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我感到一阵突然的窒息,接着猛咳起来。

  但是喉咙里出来的却不是咳嗽声,而是水。一阵激烈的呕吐后,空气终于又能进入身体,这时我才能蜷曲着身子咳出声来。

  「咳……咳……呼哈……」

  吸气,呕吐,反复咳喘了多次,气息终于平复下来后,我发现喉头热得就像灼烧过一样。

  我不明白。

  死后的世界也这样鲜活吗?是因为我没能进入天国,直接坠入了地狱?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四下打量,看到自己身处一间牢狱般简陋的狭窄石屋中,屋里有篝火在燃烧。外面的狂风不停不歇,仿佛世界末日般。雪花从石屋墙壁的缺口处飘进来。到这里,我才带着浑身颤栗猛地理解。

  这里是修道院。此刻,我正在奥塔姆的修道院里。

  与寒冷截然不同的一股寒气瞬间袭上心头。那些全都是梦吗? 全都是我在这修道院经历的梦境? 是否第一次造访这里,从小船跳向栈桥时,我就已经失足落入了水中?

  只有这样解释才讲得通。因为我掉进了大海,然后……。

  「缪莉!」

  我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光景。

  是缪莉正躺在那里。白皙的脸上毫无生气,全身都被海水浸透了。

  「缪莉! 缪莉!」

   叫名字,摇她的身体,这些都没有让缪莉醒过来。她的脸无力地横向一边,水从嘴唇间流下来。

  一股呕吐感般的绝望涌上心头,驱使着我掰开缪莉的嘴,让她横躺下来。更多的水从嘴里流出,但她仍然没有恢复一点生气。

  神啊! 在我焦急地如此祈祷之前,以前曾听到的一个说法闪过脑海。这是我在那个继承了缪里之名的佣兵团中听说的:心脏停跳的人未必就已经死掉了。因为心脏不跳,还可以用外力让它恢复跳动。

  我猛地拍击缪莉的脊背。如同要把她从沉睡中唤醒一样。不知拍击了多少次,多少次,等到她的口中再没有海水流出,缪莉的身体震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了咳嗽声。*

  [*注:正确的溺水急救方式并非如文中描述。由于肺内的水不会阻碍呼吸,控水反而会延误抢救时机。规范流程推荐越过控水步骤,直接进行人工呼吸或/及心肺复苏。有关溺水急救的详细信息请参考专业资料,切勿随意模仿文中描述]

  「缪莉!」

  我大喊她的名字,但缪莉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我又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但是,她的身体仍然凉得像冰块一样。必须想办法取暖才行。

  带着一丝希望将视线转向篝火,但是那里只有几根细细的漂流木,上面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呵。真侥幸。」

  这道声音突然传来,让我猛地一惊。

  回头一看,是奥塔姆。他的脸从隔壁房间中露出来。

  「您、您、为什么……」

  「这里是我的修道院。」

  奥塔姆轻声说道,同时又抛给我一条破旧的毯子。

  「只有这个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那个房间。

  这是一条满是霉味和海水湿气的毛毯,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得多。我解开缪莉被水浸透的腰带,拧干她的头发,脱掉她的上衣,用毛毯把她的身体包住。

  缪莉的嘴唇已经不再是青色,而变成了和肤色几无差别的淡白。

  我用毛毯使劲地摩擦她的身体,但是看起来什么效果也没有。

  「请您等一下。」

  说完,我站起身。

  又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把我推在墙壁上,让我当场开始呕吐。吐出来的是苦涩的海水,多得教人怀疑究竟是在哪里喝下这么多的。到这时,我才终于确信自己和缪莉真的是从船上落入大海,然后沉下了水面。

  但我没有关于如何来到这里的记忆,甚至也无法想像事态为何会有如此的发展。

  呕吐完,还来不及调整呼吸,我像爬行般来到隔壁房间。奥塔姆正坐在那里雕刻着圣母像。

  「有什么,有什么能点燃的东西吗?」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他用凿子的尖端刻出圣母的轮廓,又借着蜡烛的光仔细端详。

  「这里是信仰的居所。燃烧你的信仰吧。」

  就在我燃起怒火,想要奋力起身时,奥塔姆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我。

  「人必有一死。也许你该考虑一下庆幸自己获得了延长的生命。不,倘若你们没有从那圣堂的宝库中逃脱,或许还能换得安稳的余生。」

  眩晕再度袭来,这一次是因为愤怒。

  但是,奥塔姆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我从宴会中归来后,发现你们已经被打捞上来。这是黑圣母的加护。」

  他的眼神看上去不为所动,似乎对奥塔姆而言,这仅仅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你们回到阿提夫,是打算去阻止我的决定吧?」

  听上去,这好像表示仅仅因为得到了毛毯,我就该对奥塔姆心怀感激了。

  不,这是我的妄断。我对自己说道。因为这间小屋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就连奥塔姆自己也身缠着破布。除此之外小屋里只有黑圣母像、用作材料的黑玉原石、一点点蜡烛、以及散乱堆放在地上的食物而已。那几根点燃的漂流木无疑已经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关照了。

  正因为那几朵微弱的火苗,这里才能被称为修道院。

  「我要守护这座圣母曾献身守护的岛屿,而你们却打算从中作梗。纵然如此,圣母仍旧毫无差别地显现了她的奇迹。与此相比,你的信仰究竟能及几分?」

  我无话可说。

  「我无法救助你的同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而这片岛屿中充满了如此的无可奈何。我能做的唯有向圣母表达感谢,庆幸至少还有一个灵魂得到了挽救。」

  他的话句句在理,让人不得不承认。

  但缪莉就在我的身旁。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现在要救她或许还来得及。

  满心都是想要向奥塔姆哀求的冲动,然而嘴唇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因为这是无理强求,我很明白。此处一无所有,唯有祈祷。

