是貪心誤了事,於是約定各自承擔一半的使命。
從此之後,村民想要天氣放晴時,就會給烏鴉和猴子各一半供品。
——————
「這就是故事的內容。」
「啊?就這樣而已?」大天狗聽完,有點泄氣地說:「聽起來很現代,以傳說來看,故事情節缺乏惡毒的元素。」
「這個故事不就表示,烏鴉和猴子都是山神的使者嗎?」
而且,現在的確是八咫烏和猿猴同時服侍山神。
大天狗似乎難以認同,奈月彥不明白他覺得哪裡有問題。
「猴子和烏鴉是神的使者……」大天狗看著半空,嘴裡喃喃自語,倏地眉心微蹙。「啊……在玉依姬有關的神明中,有沒有猴子是使者的神社?」
「找一下或許有,只是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不,應該就是和剛才提到的那些神相關的神社。」
「什麼?」
「等我一下。」
大天狗從沙發站了起來,在書櫃深處挖出一本很厚的書,立刻翻閱起來。
「神的使者是猴子……猴子……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久乃從大天狗的背後探頭張望,扶著老花眼鏡,困惑地擰著眉。
「滋賀縣的日吉大社?」
「日吉大社的神使,就是被稱為神猿的猴子。」
日吉大社有東本宮和西本宮兩大本宮,其中西本宮祭祀的大己貴神,別名大國主神,是從三輪山的大神神社請來的。
「就是有活玉依姬傳說的三輪山嗎?」
「對,問題在於,更早祭祀的東本宮神祇。」
「是哪一位神?」
「就是大山咋神。」
大山咋神和父親是八咫烏的賀茂玉依姬,有著神婚傳說。
一切終於有了交集。奈月彥暗忖道。
志帆和椿吃完早餐,也收拾完畢後,奈月彥提出想和山神談一談。
那是個晴朗的日子,陽光燦爛,綠樹下的陰影也很深,清澈的泉水旁充滿清涼的空氣。
莫莫像往常一樣打算去玩耍,看到山神沒有跟上來,歪著頭露出納悶的表情。志帆對莫莫說:「等一下。」於是牠又跑回來,乖巧地坐在地上。
志帆坐在樹蔭下的石頭上,而山神站在她的身後,從背後抱住她。
「有什麼事要說?你最近好像在外界頻繁活動。」山神試探地問。
「我正在調查山神大人以前的名字。」奈月彥躬身行禮說道。
「你之前也提過這件事。就這麼在意嗎?」
「是,因為山神大人遺忘了原本的神名。恕我僭越,我猜想正是這個原因,您的力量才會不安定,我希望能夠助您一臂之力。」
志帆看到椿默不作聲,輕輕拍了拍身旁的岩石。
「椿,聽起來像是很重要的事,你先坐下來吧!」
「好的,母親大人。」山神順從地回應,在奈月彥面前坐了下來。「你繼續說吧!」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山神大人,以前別人是否叫您,賀茂別雷神?」
「賀茂、別雷……」
即使聽到這個名字,山神仍然沒有明確的反應。
志帆瞧見椿心不在焉的模樣,轉頭看向奈月彥。
「你應該是有什麼原因,才會這麼說吧?」她好奇問道。
「對。我在調查能夠擁有八咫烏和猴子作為使者,同時母親又是玉依姬的山神之後,查到了賀茂別雷神。」
依照和大天狗討論的結果,他們認為這座山上的信仰,可能源自日吉大社的祭祀。
「日吉大社的大山咋神,被認為和玉依姬結了婚。」
神話故事中,賀茂的玉依姬在河裡嬉戲時,撿到丹塗箭,於是懷了御子神,甚至有人認為丹塗箭的真面目就是大山咋神。
「在日吉大社中,祭祀了妻子賀茂玉依姬、神婚後出生的兒子,以及玉依姬的父親這三尊神明,那個兒子就叫賀茂別雷神。」
而賀茂玉依姬的父親,則被認為是八咫烏之祖的神明。
「歸納總結後,很可能是以下的情況。」
日吉大社祭祀的賀茂別雷神因為某個契機,需要在此地設立分社,於是從西方來到這裡。當時也帶著外祖父的眷屬八咫烏,以及父親的神使猴子同行。
順利設立分社後,由這裡本地的女孩主持神事,成為侍奉神的巫女。正如神話中的情節,巫女懷了賀茂別雷神,發揮了玉依姬的作用。如果巫女就是活供的原型,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釋。
山神一言不發地聽完奈月彥的說明,仍舊面不改色。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認為我以前就是日吉大社的賀茂別雷神。」
「是。」奈月彥眸底閃過銳光,觀察著山神的反應。
只見祂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無奈地漾起苦笑。
「那又怎麼樣呢?」
「啊?」
「無論別人以前怎麼叫我,一點都不重要,因為我現在已經有『椿』這個母親大人為我取的出色名字了。」
椿對志帆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從岩石上輕快地跳下來。
「如果你要談的只是這件事,那我要走了,因為我和真赭約好要一起去抓溪蟹。我們走吧!母親大人。」
山神親暱地牽起志帆的手,正想邁步離開,奈月彥慌忙地叫住祂。
「請等一下!還有一件關於猿猴的事要向您報告。」
「……關於猿猴的事?」山神聞言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地覷向他。
奈月彥在表現出願意聆聽的山神面前,突然屈膝跪下。
「我一直認為,巨猿在挑撥您和我們八咫烏之間的關係。若我們都是神的使者,併發自內心效忠山神大人,做這種事根本沒有好處。」
奈月彥一直在思考巨猿的目的,聽了大天狗說的話之後,終於恍然大悟。
「剛才的推論屬實的話,我們八咫烏是神直接的眷屬,但猿猴只是以使者的身份被帶來這裡,他們直接侍奉的大山咋神也並不在此地。巨猿可能對這兩件事感到不滿。」奈月彥帶著堅毅的決心說道:「山神大人,我深知這番話無禮之至,但在志帆大人來此之前,您差一點變成妖怪。」
山神並沒有動怒,只是默不作聲地示意奈月彥繼續說下去。
「古今中外的猿神都有食人的傳說。殿下以前並非會吃人的神,卻把巫女視為活供開始啃食人類,這是否受到巨猿的慫恿?」奈月彥的語氣不由得急促起來。「因此我猜想,巨猿打算利用我們失和,將我們一網打盡,自己成為新的山神,接管此地。」
志帆眉頭深鎖,困惑地看向山神,發現祂絲毫不為所動。
「……你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山神漠然的語氣中,完全聽不出拉著志帆的手玩耍時的天真無邪。
「是。」奈月彥垂首回應。
「我充分瞭解你想表達的意思。」山神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志帆來這裡之前,我的確神志不清,變成了食人的妖怪。你說,可能是受巨猿唆使,此話或許不假。然而,在你們八咫烏離開我的一百多年來,猿猴始終留在我身邊不離不棄。」山神的語氣猛然一轉,充滿威嚴地厲聲道:「你才剛回來沒有多久,就自以為是我最大的忠臣嗎?」
山神的怒氣帶著堅定的意志,和以前大發雷霆的瘋狂完全不同。雖然祂並未大聲咆哮,但周圍的空氣彷彿頓時沉重了起來。
「更何況我會殺那些女人,是她們自己有罪。這和受到誰的慫恿無關,是我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這麼做。你不要越俎代庖,多管閒事。」
山神低頭俯睨奈月彥的表情冷酷至極。
「山神大人……」
「而且,猿猴也曾經對我說過完全相同的話。牠說烏鴉想要殺我,然後取代我。你應該並非毫不知情吧?」山神輕蔑地撇著嘴角,好似在嘲諷。「若你沒有想要取代我的想法,就不可能猜忌猿猴會有這種念頭……」
「請等一下!」奈月彥不由得喊叫出聲。「不,絕無此事!」
「你們的確是用那種眼神,注視著我這個吃人的妖怪。」
「以前曾經如此,現下我們對您完全無此叛意。」
「猿猴聽了你的發言,應該也會說同樣的話。」
奈月彥胸口一窒,頓口無言。
「對我來說,你們都一樣。讒言不必再說!」
「但是……」
「至少猿猴始終不離不棄地陪伴在,我這個你們口中的妖怪身旁。現在因為有了志帆,所以牠沒有隨侍在側,但你們離開我到底有多久了呢?」
奈月彥一時無話可說,山神對八咫烏的不信任依然難以消除。
「椿。」
志帆看見奈月彥啞然無言的樣子,不知想到了什麼,扯著山神的袖子,安撫祂的情緒。
半晌後,衪的態度漸漸緩和下來。
「……話雖如此,我並非你們的好主子,這也是事實。今天的事,我就不加以追究,只是你得自我反省。」
「是。」奈月彥低垂著頭,沉重地回應。
「母親大人,我們走吧!」
山神隨即恢復孩子氣的表情,拉著志帆往外走,和前一刻的冷酷簡直判若兩人。莫莫見狀,也搖著尾巴站了起來。
沒想到,志帆委婉地推開山神的手,轉身看著奈月彥。
「奈月彥,謝謝你辛苦調查了這些事。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對嗎?」
志帆說完,垂下眉尾地輕笑起來。
「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孩子以前的名字,並沒有那麼重要。椿就是椿……即使祂以前有別的名字,若無視祂現在內心的想法,是完全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志帆溫柔地摸著山神的頭,祂開心地依偎在志帆身上。
「志帆說得對。烏鴉,我並不想恨你們,只是不想聽你隻字不提自身問題的戲言。」
「……是。」奈月彥斂下頹然的眼眸。
椿和莫莫一起在溪谷中玩得不亦樂乎,晚餐後,便立刻開始揉眼睛,比平時更早上床。
最近就寢,椿都和志帆一起睡在臥室深處的臥榻上。
志帆躺在椿身旁,輕輕拍著祂的後背,祂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鼻息。
志帆環顧地打量室內,發現這裡增加了許多東西。夜晚的月亮露了臉,窗邊很明亮,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和椿一起插的虎皮百合,有著彎曲的花瓣形狀。
房間內到處都是真赭帶來的球和陀螺,還有莫莫撿回來的樹枝。莫莫正安靜地睡在腳下,牠似乎正處於喜歡亂咬東西的年紀,和牠一塊玩耍時,衣服經常被咬破。
驀然,莫莫清醒了過來,緩緩抬起頭。
「山神大人已經睡了嗎?」
許久未見的巨大身影出現在岩石屋入口,是巨猿。
椿睡得十分香甜,流露出一臉稚氣。
「如果有急事,我可以叫醒祂。」志帆撫摸祂的背,小聲回答。
「不,不用了。」
巨猿走了進來,一看到莫莫豎起耳朵,便立刻停下腳步。
「你果然不喜歡莫莫。」
「俗語說,犬猿之交,水火不相容。在這件事上,我們真是完全無能為力。」
其實和其他體型矮小的猿猴相比,巨猿對莫莫並沒有太大的畏懼。
頓時,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志帆想到,這是她第一次和巨猿單獨說話。她並沒有忘記奈月彥早上說的話,她也知道巨猿以前做了什麼,不過牠在昏暗中俯看椿的表情十分平靜,毫無波瀾。
「你想要這座山,所以希望推翻椿嗎?」
巨猿聽了志帆的話,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妳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問我嗎?」牠重重地嘆氣道。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烏鴉應該對妳很頭痛,勸妳趁早離開,才是智舉。」
盡管巨猿說話的語氣充滿無奈,看起來還是氣定神閒,鎮定自若。
志帆對於自己能夠心平氣和地與巨猿對話,感到相當驚訝,同時覺得這也許才是牠原本的樣子。
「事實究竟如何呢?你想成為山神嗎?」
「既然妳這麼認為,那大概就是這樣吧!」巨猿滿不在乎地回答。
「你並沒有否認。」志帆眨了眨眼,傾著頭說。
「妳要我否認哪一個部分?我的確希望這座山成為我們的地盤。」
「這座山屬於誰,有那麼重要嗎?」
「對,很重要,至少對我很重要。但妳不要誤會……」巨猿倏忽硬聲說道:「我在承諾成為神使之後,從來沒有直接危害過祂,現下也沒有這個打算。那些女人送命是自作自受,是山神大人的意志決定要吃她們的肉。」
志帆下意識將手置於椿的背上,試圖保護祂。
「……但是這孩子並不想殺她們。」
「不,有某種契機讓祂做出這種行為,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志帆沉默片刻,她之前就隱約察覺到這件事。
「這個孩子會做出這種行為,果然是發生過一些事嗎?」
「即使有,也和妳無關。」
巨猿冷淡無情的態度,能明顯感受到牠拒絕談論此事。
「如果我說服椿,把山神的地位讓給你,你會怎麼辦?」志帆的手再度輕撫山神的背。
巨猿聞言,立刻噗哧一聲輕笑起來。
「妳說話還是這麼有意思!」
「雖然這孩子目前很在意自己山神的身份,但我認為椿就是椿,即使不是山神也沒有關係。既然因為山神的地位產生了這些紛爭,乾脆放棄反而對祂更好。」
巨猿忽地收起了笑容。
「是啊……貪得無厭沒有任何好處。」牠低吟似地喃喃道。
妳說得完全正確。
「……不過能否做到,則又另當別論。」
語畢,巨猿彷彿失去了興趣,果斷地轉身離開。
莫莫目送巨猿的背影離去後,重新趴回地上,閉上眼睛。
志帆垂首看著椿,祂可能因在母親的懷裡感到安心,一臉平穩地沉睡著。志帆為祂撥開黏在臉頰上的一縷頭髮,陡然間,椿睡眼惺忪地嘟噥了一句:「紗代。」
「紗代……?」志帆狐疑地低聲問道。
椿似乎已完全清醒,衪訝然瞠目地盯著志帆好半晌。
「沒事!志帆,忘了這件事吧!」
椿一臉凝重地想埋進志帆的胸前,她沒有說話,只是緊抱著伸手過來的椿,愣愣地思忖著巨猿剛才說的話。改變這個孩子的契機,到底是什麼?
