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我一定会救你」

第四幕 「我一定会救你」

艾莉丝 灵子,你不想升天吗?

灵子 (面对艾莉丝突兀的问话,感到有些惊讶)为什么?

艾莉丝 因为,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不是一直都孤零零的吗?

等我离开之后,你又会恢复孤单一人了。

灵子 艾莉丝,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艾莉丝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哇!有些部分已经构成对话了耶!」

百合香看着白色的书,发出兴奋的喊声。

「因为艾莉丝和灵子都是戏分很多的角色。」

听米多这么说,百合香连连点头表示了解。

「那我拿到的『太田护士』呢?」义之试着加入对话。「她只负责在起头部分说明剧情,接下来就只有偶尔会出现了。」

「……」

「真棒!看到剧本,让我又想回到戏剧社了!我真想扮演灵子的角色。」

「好啊!我也想看百合香演戏!」

米多高喊。

这时义之后方传来「啐!」的声音——或许只是偶然,不过也可能是嫌米多太吵了。义之装作在看落地窗外的景色,偷偷转头瞥了一眼。他看到后座的人留着接近金色的及肩褐发,大概是独自用餐的女孩子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这家店又是位于车站前的速食餐厅,当然不可能要求安静无声。这女的未免也太神经质了——义之心想。

这天离开图书馆之后,三人选择的餐点是速食店的五百圆套餐,包括汉堡、饮料和夏季限量甜点。甜点可以改成任选一道附餐,义之便选了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好可惜喔!甜点有三种口味,我本来想说每个人可以各选一种的!」

米多噘起嘴巴,拿起长长的汤匙将冰淇淋送进嘴里。

「那种清水冰块加砂糖的组合,怎么可能填饱发育期男孩子的胃口!」

夏季限量甜点是加了冰淇淋和小汤圆的冰沙,一共有香瓜、草莓和蓝色夏威夷三种口味。米多点了香瓜冰沙,百合香点的则是蓝色夏威夷。

「暑假只剩下一半了。」

百合香用汤匙搅碎蓝色的冰沙。

「时间过得真快。」

玻璃窗外种植着牵牛花,到了中午时分,粉红色和浅蓝色的花朵都已经凋谢了。

「剩下这一半的暑假,希望可以过得很有意义。」

「你一年到头都等于是在放暑假吧?」

义之照例敲了一下米多的头,米多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笑,拿着汤匙搅拌冰沙。

然而这时义之突然想到,或许事实刚好相反——对米多而言,这个夏天搞不好就是她唯一的暑假——如果说,眼前的这个「米多」只是为了收集剧本而存在,那么……

「对了,这个周末在吹上神社会举办祭典,义之,你有没有决定要跟谁去?」

「还没有……」

「那我们三个人——对了,再邀文乃,大家一起去吧!夏夜,回忆,祭典,悬案——这样的组合真是太棒了!」

「哇啊!祭典!」

米多也跟着百合香兴奋地喊。

「为什么会扯上『悬案』?」

「哎呀,这是为了制造气氛呀!夏夜的祭典,感觉很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事件吧?」

「百合香,你说的祭典……就是那个可以捞金鱼、钓水球的祭典吗?」

「嗯,另外还有传统歌舞、卡拉OK大赛,最后还有小规模的烟火秀!」

「好棒!义之,太棒了,我们一定要去!」

米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着义之的手臂央求。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祭典!」

「……吵死了。」

义之还没回答,后方又传来慵懒的抱怨声。

「啊……」

米多伸出三根手指按住嘴巴,兴致一下子被打消了。

「别在意,你刚刚其实也没有很大声。」

义之拍拍米多的肩膀,低声安慰她——是后面那家伙太神经质了!而且,对米多而言,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夏日祭典,让她高兴一下有什么关系!

「哇,真恶劣,有些人根本不懂得反省自己的行为!」

后座的人似乎听到了义之的话,再次口出恶言。义之忍无可忍,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这时对方也正好转头瞪他。

「干么?」

这个声音在女生当中算是很低沉的。老实说,义之看到对方的长相,内心吃了一惊:这女的是他见过数一数一一的美少女,百合香虽然也长得很美,但和对方比起来,却有着外行与专业的差别——娇小的脸蛋、三角形的下巴、修齐的淡色眉毛、上了浓密睫毛膏的大眼、陶瓷般的白皙肌肤——要不是她的嘴巴弯成倒V字形,简直就可以媲美电视上的女明星。

「看个屁呀?恶心死了!」

更正:这女的讲话太难听了,顶多只能当个写真女郎……不,重点不在这里!