  奥塔姆静静地移开了视线。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了他露出于心不忍的神色。

  「祈祷吧。我也会为你祈祷。」

  奥塔姆背向我,握着手中的黑圣母说。

  希望被斩断之后,我踉跄着走回缪莉身边,瘫坐在地上。以往活力十足又顽皮的少女,此刻看上去像是沉睡百年的公主一样。

  她不会再哭,不会再笑,也不会再生气了。在追着自己跳入海中之前她一定没有半点犹豫,尽管我曾那样残酷地伤害了她。在海中她露出的笑容,还有那时的温暖,此刻我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

  我只能这样,束手无策地看着她的生命之火熄灭吗。

  自己将圣典熟读过那么多遍,与那么多研习神学的人交谈过,每个清晨,每个傍晚都曾那么虔诚地祈祷。这一切换来了如此结果,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要承认自己做过的一切都是错的,实在很困难。

  但与失去缪莉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对神的怨憎之辞可以之后再提,首先要找到什么可以点燃的东西才行。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可以用衣服,于是慌忙脱掉外套,拧干水,凑近火苗。然而心急如焚地将衣服盖在火上,我却看到那小小的火苗险些熄灭。

  即便如此,只要把衣服烤干或许就能点燃,我心想到。紧接着又发现或许在那之前,漂流木就会燃尽,火苗会熄灭,缪莉的生命也是。

  我拼命忍耐着想要大声悲号的绝望感,发疯般地磨蹭着缪莉的手和脸,磨蹭着她的全身。

  尽管发觉自己冰冷的手再如何企图温暖她的身体都是徒劳,但我无法停下来。

  我希望她能醒过来,看着我。希望她能说出『哥哥,你为什么这副表情?』来。

  如今,如今正是最需要神施以援手的时刻,但如同缪莉所说的一样,神并没有从圣典中走出来帮我。黑圣母也是一样。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我们,我在心中大叫。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沉入海底。这里明明不会有奇迹发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黑圣母的真面目是非人的存在,古代的精灵,就连其雕像归根到底也只是和煤矿一同开采出来的,毫无价值的东西。人们崇拜的,不过是一种仿造品罢了。

  突然,一段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毫无,价值……?」

  我回溯记忆,回忆在阿提夫的见闻。在那聚集了众多渔夫的小酒吧里,海兰德曾对我说过的话。黑圣母是用黑玉雕成的。其性质与琥珀相近,摩擦之后能够吸引沙砾和羊毛,然后呢?然后,是什么?

  「方法,还有一个。」

  我低语着,咽下一口唾沫。咚,咚,血流在体内冲击着全身,我的头脑开始发起热来。

  没错,这里不是正有可以燃烧的东西吗。

  只要点燃黑圣母像,就可以了。

  奥塔姆先前流露出的复杂神情,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秘密吧。黑圣母像被岛上的人们当作精神依靠,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其原料则来自岛上面临枯竭的煤矿,拥有贵重的价值。

  第一次送我们来修道院的渔夫说,今后黑玉将只能从别国购买,而岛上的居民显然不可能承担那样的花费。

  但是人命与之相比还要宝贵得多。如果奥塔姆也是圣职者,他就应该能理解这些才对。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没有感到眩晕。

  「奥塔姆先生。」

  奥塔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您能给我圣母像吗?」

  他终于把视线转向我。

  「是用来祈祷?」

  这个质问仿佛已经看透了我的目的。

  「能用来燃烧的,只有信仰了。」

  奥塔姆的眼睛稍稍睁开,接着又眯住。那是人们在心中的糟糕预想变为现实时会露出的表情。

  「不可。」

  回答很短。但我发现他的右手用力握紧了凿子。

  「这些雕像的数量已经不多。不可用在一个不知能否获救的人身上。放弃吧。」

  奥塔姆又将头转回去。

  「同样的回答,我也对很多人说过。」

  我被他驳倒了,因为奥塔姆的话仿佛有铅一般的重量。这句话中究竟含着些什么,我实际已经亲眼目睹。这片地区正是靠着这一点才得以维持存续,而如果保证这危险平衡的砝码,就是对黑圣母的信仰——

  那么为了一个不知能否获救的人,而将黑圣母像投入火焰,这明显是错误的。不足以使天秤平衡。这种典型的恶魔问题,经常会摆在倡导博爱的圣职者面前。

  牺牲一个人就能换取上百人的存活时,应该如何选择?

  奥塔姆没有移开视线。他已经作好了被怨恨的准备,也没有要扭曲原则的打算。过去的自己承受了一切,拯救了上百人的生命,如今又站在这里。奥塔姆的身影已经在无声地强调着这一点。

  说服他是不可能的。本能这样告诉我。

  我像溃逃般扭头向后看去。

  我们在那个瞬间,的确已经死了。缪莉恐怕也是抱着如此的想法跳入大海的。奇迹般地,我们最终流落到了这个修道院里,奥塔姆的话绝不是谎言。人总有一死,应该为生命得以延续片刻而庆幸,应该为此对神心怀感激。

  道理的逻辑无懈可击,没有蝼蚁可钻的空子。

  但是,能否让人接受则是另一回事。

  我不能看着缪莉死去。绝对不能,这绝不可能发生。

  来到这片群岛之后,我有了许多自己至今也难以置信的经验。也目睹了自己内里的空虚即便如此,过去的那些记忆里,还是有一件事,仅此一件,无论如何都让我坚信不移。

  那就是。

  「我绝对,不会让缪莉孤身一人。」

  当不谙世事的我说希望能成为救助世人的圣职者时,唯一发自真心相信这个愿望的,只有缪莉。

  我不知道自己日日的祈祷有没有被神听到,但缪莉的祈祷已经传入了我的心中。她的祈愿是否实现,取决于我自己的行动。因为对缪莉而言,我就是她的信仰。

  如果我不能回应她的祈祷,又如何对神祈求同样的事情呢。

  篝火微弱的光芒照在缪莉的脸上,照着她即将消逝的生命。

  这种无色的表情一点也不适合她。即便在睡梦中,缪莉的表情依旧非常丰富。

  我不会让她孤身一人。哪怕为了数百人的生还必须牺牲她的生命,我也一定要站在缪莉的身边。

  只有我不论何时都是你的伙伴,因为我对你保证过。

  「即便,您要憎恨我也没有关系。」

  我自己的体格虽然并不健壮,但奥塔姆明显实在是太过削瘦。在这间石屋里他大概从未有足够的食物果腹,何况又终日重复着艰苦的劳动。

  但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凿子。一把需要用很大力量才能勉强雕琢黑玉的,破旧的钝凿子。恐怕使尽浑身的力气也未必能用它刺穿人的皮肤。