尊貴的神不可能突然變成吃人的妖怪,至少出現在志帆夢境中的山神,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吃活供的神明。
這個孩子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之前不是說,用這種方法能讓志帆回來嗎?結果還是失敗了。」
久乃不停唉聲嘆氣,大天狗不知如何是好。
來向他們報告結果的奈月彥,也臉色凝重地不發一語。
太奇怪了,照理說不應該是這樣。
「奈月彥,山神看起來真的完全沒想起什麼嗎?」
「祂非但沒有回想起什麼,還對我說:『那又怎麼樣?』甚至認為巨猿的事是讒言。」
「怎麼會……」
原本以為即使山神不可能立即釋放志帆,只要祂對過去的自己有明確認知,意識就會改變。豈料,祂根本不當一回事。這意味著,賀茂別雷神這個神名可能有誤。
我們到底哪裡出了差錯?大天狗焦慮地咬著大拇指。
陡然,一個年輕的嗓音幽幽傳來。
「太遺憾了。」
他出現了!已經成長為十六、七歲的銀髮少年,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眼前。他明顯比之前長大了許多。大天狗兩眼發直地愣在原地。
「你……」
「用你們的方法,只能查到留下文字紀錄的神名。」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天狗正打算開口詢問,驀地理解了其中含意,身軀不禁一僵。
「你現在才想到嗎?就算未留下任何文獻資料,沒有任何一片土地不存在神。」
少年似乎對他們沒有想到這件事,感到有點失望。
「縱使賀茂別雷是山神的原型之一,在祂來此之前,這片土地不可能沒有任何神明。」
神可以無限分裂,而且還可能在神的身上結合不同性質的信仰。
「外來的神和土地神調和,成為新的信仰時,就會用不同的名字來稱呼。所以我之前就說了……」英雄露出一絲落寞的眼神說:「根本就不可能找回失去的名字。」
汪汪!一聲低沉粗獷的狗吠聲傳來。
大天狗驚詫地猛然回頭一看,發現玻璃窗外有隻狗正盯著他們。好大的狗!大天狗從未見過如此巨型的狗,蓬鬆狗毛下的身軀,蘊藏著普通狗兒無法相比的力量。
「牠也已經長大了。原本想要營救志帆,現在看來一切都為時已晚。」
接下來無論事態如何發展,都不要恨我。英雄低聲說完這句話後,便消失不見了。
「可惡!我們真的無法再做些什麼了嗎?」大天狗氣惱地抱著頭。
「久乃婆婆,妳是否有想起任何關於村莊的事?」奈月彥神情凝重地問道。
「想,想起?」
「任何事都沒有關係,有沒有人用『山神』以外的名字,稱呼山神?」
久乃絞盡腦汁,努力思考了許久。
「由于山神住在龍沼,當時村民都會說,山神有著龍的外形。在秋收之前,衪會變成龍,從山上進入龍沼內。」
「潤天,怎麼樣?」
「龍神能夠召喚雷、雨,是全國各地都信仰的水神和農耕神,並不算是一個專有名詞。真希望村莊還保留古老的文獻。」
「古老的……文獻……」久乃沉思了片刻,乍然想起一件事。「操作指南可以嗎?」
「操作指南?」
「對,舉行儀式的『頭人』家中有一本舊冊子,上面寫著祭典的步驟。」
「就是那個!」原本癱坐在沙發上的大天狗,像是彈簧人偶般興奮地跳了起來。「上面有沒有寫祈禱文?」
「不知道,我只有在交給鄰居家時瞥過一眼,那是代代相傳的舊冊子。」
大天狗和奈月彥的眼神中再度燃起生機,他們互看了一眼。
「……在看到內容之前無法斷言,但並不能排除可能性。」
「問題在於……」大天狗愁眉苦臉地說:「即使從正面進攻,要求看那本冊子,村民一定會拒絕。」
他之前曾以田野調查的名義,向村民打聽祭祀的事,卻遭到強硬的回絕。村民連一杯茶都沒有請他喝,幾乎是將他踢出山內村。
「現在有我。」久乃信心十足地說:「目前這本冊子,應該在修一的家中。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去拿來。」
「妳說,妳要去拿……該不會打算去偷出來?」奈月彥內斂的黑眸中,浮現出錯愕。
「這也沒辦法,」久乃認真地想盡一分心力。「我在尋找神名這件事上,幾乎幫不上任何忙,所以這次就交給我吧!」
大天狗稍微思考後,拍了拍手,下定了決心。
「我知道了,不過至少讓我陪妳一起去。」
「你?」
「我畢竟是天狗,比普通人身手更矯健一些。只要趁晚上偷溜進去幾次,應該能找到那本冊子。」
「但是……」久乃搖了搖頭,解釋道:「操作指南應該是放在,和二樓角落的房間相連的閣樓,祭典時使用的祭壇和大型道具都放置在那裡。只要房子沒有改建,應該不會輕易更換地方。」
目前似乎是修一的兒子修吾,住在那個角落房間。
「所以晚上不行……」
「現在是暑假,小孩子都在家裡,而修一好像也在家工作。」
恐怕很難等到家裡都沒人,看來闖空門並非上策。
「如果你願意協助,事情就簡單了。我會將他們引到屋外,你就能趁機溜進去。」
「妳的意思是?」
「上次我登門拜訪時氣勢洶洶,修一把我趕了出來。這次只要我說想和他冷靜談一談,他應該不至於不理睬我。」
「真沒問題嗎?我認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奈月彥冷肅的表情,閃過一絲忐忑。
「如果不行,就只能發揮耐心,等他們家裡沒人時再行動。」
大天狗感受到久乃的幹勁。
「那我們就行動吧!」他信心十足地說:「目前並沒有更理想的方案,我們必須在那個英雄採取行動之前,盡快主動出擊。」
照目前的情況,志帆很可能因為袒護山神而被捲入危險。
無論發生任何事,絕對要營救志帆。
「妳來幹麼?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不知道志帆的下落。」修一裝模作樣地說。
你的臉皮還真厚,竟敢睜眼說瞎話。久乃很想如此大聲叱責他,但努力忍住激動的情緒。她直勾勾地瞪著修一,她發現當年那個人小鬼大的可愛兒子,如今已是中年大叔了。
事到如今,她並不在意志帆之前對她說的話,只是內心還是會湧現,分不清是難過還是空虛的感慨。
「……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其他事。」久乃壓抑內心的想法,語氣誠懇地說道:「上次不請自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修一露出訝異的表情,修一的妻子繃著臉站在他身後。
久乃從後方的紙拉門之間,瞥到像是彩香的少女裙子。關鍵人物修吾在哪裡?
雖然沒有過問大天狗打算用什麼方法溜進來,但他現在應該躲在修吾的房間外張望。
「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好好聊一聊。我已經預約了餐廳,修吾和彩香也可以一起去。如果時間方便,一起去吃飯好嗎?」
「因為志帆逃走了,所以妳現在想要籠絡其他孫子嗎?」
「沒這回事,我也希望和他們建立良好的關係,不過現在我想和你聊一聊。」
「即使妳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我對妳已無話可說,也不想聽妳辯解。如果是想要錢,請找別人吧!」
「我並不是要辯解,也不需要任何一毛錢。只是……對,我只是想知道你這三十七年來,到底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過日子。」
修一聽到這句話,頓時沉默不語,他皺起眉頭,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久乃內心感到十分意外,她對此行其實並不抱有希望。因為是突然上門拜訪,久乃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修一會二話不說,就關上大門拒絕談話,沒想到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老公。」
修一的妻子比久乃更沉不住氣,她沒有看久乃一眼,語帶責備地叫喚著丈夫。
修一聽到她的聲音,立即擺脫內心的猶豫。
「……我和妳沒什麼話好說,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
請妳不要再來了。修一併沒有撂狠話,而是靜靜地、彷彿在說服自己般說出這句話,竟然和志帆前幾天的語氣如出一轍。
他和志帆果然有血緣關係啊!
久乃受到衝擊的同時,也深刻體認到,眼前這個即將半百的男人,確實是自己的兒子。
「修一。」
「妳走吧!」
「等一下!」
「算我求妳了。」
當久乃瞧見修一帶著痛苦的表情即將關上門時,不再是因為演戲,而是發自內心覺得必須和兒子好好談談。
「修一……我對不起你,讓你承受這麼大的痛苦。」她自然地脫口而出。
修一猛然停下關門的手,愣怔了片刻,接著用力推開原本想要闔上的門。
「妳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修一怒氣沖天地大聲咆哮。「妳根本什麼都不懂!十歲的小孩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喜歡這個家,也喜歡家人。妳完全沒有任何解釋,就說『什麼都別問,跟我一起走』,我怎麼可能不加思索地點頭!」
「修一……」
「結果妳就只帶裕美子離開……完全來沒和我們聯絡,從此斷了音訊!妳知道被拋棄的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活到今天嗎?」
「修一,是我的錯,都是媽的錯。」
「事到如今,真的……事到如今……」修一無力地垂下頭。
縱使久乃看不到他的眼淚,但瞥見他和小時候一樣下垂的嘴角,便知道他在哭泣。
修一!正當久乃打算從乾澀的喉嚨擠出聲音時,有個白色的東西乍然飄過眼前。她還沒意識到是什麼,胸口瞬間不自然地起伏了一下。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得簡直就像有一隻手正捏碎自己的心臟。
「……媽?」修一似乎察覺到她不對勁,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表情。
久乃終於聽到修一叫自己一聲「媽」,很想出聲回應,卻無法如願。
「媽!」
久乃無法呼吸,胸口發悶,手腳末端瞬間變得冰冷,視野也逐漸變暗。
「久乃婆婆,妳醒醒!」
耳邊傳來尖銳的叫聲,應該是大天狗的聲音。
雖然知道有人跑了過來,但在那個人趕到之前,久乃已全身無力,癱軟地倒在地上。
怎麼了?我的身體發生了什麼狀況?