「喂!」

「喂什么喂?不要随便乱叫!」

态度恶劣的美少女凶狠地回他。

「义之,我们出去吧,」

百合香出面缓颊,但她的声音很明显地也感觉到不愉快。

「百合香,你们先离开吧。」

「义之……」

米多有些不安地拉扯着义之的衣角,但义之只是轻轻地松开她的手。

「没关系,我不会对女生动手。」

「『我不会对女生动手』?哼,少装帅了,真恶心!」

「喂!」

义之站了起来,面向这名态度恶劣的美少女;美少女也站起来,双眼瞪着义之。她身上穿着印有英文字样的紧身运动衫及牛仔短裤,一双腿笔直而修长,身材棒到连义之也无从挑剔——但是,总不能自恃身材好,就随便找人挑衅吧?

「如果你觉得我们太吵了,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沟通吧?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们特别吵——不要因为你一个人用餐太寂寞了,就故意来找我们麻烦!」

「你是白痴吗?自己造成别人困扰,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在这里讲手机,你们在附近鬼吼鬼叫的,害我根本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你才是白痴哩,店里不可以使用手机,难道你没有看到那边的标示吗?」

义之指着天花板上挂的看板,上面画着手机图案及红色的禁止标志。

美少女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说:「干我屁事?我又没有像你们那样大声讲话!难道说,你的心脏装了什么特殊装置?那正好!就让电磁波干扰你的心脏、让你心跳停止算了!」

「喂,你如果不是女生,我一定会揍下去!」

义之原本试图保持冷静,听到这里也不禁气昏了头。

「揍啊!那我就告你伤害罪!哼,你刚刚在女生面前要帅,到最后还不是想要以暴力解决!像你这种光说不练的男生最恶心了!」

「……」

义之平时常被人批评态度冷淡,但他此刻却感觉心中涌现许久未曾体验的怒火。基本上,从刚刚这女的挑米多毛病的时候,义之就看她很不顺眼了——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下去算了?如果只是打一巴掌,应该不至于出人命吧?

「呜……呜……呜呜……」

然而这时他身后的米多突然哭了出来。

「米多——」

百合香试图安慰她,米多以小小的手掌擦着眼睛,啜泣着说:「义之好像变成陌生人了……我好害怕……」

米多似乎真的很悲伤,不安地缩着肩膀哭泣。

「米多……」

义之的怒火迅速平息,但米多仍旧啜泣着说:「如果义之变成我不认识的人,那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对米多而言,这的确是非常具体的威胁——譬如说,当三人走出这家店,不论是眼前这个态度恶劣的女人,或是店内其他暗中在看热闹的顾客,都会忘了这个身穿绿色运动衫的女孩。原则上,米多只有和义之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维持米多的身分,如果义之在米多眼中不再是原本的义之,或许会发生令人难以想像的结果。

「……对不起。」

义之叹了一口气,拍拍米多低着的头,桌上的甜点已经融化为暧昧不明的绿色液体。

「我们走吧。」

他提议,米多也点点头,站起身来。她仍旧低着头在啜泣。任由百合香搂着她的肩膀前进。两人走出店后,义之又回头瞥了一眼。

态度恶劣的美少女仍旧瞪着他们。

「看什么看?反正你马上就会忘记了。」

他低声地说,并不打算让对方听见——这种女人最讨厌了,外表长得美丽,内心却丑陋不堪!

走到外面,义之看到米多和百合香在圆环中心的花圃旁边等他。花圃中种满了低矮的黄色与橘色花卉。看来米多似乎已经停止哭泣了,然而——

「真不敢相信……」

当义之来到她们跟前,只见百合香一脸茫然的神情。

「怎么了?」

「你看!」

米多摊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

小直 呜~~……呜呜呜呜~~……小直。小直……小~~直~~

「什么?」

剧本中竟新增了『小直』的几句台词。

「该不会是因为刚刚那个态度恶劣的女人吧?」

「……我也觉得不敢相信,但只能这么想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猜到了。」

米多说。她的眼睛仍旧有些红。

「取得剧本的关键钥匙,未必都会往正面方向转动。」

「什么意思?」

「义之,你刚刚跟那个人吵架的时候,双方不是都很坦白地表达出憎恨对方的情绪吗?换句话说,你们彼此沟通了负面情感……也就是心中对彼此的恶意。」

「这样啊……」

百合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还有,剧本里的『小直』是因为车祸撞到头部,才会被送到医院。她是个常常哭闹的女孩子,动不动就发脾气,所以主角和医院里的其他人都把她当瘟神看待。刚刚那个人心中充满了负面情感,如果说她是小直也不奇怪。」