  如果那是一把锐利的剑该多好,那样胜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了。我心想。

  眼前这场凄惨的对抗中,我们双方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又有什么关系。

  神的冷酷一向如此。

  「缪莉」

  就在我呢喃着她的名字,准备扑向奥塔姆时。

  「人类一向如此。」

  奥塔姆开口了。

  「感恩顷刻之间就会被私欲取代。」

  我没有再向前一步,不是因为他的话削磨了我的决心。而是因为脚步在另一个地方停住了,一个理性之外的地方。

  奥塔姆盯着我。不知是否是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长及腹部的胡须和头发猛地膨大起来。我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但并非如此。奥塔姆的身体膨胀了一圈。

  「仅仅显现奇迹并不足够。只有同时施行惩罚才能保持他们的信仰。究竟是谁帮助了他们,他们究竟不能忘记什么,这些东西有必要由我反复刻在这片土地上。」

  奥塔姆依旧坐着,可他的身体变得需要仰视才能收入视野。他就像是注视着什么可笑的事物般,蜷缩着巨大的身体,在这狭小空间里俯视着我。

  奥塔姆不是人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缪莉在评论奥塔姆时曾这样说过——他身上没有野兽的味道。

  自己的故乡所崇拜的异神是什么,我还记得吗?

  「怨恨我吧。就像你们对牛和猪所抱有的愧疚一样,保持着罪恶感吧。」

  黑色的大手伸过来,下一刻就要捏碎我的身体。

  我没有逃离的机会,就算有,我的身后就是缪莉。

  神啊!

  那个瞬间,有什么突然从我身旁窜了出去。

  银色的团块摇着尾巴,扑向了奥塔姆。

  「野兽?! 为何,为何在此!」

  是缪莉变成了狼,扑倒了奥塔姆。

  奥塔姆的身体随着他的惊叫失去了平衡,他一下子坐倒在地。小屋的屋顶现出一道裂痕。搁在墙上的圣母像则纷纷掉落下来。

  但当奥塔姆疯狂地挥手,想把缪莉从身边赶开时,他才意识到。

  这个空间里,并没有什么银色的狼。

  一阵奇妙的沉默。气血涌上我的头部,催我回头。

  缪莉还静静地躺在原处。

  但我发现她的嘴边似乎流露出微笑。

  「缪莉! 缪莉!」

  刚才的那个,是她的灵魂吗?

  无论是她的脸颊还是脖颈,摸上去都依然是让人恐惧的冰冷。我抱起她无力的肢体,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但是,已经不会有多久了。我知道缪莉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在我面前显示了奇迹。

  我拨开毯子将她抱紧。就像在海中自己曾感受到的那样,祈祷她能感到这最后的一点温暖。我就在这里。就像你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我身边,我也会站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身后很快就出现了别的气息,但我没有回头。已经没有那么多余的时间了。

  随便奥塔姆如何处置我的性命。反正无论怎样,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

  无力的自己居然活到了今天,我甚至想诅咒这一事实。

  「用这些吧。」

  咚,咣啷。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有一些黑色的块状物滚到我的脚边。其中的一些如同石块,一些雕刻到一半,还有一些已经雕好,带着精致的纹饰。

  我转过头,看到奥塔姆依旧是刚才的可怖模样,他正直视着我怀里的缪莉。

  带着一副想要询问什么似的,痛苦的表情。

  同为非人的精灵,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我不知道,但这不是现在最要紧的。

  我立刻拾起黑玉,在墙上撞碎,把碎片凑近火苗。

  好几次火苗都减弱了许多。看来这种黑玉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点燃的。

  「把木头按在黑玉上,小心不要按碎。」

  不容我多想,身后传来风箱鼓风般的吸气声。我立刻伸出手,抓着漂流木还未燃着的部分,将火苗凑近黑玉。

  下个瞬间,一阵猛风从背后扑来,其力量不输给我在商船甲板上见识到的狂风。

  篝火的火苗立刻增强了许多,火焰点燃了黑玉。

  「起烟了。」

  说完,奥塔姆将巨大的手伸向窗户。石壁如同粘土般被他的手挤压到两旁,接着黑烟从扩大的缺口处涌了出去。

  奥塔姆又走向隔壁的房间。不久之后当他返回,那只大手越过我的头顶,在篝火上捏碎了余下的黑玉。紧接着,我听到接连的叹息声。

  树枝上的火苗立刻变成了火焰。热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我,」

  我听到奥塔姆的声音,然后是他瘫坐在地上发出的轰然响声。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回头一看,我发现奥塔姆的体形没有变,存在感却陡然减弱了许多。

  他像是走入穷途末路般蜷缩着身体,盯着滚落在地上的圣母像。

  「人口会增加。毫不考虑地增加。纵然知道是自我毁灭仍会增加。它究竟凭何为区区人类舍弃生命,我一直不明白。」

  奥塔姆的指尖触碰着黑圣母像,似乎是在抚摸它。

  「……您……」

  我咽下一口唾沫。

  「您,不是人类啊。和那位圣母一样。」

  奥塔姆的视线慢慢转向我,看上去像是放弃了什么般。黑色瞳仁大得异常的眼睛明显不属于人类,但那种长久以来渴望告解心中秘密的眼神,却像极了人。

  「……我是,在古代被人当作海龙而敬拜的存在。」

  他躬着身体,如同没落的国王般。

  「被人们称作鲸鱼。」

  足以堵塞熔岩的巨大身体,约瑟夫所说的船的奇迹。燃烧的船被突然涌起的水流扑灭火焰。还有那不可解的丰收渔获。

  这一切,终于被同一根丝线串联起来。

  缪莉当然不会从奥塔姆的气味中窥知其真身。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出海。

  「它是我的同族,还是伙伴,连这些我也记不得了。名字应该也有一个,但完全想不起来。时间太长了,我忘掉了很多。它就是在那么长时间之前离开我,开始旅行的。我最初并不在意,直到忽然想要见它一面,才开始四处寻找。等我终于找到时,已经是它变成泥炭之后了。」