「趕快叫救護車!」頭頂傳來驚慌的大叫。
久乃臨終前映入眼簾的,是院子裡爭妍鬥艷的紅色紫茉莉。
第六章 落花
夏季,在一個樹木清香的晴朗日子,志帆和椿正帶著莫莫一起玩耍。
熾烈的陽光,穿越蔥翠慾滴的綠葉,變成一片葉隙光。最深只及膝的溪水十分清澈,濺起的水花熠熠閃亮。赤腳踢著水底,可以清楚瞧見浮動的細沙和泥土。
水邊的岩石上,真赭拿著乾布和乾淨的衣服,面帶微笑閒靜地看著他們。
這時,把頭伸進石頭之間的莫莫,倏忽搖著尾巴吠叫起來。
「找到了嗎?」
椿移開莫莫對著大叫的石頭,一隻溪蟹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
「好,幹得好!」
「椿,這裡,你快把牠趕到這裡。」
溪蟹靈巧地四處逃竄,只要抓到這只溪蟹,真赭就會拿去油炸當作點心。
他們忘我地追著螃蟹,捲起的衣服都濕透了。
「抓到了!」椿興奮地叫喊道:「母親大人,妳看!」
志帆看到祂舉起的螃蟹,笑著為祂鼓掌。
「好厲害,這應該是到目前為止最大的?」
「我要送給妳。」
「哎呀!你真乖。但這是你抓到的,留著自己吃吧!」
「我要抓更大的,所以這個給妳。」椿興奮得漲紅了臉,心情愉悅地對莫莫說:「你要繼續幫忙找喔!」
這時,白色小狗豎起了耳朵,鼻尖轉向其他方向。
真赭所處的位置對面,巨猿正站在溪對岸的斜坡上方,俯視著他們。
「猿猴。」椿改變了說話的語氣。
許久未見的巨猿露出奇怪的表情,嘴角和眉間帶著一絲憐憫,但雙目難掩喜色。
「山神大人,您還好嗎?」
「好久不見,你特地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來這裡,是有事要向您的母親大人報告。」
「找我嗎?」志帆困惑地眨著眼。
這時,猛然吹來一陣強風,只聽到啪沙啪沙翅膀拍動的聲音,隨著巨大的陰影籠罩,頭頂上出現一隻巨大烏鴉。
大烏鴉急速飛向眼前的溪流,幾乎要把樹枝都折斷了。張開的黑色翅膀貼近水面後,瞬間像是拉起一塊濕掉的黑布般,下一秒,黑影變成了人形。
「奈月彥!」
從水中站起來的八咫烏青年,站在志帆和山神面前,擋住了巨猿。
「志帆大人,牠剛才說了什麼?」
「呃,牠還沒有說。」
「……這樣啊!」奈月彥輕嘆了口氣,隨即露出凝重的表情,喘著粗氣說道:「請妳先回去吧!等一下我有事要和妳談。」
「烏鴉,你不要阻撓。」巨猿挑起單側眉毛,挑釁地說。
「猿猴,閉嘴!」
「即使你想要隱瞞,她也遲早會知道,知情不報才大有問題吧!」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椿露出銳利的眼神追問。
「沒……」奈月彥緊咬著牙根,內心十分掙扎。
志帆看得出奈月彥的表情相當僵硬,似乎慾言又止,不像他平時的作風。
「有話快說,不要敷衍。」椿口氣十分急切。
奈月彥瞥了志帆一眼。
果然是和自己有關的事嗎?志帆正想要開口詢問時……
「妳外婆死了。」
「住嘴!」奈月彥忍無可忍地厲聲道。
一時之間,志帆無法立刻理解巨猿那句話的意思。
「外婆?她不是去了村莊嗎?」志帆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騙人……」
她求助的眼神怔怔地望向奈月彥,只見他垂首斂眼,沉默未語。
「這一定是……騙人的,你們是不是想用這種方法把我帶回去?」
志帆不停地說著「騙人」,認為無論怎麼想,外婆都不可能突然死去。不久之前,自己還和外婆大吵一架。
「我才不會相信這種事。」志帆固執地斷言。
「請妳先靜下心來聽我說。」奈月彥一臉凝重地說:「妳外婆去妳舅舅家,兩人發生爭執,結果她昏倒了。她的確被送去醫院,但未必已經過世了。」
「你不要說這種安慰話。」巨猿冷笑道:「我親眼看到她倒下,那絕對是沒救了。」
「你不要胡說八道!」奈月彥對著巨猿喝斥完,轉頭看向志帆說道:「聽好了,在救護車趕到之前,大天狗已經盡全力急救,目前仍然有救回一命的可能性。」
暖風吹動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可能快下驟雨了。志帆想逃避現實的腦袋發出細語。
「所以……外婆真的昏倒了嗎?她沒有任何慢性病,怎麼會這樣?」志帆茫然地低喃。
「很可能是心肌梗塞。」奈月彥有些難以啟齒地回答。
「心肌梗塞?」志帆全身顫抖,腦袋無法正常思考。「外婆,現在的情況呢?」
「她被送去鎮上的醫院。」
「離這裡有多遠?」
「……加快速度的話,三十分鐘可以趕到。」奈月彥僅遲疑了一下,便迅速回答。
「椿。」志帆轉過頭看向椿,請求道:「請准許我外出。」
衪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低頭盯著腳下。
「對我很重要的人現在生命垂危,你快點答應我外出。」志帆急切地懇求。
然而,椿仍然瞪著半空不發一語。
志帆見椿默不作聲,感到焦急不已,決定放棄繼續對話。
「我瞭解了,現在已沒時間,我之後一定會回來,到時再慢慢聊吧!」話一落,志帆便趕緊起身離開水中,並仰頭對著奈月彥說:「請你帶我去醫院。」
「……我不準。」
背後靜靜響起的聲音,讓志帆不禁寒毛直豎,她全身再度發冷,和前一刻的原因不同。
「椿……?」
當志帆忐忑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這一陣子鮮少見到的景象——不久之前,每天都帶著猙獰表情的椿。只見祂的臉上浮現的,是再明顯不過的憎惡。
眾人背後傳來真赭驚恐的抽氣聲。樹木被不平靜的風吹得沙沙作響。莫莫也跑到志帆身旁,對著牠前一刻還搖尾示好的椿發出了低吼。
「椿……」
「我不準,絕對不允許!對方是不是妳重要的人,都和我無關!」
「求求你,我一定會回來的!」志帆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少騙人了!」椿瞪大雙眼,激動地高聲叫喊起來。「妳是不是打算用這種藉口離開,然後永遠不回來這裡?我再也不會上當了。人類總是這樣!你們這些骯髒的卑鄙小人!」
「我……」焦急的志帆,未經深思熟慮地大叫道:「我曾經欺騙過你嗎?你不要繼續任性下去了,趕快讓開!」
「我不準!」
「好了,我知道你是乖孩子。」
「不行!」
志帆緊咬著唇瓣,說不出任何話,她真切感受到,至今為止努力建立的信賴應聲崩潰。
「……椿,我叫你讓開。」
「妳在對誰發號施令?我可是山神!」椿的語氣逐漸變得陰森可怕、充滿嘲弄,衪心浮氣躁地惡言道:「我不需要不聽話的傢伙,若妳再反抗,我會把妳吞了!」
祂的幽黑的瞳眸黯淡無光,原本彷若牛奶白淨整齊的牙齒,如今變得像獠牙般尖銳。前一刻渲染著桃色紅暈的光滑臉蛋,開始浮現醜陋的皺紋。宛如白雪般光芒熠熠的頭髮縮了起來,漸漸變成了髒灰色。
山神駝著背,露出桀驁的眼神,抬頭瞥向巨猿,硬聲下達命令。
「猿猴,把這個女人關起來,不能讓她離開這座山一步。」
「遵命。」巨猿用誇張的動作鞠躬領命。
「椿!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志帆看著椿和巨猿,痛苦萬分地喊叫。
「山神大人!請息怒!」奈月彥急切地試圖安撫。
「吵死了、吵死了!我不想看到你們!」山神捂住耳朵,不耐煩地搖頭大吼,接著衪對著閉口無言的奈月彥,怒斥道:「還在磨蹭什麼?這是我的命令,還不趕快退下!」
語畢,山神冷漠地別過頭,再也不看志帆一眼。
那天晚上,志帆被關在岩石屋內,得知了外婆的死訊。
雷聲隆隆。
不時被閃電照亮的室內,與志帆來這裡之前一樣凌亂。嶄新的帷幕在山神盛怒之下都被扯破,插花的花器倒在地上,虎皮百合也被踩爛。
山神蹲在歪斜的臥榻深處,臉深深埋進了床單。
如果是以前,奈月彥絕對不會主動出聲,如今他已了解到,現下逃避的話,永遠無法改變任何狀況。
「山神大人。」奈月彥試著輕聲呼喚。
像小山般縮成一團的影子,顫動了一下。
「……烏鴉嗎?」
「對,是我。」
「……志帆在幹什麼?」
山神的語氣慵懶,被閃電照亮的眼眸深處,有著漆黑的空洞。
「她因為您的命令,被關在岩石屋內……在得知外婆的噩耗後,她不停垂淚哭泣。」
山神發出彷彿野獸般的呻吟,半晌後,祂的嗓音比前一刻更加虛弱無力,連原本僅存的霸氣也消失無蹤。
「……志帆外婆的死訊,不是謊言嗎?」
「很遺憾,這個消息是真的。」
得知這個噩耗時,奈月彥也完全無法置信。在接獲久乃因沒有其他親人,將由志帆的舅舅擔任喪主舉辦葬禮後,他便悄悄前去村莊察看。當他隔著窗戶瞧見久乃的遺體,已從醫院送回志帆的舅舅家,就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
山神從床單裡抬起的臉不再像妖怪,空氣中瀰漫的怒氣也逐漸消失。
「你能夠以八咫烏族長之名發誓,那不是謊言嗎?」
「我以八咫烏族長之名發誓,絕對不是謊言。」
一陣短暫的沉默。
「志帆在哭嗎?」
「是。」
「我不僅把她關起來,還說要吞了她。」
「是。」
「……她討厭我了嗎?」
「殿下應該比我更清楚,志帆大人不可能說這種話。」
山神倒抽了一口氣。
「是啊!我的確比你更明瞭這件事。」衪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嘟噥噥了片刻,長嘆一口氣後,低喃道:「……不能這樣下去。」
語畢,山神靜靜地站了起來,祂的身影已不再是奈月彥以前熟悉的樣子。
奈月彥發現山神的視線高度,幾乎和自己無異,驚奇地眨了眨眼睛。
「山神大人,您何時已經長這麼大了?」
「雖然我還想繼續向志帆撒嬌……」山神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奈月彥。「但一直像孩子似的,未免太不成體統了。」
奈月彥在內心暗自驚嘆,眼前的山神看起來年約十七、八歲,眉宇之間透露出堅定的意志,是一位翩翩美男子。祂的個子比奈月彥稍矮,從寬闊的肩膀和挺直的身體來看,可以明顯感受到矯健的成長。
「這是您原來的樣子嗎?」
「不知道,總覺得成長還不夠充分,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奈月彥想起志帆來到神域之前的情況,難以相信自己現在竟然能與山神冷靜平和地談話,因此他認為有些話必須趁現在說。
「山神大人,以前您在這裡時,人們曾用『山神』以外的名字稱呼您吧!只要回想起當時的名字,或許就能恢復為完整的神。」
「我上次也已經說了,我對自己以前的樣子沒有興趣。只要現在志帆陪在我身旁,這樣就足夠了。」
山神說話時露出毅然的眼神,漸漸遠離的雷鳴,在雲的後方發出不悅的轟隆聲。
「您真的這麼想嗎?」
一旦依賴志帆,祂就無法成為完整的神,但山神相當固執。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祂成為現在的樣子?
志帆曾說,會變成這樣一定是發生過什麼事,而且還認為並不僅僅是山神一個人的緣故,和八咫烏也有關係。
「我們曾經對您做了什麼?」奈月彥在山神無動於衷的眼神注視下,一臉正色地說:「這聽起來或許像是辯解,不過我真的不記得了,只隱約憶起八咫烏的族長逃離了您。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就是想不起來為何會惹您如此生氣。」
山神聽完,露出苦澀的笑容。
「即使你記得,應該也無法瞭解其中的理由,因為你們並非造成我現在這副模樣的直接原因。」
奈月彥頓時怔住,一時啞然無言。
「當時,我要求那律彥守護山內,所以你並非隨時都在我身邊。」
聽到山神這句話的瞬間,奈月彥的腦海中倏然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
——您這樣也算是這座山的主人嗎?
——那律彥,給我閉嘴!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痛苦!
奈月彥忍不住雙腿發軟,原來山神曾在這裡苦惱地彎著身體,在電閃雷鳴中聲嘶力竭地怒吼。隨著巨響翻騰的閃電,帶來彷彿折損生命的痛楚。
——到底發生什麼事?
手下的八咫烏試圖保護自己,發出了驚叫聲。
幾乎被急促的呼吸和凌亂的腳步聲淹沒的那個聲音,正是來自於以前的自己。
——祂已經不行了,失去山神的本分。照這樣下去,非但無法帶來恩澤,還可能踐踏整個山內。
——那該怎麼辦?
有個急切的聲音問道。
——我無能為力,只能捨棄了。
盡管勉強回到禁門,卻僅剩自己和另一個人倖存,無論如何都得讓對方逃命。
——我來關上這道門,這裡就交給我,你趕快逃!