负面情感……义之听到这个词,内心感觉有些复杂。

「说得也对,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总之,可以在意外的情况下得到碎片,也算是挺幸运的。」

义之将身体倚靠在花圃边缘。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类似刚刚那种情形再度发生,感觉好累,而且大家都会感到不愉快。」

他并不是因为和对方争执而懊悔,而是因为害米多哭泣而自责。

「的确,那种事最好不要常常发生。」

「为了消去不愉快的回忆,就让我们快乐地庆祝祭典吧,我来打电话给文乃。」

「拜托你了!」

由于百合香待会还有事,今天的聚会便在此解散。

义之和米多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平常都是直接穿过车站,从南侧出口前的商店街往桥头前进;但今天为了变换心情,便改沿着车站北侧的铁轨走下陡坡,穿过陆桥下方往南走。

两人走到洞穴般的黄黑色陆桥前方,米多忽然提起:

「对了,我有个预感——虽然可能猜错了——不过我想,下一个出现的一定是『纯乎』的剧本。」

「为什么是『纯平』?」

「因为他是小直的男朋友。小直是因为坐在他的机车后座才会出车祸的,可是纯平却安然无事……纯平很后悔造成这场车祸,想要亲自向小直道歉,所以就偷偷潜入医院。小直的剧本既然出现了,『纯平』的角色一定也会受到吸引。」

「你这推理还真像少女漫画的情节……等等!这么说,我们还得跟那个态度恶劣的女人见面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她,大概就不会见面了吧。毕竟,受到吸引的是剧本碎片,不是碎片的持有人。」

「唔……话说回来,碎片的持有人和剧中人物,应该还是会有些相似的地方吧?」

「嗯。不过到底是哪里相似,还是得实际见到持有『纯平』剧本的人才会知道。」

「说得也对。」

这时陆桥前方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义之和米多刚好在阴暗的陆桥底下和她擦身而过。

「咦?」

在这个瞬间,义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女孩不仅身穿白衣,连身体都是半透明的白色,紧闭着嘴巴面无表情,不过她在通过义之身旁时,却微微转动眼球看了他一眼。

「哇啊啊……!」

义之僵直了一瞬间,接着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心跳快到令他感到疼痛的地步——不会吧?现在还是大白天!

「义之?你怎么了?」

米多连忙跑来,抱住义之的肩膀问他。

「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

义之摇摇头。

「没事,只是……我第一次看到幽灵。」

「什么……」

义之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之后,一口气穿过陆桥,直到拉开一段距离,过了桥走在堤防上,望见家门前杂草丛生的庭院,他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那个地点从几年前就有类似的传闻,据说只要稍稍具有灵力的人就能够「见鬼」;不过义之走过那里好多次,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幽灵。他猜测自己大概是因为和米多待久了,才会在无意间越来越亲近这类超自然现象。

「——话说回来,我每天和一个自称精灵的家伙在一起,到现在还说怕鬼也挺奇怪的。」

义之回到家中打开窗户,从冰箱拿出宝特瓶装的麦茶,这时他已经大致恢复冷静。

「是吗?我刚刚没有看到幽灵,不过如果亲眼见到,大概也会害怕吧。」

米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答。这张沙发是义之的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买的,为了和这栋住宅搭配,特地选择了进口沙发。义之的房间在这个时刻由于受到夕阳照射,地板会变得很烫,反倒是客厅比较舒适一些——虽然走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会发出嘈杂的吱吱声。