  黑圣母挺身拯救城镇后,这片海域迎来的丰渔期,恐怕是因为长久以来一直以鱼类为食的巨鲸已经不复存在的缘故。渔夫对我们提起的传说原来是真的。曾经,有龙居住在这片海域的深处。

  「我不能理解。人类是愚蠢的生物。放任不管,顷刻之间就会自灭。但是,我想它以性命换取这一切,恐怕是有什么理由。」

  「于是,您就因此继续维持着群岛?」

  奥塔姆正要点头,到一半却停住了。

  「不。岛上的人消失之后,它就会被彻底遗忘。因此我决定继续在岛上饲养人类。让人一代代传承有关它的记忆,永不遗忘。」

  饲养人类。

  这是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字眼,但奥塔姆还是继续着他的叙述。

  「大海又深,又广。我之所以能在那里漂流过漫长的岁月,是因为知道这片大海的某处一定有它在。知道不论何时我都能见到它。」

  奥塔姆的孤独正在于此。

  「如果只有我记得它的存在,总有一天我会以为它也不过是一个梦。以为我原本便是茕茕孑立。我害怕那样。大海深不见底,那里,真的非常安静。」

  尽管我不能说自己懂得永生者的痛苦,但我目睹过他们为此痛苦的模样。

  「可实际上,我希望的似乎是别的什么。是你们让我意识到的。」

  奥塔姆望向我的怀中。

  「那里的狼,在死亡的边缘上仍要现出身体来对你施以援手。那么……那么,为何它在将死之时,却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孤独的修道士握着黑圣母像,眼看就要开始哭泣。

  「我知道维持着这片群岛,不过是在延长岛上人的痛苦。然而即便如此也仍要继续的理由,并不是要人类一代代传诵它的名字。倘若仅仅如此,我还有别的方法。之所以一直看着岛上人经受折磨,说到底……」

  奥塔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嫉妒之后的迁怒。它在将死之际心想的不是我,而一定是岛上的人类。我在为此而嫉妒……」

  我无法嘲笑,也无法谴责奥塔姆。

  在那无限广阔的深海中,奥塔姆恐怕再没有黑圣母之外的伙伴了。那样的孤独究竟有多可怕,我永远也不会了解。

  但是,缪莉无力地注视着世界地图的模样我还记得。世界那样广大,却不知自己的栖身之所究竟在何方。这种无力感,我非常清楚。

  祈愿这世上能有一个伙伴,这就是奥塔姆至微至轻的心愿。

  「……即便是出自嫉妒,您让这片岛屿得以存续,这也是事实。有人因为您得到拯救,也一定有人在感谢您。」

  奥塔姆第一次对我露出笑脸。

  「没想到还能听见安慰之辞。你真是天真得不可救药。」

  他似乎在揶揄我。

  「但是首先,我有话要对您说。」

  我抱着缪莉,面朝向奥塔姆。

  「谢谢您救了我们。」

  我们出现在这里是由于奥塔姆的救助,绝非偶然的幸运。过去每当有人在这片海域卷入不测,将黑圣母像投入海中时,恐怕都是奥塔姆循着气味或是别的什么线索,前往搭救的。

  我不认为这种行为来自奥塔姆所说的,单纯的嫉妒。

  如果可以任凭自己想象,我相信奥塔姆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护着同伴曾守护的一切。

  「只是出于一时心起罢了。」

  奥塔姆轻声说完,像咳嗽般苦笑起来。

  「虽说是一时心起,但我庆幸能救起你们。她是狼这一点,我完全没有发觉。或许,这就是所谓神的指引吧。」

  身为人类应该如何回答奥塔姆的这番话,恐怕连稀世难得的神学家也要苦恼。

  「因为那只狼的缘故,我发现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说完,他将手中的圣母像投进火焰中。

  就像是在同什么诀别一般。

  「我打算回到深海,忘掉所有的一切。人类也会把这些全都忘记。人是不可思议的生物,能吞咽下远大于己身的,一切悲伤和辛酸。」

  说完,他像修道士般颔首。

  「恐怕这就是信仰。是我们所没有的。」

  奥塔姆慢慢起身。

  仿佛,只是要去散散心而已。

  「这些你都可以随意用来取火。暴雪停止之后必定有人会来到这里。到时你可以乘上他们的船。」

  「……您要离开这里吗?」

  「留下来又能怎样。我无法拯救这里。黑圣母也一样,无法真正拯救这里。或许,若是没有它的挺身,此处的苦难早在很久之前就得以终结了。」

  的确如此。

  但是,究竟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不正确的呢。

  人各自有着他们的理由,有着各自的判断。

  每个人都是正确的,集中到一起却不知为何会变成错误。

  如果奥塔姆不在,这片群岛将难以自持,恐怕终将走向荒废毁灭。

  但是,自那以后就不会有人在这里经受痛苦。或许这样也算得上一种救赎。

  「我和他们的交易尽管为你所不乐见,却能暂时维持群岛的生计。倘若岛上人足够聪明,他们一定会抓住机会离开这片岛屿。离不开的,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或许奥塔姆接受那笔交易,是为了逼迫人们离开此地,借奴隶交易给剩下的人指出一条活路。

  即便与亲人失散,流落到遥远的土地,也比在这里艰苦求生要好得多。

  我并不觉得这个想法有多激进。因为自己,甚至海兰德,都意图做同样的事。

  「我不在之后,今后他们的意见将难以统一。如此以来,你所效力的温菲尔也可以从中获益。」

  可我完全无法为此感到丝毫开心。

  「尽管……若是这里能开采出黄金,一切问题或许就都能解决了。」

  我知道奇迹不可能那样随我们的心意发生。即便是黑圣母能显现的奇迹也很有限。超越凡人的精灵们大多有漫长的寿命,有百人合力亦不能及的膂力。但能被这种膂力所阻止的灾厄,只有极少数而已。