——我無法這麼做,請和我一起回去。
手下悲痛地懇求。
——八咫烏一族就拜託你了。
令人頭暈目眩的記憶。
奈月彥回過神,發現山神平靜地凝視著自己。
「你似乎想起了什麼?」
「是啊……山神大人!我們……」
他發出痛苦的嘆息,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遺忘那些事。
以前的確曾逃離失控的山神,努力保護八咫烏同族。此刻,他終於真實體會到,過去的自己確實侍奉過眼前這位神明。
「我們是為了侍奉您來到此地,竟然將這件事給遺忘,甚至離開山神大人!」
奈月彥忍不住叩拜,山神卻苦笑著制止他。
「別再說了,當時八咫烏族長對我的暴行提出勸告,我卻對他做了殘忍的事。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你們離我而去,實在也是情理之中。」
這時,奈月彥的眼角掃到一道纖細的人影。
之前照顧志帆生活起居的真赭,看到突然長大的山神似乎驚詫萬分,在房間門口探頭張望,露出訝異的表情。
「真赭,有什麼事嗎?」奈月彥用流利的御內詞探問。
真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即用優雅的動作鞠躬行禮。
「志帆大人已經在岩石屋休息了。」
「是嗎?那我該走了。」
山神看見八咫烏的女人進來後,嘟噥著走了出去。
「還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赭,同族都稱她為真赭薄的女人,目送山神離去後,一臉擔憂地跑了過來。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過去曾經發生什麼事,以及我們為何會住在山內……」
奈月彥在真赭薄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也許是因為一下子想起太多事,他頭痛慾裂,只是現下已無暇顧及這些。
「山內以前是山神大人的莊園。」
「莊園……?」真赭薄不知所措地眨了眨水眸。
「山神大人來這座山之前是偉大的神,擁有比現在更氣派的神殿。每逢祭祀,都會得到不計其數的供品,因為在各地都有為祂準備供品的領地,因此也有許多神職人員管理那些地方。」奈月彥摸著抽痛的額頭,繼續說道:「由於某種因素,那位神明隻身來到這座山,當然也就失去了供品的供給。」
而且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盛大地祭祀。
照理說,山神也能選擇接受符合本地實際情況的簡單祭祀,以及樸素的供物,山神卻沒有這麼做。為了補充供品的不足,祂在山中創造了一個異世界,作為自己新的莊園。
「那就是山內。」
接著,就需要在這個異世界耕田、狩獵和織布,張羅供品的神職人員。
「於是,山神讓以神的使者身份來到這座山的八咫烏,能夠化身成人形。」
以代替外界的神職人員。
真赭薄靜靜地聆聽奈月彥的陳述,倏地嬌顏鐵青地低聲吟唱。
「山神降臨此地之際,山峰湧出清泉,樹上即刻百花齊放,稻穗結實飽滿地垂了下來……?」
那是八咫烏之間所流傳山內和八咫烏族長——金烏一族起源的傳說。
山神巡視豐饒的山內後,令金烏整頓此地。
金烏將此地一分為四,分別賜予四子。
長子獲得百花盛開的東之地。
次子獲得果實累累的南之地。
三子獲得稻穗飽滿的西之地。
四子獲得泉湧豐沛的北之地。
目前在山內稱為「四領」的東南西北各地名產中,最頂級的都送往中央。
在禁門關閉之後,享用這些高級品的,就是八咫烏族長和其身邊的人,也許這些本來是要進貢給山神的供品。
「聽妳這麼一說,就可以明瞭四家如此分工的原因……」
有許多樂人的東領負責神樂;南領盛產棉花,養蠶業發達;西領有很多織工等職人,負責幣帛;北領則是首屈一指的酒鄉,便成為準備神酒的地方。
山內原本是山神的莊園,八咫烏為了能夠為山神準備供物——進貢神饌、神酒,獻上幣帛,奉獻神樂——因此能夠以人形現身。
果真如此,就可以解釋為何逃離莊園的烏鴉,無法再變成人形。因為一旦擅自離開山內,就被視為主動放棄神職人員的使命,這種能力也會遭到沒收。
雖然多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奈月彥的心情並未感到輕鬆。
一百年前,當時的八咫烏族長為了保護自己的眷屬,選擇放棄使命,強行關閉連結山內和神域的禁門。
奈月彥想到過去犯下的錯誤,不禁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椿離開奈月彥後,悄悄走進洞穴內,瞧見志帆待在猿猴聚集的岩石屋深處。
盡管是自己下令把志帆關起來,祂還是第一次知道神域內有這種地方。為了避免被關在裡面的人逃走,出入口都安裝嚴實的格扇。
水從上方滴落,空氣中帶著潮濕泥土的味道。山神想起志帆來到神域之前,自己的歇息處也是這種濕冷的感覺。
「志帆……」
志帆背對著祂,肩膀靠在潮濕的岩石上,一動也不動。莫莫坐在她身旁,不讓猴子靠近。當莫莫和椿對上眼時,牠並沒有充滿敵意地吠叫,也沒有友善地搖尾巴。
椿立刻意識到,莫莫是在觀察自己的動向。
「我不會傷害她。」椿在說話的同時,打開格扇走了進去。
莫莫眨了眨黑色大眼,緩緩起身,離開志帆身邊。
椿探頭窺視志帆的臉,發現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內心突然湧現無以名狀的罪惡感。接著衪抱起志帆,靜靜走出了洞穴。
暴風雨已經完全平息,雨水不停地從樹葉前端滴落。十幾分鐘前肆虐的狂風平靜了下來,雲在上空快速移動,月亮也從雲間露了臉。
椿在清泉旁的岩石上坐了下來,把志帆抱到自己的腿上。莫莫踩著安靜的腳步聲跟過來,在山神對面坐下。
椿察覺到牠好像在監視自己,終於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原來你在保護志帆。」
即使椿對牠說話,牠也只是歪頭抖動一下耳朵,動作看起來既幼稚又可愛。
「身體是長大了些,但內心仍是小狗呢!」椿嘆著氣輕笑道。
「……你也一樣。」
椿的背脊一僵,呼吸一窒,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
「你在不知不覺中長這麼大了。」志帆嘆息著,在椿的臂彎中清醒過來。「椿,早安,雖然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母親大人,早安。」
志帆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向祂打招呼,椿也極力保持平靜回答。
她坐了起來,撫摸一直注視自己的莫莫,牠高興地打著呵欠。
「剛才用奇怪的姿勢睡覺,現在渾身痠痛。啊啊——」
志帆挺直身體,起身活動筋骨,以掩飾自己泫然慾泣的哭腔。
椿凝視著志帆的背影,認真地下定決心。
「母親大人……志帆。」
「嗯?」
「對不起。」
志帆突然停止了動作,卻沒有回答,目光似乎飄向遠方。
莫莫抬頭看向志帆,尾巴再度停止搖動。
此刻,除了滴滴答答的水聲,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響。
「算了,沒關係。」
志帆輕聲說完,便緩緩回頭,她溫柔的眼神,無法掩飾淚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轉。
「我不但沒有回報你,還很自私任性地提出要求,甚至連好好道歉都做不到……這並不是你的過錯,一切都要怪我自己。」
志帆說話時的眼神很恍惚。
「回到這裡,本來就隨時有可能發生外婆這樣的事。我是在做好心理準備的前提下,決定留下來的……所以一切只能怪我自己。」
志帆低聲喃喃自語,她的身體似乎比以前縮小了許多。
「志帆……」
「我不是一個好孫女……外婆努力養育我長大,我卻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而且再也無法挽回。我真的很笨,外婆聽到我這個孫女說那種話,不知道有多傷心。」
以後再也沒有機會道歉了。
「……外婆是不是因為聽了那些話,才傷心慾絕地離開人世呢?」
志帆無力地啜泣著,山神走過去,將她的頭抱在胸前。
「這不是妳的過錯,絕對不是!」
志帆把臉埋在椿的肩上,無聲地流著眼淚。
「因為有妳,我才能繼續成為神,請不要責怪自己回來這裡的決定。如果要恨,就恨我吧!妳這麼愛我,我竟然無法完全相信妳。」
椿摸著志帆柔軟的頭髮,道出這一百年來,一直深藏在內心的真心話。
「我知道主動回來這裡的妳不可能背叛我,但是……之前曾經發生過完全相同的事,也確實有人從此一去不回。」
由於發生過那樣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發自內心相信妳。
「我並不會說希望妳原諒我,而妳也的確對外婆有所虧欠。」椿語帶懺悔地說。
「……那個一去不回的人,就是『紗代』嗎?」
志帆一直記得,之前椿睡迷糊時叫喚的名字。
椿忍不住繃緊身軀,默默不語。
「椿。」
志帆仰起頭,眼神已恢復堅強的光芒。
「請你告訴我,過去你和紗代發生了什麼事?」
「祂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吔!」
我覺得當祂的媽媽很奇怪。
山神聽到一個充滿稚氣的嗓音,祂從床單上緩緩抬起頭,眼前是一名不到十歲的少女。
「……她?」
山神因英子的事鎮日失魂落魄,憔悴不已。此刻,祂對眼前極大的落差,感到錯愕。
少女興致勃勃打量著祂,那天真無邪的模樣,看起來比山神更年幼。
「或許她年紀有點小……之前發生那樣的事,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
那律彥似乎也對新來的玉依姬不滿意,但仍然覺得聊勝於無。
山神當時尚未長大,在充分具備神的力量、能夠靠一己之力下山之前,山神需要由人類的女人養育。
眼前這名少女有辦法勝任嗎?山神帶著疑問狐疑地覷向少女,剛好和她四目相對。少女羞澀地綻開微笑,忸忸怩怩握著女巫白衣的下襬。
「嗯,我叫紗代,請多指教。」她露出靦腆的微笑。
紗代和之前的玉依姬不同,並沒有真的生下山神,因此由紗代擔任母親的角色,確實有些奇怪。而且可愛的紗代很文靜,和她相處起來很開心,在共同生活後,反而是山神經常花心細照顧她。
那律彥發現,山神和紗代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後,重拾開心的笑容,終於鬆了口氣。
「那我先回山內了,有任何狀況,隨時都可以召喚我。」
那律彥對山神說完,便返回八咫烏同族生活的居處。
那一陣子,那律彥因遇到某些問題,經常需要長時間生活在山內。只有負責照顧山神和紗代生活起居的八咫烏,以及負責打雜和周圍警衛工作的猿猴,仍然留在神域。
在山神所繼承的漫長記憶中,也是第一次遇到彷若青梅竹馬般一起長大的玉依姬,山神感到十分滿足,也無比幸福。
山神很愛紗代,紗代也全心全意愛著山神。在紗代從少女長大成為一個女人後,年輕的山神發現自己內心對她的感情,明顯與歷任玉依姬不同。
此時,事態發生了變化。
「……我媽媽生病了?」
隨時監視村莊的猿猴,帶來紗代家人的消息。
「病情這麼嚴重嗎?」一得知這個噩耗,紗代霎時臉色刷白。
「恐怕來日不多。若要道別,務必抓緊時間。」巨猿的語氣與平時無異。
「山神大人,」紗代走投無路,只能向山神磕頭懇求,「請讓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
玉依姬不是普通的巫女,照理說,無法返鄉省親。
紗代十分清楚這件事,卻還是一次又一次請求同意,始終堅持不懈,她很少態度如此執著。於是,山神便打算成全她。
「怎麼辦?」
面對猴子的提問,山神只有一個回答。
「讓她回去。」
「山神大人!」紗代欣喜若狂,開心地跳起來抱著山神。「謝謝,太感謝您了。」
我一定會回來。紗代如此承諾,便帶著有營養的食物,以及用金子和翡翠做的髮簪回到村莊。她說,向來日不多的母親道別後,若有需要會把髮簪留下,讓家人變賣後可買藥。
然而,紗代離去的背影,成為山神最後一次見到她的記憶。
紗代原本說好只回去一天,然則到了約定日子的黃昏時分,仍然不見她的身影。
紗代沒有回來。
「紗代在哪裡?她還在村莊與母親相伴嗎?」
山神起初以為,紗代因為想家而捨不得離開,所以決定不怪罪她,選擇繼續等待。沒想到,紗代隔天依然不見蹤影,祂終於感到不耐煩了。
「山神大人。」巨猿靜靜地回答:「紗代並不在村莊裡。」
山神起初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山神焦急不已,氣強硬地追問:「她的母親呢?紗代的母親在哪裡?」
「在村莊。」
「只有紗代不見了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黑影漸漸在祂的內心擴散,但還是認為紗代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祂邊想邊走出洞穴,從鳥居向村莊張望,卻完全感受不到紗代的氣息。
「紗代在哪裡?為什麼……她去了哪裡?」
「不知道,只是很確定她並不在村莊內。」
上當了!山神歷歷在目地回想起幾年前,英子在這裡和男人牽手逃走的身影。祂感到頭暈目眩,簡直就像做了一場惡夢。雖然無法相信,但現實殘酷地呈現在眼前。
「紗代逃走了,她逃離了我!她是不是一直在找機會逃走?」
巨猿沒有回答。
發現異狀後趕來的八咫烏,看到主子不同尋常的樣子,都嚇得步步後退。
我這麼相信她,她竟然欺騙我、背叛我……紗代的笑臉底下,到底隱藏什麼樣的表情?
「她明明說一定會回來的……為什麼還是離開了我!」山神悲慟得放聲大哭。
此時風雲變色,大地鳴動,猿猴和烏鴉都尖叫著逃走。
很久沒有露臉的那律彥,察覺異常後急忙飛奔而來。
「山神大人!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又背叛了我……所有人都是騙子……」
那律彥厘清狀況後,露出錯愕不解的表情。
「難道您因為這件事就變成這樣嗎?」
他說話的語氣,彷覆在斥責山神。
「既然紗代逃走,她就不再是玉依姬。堂堂山神,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如此方寸大亂。」
請您振作起來!