「幽灵难道不算是你的同伴吗?」

义之将宝特瓶递给米多,拉了一张餐桌椅子坐下。

「谢谢——不过麦茶还是自己煮比较划算。」

「那你下次自己来煮吧!」

「喔,说得也对,煮麦茶很简单,即使不会料理也没关系。不过,外面卖的瓶装麦茶其实也满好喝的……我们刚刚讨论到哪里?」

「——幽灵和精灵的区别。」

「啊,对了。呃——在我的看法里,这两者虽然很像,其实却不相同。像我这样的精灵,本身的灵魂具有一定的目标;可是幽灵却等于是迷失了方向的灵魂,所以才会四处找人寻求协助。跟他们扯上关系,就有可能引来麻烦。」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像是在形容你自己?」

「真过分,我才不会随便找人帮忙呢!我是特地出现在你面前的,而且只造成你一个人的困扰。」

「这种事别说得这么得意!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如果只是要找持有剧本碎片的人,应该也可以去找百合香、文乃或其他人吧?

「那是因为……」

米多迟疑了一瞬间,害得义之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事实上他只是随口提起这个话题,但或许其中有些难言之隐?

「……嗯,为什么哩?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

听到米多如此干脆的表白,义之不免有些意外,另外也感到些许的无奈。

「会不会是因为『太田护士』是第一个出现在剧里的人物呢?——不过,应该不是为了这样的原因吧。」

米多说到这里站了起来。

「不论如何,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义之,你应该也有类似的经验吧?譬如说在放学途中,不经意地走进一家CD店,只凭封面就决定买一张CD,回去听才发现是自己很喜欢的音乐;或是在煮菜的时候,不小心搞错调味料的分量,没想到却反而比较好吃。」

「……嗯,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

虽然义之觉得「不小心」这个解释方式有些过分草率,但人与人的相逢,或许都是因为「不小心」这成的巧合吧?

「啊!客厅的电视也有接游戏机耶!你房间不是也有一台吗?」

米多跳了起来,跑到电视机前方。

「这台是老爸的,算是他的兴趣吧。他玩格斗类游戏甚至比我还强!」

客厅宽萤幕的大型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口纸箱,里头塞满了攻略书籍和游戏软体。

「这样啊……我也好想玩玩看喔。」

「好啊,你可以用这台来玩,只要别洗掉之前的记录就行了。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在客厅玩。」

义之开启电源,边教米多操作边陪她一起玩。他挑的都是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学习的格斗、猜谜、拼图类的游戏,米多立刻便全神投注在游戏当中。

「啊啊!我又要输了!义之,你至少也该让我一些吧!」

「不行,我得让你见识到现实社会的严酷。」

「好过分!啊啊……再玩一盘吧,拜托!」

到后来,他们几乎没有再提起剧本碎片或幽灵的话题,直到傍晚都一直在玩游戏。只有一次,米多得到很高的成绩,义之便借用父亲的记忆空间替她储存下来。

「下次有机会再玩的时候,就可以打开这个档案继续玩下去。」

「嗯,希望还有机会。谢谢你!」

米多看着命名为「米多记录」的档案,满面笑容地回答。

然而这份档案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在回忆中,一切似乎都会变得温柔——有一首歌好像是这样唱的。

不过,我活得还不够久,不足以让回忆变得温柔。

要把快乐的日子推入「回忆」的世界里,感觉太可惜了。

至于痛苦的日子,则一直徘徊在心中,迟迟不肯变成回忆。

怎么办?如果永远都无法变得温柔……

真希望有人能够对我微笑,告诉我:别担心。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凭藉这句话,再继续多忍受一些痛苦的日子。


祭典的日子来临了。

车站前方挂着灯笼,并聚集了许多摊贩;平日凋零的南侧商店街这天也装饰了门面,每家餐厅和商店都推出了特别菜单或拍卖会,门口贴着纸条标示活动内容。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鱼店转角处的红绿灯,便来到神社的鸟居。神社境内除了摊贩之外,还架起了一座舞台,从商店街入口就可以听到演艺大会主持人的高分贝嗓门。

义之独自在鸟居前方等候其他人。

米多难得地没有跟他在一起——百合香事前跟他说要「借」一下米多,因此义之刚刚才把她带到百合香家。

「我们待会再去找你,你先到神社等我们吧。敬请期待!」

百合香嘻皮笑脸的,似乎隐藏了某个秘密。义之大概可以猜到她的计划,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即使到时候果真被他猜中了,他仍旧打算捧场地装出惊讶的神情。