  据说缪莉的母亲赫萝也曾警告过缪莉,要她不可过于相信尖牙和利爪,因为尖牙利爪能做到的事情实际相当有限。从这层意味来看,奥塔姆凭一己之力投身于人世的运转,让这片地区的生计得以延续。如果这个比喻合适的话,我觉得他是个出色的支配者。

  而这种支配的结局却没有拯救任何人。甚至没有给任何事物带来积极的改变。这样的结局太残酷了。

  「啊,对了。」

  已经走出屋外的奥塔姆,又从鲨鱼皮门帘中探出脸,返回小屋中。

  「我还是拿走一个吧。即便忘掉了一切,只要能看到这个,或许我还会记起自己曾拥有过什么重要的记忆。」

  他拾起黑圣母像,接着露出不解的神情。

  「很难理解,据说在此地,这雕像的价值比黄金更高。」

  说完,巨鲸的化身便离开了小屋。篝火一边发出黑烟,一边以惊人的火力燃烧着。我的衣服早就被完全烘干,缪莉的身体也恢复了些许温度。

  奥塔姆的颇有深意。

  这一刻,这一幕下,对我而言黑玉毫无疑问具备着甚于黄金的价值。因为它拯救了缪莉的生命,我愿意极力宣传,告诉世人这就是黑圣母的奇迹。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无论它是不是曾经巨鲸的精灵燃烧殆尽的残骸。甚至无论能够化身为人的巨鲸,究竟是否与写在圣典上的教诲相容。

  是否相信黑玉引发了奇迹,这才是最重要的。是否确实得救,这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呢?」

  我看着手上的黑圣母像。篝火的光亮在它安稳的面庞上摇曳。在这强烈的光明之下,雕像如同变成了黄金般熠熠生辉。

  不,不对。

  事实上,它不正是在自己的手中变成了黄金吗!

  那么或许还有一个方法能拯救这片土地的居民,猛然闪现的灵光将我带入忘乎所以的状态,险些让缪莉头朝下摔在地上。我这才回过神来,口中涌起一阵苦涩,咬紧了下唇。

  我在温泉乡纽希拉只读了几本书,对神学有了浅尝辄止的了解,便自认为已经完全懂得信仰之为何物,这实在是肤浅。自己一切冥思苦想之后采取的行动,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般的徒劳。我总是沉浸在主观的臆断中,当现实即将把真相摆在自己面前时,又会因恐惧而逡巡退缩。

  这里是靠着奥塔姆这样的人物治理,才勉强得以维持的土地。不可能因为如今一个外人的突发奇想就迎来如何的改变。我想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仅仅去温暖怀中缪莉的身体。当缪莉醒来之后,把这一切当作自己的功劳,为她平安无事而庆贺。

  「但是……」

  我低语着,注视着缪莉。

  她在生命之火将要燃尽的瞬间向我显现了奇迹。尽管我徒增年岁,心智却始终不成熟,她依旧希望我能够『变得更帅气』。

  如果现在我不能至少拿出一点点勇气,那还有什么资格等待她醒来? 即便缪莉没有发觉,恐怕我也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因为那样,我就浪费掉了缪莉跳入那片冰冷又黑暗的大海时,所带来的一切。

  我是个不像样的哥哥,但就是不像样的哥哥也应该有能做到的事,也应该能抬起头来活下去,不被缪莉嘲笑。

  无论自己多么愚蠢,我都有义务一直相信世界将会变得更好。

  我摸摸缪莉的头,用手梳过她的头发,接着让她躺在地上。

  「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站起身走向隔壁房间。跨过散落一地的圣母像,掀开那张缝隙间不时钻进雪花的鲨鱼皮帘。

  刺骨的寒意立刻袭来。

  我眯起眼,顶着风走向栈桥。

  「奥塔姆先生!」

  朝着大海,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那个名字。

  但狂风很快就抹消了我的声音,这片海域仍然被黑暗支配着。

  『怎么?』

  那不是黑暗。

  我完全不知道声音自何方传来。无论向左看,向右看,抬起头来,都不能得知他的身体边界在哪里。那巨大的身体,已经超越了我能想象的范围。

  惊愕之中,黑暗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再无别事,我就要走了。』

  「请、请您等等!」

  说完,我拼命在脑海中整理思路。

  「这片岛屿,可以产出黄金。」

  『什么?』

  「岛上,可以产出黄金来。不,」

  我高举起握在手中的圣母像,对他说道。

  「这个可以变成黄金。」

  奇迹发生时,黑玉变成黄金并不奇怪。

  没错。

  只要让奇迹发生就行了。

  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这也是事实。凭借远古精灵超越凡人的力量,固然可以轻易令只能被称作奇迹的异象发生,但不加考虑地使用这种力量只能换来一时的安稳。精灵们巨大的利爪和尖牙,终究不过是先古神话时代的蛮力。在这陌生的人世间,它们所能成就的极其有限。想要挽救一整片人居住的土地,就必须按照人世的规则,行使人的计谋。

  因此,我才认为奥塔姆是在这层意义上巧妙地利用了奇迹,支配着这片地域。

  如果说这之中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奥塔姆的奇迹是用来让人们忍耐苦难的。但这一定是奥塔姆苦思之下所能找到的最佳方法。而它也确实发挥了出色的作用。

  但我的信念则不同,我认为奇迹应该为人带来长久的幸福,人世的运作机理中还潜藏着更多可能性。那位杰出的旅行商人,那些从圣典中推知了许多道理的神学家们都用言传身教告诉了我这一点。