「您怎能為這種區區小事就六神無主?」那律彥高聲喊道。
「你說,這是區區小事?」
山神慍怒地轉頭看向那律彥,他隨即察覺自己的失言,不禁身軀一震。
「山神大人……」
「你根本不在我身邊,別說得好像一副你很瞭解狀況的樣子。所以你又要帶其他女人來這裡嗎?然後那些女人又要說謊逃走嗎?」
我受夠了這一切!正當山神嘶吼的瞬間,一道彷彿揮鞭般銳利的嗓音傳來。
「請適可而止,您這樣也算是這座山的主人嗎?」
「那律彥,給我閉嘴!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痛苦!」
那律彥深幽的黑眸,直勾勾地瞪視著山神。
不,山神覺得他並不是瞪眼而已,而是在輕視自己。回想起來,這傢伙向來如此,整天只會提醒自己身為神的義務和責任,卻從未考慮過自己的心情。
這傢伙,從來都不是同伴。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山神怒不可遏,急躁地驅使神力,下一剎那,便失去了自我。
回過神後,衪茫然若失地發現,周圍已空無一人。
這時,只有道影子緩緩朝祂走來。
「真可憐,那些女人和烏鴉都太過分了。」
是巨猿。
「您完全沒有任何過錯。」
巨猿輕聲細語地安慰山神。
「從此之後,八咫烏就不見蹤影。即使又來了好幾個女人,卻沒有一個是發自內心想侍奉我,直到妳出現為止。」
椿結束了回憶。
「你一定很痛苦吧!」
原來這就是衪「遭到背叛」的真相。
「我是個怪物,所以她們都逃走了……」
「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否則無法解釋她們的行為。我很高興妳來到這裡,只是這座山的玉依姬已經死了,我想以後也不會再出現。」
「你這樣下定論,是否言之過早?」
志帆聽了椿說的話立刻想到那個女人——最初協助她逃走的玉依姬。她的確很想回到這座山,即便肉身已死去,仍然發自內心掛念著山神,卻這樣遭到捨棄,未免太可悲了。
「椿,你聽我說,可能是有什麼原因,才導致紗代無法回來這裡。」
「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椿歪著頭,疑惑地反問。
志帆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向祂說明。
「因為,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紗代背叛了你。你的遭遇確實很可憐,但不能因此就自暴自棄,無論對你、烏鴉和紗代都是如此。更何況,其中真有什麼誤會的話,最可憐的不是紗代嗎?」
「妳不必安慰我了。」椿搖了搖頭,苦笑著說:「妳能來到這裡,我真的很開心。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志帆一時語塞,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仰頭望向天空,發現天際漸漸泛白。
沉默片刻後,驀然傳來山神淡然的嗓音,讓人無法猜透祂內心感情。
「聽說,妳外婆的葬禮會在村莊內舉行。」
「是……嗎?」
「我是聽烏鴉說的,妳舅舅領回了遺體。」
志帆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她是外婆唯一的家人,既然自己被關在這裡,舅舅就不得不把外婆的遺體領回。只不過,村民都很討厭外婆,想到外婆最後必須埋葬在山內村,志帆便覺得痛苦不堪。
「妳想去嗎?去見她最後一面。」
「我想去……雖然我知道為時已晚,但是……」志帆深吸了口氣,囁嚅道。
「……那妳去吧!」
椿說完站了起來,平靜的臉龐帶著一絲不安的神情,準備送志帆離開。
「只要妳會回來,我就相信妳,並且願意在這裡等妳。」
妳去吧!然後盡快回到我身邊。
「椿,謝謝你,我一定會遵守約定。」
志帆用雙手緊緊抱住椿,然後轉身走出神域。
奈月彥從山內回到神域,發現志帆和真赭皆不見蹤影,只有山神孤伶伶地坐在那裡。
「所以志帆大人獨自去了村莊?」
「不,莫莫和真赭也陪她同行。只是真赭變成了烏鴉,志帆可能察覺不到……這樣一來,只要發生什麼狀況,我馬上就會知道。」
山神托著腮坐在泉邊,看起來鬱鬱寡歡。
奈月彥心想,既然祂這麼擔心,可以陪同志帆一起去,旋即想到這不是重點。
山神希望志帆在沒有人監視、也沒有遭到任何人強迫下,憑自己的意志回到這裡。所以衪才壓抑內心的不安,一心一意在這裡等待志帆。
這麼一想,就覺得山神真是既滑稽,又可憐。
「要不要去神域的邊界看一下村莊的情況?這應該沒什麼問題。」
聽到奈月彥的建議,山神沉吟了片刻後,略帶遲疑地站起身。
「……我只是遠遠看一眼。」
「我知道。」
奈月彥和山神一起走出洞穴,赫然發現鳥居外有一道人影,頓時緊張了起來。
年近二十歲的銀髮年輕人,帶著一頭宛如岩石般巨大的狗站在那裡。
「你是誰?」
山神在離鳥居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充滿警戒地盯著年輕人。
「我是充分瞭解你有多愚蠢的存在。」年輕人高聲回答後,隨即瞇起了雙眼,質問道:「為何輕易就讓志帆回村莊?我真是對你失望透頂。」
「……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一百年前,紗代為何無法回來嗎?」
山神聞言,倏地渾身一僵。
「你……」
「你責怪烏鴉只會躲在自己的世界,其實你也半斤八兩。」
你寸步不離神域,又能夠看到什麼?
「難道你沒有想過,曾經發生在紗代身上的事,是否會在志帆身上重演嗎?」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紗代並沒有逃走。」
年輕人彷彿忍受著劇烈痛楚般地攏起眉心,冷冽的語調從唇邊傳來。
「她的屍體,至今仍沉在湖底。」
「雖然會繞遠路,是不是從谷村先生家前往村莊比較好……」
這是志帆三個月以來第一次外出,她壓抑激動的心情,沿著龍沼岸邊走向村莊。
下山之後,她以為自己抄了捷徑,沒想到中途便無法再沿著岸邊繼續前進。無奈之下,只好穿越樹林繞去村莊;如此一來,不必經過村莊入口,就能直接抵達舅舅家門口。只不過,她感到有點不安,不確定自己是否走錯路。
走了一小段路後,志帆隔著樹林瞧見葬禮時使用的黑白相間布幕,還有一位穿著黑色洋裝的少女在屋後摘紫茉莉。
是彩香,她應該是打算為外婆做花束。雖然之前沒有往來,但她和自己一樣,都是外婆的孫女。如果以不同的方式見面,自己或許能和彩香成為好朋友。
「彩香。」有些鬱悶的志帆,開口喚道
彩香聞聲轉頭一看,驚恐地瞠大圓眸,手上的花全灑落在地上,旋即高聲尖叫起來。
「活供!活供回來了!」
志帆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頓時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彩香像脫兔般迅速逃走,修吾聽到不尋常的聲音,立刻跑了過來。
「混蛋!」
志帆還來不及對他說出「等一下」,修吾便發出低吼聲,用盡全力揮拳打向志帆的臉,她毫無防備地飛了出去。
這時,莫莫勇敢地撲向修吾,試圖保護志帆。盡管牠已長大了不少,卻仍然是幼犬,於是被怒火中燒的修吾一腳踹開,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滾到一旁。
莫莫!志帆伸出顫抖的手。
修吾似乎以為志帆要撲向他反擊,便執拗地不停毆打志帆。
「混蛋、混蛋!妳為什麼要回來!下一個就輪到彩香了!」
彩香可能跑去呼喊參加守靈夜的大人,現在他們紛紛趕過來。
「妳怎麼會在這裡?」
「爸爸,她逃回來了!」修吾大吼著,一次又一次踢向志帆的後背。
志帆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卻沒有人為她擔心。
「慘了、慘了!這是最糟的情況……」
朦朧之中,只聽到身穿喪服的大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
「她應該要好好侍奉神明。」
「這樣就不能算是奉獻活供了。」
「真是糟透了!我爺爺那年代,也曾經有活供逃回來,造成很可怕的後果。」
「可怕的後果?」
「發生山崩,死了好幾十個人。」
周圍頓時陷入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這樣不行。」
「得想想辦法……」
「但是該怎麼辦?」
「必須讓山神知道,這不是村民的本意。」
「明確向山神表示,並不是我們藏匿她。」
其中一個男人好像受到天啟般舉起了手。
「只要把活供交還給山神就好。」
「但是,即使把她放在神社裡,也沒有人來接她,現在並沒有舉行祭典。」
「那就把她送去荒山?」
「擅自闖入禁地,真的會遭殃,已經好幾個人闖入後失蹤了。」
「不,等一下,現在稻子還沒有收成。目前這個時候,山神應該離開荒山去了龍沼。」
「對,沒錯,我聽說上次也是這麼處理。」
「那事情就簡單了!」
所有男人都互看一點,點了點頭。
「只要把她送回龍沼就解決了。」
村民已完全失去理智。
「等一下、等一下……」志帆根本來不及制止,村民便不斷地怒吼,每個人的眼神充滿狂亂。他們並不是感到憤怒,而是害怕遭到山神可怕的報復。
「我並不是逃出來的,椿也知道!我和祂約定好了,一定會回到山上。」
志帆拚命哭喊尖叫,沒有任何人願意聽她說話。
「請你們聽我說話!」
志帆被舅舅扯著頭髮過了橋,來到湖中小島,然後被粗暴地塞進從神社取來的箱子裡。
「不要——!」
當志帆被關進箱子丟下湖裡時,她終於明白紗代為什麼沒有回去神域。
「紗代遭到殺害!那些膽小怕事、自私自利的村民,因為誤會而將她殺了。」
「騙人!」
山神不願意相信,祂驚愕地無法呼吸,腦袋和胸膛好像融化般疼痛不已。
這一切都是惡劣的謊言吧?
然而,眼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打破衪的希望。
「怎麼可能騙你?村民完全不聽紗代的解釋,將她被關進箱子,直接丟到湖裡……就像志帆此刻一樣!」
正當山神腦筋一片空白時,一隻烏鴉從村莊的方向倉皇地飛了過來。當烏鴉一進入神域的鳥居,立刻變成了人形。
「真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之前照料志帆生活的八咫烏真赭,聽到奈月彥的急切的詢問聲,連忙抬起蒼白的臉。
「志帆大人,志帆大人被村民……」
順著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龍沼周圍聚集許多如螞蟻般的黑色人影。
「志帆!」山神嘶啞地厲吼。
這時,巨猿不知何時出現在山神的身後,只聽見牠笑著喃喃自語。
「真可憐啊!可惜已來不及了!」
話音才剛落,山神所站的位置便出現了一道光柱,巨大的轟隆聲響起,瞬間令人感到頭暈目眩。
奈月彥抬頭一看,一條全身被閃電包圍的龍扭動著身體,衝向天際。天空籠罩在一片漆黑當中,只見龍並沒有飛向小島去營救志帆,而是直奔村莊的方向。
為什麼?奈月彥猛然驚覺,山神又像之前一樣,因憤怒而失去了自我。
「山神大人,不行!」
奈月彥立刻變身為大烏鴉,飛向天空去追山神。
上空暴風肆虐,烏雲翻騰,四面八方都是閃電,空氣刺痛不已,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閃電掠過翼尾的風切羽,奈月彥嚇出一身冷汗,隨即發現落雷並非打向他,而是對準村莊內的房舍。(注:風切羽,是生長在鳥類翅膀後緣部位,長而堅韌的羽毛。)
那並非普通的落雷,而是山神無法抑止的憤怒。
奈月彥在閃電的殘像之間穿梭,奮力飛向小島。他觀察到水面上仍殘留著漣漪,於是敏捷地在空中變成人形後,躍入水中。在一陣彷彿墜落在堅硬岩石上的衝擊後,他努力睜開眼睛,在湧起的白色水泡之間,瞧見遙遠的湖中漸漸下沉的箱子。
找到了!他迅速調整姿勢,雙手用力撥動,將快浮起來的身體,向下潛入水中。箱子內應該還有空氣,從縫隙中冒出一些氣泡,沉下的速度也很緩慢。
經過像是永恆般漫長的十幾秒後,奈月彥終於追上了箱子。他用力扯開綁住箱蓋的麻繩,動作靈巧地打開蓋子,白色衣服映入眼簾。他摸索著環抱志帆的腹部,便向水面游去。
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志帆卻依舊癱軟無力,一動也不動。
「志帆、志帆,妳快醒醒!」奈月彥焦急地不斷呼喚。