义之看着逐渐昏暗的暮色,听着演艺大会的卡拉OK大赛,自然而然便在脑中当起评审员。

「久等了~~」

他听到百合香兴奋的声音。

「哇哦!这是怎么回事?」

义之双手抓着头发,模仿外国人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义之,你的反应太假了!」

米多有些忿忿不平地轻捶了一下义之的手臂。义之笑着跟她道歉,但事实上他的反应有一半是出自真实的感动。

「很可爱吧?这是我中学时候的浴衣,不过她穿起来比我中学的时候更可爱。」

百合香很得意地说,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事迹一般。

米多身上的浴衣是灰绿色的布面配上橘色条纹,腰带则是美丽的芥末色;和百合香印有大朵牡丹花的深蓝色浴衣相较,虽然稍嫌朴素,但却很适合米多。

不过义之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心里的感想,因此便暧昧地回答:恩,还不错。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时文乃也气喘吁吁地来到集合地点。令人惊讶的是,她今天也穿上了浴衣,蓝底配上白色蜻蜓图案的布面,看起来相当清纯。

「啊,你来了!今天不是穿制服,我们可以尽情在摊贩买东西吃了!」

「是、是的……我会努力,不要落在大家后头。」

「你不用那么努力吃啦!」

「笨蛋,她的意思是说,不要在人潮里走失了。米多,你才应该努力克制食量!我最近手头真的很拮据,拜托,一定要控制在一千圆以下。」

「……好吧。」

米多说完,立刻突击旁边的一家摊贩。这家摊贩提供一次一百圆的抽签,只要抽中了,就能获得大量的酱油仙贝。义之其实比较希望她选择可以吃比较久的糖果类食品,不过还是跟着她来到摊贩前方。钟声钤钤地响起。

「恭喜!你中了第一特奖,奖品是全部种类的仙贝组合!」

「好棒喔!」

米多接过装满仙贝的袋子,里头的仙贝像三明治一般,夹着层层杏仁、巧克力等。

「大家一起吃吧!」

米多分给每个人各自喜欢的口味,义之便选了没有甜味的基本款酱油仙贝。但是他还没吃完,米多又接着突击第二家摊贩。这里卖的是是切图游戏,花一百圆购买板状口香糖大小的包装,如果能够不将板子弄破而拿针刺出各式各样的形状,就可以得到相对应的奖金。挑战这项游戏的大多是中小学左右的男孩子,但米多却果敢地进行挑战。

「怎么办?这个形状看起来好难……」

米多原本哭丧着脸抱怨,不过一旦开始着手,却展现出惊人的技巧,就连周围旁观的小孩都赞叹:哇,那个姊姊好厉害!最后她顺利赢得一千圆的奖金。

「好棒喔!这样我就可以买章鱼烧和鱿鱼烧了!」

「喂……你真的是第一次参加祭典吗?」

即使米多自称是挑战祭典摊贩的专家,义之也不会感到惊讶。

「当然了!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运气本来就很好啊!」

「哦……也对。」

她大概是指自己因为「不小心」的「巧合」而来到义之面前的事吧。

「米多真厉害……」

文乃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似乎也有好强的一面,挺身向米多挑战——不过她的挑战在连续戳破三块板子之后宣告结束。百合香虽然也买了一块板子,但中途便懒得继续切下去,决定带回去当纪念。

在这之后,众人便去欣赏祭典歌舞,并投钱到奉献箱中。演艺大会进行到后半段,竟然连邻居的吉田太太都上场了,让义之不禁哑然失笑。不过看到米多和其他人都乐在其中,他内心也觉得这次真的是来对了。

「咦?你不是川原吗?」

当一行人在石灯笼前方休息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义之。

义之转头,看到同班的两个男生举手向他打招呼。

「嗨!」

是大木和绀野——义之平时和这两人并不是很熟,不过绀野因为和他座号相近,因此在理化实验时常常分到同一组。

「川原,原来你家住在附近啊!我们是在车站北门那一带补习,刚好要回去。」

大木说到这里,看到灯笼后方的三个女生,突然张大了眼睛。

「喂,那三个女生都是跟你一起的吗?」

他凑近义之,以认真的眼神低声问。

「嗯,对呀。」

「『对呀』,你竟然回答得这么干脆!为什么你一个人可以独占三个女生!」

大木伸出双手抓紧义之的肩膀质问。他的声音虽然仍旧压得很低,手上的力道却足以让义之感到疼痛。

「我哪有独占三个女生,这只是单纯的结果而已。」

「单纯的结果?那个穿深蓝色浴衣的是三年级的荻原学姊吧?二年级男生也有很多人迷她耶!不过国加老师的徒弟感觉都是用功的乖乖牌,所以根据传言她应该没有男朋友才对……喂,你是怎么把到她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不过,我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义之得到的只是她手中的剧本罢了。而且,如果误认百合香为用功的乖乖脾,那么看到她穿浴衣以外的便服,一定会被吓到吧?