  「以您的力量,是可能的。」

  『……』

  「只要和群岛有关的人们团结一心,就应该能让幸福重新回到这里。」

  一阵沉默后,奥塔姆慢慢开了口。

  『真的吗?』

  我没有十分把握。何况自己的计划实际上是伪造一次奇迹,再利用它为这片群岛带来持续的利益。无论如何辩解,恐怕这都不是圣典中所言的,良善信徒所应有的行为。

  但我回想起了那个熔岩洞穴里的祠堂。在那里我意识到信仰无所谓善恶,重要的是能否导向正确的结果。就能让被卖作奴隶的人们与亲人团聚这一点,我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绝没有错。

  即便要被全世界的圣职者暗加指责,可我知道缪莉一定会对自己露出笑容。

  「是真的。」

  倘若计划不顺利,也许我会被奥塔姆吃掉,或者被他拖进海底的深渊里。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

  「是真的。」

  当我再次回答,海面涌起一阵波涛,奥塔姆站在了栈桥上。

  他瞪着我,眼神中充满强烈的感情。

  「我相信你。」

  接着,如修道士般说出了他的回答。

终幕

  教会沉溺于金钱与权利,堕落如现今的模样,究其根本,是因为信仰可以被卖出高价。

  诞生,结婚,葬礼这些人生重大的时刻都需要有教会的参与,仅凭这些参与,它就能收获人们的感激,以及大笔金钱酬谢。旅人在出行时要得到一路平安的加护,病患在卧床时要得到治愈的祈愿,年迈之人在寿命将尽时要得到前往天国的指引,每个人都渴望着这些,并愿意为此将财富倾囊而出。

  信仰,是可以变成金钱的。

  天空一片晴朗,先前连日的暴风雪仿佛从未存在过般。

  冬天的阵线一点点向北退去,绝好的阳光让人预感到新的季节就要来临。

  大海一改不久前的那副狂暴模样,用柔和如幼子呼吸般的波浪轻抚着岩礁。

  一艘庞大的舰船缓缓航行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在这笔交易中,有数以百计的无辜者被卖作奴隶。形式上,他们是要前去以劳动侍奉尊崇的教会。可实际如何,只有神知道。

  据说当时奎松港鸦雀无声,一切都笼罩在悲哀之中。当大主教和豪商们发出满足的笑声时,雷哈等人还在纵酒后的睡梦里。岛上的居民收下了黄金,并承担了在临近战争中支持教会一方的义务。但这绝不是人们所期望的。每当那艘巨兽般的舰船从岛屿间横穿而过时,想必海岸上都会有人久久地目送着自己被带走的亲人。

  这些事情,都是奥塔姆从海上回来后告诉我的。那之后我们再次确认了计划和具体的步骤。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所以这些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那天夜里,一直以来都沉稳至极的奥塔姆却一反常态,时不时地对我投来视线。

  「你竟然什么条件也没有提。」

  我是为温菲尔王国而来的,我的任务是调查这里的人们能否在海战时成为我们的伙伴。而奥塔姆作为集群岛居民崇敬于一身的人,在此地有着绝大的影响力。

  「您忘了吗。是您救了我们的性命。我们还能再向您要求什么呢。」

  奥塔姆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此地的水手们自尊甚高,难以与以金钱收买人质之辈为伍。」

  「但是,我的计划也是将信仰卖作金钱。」

  奥塔姆淡然的视线从他胡须和头发的间隙中穿过,直视着我。

  「同样的鱼,人也会将其中的优质品高价出售。渔夫难道会为此叹息吗。」

  修道士只不过是自己临时的伪装,奥塔姆曾对我说过。可面对这样的回答,我越发觉得他的言行只能用修道士这个词语来描述了。

  「至少,只要在大海所及之处,我能听到你的声音,那么无论多远我都会现身。至于岛上人是否会追随……恐怕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等我意识到他的那副表情是在微笑时,奥塔姆已经化为巨鲸返回海中了。修道院的房间里那个通向大海的孔洞,似乎就是供他白天出入之用的。

  阳光折射之下,海水看起来闪烁着绿色。我目送着奥塔姆消失在这绿色的海水中,内心充满的却并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成就感。

  而是另一种喜悦。因为在奥塔姆以一己之力坚持了这么久之后,我或许有机会祝他一臂之力。

  接下来,自己只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够了。我走出修道院,来到栈桥上。

  那里已经停泊了好几艘小艇,各自载着两三人。约瑟夫在其中,但大部分的面孔是那群海贼。

  「奥塔姆大人发话了。黑圣母的怒火即将降临。」

  「噢……」

  一阵骚动。尤其是那群海盗,他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恐惧的神色。而这多少与他们自己的行径有关。

  那个暴风雪之夜,海盗们据说接到命令要捕获海上一切可疑的船只。他们因此撞上了约瑟夫的商船,却不巧让一名愚人落入海中,还有一名同样乃至更甚的愚人随即跳下水。更不巧的是,落水的愚人偏偏是一副圣职者的打扮。

  海盗们发现我还活着,甚至亲身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脸上的惊愕神色,恐怕很久都难让我忘掉。

  有人哑口失声。有人面露怀疑之色。有人平伏在地,还有人放声号哭。毕竟奥塔姆已经事先告诉海盗们,说我是集黑圣母加护于一身的圣人。

  这群人如同在地狱接受审判般,仔细倾听着我说出的每一个字。

  ——意图加害于群岛的不善之辈已经现身。黑圣母的怒火即将降临。

  「黑圣母不仅仅能带来救赎,你们应该知道吧。」

  真正理解这句话含义的,只有知道黑圣母真面目的人。

  但匍匐在地上的人们全都露出了一样的惶恐表情。

  「然而,我们若是良善的信徒,圣母就会对我们的过错展现出宽宏。」

  你们的行为是可以被饶恕的,我向他们暗示。海盗们立刻像是松了口气。

  「黑圣母已经预告了她的奇迹,惩罚不久之后就要来临。我们必须向那些罪人显示慈悲,向他们显示正确无误的教诲。」

  乘着小船而来的海盗们一同点头,各自握住他们手上的圣母像,或是轻抚收在怀里的圣母像。

  「让他们理解,黑圣母马上要显现真正的奇迹吧。」

  海盗们无声地对我表示,他们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待我说完之后,他们便划着小船,返回停在岛边的海盗船上了。