無論如何,必須先將她帶上岸。當他如此暗忖,抬起頭打量四周時,驚愕地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眼前的景象宛如置身地獄。
岸邊所有的房子都竄出火柱,在湖面產生清晰的倒影。雖然已經是早晨,卻完全不見陽光,整個村莊宛如籠罩在黑夜。隨著隆隆雷聲不停打下的雷和火焰,產生交錯的白光和紅光,讓周圍看起來更加不寒而慄。
不小心被火燒到的人四處逃竄,慌慌張張地跑向水邊,而且不是只有一、兩個人而已。有人從家裡衝出來,有人在路上打滾,有人跳進湖裡。一名少女在哭喊,不知道是否在叫喊她的母親,但雷聲隆隆,完全聽不到少女的聲音。
熊熊燃燒的村莊上方,龍身在雲間扭動。由於龍實在太過巨大,無法看清全貌,只見腹部的銀色鱗片發出耀眼光芒。
是山神!落雷持續不斷,宛如龍身上竄出金色樹根,和地面連在一起。
奈月彥好不容易把志帆拉上岸,四周瀰漫著和失去手下那晚相同的氣味,讓他頓覺腦袋深處快麻木。
志帆突然咳嗽了起來,趴在地上吐出湖水。
「志帆大人,妳沒事吧?」奈月彥一邊呼喊著,一邊輕拍她的背。
志帆神情恍惚了片刻,旋即發現眼前煉獄般的景象,臉色瞬間大變。
「發生了什麼事?」
「山神得知妳被沉入湖底。」奈月彥解釋道。
話一出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很遙遠,彷彿還留在水中。
志帆終於意會出奈月彥的話,瞥見雲間露出長滿鱗片的身軀,驚駭地瞠圓雙眸。
「那,那該不會是椿……?」
正當他們仰頭看著這一切時,又有一道轟雷擊中眼前的神社。只見村民四處逃竄,而志帆的舅舅整個人嚇呆,兩眼發直地看著大火熊熊的村莊。
這時,在他的頭頂上方,宛如泥土般的雲中露出銳利的金色眼瞳,正瞪視著他。
「椿……不行!」志帆激動得想要衝出去。
「不行!」奈月彥厲聲大吼。
他不加思索地想阻止志帆,卻只抓住外袍,衣服被他撕扯了一部分。
下一瞬間,雷直直打向志帆的舅舅,那是一道巨大無比的閃電。
雖然奈月彥立刻閉上眼睛,視野仍被染成一片閃白。比起聲音的衝擊,讓人幾乎無法站立的地鳴和灼熱向他襲來,整個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當他回過神,發現什麼聲響都聽不見。他憂懼地睜開眼,前一刻的景象竟神奇地消失了。
周圍的寂靜讓耳朵嗡嗡作響,雖然房子仍然在燃燒,但閃電雷鳴都不見蹤影,烏雲和龍也不知去向。
一名頭髮凌亂的年輕人站在灰色的雨雲下。
「志帆……?」
只見在恢復人形的山神面前,有兩個人倒地不起。
被壓在下方的人身材高大,另外一位像是挺身保護那個人的嬌小身體,卻慘不忍睹。瘦小的身軀被燒得焦黑,冒著淡淡的白煙,空氣中瀰漫著人肉燒焦的氣味。
「志帆!」山神發出淒厲的嘶吼。
是兒子,也是深愛的神,無論如何叫喚,志帆已聽不見了。
這時,天空終於下起雨來。
「志帆的情況如何?」
大天狗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醫院,身上仍然穿著參加久乃葬禮的喪服。得知久乃死訊時的慌亂,簡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奈月彥一臉沉重,默默地搖了搖頭。
志帆被送進了病房,好幾名醫生和護理師匆忙地進進出出。
「還有救嗎?」
「不知道。因為頭部遭到電擊,呼吸已經停止,而且嚴重燒傷導致休克症狀……內臟器官也出現問題。」
目前只能在人類力所能及的範圍進行外科治療,但志帆受的傷並不是普通的燒傷。
「雖是山神劈的雷,祂本身並沒有治癒能力,只有志帆大人能夠治好那種燒傷。」
現在她自己徘徊在生死邊緣。
「所以志帆她……」大天狗說到這裡,便沉默地噤了聲。
傍晚的驟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志帆身上的儀器,發出單調的電子聲。
椿跪在病床旁,緊盯著志帆的臉。即使不想看,從繃帶縫隙露出的燒傷皮膚,仍映入祂的眼簾。衪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深受打擊,緊握著志帆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
椿的耳邊響起氣若游絲的沙啞嗓音,祂猛然抬起頭,和手臂一樣層層包著繃帶的臉上,看到一雙清澈的眼眸。
「志帆!」
「我沒事。」
一聽就知道她在逞強。
不知志帆如何解讀椿的默默無語,她微微轉動身體。
「我當時並不是要救舅舅,只是不顧一切地想要阻止你……」
沒想到演變成,志帆承受原本劈向舅舅的憤怒雷電。
「所以我沒事的。」
志帆的聲音很平靜,但椿心如刀割。
「妳哪裡沒事了!」
「你應該是最清楚的。」
志帆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她明確的自信。
「因為,你一開始就並不打算置舅舅於死地。」
所以我不會有事。
「你不必擔心,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知道嗎?」
聽著志帆溫柔的話語,椿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對不起……」
「你不必道歉。」能夠活下來,絕對不是僥倖,志帆瞭解這一切。「我其實很高興。」
志帆氣息奄奄,很難聽清楚她的聲音,但椿不想錯過她說的任何一個字。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你一定會想殺了舅舅,這次你卻沒有這麼做。你改變了,也長大了,這件事讓我感到很欣慰。」
椿忍不住淚如雨下。
「……起初,我真的想要,殺了他。」
祂一眼就看出那個男人是這一切的元凶,知道是他把志帆逼入絕境,是自己的仇敵。
「我想,殺了他……」
「你最後並沒有這麼做啊!」
在祂準備劈雷之前,志帆的笑容突然浮現在眼前。祂還來不及思考,在意識到自己恢復理智的瞬間,雷擊時的殺意也被削弱了。
椿當時完全不曉得,此舉救了志帆一命。
「為什麼呢?我漸漸不再覺得這種人該死。」
「太好了!」志帆說完,痛苦地喘著粗氣,瘖啞道:「聽到你這麼說,我就不後悔自己選擇回到神域。所以,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志帆對椿露出美麗又平靜的微笑。
「謝謝你。」
「志帆!」
志帆綻開極其溫暖而柔和的笑容,再次緩緩陷入沉睡。她睡著的臉龐十分安詳,椿意會到她能夠得救。即使如此,祂仍覺得彷彿看到志帆臨終的樣子,讓自己險些無法承受。
「我才要向妳道謝……」
椿淚如泉湧,志帆對現在的自己太溫柔,甚至溫柔得有些殘酷。
「志帆,謝謝妳。」
巫女能夠讓神降臨人世,和神心靈相通。她們內心深愛著神,同時也得到神的愛,成為神靈附身的對象——玉依姬。
「多虧有妳,是妳拯救了我。」
打從心底深深感謝妳,我的玉依姬。
「正因為如此,我要向妳道別。」
醫院的屋頂到處都是水窪。
點點燈光的民宅和大樓,沒入沉重的雨幕中,宛如混濁的水底世界。
椿來到屋頂,帶著大狗的銀髮青年正站在圍欄前,凝望山的方向。
一片房屋宛如凹凸不平的積木堆疊,而在層層疊疊的屋宇後方,被白色山嵐覆蓋的綠色群山頂端若隱若現,看不清荒山在哪裡。
「從這裡看,就覺得那座山實在太渺小。」
你不覺得把自己關在那座小山很愚蠢嗎?
銀髮年輕男子轉過身,靠在圍欄上,昏暗中,只有那雙彷彿隱藏火焰的眼眸炯炯有神。
「你把整個村莊都燒成那副德性,也就不需要等待有人求助了。」年輕男子語調歡快地說道:「你果真變成危害人類的邪神,接下來,應該明白自己的結局吧!」
椿在他熾烈的眼神注視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這樣啊……」衪瘖啞的嗓音,幾乎快聽不見。「原來你是來救我的。」
椿露出苦澀的笑,陡然身後的門被用力打開,八咫烏衝了進來。
「山神大人!志帆的生命跡象已經穩定下來,暫時不需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愕然發現站在那裡的另一個人影,渾身一緊,椿連忙制止他。
「奈月彥,別衝動。」
八咫烏族長聽到山神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驚詫地噤了聲。
「他來這裡,是為了讓我了斷這一切,並阻止我的惡行。」椿淡然地說道。
年輕男子輕笑出聲,饒富興味地歪著頭,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時,莫莫不知從哪裡出現,依偎在椿的腳下。淋得渾身濕透的小狗微微顫抖,抬起頭,用濕潤的大眼看著椿。
「……我之前殺害的那些生命,並不是不聽話的廢物,而是原本侍奉我的神使,以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玉依姬。」
祂緩緩彎下腰,用力撫摸莫莫的頭。
「我竟然將這些事給遺忘了,還持續殺戮,我確實無法為淪為妖怪的自己辯解。」
終於承認自己變成妖怪。
「而與人類為敵的妖怪,必須打倒,無一例外。」
奈月彥不發一語,幾乎面無表情的臉龐閃過一絲懊惱。
英雄聽著椿與奈月彥的對話,嘆了一口氣。
「最後必須由我來執行這項任務,真是太遺憾了。」年輕男子聳了聳肩,平靜地說。
「不,我必須讓志帆自由,不能再讓女人繼續犧牲了。」椿沉痛地搖了搖頭。
祂想起因自己而死的每一個女人,悲慟地垂首。
「我也很對不起紗代……」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他喃喃地完,霍然傳來一道令人嚇破膽的尖叫聲。
「才不是這樣!」
椿愕然地抬起頭,發現水泥和雨雲形成的一片灰色景象中,佇立著一個極其懷唸的身影。眼前的女人巧妙融和了野花般的質樸,以及大百合般的尊貴優雅。
「妳是!」
不可能看錯。鼻子旁的雀斑,笑起來像花瓣的唇,以及天真無邪地仰慕自己的那雙眼眸,都和記憶中如出一轍。
「紗代……」
山神難以置信地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女人驚奇得睜圓了水眸。
「你,你可以看到我!」
「對,我可以看到妳。妳為何會在這裡?」
和山神闊別一百年的玉依姬,一雙水盈的大眼中盛滿淚水,虛軟地哭倒在地。
「至今為止,誆騙那些巫女逃離神域的……就是我。」
「妳……到底在說什麼?」
山神下意識拒絕理解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因為我想回去!」紗代趴在水中,高聲尖叫道:「無論我再怎麼嘶聲喊叫,你都聽不到。我喉嚨都喊啞了!」
我無能為力,因為身體沉入了湖底,只剩下對所愛之神的執念回到了山上。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然則直到前一刻為止,你完全沒有感受到。每次察覺到我的存在,都是與我有相同處境的那些女人。」
「妳為何不透過她們告訴我?」山神在瞭解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同時也提出了疑問。「一旦我從她們口中聽說,我便會相信妳說的話,我一直希望自己能信任妳。」
「我很嫉妒……」紗代哭著懺悔道:「一旦澄清誤會,你一定會愛上新的玉依姬。我明明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更愛你。我才是你最愛的玉依姬,但是……」
紗代一邊啜泣一邊吸著氣,她周圍黏膩的空氣越來越污濁,也越發停滯。
「但是,那些根本不了解你、不甘不願來到神域的女人,竟然也成為玉依姬……我無法原諒。」
她們本來就想要逃走,因此要唆使她們這麼做,簡直輕而易舉。
「你不覺得太沒道理了嗎?應該由我成為你的玉依姬才對!」
紗代激動地放聲怒吼,眼中流下的不再是淚水,而是如黑色污泥般的液體。她的雙眼炯炯發亮,鮮血頓時從她緊閉的唇瓣滴落下來。
她已非單純的死者靈魂,強烈的怨念,早已讓她變成了怨靈。
曾經是紗代的怨靈,看到椿沉默不語,似乎察覺到什麼,彷彿痙攣般不停顫抖。
「對、對,我知道,我不再是你的玉依姬。自從志帆來這裡之後,我就知道了。」
一開始,和之前那些女人一樣,順利將她趕出神域,豈料她竟憑自己的意志又回來。
「事已至此,我無能為力。志帆回到神域之後,再也無法聽到我的聲音。」