当然,他并没有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嗯?你把到的不是她?那你喜欢的是那个皮肤很白、戴眼镜的女生吗?我怎么没有在学校里看过她?」

「不是啦,文乃是M和女中的学生。」

「M和女中?」

大木惊讶地高喊,义之连忙回头看文乃,担心她受到惊吓——幸亏祭典热闹的声音掩盖了大木的叫声。女孩子们看到义之在跟同学交谈,便走到系有绳结的老树前方聊天。

「你竟然跟M和女中的女生交往!听说她们光是在上学途中跟男生交谈,就会被老师叫去问话耶!」

「不是啦,我跟她也不是那种关系……话说回来,大木,你知道得未免也太详细了一点。」

「笨蛋,这是青少年的基本常识,是你太冷淡了!喂,绀野,我们学校的男生没有一个不知道荻原百合香和M和女中的吧?」

大木转头问绀野。这时义之才想到绀野从刚刚就一直没有说话,然而当他转向绀野,却吓了一跳。

「呜……呜呜……」

绀野眼中不断地流出眼泪。

「你怎么了?」

大木看到绀野的样子,惊讶的程度不下于义之。大木比义之还高,而绀野则比义之矮了半个头左右,因此当绀野一个人开始哭泣,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被另外两人欺负一般。

「呜呜呜呜……」

绀野听了义之的问话,反倒哭得更厉害了。老实说,如果对方是女孩子,义之或许会感到紧张,但看到男生在自己面前哭,却只会让他觉得很受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

义之忍不住皱起眉头。绀野握着拳头擦拭不断涌出的眼泪,说:「呜……我不知道。呜呜……不知道,可是眼泪却一直……别问了!」

绀野说完便转身,拨开挡在前方的人群,朝着鸟居后方奔跑。

「喂,等等!」

大木也连忙追了上去。

义之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石灯笼旁边。

「怎么了?」

女孩子们终于察觉有异,回到他身旁。

好巧不巧,一个巨大的烟火在这时发射,冲上神社屋顶上方。

两天后——

义之和米多来到F车站北侧一栋多用途大楼对面的停车场。

绀野上课的补习班就在这栋大楼里头。义之告诉米多祭典上发生的事情,米多立刻推测这是『纯平』出现的迹象,两人便到此展开探查。

时间已经是晚上,等到补习班下课,就已经是十点多了,因此他们并没有邀百合香同行。

两人倚靠在绿色的栏杆上,抬头仰望大楼的窗户。

想到有人从二年级就这么用功念书,义之不禁由衷感到佩服,但仔细想想,或许是自己太悠闲了吧?

「对了,绀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平常就会像这样突然哭出来吗?」

「怎么可能!」

就义之所知,绀野拓海这个人虽然个子娇小、制服底下戴着项链、有些中性化的一面,但这纯粹只是外表而已。他的个性其实很开朗,和大木一样喜欢追逐女生,碰到讨厌的科目也会很干脆地跷课,还喜欢开年轻女老师的玩笑,简直就是个顽皮的小鬼,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像个神经质的女生一样,突然在众人面前哭泣。

「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呃,他是叫拓海吗?——或许是因为他手中的『纯平』想要回到剧本里头,才会让他哭出来。在故事里,纯平一直想要救小直。」

「可是在这之前,都没有人因为剧本的影响就产生这么大的感情起伏,顶多只是个性有些相似而已。」

「先前我们碰到的都是女生啊!女生的内心通常比男生还要坚强,大概因为这样,才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吧?」

「可是我也是男生啊!」

「嗯~~因为你是义之啊!」

「这是什么道理!你的理论根本就牛头不对马嘴嘛!」

「说得也对。这样的话,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啊,他们好像下课了!」

补习班的学生纷纷从电梯和楼梯口走出来,其中也有绀野的身影。义之原本担心大木也跟他在一起,但或许是科目不同的关系,大木今天并没有出现。义之和米多走到街上,朝着绀野行走的方向前进。