  约瑟夫的商船停在海盗船旁边。被刺破的左舷只是破了一个洞,经过应急处理后,似乎并不会对航行产生影响。

  「柯尔先生。」

  等海贼们都乘上小艇,他才走到栈桥上。

  「这片土地,真的能获得拯救吗?」

  他认真地对我问道。

  「真正的拯救只能靠我们坚持不懈的信仰。但有一点我能保证,那就是这片群岛很快就会看到巨大的希望。」

  我没有说谎。何况假若他们今后依旧沉睡而不觉醒,那么救赎将永远不会来到。

  远古精灵创造的奇迹,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人要在人世间生存下去,必须要靠自身的努力劳动。

  「那也没关系,至少比现在要好得多了。」

  约瑟夫说完后,回到了他自己的船上。

  我在栈桥上目送他们离开,等寂静再度降临后,来到了修道院所在岩礁的反面。

  阳光明朗,和风宁静,水面通透得几乎一眼就能望见底。

  一部,两步,我迈过水坑和凹凸不平的石地,终于走到了海边。

  眯起眼,能清楚地看到那艘巨船在海上悠哉又踌躇满志的轮廓。

  仿佛晴天霹雳。

  一瞬间,这艘庞然大物飞上了天空。

  我知道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仍难掩心中的惊讶。想必船上的人此刻已经几近恐慌了。前一刹那还浮在空中的巨舰猛地砸向海面,短暂的间隔后激起海啸般的浪潮。从远处观望的我仿佛看到了小小的彩虹。紧接着,咚。咚。击鼓一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这艘巨舰当然不可能平安无事,它剧烈地向右倾斜,随时都有翻倒的可能。

  若是凝神观看,海盗们大概也能清楚地目睹这一幕——企图用金钱在群岛上劫掠奴隶的罪恶之船,被黑圣母顶在背上,几乎倾覆。

  「奥塔姆先生……您做得太过头了啊……」

  我不由得头疼起来。而此时奥塔姆已经潜回海中,船也回到了原来的姿态。

  船体两侧伸出的长桨,此刻看起来就像是缺了齿的梳子般。但它们还是慌张地拨动着海水,想要尽早离开这里。

  不知是不是奥塔姆用巨大的尾巴又施加了一击,这次巨舰的船尾猛地翘起,几乎要让船体直插入水中。当海面平复后,船尾开始徐徐下沉,恐怕那里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开始漏水了。

  此刻船上一定如阿鼻地狱般。

  我因为了解内情,所以比船上的人更加担心。但船的摇晃突然一下子消失,船桨明明没有划动,船体却开始缓缓前进,船尾的沉没也止住了。

  大概是谁把黑圣母像投入了海中吧,我心想。

  毕竟在如此可怕的灾难面前,无论是谁都不得不向神明祈祷,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后,他们大概会被这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着,漂流至附近的岛屿。在不明就里却穷途末路之时,一群同样时机接受了圣母指引的人们会向他们伸出援手——『啊,你们无需再恐慌了。』

  大主教恐怕立即就会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遭遇。毕竟那艘船满载着为不幸命运而悲戚的人们,他们投入大海的正是圣母像。

  这样以来,究竟是谁引发了这些奇迹,那些苦难之人投入海中的究竟到底是何物,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理解了。

  毕竟那些逸事就连商人都相当熟悉,更遑论身居高位的圣职者。

  ——是圣遗物。

  「啊~。哥哥打算去干坏事了。」

  我回头一看。

  「你已经能下床了吗?」

  是缪莉。她裹着毛毯,脸色还很差。但太阳光照在脸颊上,多少让她恢复了一些红润气色。

  「这么好的天气里还睡大头觉,是会遭天谴的哦。」

  「你又在乱说话……」

  我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尽管借着黑圣母燃起的篝火,她总算保住了一命,却又因此突发高烧,在床上呻吟了好几天。现在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可身体完全恢复恐怕还得花一段时间。

  「而且,我也有任务对不对? 身体迟钝下来,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说完,缪莉将视线投向大海。

  要完成我描绘的图景,缪莉的能力的确是不可或缺的。

  毕竟我只是个无力又涉世不深的年轻人。

  「妈妈为爸爸挖了温泉,现在轮到我为哥哥去挖石头了。」

  狼的鼻子和爪子。只要有了这些,哪怕是在已经被人挖了个遍的岛上,依旧能发现新的矿脉。黑玉也得以继续产出。之后,就可以向大主教们提出条件了。

  ——这些圣母像,是曾为了拯救群岛而降临于此的黑圣母身上的残片。只要随身携带,就可以获得诸多保佑,踏上光明前程。何况如今天下局势动荡,人民纷纷追求信仰的真理。诸位大人想必不愿偏离信仰正道一步,而渴望圣母恩泽之人想必亦不在少数。为求得这些代表着奇迹的圣遗物,纵然花费千金难道不也是值得的吗?

  鲁维克同盟的商人们日常频繁出入奎松港,挖出的黑玉由奥塔姆雕成圣母像后,就可以交给他们,当作圣遗物卖出高价。而交易的细节则可以由雷哈来管理。炼金术士的传说中铅可以变成黄金,但是这里,信仰让煤炭变成了黄金。那个暴风雪之夜,我向奥塔姆描绘了这幅图景,告诉与他这片群岛的生机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我的信仰心过于薄弱,还达不到矢志不渝的境地,即便决定自我牺牲,也只会冲上某条错误的路径。