太不甘心了,也對志帆恨之入骨!但是……也明白自己敵不過她。
「山神大人!」渾身漆黑的怨靈,聲音平靜得有些不尋常,她輕輕詭笑著說:「是我捏爆了志帆外婆的心臟。」
山神默默無語。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已經不再是你的玉依姬了,志帆才是。」
既然這樣,至少希望山神能夠明瞭,自己為何無法回到祂的身旁。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志帆的外婆,製造出和之前相同的狀況。
「全部……全部都是我乾的。」
曾經是紗代的怨靈擠出這句話後,四周瞬間只聽得到落雨聲。
山神抬頭仰望天空,不停墜落的雨滴,宛如以天頂為中心盛開的合歡花。世界朦朧扭曲,一切都像泡沫般虛幻。
真希望自己之前的愚蠢、對那些女人的恨意,以及紗代坦承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惡夢。
然而,這不是夢,而是現實,自己無法繼續逃避。
「妳不是紗代。」山神的嗓音出乎意料地清晰。
「你在說什麼?」紗代猛然抬起頭。
「我說,妳並不是紗代。」
怨靈聽了痛苦地扭著身體,發出刺耳的叫嚷聲。
「我就是紗代!事到如今,你還不願意麵對嗎?像我這麼殘酷的女人確實深愛著你。我知道,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再得到你的愛。我已經捨棄掉,曾被你深愛的自己……」
「不是!」山神的語氣比剛才更強硬,並向紗代伸出雙手。「不要說什麼得不到愛,我至今仍然愛著紗代。」
山神,也是紗代深愛的山神,面對愣怔在原地的黑影,露出寂寞的微笑。
「妳若是紗代,我不知道該有多歡喜。我也愛著紗代,如果她能回來,我會不計一切代價。」山神耐心地繼續說:「但是,無論多麼熱切渴望,死去的人終究無法再復活。」
妳能瞭解嗎?山神微傾著頭,凝睇著一臉茫然的淡墨色女人。
「妳或許曾經是紗代的一部分,但現下失去了軀體,魂魄也已四散,其實妳早就不是紗代了。因為紗代……」
承認這件事需要勇氣。山神用力嚥下口水,緩緩說出卡在胸口的話。
「紗代已經為我而死了……」山神說完,溫柔地環抱著她。
「山神大人。」她終於瞭解山神的真意。
「妳不要誤會,活著的人內心也常有恨意和憤怒,只不過,需要有軀體才能將這些情緒付諸行動。而且身軀能夠同時具備理智,以及超越恨意和憤怒的溫柔與體貼。」
紗代的軀體,也就是承載靈魂的肉身已毀。因此,原本具備的溫暖感情凋落,不幸的是,只有和本質相去甚遠的部分,仍然留在這個世界。
「妳因我而死,飛散的魂魄碎屑,怎麼可能是紗代?」
「山神大人,你願意原諒我嗎?」她一臉難以置信,嘴唇不住地顫抖。
山神沒有回答,但明確表示了肯定。
「我已經說了,無論妳做了什麼都沒有關係。我愛紗代,即使日後出現相同的人,我的心意仍然不會改變。」
我們共度的時光,絕對不會消失。
「所以妳……並不是紗代。」
如珍珠般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山神用手掌接住她的眼淚。
「反而是我希望紗代能夠原諒我,當初無法相信她,真的很抱歉!獨自沉入湖底,一定非常痛苦,也很寂寞吧!」
她抽抽噎噎地繼續哭泣,淡淡的黑暗完全離開了她。
「妳願意原諒我嗎?」她哽嚥着用力頷首。「我原諒你。」
她話語剛落,便能感受到紗代的眷戀融化了,就像一朵山茶花掉在地上破碎的樣子。
她在山神的臂彎中長吁口氣後,放鬆了全身,轉頭仰望天空。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暖風,柔軟的頭髮在空中飄舞,白色袖子被吹得飛了起來,她的身體彷彿花瓣凋零般漸漸模糊。
紗代的殘骸留下燦爛的笑容,永遠消失了。
奈月彥始終屏住呼吸,親眼目睹從前的巫女殘骸和山神之間的對話。
山神仍然維持抱著紗代的姿勢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自己的雙手,好像為她不留下絲毫痕跡就消逝不見,感到戀戀不捨。
「好了嗎?」
剛才一臉沉痛等待紗代消失的英雄,挺直身體離開了圍欄,趴在水泥地上的大狗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奈月彥這時才發現,英雄的腰上掛著一把漂亮的大刀。
山神頹然地轉頭面向英雄,正準備要點頭,倏忽望向山的方向。
「猿猴會如何?」
英雄臉上閃過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下一秒,誇張地聳了聳肩。
「牠已經不行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這樣啊!」山神語氣平靜無波。
既然這樣,就沒我的事了。
「奈月彥。」
八咫烏族長聽見山神叫喚自己的名字,立即上前一步,慎重地挺直腰桿。
「是。」
「我對你們做的事,也十分過分。」
很抱歉!山神深深鞠躬的身影清澈透明,令人無法因祂是吃人的妖怪而蔑視祂。
奈月彥從未想過,山神竟會向自己道歉,他憶起志帆之前說的話,不由得緊咬著牙根。
志帆大人,妳說對了,妳的兒子並沒有浪費,妳為衪贏得的機會。
「我們……才該為侍奉不周,深感抱歉。」
奈月彥費力地擠出這句話,跪拜在地。
山神,也是椿,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你們的侍奉很周全。感謝你們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
坐在奈月彥身旁的莫莫垂下耳朵,鼻子發出了「啾嗯」的聲音。
「再見了。」
椿對莫莫笑了笑,轉身走向年輕男子。
椿和消滅妖怪的英雄面對面,兩個人的身材幾乎完全一樣。只是臉上帶著淡漠笑容的椿已像是疲憊的老人,戴在身上的首飾看起來格外沉重。另一邊,面對山神的英雄身上除了大刀以外,沒有任何裝飾,年輕的活力讓他俊美得綻放光芒,渾身充滿新生力量。
山神沒有絲毫膽怯,祂淡然地交代臨終遺言。
「志帆就拜託你了。」
「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英雄點頭允諾。
椿露出釋然的微笑,安心地閉上雙眼。
「上!」英雄對大狗命令道。
大狗瞬間露出寂寞的眼神,下一剎那,立刻無情地露出尖牙,撲向山神。
終章 歸來
「午安,辛苦妳們了。」
聽到他的招呼聲,護理站內到處響起熱烈的回應聲。
「原來是谷村先生。」
「我帶了點心過來,不嫌棄的話請享用。」
「你每次都這麼客氣。」
「別這麼說,志帆現在可以說話嗎?」
「應該沒問題,她的狀況很不錯,也許很快就可以出院。」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谷村笑著回答。
聚集過來的好幾名護理師,驀地愁容滿面。
「但是年輕女生燒傷這麼嚴重……」
「即使她的身體狀況很好,問題在於她的心。」
「她因為怕我們擔心,刻意表現得很有活力,我都快哭了。」
「而且聽說她舉目無親?」
谷村看到護理師面色凝重,露出快活的笑容。
「別擔心,志帆很堅強的。而且我和太太討論過,只要她願意,可先暫時住我們家。」
「啊!如果谷村先生願意收留她,那就太令人放心了。」
護理師都露出開朗的表情,接著谷村請她們協助說服志帆,她們全都欣然答應。
「那就一會兒再聊。」
谷村說完這句話,便走向病房。
「志帆,妳感覺怎麼樣?」
「谷村先生,你又來看我嗎?」
躺在病床上看電視的志帆緩緩坐起身,她的動作生硬,臉上仍有明顯的燒傷疤痕。
「妳躺著就好。」
「沒關係,今天的狀況很好。」志帆笑容滿面地說。
其實直到最近,她才終於有辦法和他人交談。
起初因為鼓膜破裂,志帆對別人說話的聲音完全沒有反應,而且喉嚨燒傷也無法說話,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與人對話。
雖然喉嚨和耳朵的狀況逐漸改善,但志帆依然不時陷入發呆。主治醫生說,很可能是因為遭到雷擊,導致腦部留下了後遺症。
「對了,聽說你代替舅舅,為我外婆舉辦了喪事。真的很謝謝你。」
護理師說得沒錯,志帆今天的確有辦法說話。
谷村為她恢復的情況感到高興,在病床旁的鐵管椅坐了下來。
「我是覺得在妳缺席的情況下舉辦,似乎有些不妥。對不起,擅自做了決定。」
「別這麼說,我一直很惦記這件事,所以你幫了大忙呢!」
「妳家的祖墳是在東京嗎?」
「我記得外婆的娘家好像是在這裡,但不是很清楚……」
「那我會負責調查這件事,即使找不到,也有我認識的寺院,可以埋在那裡。」
「不好意思,什麼事得都麻煩你。」
「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什麼意思?」志帆歪著頭,不解地反問。
「聽說,久乃婆婆生前為妳辦好了休學,但妳應該還是會回高中上課吧?」
「對喔!還有學校的事……明明還不到一年,卻覺得好像是遙遠的過去……」
志帆看向窗外,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臉上帶著尚未完全從夢中清醒的感覺。
谷村從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一絲危險。志帆大傷初愈,他原本打算很快就離開,現下又覺得不能不過問。
「志帆。」
「嗯?」
看到志帆露出虛幻的笑容,谷村的想法更加強烈,決定把打算以後再談的事說出來。
「我聽奈月彥說了山神和一百年前的巫女之間發生的事,但是,」谷村忽然改變了語氣,「我認為山神變成那樣,還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嗎?」
「對。最大的原因,就是說到底,我認為那個叫紗代的巫女和山神運氣都不好,他們只是被捲入了『那個』。」
「『那個』是什麼?」志帆困惑地歪著頭問。
「志帆,就是時代。」
所有神明的信仰,都源自於人類對無法改變的力量,以及對大自然的恐懼。隨著時代的發展進步,即使不需要憑藉山神的力量,稻作和農耕的收成也能逐漸穩定,因此全國各地對農耕神的信仰也越來越淡薄。
「除了農耕神以外,許多不符合時代潮流的神明,無法再得到人類的信仰,便逐漸失去身為神的名字。而且不幸的是,這座山的神使,是藉由人牲制度獲得力量而聞名的猿猴。」
逐漸失去民眾信仰的山神,在巨猿的影響下,成為想要人牲的邪神。不僅失去了村民的信仰,還讓大家心生恐懼。
「不過,所有關於人牲的傳說,都是過去的事。」
縱使已不符合時代,驅逐自己以前崇拜的神,人們難免會產生罪惡感,所以在接受符合時代趨勢的新神過程中,就需要有「以前有一個很壞的神,幸虧後來出現一個好神,大家才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樣的故事,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
「當淪為吃人的妖怪後,就難逃被成為新神的英雄消滅的命運。」
志帆輕輕閉上了雙眼。
「所以椿已經……」志帆近乎氣音的低喃道。
「對不起,椿和巨猿都被懲治猿神的英雄消滅了。」谷村平靜地回答。
志帆可能已經隱約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啊……」她無力地咕噥著。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後,谷村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志帆,時代的潮流無法阻擋,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任何人的過錯,而是無可奈何的事。」
「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志帆垂首盯著雙手瞧,木然地重複谷村的話。
谷村明確對她點了點頭。
「是的。原本只是以妖怪的身份遭到消滅,不過椿在最後的關頭,得到了救贖。」
「……救贖?」
「對,因為祂有了妳。」
志帆訝然地抬起頭。
「妳知道嗎?」谷村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語帶興奮地說:「妳讓已經變成妖怪的椿,找回了身為神的自我。」
這是很困難,也很了不起的事!
「從結果來看,或許已經為時已晚,但聽說椿的最後一程走得很出色。祂並不是以妖怪的身份遭到消滅,而是身為神明,自己宣告了結束。」谷村凝視著志帆的杏眼,柔聲道:「椿很感謝妳,而且一定很希望妳回到人類世界得到幸福。」
志帆不發一語,默默地看著谷村。
「無論是椿,還是妳的外婆,所有愛妳的人都如此希望,每個人都期望妳能得到幸福。所以請妳回到人界後,不要有任何牽掛。」
「谷村先生……」
志帆的雙眼好像如夢初醒般清澈無比。
「不必擔心學費或是生活費之類的事,妳因為我們的關係吃了這麼多苦,希望妳願意接受我們的援助。」
舅舅是志帆目前唯一的親人,然則他在可以自由活動後,立刻轉去其他醫院。谷村認為應該向他要一筆錢,只是志帆似乎並無此打算。
山神的落雷沒有造成任何人死亡。村民舉行殘酷的人牲儀式,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似乎不太合理,不過他們的房子都被燒燬,聽說幾乎所有人都決定離開山內村,將土地出售。如此一來,就無法再維持山上的祭祀。
這的確已經不符合目前的時代,只不過大天狗想到這座山和八咫烏之後的情況,心情還是忍不住有點鬱悶。
盡管動機並非遷怒於人,谷村還是計畫透過天狗的關係,向志帆的舅舅和其他村民索討金錢。那些村民成立的公司,沒有山神庇護就會倒閉,有的是辦法能達到目的。
「我不能這麼依賴你。」
「妳不依賴我,我就傷腦筋了,請完全不必擔心以後的事。」
「……對不起,谷村先生,讓我考慮一下。」志帆露出有些為難的苦笑。
「那當然,妳慢慢考慮,先休息一下吧!」谷村說完,站了起來,語氣逗趣地問:「我去一下商店,妳有沒有想吃什麼?不管想吃什麼都沒問題,我請妳一頓大餐。」
志帆聽著他搞笑的語氣,輕笑出聲。
「謝謝你,我一直想吃橘子果凍。」
「妳不好意思請護理師買吧?我幫妳買回來。」
「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一趟,麻煩你了。」
谷村一走出病房,立刻吁了一口氣。剛才向志帆說明的情況,並非百分之百真實,然則對即將回到人類世界的她來說,這並非重要的問題。
為了讓志帆變回平凡人,只要她能接受我的說法就夠了。
「讓妳久等了。」
谷村去商店買完東西,回到病房時,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映照著天空一片雲朵的白色窗戶微微敞開,吹進來的微風將窗簾輕輕捲起。
窗邊的病床上,已不見志帆的身影。
「小姐,沒問題嗎?」計程車司機關心地問道。
志帆正翻著皮夾找錢,那是作為外婆的遺物交到她手上的東西。
「天氣預報說,等一下會下雪,要不要我送妳到家門口?」
即使志帆用連帽T的帽子遮住燒傷的痕跡,司機似乎還是察覺到她並非健康的狀態。
志帆用零錢付了車費後,露出爽朗的笑容。
「沒事的,我家就在前面,謝謝你的關心。」
「是嗎?那妳要小心。」
她輕輕揮了揮手,目送計程車遠去後,緩緩轉過身。
和黃金週第一次造訪時相比,村莊完全變了個樣。之前灌溉許多水的農田,在稻子收割前就被燒光,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路旁的豪宅都變成斷垣殘壁,走過這些房子時,仍然可以聞到焦味。
燒燬的村莊空無一人。
下計程車的地方到目的地是一直線,志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廢墟之間的路上,避免不慎跌倒。雖然到處都被燒燬,但通往小島的橋依然完好無缺。
她步履維艱地慢慢走過橋,終於來到和村莊的房舍一樣被燒焦的神社前。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後,對著空氣大聲呼喚。
「你在吧?……我知道你在,出來吧!」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聲音。
「妳的身體變成這樣,竟然還可以到來這裡。」
回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滿臉訝異地站在那裡,一頭銀白頭髮下是象牙色的皮膚,兩道濃密劍眉配著一雙好勝的黑眸。
即便稍微長大了一些,志帆絕對不可能認錯——那是她發自內心疼愛的兒子,也是悉心照顧的椿,正毫髮無損地站在那裡。
然而,志帆不動聲色。
雖然的確是椿的身體,但眼眸深處明顯和以前不同。
「志帆,對不起。」年輕人露出同情的眼神注視著志帆。「我殺了妳心愛的兒子。」
志帆靜靜地凝望著年輕人。
他以前充滿苦惱、宛如黑暗空洞的眼眸,如今出現了金色火焰般的光芒。
「你……就是殺了椿的英雄嗎?」
「對,沒錯!妳口中那個叫椿的男人的自我,把山神的軀體交給了我。」
在他點頭時,不知從哪裡出現了一頭龐大的野獸,牠看起來有點像巨大的狗,但鬃毛鬈曲的身影,並不是普通的狗可以類比的。
彷若獅子的野獸,用碩大的鼻壓在山神向牠伸出的手上。年輕人撫摸牠的頭,凝睇著默默不語的志帆。
「那傢伙無法變回神,卻也沒有選擇逃避,反而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年輕人大模大樣地說:「妳可以為自己的兒子感到自豪。」
那傢伙也一定很感謝妳。
「祂之前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妖怪,多虧了妳,最後才能以神的身份了斷一切。」
妳辛苦了。
年輕人的態度突然變得落落大方。
「山神已順利完成交接,所以,」他略頓,露出爽朗的笑,「妳自由了!」
志帆再也忍不住垂下頭,年輕人瞧見她顫抖的肩膀,以為她在哭泣。
「我能夠理解妳難以接受,但已無能為力了。」他語帶關心地勸說。
妳可以平靜地回去自己的世界。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那可不行。」
「什麼?」
新山神聞言,錯愕地清眸微瞠。
只見志帆緩緩抬起頭——志帆在笑。
「大天狗說的話都不是真的,因為我知道,你並不是來自其他地方的英雄。」
「妳……」新山神驚愕地結結巴巴。
志帆露出熠熠生輝的燦笑。
「椿,我回來了。」
我按照約定回來了。
新山神聽到志帆用這個名字叫祂時,臉上的表情太值得一看。
「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想騙我可沒這麼容易。」
志帆開心地呵呵笑了起來。
「你以為可以騙過母親的眼睛嗎?你就是我的兒子,椿啊!」志帆頑皮地笑著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了。」
新山神頓時呆若木雞。
「你還不承認嗎?」
「沒,沒什麼承不承認的……我才不是椿呢!」
「唉唷!難不成你自己也不知道?」
山神緊皺著眉頭,頓口無言。
「那好吧!讓我來告訴你。」志帆說完,嫣然一笑,溫聲道:「椿之前曾經說過,祂缺少了一些什麼。不過,祂缺失的並不是我,而是你。」
椿的脾氣暴躁事出有因。
「因為祂就是荒魂,祂所缺乏的是和魂,而你就是椿的和魂。」
從前,山上的大岩石和清泉,是這片土地的信仰中心,湖中的神社只具備祭拜的功能。然而,村民經常去可以輕鬆前往的湖中神社參拜,久而久之,神社便成為信仰的中心。
「和魂隨時都在湖中的神社內,只有荒魂在湖泊和山上之間來來去去。」
每年五月舉行的那個儀式,原本是為了祭祀神的復活和重生。
荒魂在荒山的岩石上舉行更新神威的儀式,下山後被恭迎至湖中的神社,與和魂合體,更新神力。秋天時,只有荒魂回到山上,半年後,再重複相同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分開的御靈整合為一的儀式。
「只是椿忘記了儀式的意義,一直留在山上。你無法再從荒魂身上得到新的力量,於是越來越虛弱。」
隨著歲月流逝,荒魂變成食人惡神,甚至以扭曲的方式獲得力量。身為和魂的祂,越來越著急,祂必須想辦法阻止失控的另外一半。
「你之所以每次都在龍沼附近現身,是因為你無法離開小島上的正殿。也由於你一直都待在那裡,才會知道紗代發生什麼事。」
只不過,祂沒有軀體,只能束手無策。祂需要一個「失去名字之神的和魂」以外的名字,才能夠離開小島上的神社,消滅荒魂。
「因此,必須先有人承認你是消滅食人神的英雄,你便利用了大天狗他們。」
如此才能讓別人認知到,祂是袪除妖怪的英雄。
山神默默聽著志帆的陳述,臉色漸漸蒼白。
沒錯,祂一定感到驚詫。
如果眼前這個人是被迫成為人牲的少女,絕不可能說出這些話。
「妳,妳到底是誰?」山神提心吊膽地問。
「你怎麼會問我是誰,真是太不敬了。我是你的玉依姬啊!」志帆苦笑著嬌嗔道。
「妳……我知道了,原來是妳!」山神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戒懼的表情大吼:「原來妳就是操控志帆,上演這出鬧劇的罪魁禍首!」
帶有記憶的自我,更換肉身後繼續生存,並非只有山神或是八咫烏才能做到這件事。
「唉唷!竟然說是鬧劇,真是太沒禮貌了。」
「開什麼玩笑!妳到底是從何時開始附身在志帆身上的?志帆第一次逃亡時,若妳沒有搗亂,她應該就會馬上向我求助。」
趕快讓志帆自由!
面對情緒激動的山神,眼前的玉依姬依然笑容滿臉。
山神看到她不為所動的態度,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怎麼回事?妳在笑什麼?」
「因為我很高興。」
「啊?」
「因為你一直希望志帆能得到幸福,希望她回到人類世界,不是嗎?」
這樣的你,真的非常溫柔體貼,我實在太高興了。
山神倏忽感到全身無力。
「喂……」
「椿,我這樣說,不知道你是否能夠接受?」
玉依姬邁開輕盈的步伐接近山神,完全感受不到她有任何燒傷的後遺症。
「我並沒有遭到操控。至今為止,從今以後,我始終都是志帆。」
山神用彷彿看到妖怪的眼神,望著逐步逼近的少女。
「妳在說什麼……?」
「志帆在成為這座山的巫女時,的確接收到一些記憶。」少女動作誇張地嘆息道:「就這點來看,其他女孩也都一樣。」
自己是山神的人,希望新來的巫女也能夠完成身為玉依姬的使命,才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做夢的方式持續干涉她們。
「然而,接下來要如何思考、如何選擇,我都交給她們自己的意志決定。」
志帆當然也是一樣。
玉依姬,也是志帆,目不轉晴地注視著山神,乍然調皮地笑了起來。
「結果你呢?竟然認為我一直被人操控。」她神氣地抱著雙臂,佯怒道:「可以請你不要這麼小看我,好嗎?」
山神嚇得張口結舌,好一陣子發不出聲音。
「妳……該不會是志帆?」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
「這,這怎麼可能?既然這樣……為何妳會具備玉依姬的自我?」
山神語無倫次了起來。
志帆見狀,似乎覺得十分有趣,不禁揚起了嘴角。
「玉依姬要成為玉依姬,並不需要特別的出身。這一點,與你並不相同。」
「那需要什麼?」山神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很簡單啊!只要愛著神,而且知道神也愛著自己,這就夠了。」
志帆看到山神無措地眨著眼睛,不禁放聲大笑。
「其實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玉依姬,在這座山上死去的許多可憐女生,應該也有成為玉依姬的可能。」
之所以無法成為玉依姬,只是因為她們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
「你似乎誤會了。」志帆笑容可掬地說:「我一直都很自由,第一次逃離神域的那天晚上和現在,我都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返回這裡。」
「原來如此……」山神猛然大悟,身體輕晃了一下,嘴裡喃喃自語。「志帆,妳從很久以前……就選擇要成為玉依姬……」
這時,一身蓬鬆狗毛的巨犬來到志帆身旁,與山神的獅子不同,牠額頭上長了圓角。
原來牠已經長這麼大了。志帆感到開心不已,久違地摸著莫莫的頭。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
山神默不作聲。
「你不要再逃避了,趕快承認,你現在仍舊是椿吧!」
志帆閃著精光的眼眸,堅定地注視著衪。
「我嗎?」山神低啞地反問。
「對啊!你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椿。」
「我,我是椿?」
不可能!山神無聲地反駁。
「妳說得沒錯,我確實沒有以前的記憶,但是反過來說,這代表我並不是某個神,而是一個全新的神。」
「即使你是全新的神,你仍然是椿啊!你愛著玉依姬,是愛著志帆的神明。」
志帆回答得理所當然。
山神像是忍受頭痛般地揉著太陽穴。
「……所以妳堅定地認為我是椿,我就是椿嗎?」
「對啊!你說對了。」
「妳未免也太蠻橫了……」
「你有什麼意見嗎?」
「真是的。」祂無奈地嘆息道:「我只能對母親大人投降。」
「因為,我是你的玉依姬啊!」
志帆抬起頭時,山神的臉已變成志帆取名為「椿」的御子神。
「母親大人,對不起!」
玉依姬看到椿臉上懊悔的表情,感到於心不忍。
「請你不要道歉,這是我做出的選擇。」
玉依姬再度重申,緊緊地抱住了椿。
被她擁入懷中的椿一臉泫然慾泣的模樣。
「即使這樣,我依然希望妳能得到幸福……結果妳卻為了我放棄了一切。」
「別說傻話了,我才不是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玉依姬嚴厲地說完,輕輕地把臉頰靠在椿的肩膀上。「別人經常說志帆是濫好人,行為很不合理。然而,她無論做任何事,其實都是以自己為考量,而且也用自己的方式進行合理思考。只不過,她的合理性和別人不太一樣。」
只要自己做的事能夠為別人帶來幸福,志帆就會感到快樂。無論在旁人眼中,這種行為多麼愚蠢,或是成為他人口中的傻瓜,志帆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滿足。
「……就算無法以凡人的身份過一生,也無所謂嗎?」
「這有什麼問題嗎?」玉依姬快活地大笑起來。「或許志帆的選擇並非『普通的幸福』,但對志帆而言的幸福,只有她自己知道。」
玉依姬斂起笑容,露出志帆的表情。
「……外婆、爸爸和媽媽也許會因為,我得不到『普通的幸福』而感到難過。不過對我來說,所謂的『幸福』,並非他們所認為的。」
雖然無法讓他們還在世時,好好瞭解自己,不過志帆清楚明白,他們是發自內心渴望自己能快樂。
「因此,只要能夠讓他們瞭解,這就是我要的,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接受。」
志帆驀然笑得前仰後合。
「這哪裡是濫好人呢?根本就是個不孝順的任性女兒。」
正因為志帆是這種個性,才能夠成為玉依姬。
「椿,我喜歡你,即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也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這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自己。」
這就是我莫大的幸福,你呢?
玉依姬傾著頭,看著不發一語的椿。
「我、我,只要有妳,我也很幸福。」
「嗯!」
「志帆,謝謝妳。」
「嗯!」
她撫摸著椿冰涼的後背,抬頭望向天空,空氣十分寒冷,因為下雪了。
「現在已沒人會再舉行儀式,這座山恐怕會在『志帆』和『椿』這一代就畫下句點。」
聽見椿怔怔說話的聲音,她覷向他的臉。
「你會心有不捨嗎?」
「不會。」椿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說:「該結束就結束吧!雖然繞了點遠路,但現在終於知道,這是我們促成的結果。只不過,最後能遇見妳,真是萬幸。」
「這樣啊!」
椿望向莊嚴聳立在白雲中的荒山。
「只不過,很對不起那些女人、烏鴉和猿猴……」衪輕聲嘀咕著。
玉依姬沉默不語,輕輕握緊山神的手。
此時,天空驀然撥雲見日,雲間灑落的陽光,為薄霧繚繞的山灑上一片純銀。
「椿,我們走吧!」
「好。」
回去我們的山上。
椿和志帆牽起手,帶著兩頭巨獸,緩緩走向宛如珍珠般散發微光的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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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依日賣,於石川瀨見小川遊為時,丹塗箭自川上流下。
乃取之插置床邊,遂孕生男子。
至成人時,外祖父建角身命造八尋屋,堅八戶扉,釀八腹酒而神集,
集而七日七夜樂遊,然與子語,言「汝父將思人,令飲此酒」。
即舉酒杯向天為祭,分穿屋甍,而升於天。
乃因取外祖父之名,號可茂別雷命。
摘自《釋日本紀》風土記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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