  但是,如果我脚下的这条路还能通向未来,那么自己面对这世界的方式,或许也会从此发生改变。

  即便犯下罪行,只要真诚祈祷,神依旧会予以赦免。这种方法论正是奥塔姆教给我的。

  从今以后,我唯有加倍地虔诚祈祷。

  只要我的祈祷还能给别人带来救赎,信仰就不是无价值的。

  「和山一样大的鲸鱼……。我在纽希拉听了那么多故事,可是哪个都没有这个厉害。」

  缪莉咯咯地笑着。

  故事的结局是人创造的,而世界则是神创造的。既然如此,故事之外一定还有许多更令人惊讶的事情。

  「好啦,你也差不多该回去烤火了。」

  虽说天气很好,但空气仍然寒冷。我把手搭在缪莉的肩膀上催她,但缪莉却看着我的手开口说道。

  「虽然鲸鱼的故事也像是骗人的一样,但我更不敢相信的是,哥哥竟然终于要下定决心了。」

  她脸上的微笑变成贼笑,身体不住地向我蹭过来。

  我不由得要后退避开,却被身后的岩石挡住了退路。

  「……究竟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明白。那是只是你的误解而已。」

  随着下一句话,她逼得更近了。

  「误解? 误解是什么意思? 哥哥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我还是一点都不犹豫就跳进海里,就是变成鬼魂还在保护着哥哥,难道我误解了什么吗?」

  她所说的每一点,不是我难以偿还的恩情,就是我难以偿还的罪责。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必须要告诉缪莉,她口中的那个真的仅仅是误解。

  「那是……因为暴风雪一直不停,我知道要维持你的体温,那些燃料肯定是不够的。在纽希拉你也学过对不对? 冬天落到河里,快要不行时的应对方法。或者说,那是在寒冷地区旅行的人们总结出的经验教训。是非常普通的。」

  ——所以说到底也只是方法上的问题,我对她强调道。同时还伸直腰杆,挺起胸膛,向她证明我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

  缪莉歪着脑袋,带着满眼的怀疑神色盯着我。

  就是马上咬我一口也不算奇怪。

  可是,我却突然看到她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弹出来。

  「是不是误解,去问问其他人应该就会搞清楚吧?」

  紧接着她露出一脸游刃有余的微笑,似乎在向我表示,她根本没必要为此生气。

  但是,自己的确是出自无私的动机,完全的善意。只有这一点我绝对是抱着十足自信的。缪莉也知道这些,正因为知道,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我呀,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呢。」

  少女缩起脖子,用手捂住脸颊,一副非常害羞的模样。

  那天夜里我为了温暖缪莉的身体,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若要取暖这是最佳的方法,每个旅人都明白这一点,因此我丝毫没有多想。

  然而很快缪莉就恢复了意识,她立刻注意到了自己的状况,并且开口说道。

  「我,是不是变成了哥哥的新娘子?」

  当时缪莉的两眼闪闪发光,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让人不能直视。

  「下一次给爸爸写信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哦。我跟哥哥光着身体在同一条毛——啊,好疼……!」

  虽然揉着脑袋,可她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但是,我改变了看法,觉得嫁给哥哥也可以,这一点可是真的哦。」

  而我对她投去的嫌弃目光,也绝不是演技。

  「我什么都没做到,到这片土地上以来,我一直都很无力。」

  「有吗?」

  「有的。我连你都保护不了,告诉奥塔姆先生的那个方法,也和哄骗孩子的把戏一样。很可能只够支撑这里坚持很短的一段时间。」

  但缪莉依旧笑着。

  「那么说也对啦,可我觉得从哥哥的说法里看,这里还是稍微能变得更幸福一点的。虽然哥哥觉得这样不够,可是,怎么说呢,」

  她闭上眼睛,好像是要侧耳倾听风的声音一样。

  「和那个大胡子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好像,充满了哥哥的味道。」

  「……味道?」

  「嗯。只能看到四分之一个世界的,绵羊一样的味道。」

  我以为她又在戏弄我,可是缪莉睁开眼睛后却对我投来真挚的目光。

  「不要忍耐不幸的方法,而去寻找增加幸福的方法。哪怕只能起到一点点作用,哪怕大家都觉得不可行,相信着温暖的太阳就在前面,朝着它不停地前进。不认为世界是一片荒芜的大地,相信只要大家团结起来,一切就会变得更好。我觉得不管是这样的信心还是这样的顽固,都很有哥哥的味道。」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缪莉指出了我只能看到四分之一个世界,但也指出了这种狭窄视野的长处。

  「说实话,哥哥就算失败多少次,肯定也还会再想着试一试别的方法,对不对? 就算是我,那么多次教训之后肯定也会缩起尾巴来的。可是哥哥却还在想着,怎么样把所有的人都集结起来,而不只是靠我一个人。」

  事实上我的确曾几乎放弃。曾打算咽下心中的念头,一心等待缪莉苏醒。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那样做。也不能那样做。这可以被叫做信念,也可以被叫做笨拙。甚至或许还能被称作是愚蠢。

  但是,此刻我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找不到反驳缪莉的言辞。

  她正抬起头嘿嘿嘿地笑着,望着我,握着我的手。

  「听我说,哥哥。」

  难道是又在筹划着什么新的恶作剧——我并没有这样想。缪莉的语气非常温柔,尽管表情中充满了促狭,但我能感觉到她有重要的事对我讲。

  远处,那艘坏掉的巨舰正被带向临近的小岛。

  我盯着它看了片刻,终于还是将目光转回缪莉身上。

  「怎么了?」

  风吹拂着缪莉那与头发一样,呈现出奇妙银灰色的耳朵和尾巴。

  「下一次旅行,能不能也带上我呢?」

  即便是圣典中,也难以找出一句话,能像这句话般引出诸多解释。

  许多互相矛盾的想法在缪莉心中交织,把这一切全都在手中捏紧,大概就变成了这句话。

  世上没有哪件事是能完美平衡的。

  不过,要说掰成两半的面包,哪一块能让别人更开心,只要看看自己手中的那块就能明白。

  「如果你一直都很乖的话。」

  缪莉歪着脑袋,眯起眼睛来。

  「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颗犬牙有些显眼。

  我把手环在她的肩上,和她一起走回点着炉火的屋里。

  缪莉毛茸茸的尾巴淘气地在我的脚边绕来绕去。

  天空湛蓝,海面平静。

  神究竟是否存在,仍是个不可解的问题,但我知道可以相信的真实,如今就在自己身边。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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