「嗨。」

他们假装是碰巧遇到绀野。

「哇……哇啊啊!」

绀野看到义之,却有如看到幽灵一般恐惧,再度转身逃跑。

「喂,等等,绀野!」

义之连忙追在他身后。绀野飞奔过圆环,从速食店的前方一口气跑下坡。义之有些担心米多会跟不上,但还是紧追在绀野后头。矮小的绀野虽然是短跑健将,但是碰到长距离比赛,就不是义之的对手了。当绀野跑到斜坡底端,正准备穿过陆桥的时候,义之终于追上了他。

「拜托,别靠近我……呜呜呜……」

绀野气喘吁吁地说话,却又开始哭泣。义之感到有些同情,主动向他接近。

「呜……呜呜呜……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要哭?」

「我才不想哭哩,可是,看到你的脸,我就会想起很悲伤的事情,眼泪马上就会掉下来。真恐怖,难道你有超能力?」

「如果有就好了。」

「那为什么……呜呜呜呜。」

绀野边哭边蹲坐在原地。

「——小直。」

这时米多的声音突然从义之身后传来。

「小直,为了救你,我想筹到一笔钱,跟你开始新的生活,就跑去参加炫耀自己不幸遭遇的电视节目——在一百名观众面前述说自己的不幸,当所有人都认同自己是不幸的人,就可以获得一百万圆。我的故事得到了七十六个人的认同,拿到了七十六万圆的奖金。我打算拿这笔钱,和你一起经营大阪烧的摊子,到祭典之类的场合摆摊——我一定要救你!」

她的声音相当平静。

然而陆桥制造的回音,却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如咒语一般。

绀野的双肩抖了一下,接着又开始啜泣。

——怎么搞的?米多为什么会对绀野说这种话?……小直?——对了,这是纯平的台词,

义之以眼神询问米多,她也点了点头。看来她并不打算提起剧本的事,而是直接以台词让绀野内心产生动摇。

「拓海,上次祭典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要摆摊?」

米多的个子比绀野还小,却摆出师长或姊姊般的态度,以温柔的口吻向他问话。绀野摇摇头说:

「我不行……不用说摆摊了,我根本没有能力救她……」

绀野哭得更厉害了。

「宫村……对不起,我……」

「宫村?」

这时义之突然感觉到背脊一阵冰凉,先前在这里看到的那名半透明白衣少女又出现了。夜晚的陆桥相当阴暗,义之和绀野因为站得很近,才能勉强看到彼此的脸孔,但女孩的身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能够清晰辨识。

「呜呜……宫村……」

绀野呼唤女孩的名字,女孩便朝着两人接近。她的前进速度虽然和一般走路速度相当,但白裙下白色的双脚却僵直不动。义之吓得也想哭了,并想立刻逃离原地,却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

「宫村,你一定很恨我吧?因为我没有办法救你……你独自一个人死在医院里,一定很寂寞吧?」

绀野虽然在哭,但似乎并不畏惧女孩的幽灵。米多来到义之身边,牵起他的手说:「这样的话,或许我也能看到你们现在看到的东西。」

「……」

听米多这么说,难道只有人类才能看到那个女孩的幽灵?

「国中的时候,我看到你被同学欺负,一直觉得很同情,可是我当时担心如果出面保护你,就会被人说闲话,说我暗恋你……呜……」

绀野仍旧在对女孩说话。

「可是,现在想想,我的确喜欢你,所以即使被人说闲话,其实也没有关系。早知道,我应该在你住院之前让你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不讨厌你。」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医院的名字,但却一直没有去见你。对不起,我在知道你的死讯之后,因为太伤心了,而刻意忘记这件事。对不起,在祭典那天恢复记忆之前,我真的把你给忘了……

义之在一旁默默倾听,并深刻感受到绀野心中的后悔与悲伤。不知何时开始,义之也受到绀野影响而不再畏惧「宫村」了。

原本一直伫立在原地的「宫村」转动了眼珠子,看着义之,「宫村」的讯息也传递到义之心中,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将它转换为文字。这时米多又平静地开口了。

「谢谢你,我很高兴。是你呼唤了我,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在你心中找到了安身之地,所以,我不会再迷失方向了。」

「宫村」的讯息彷佛透过义之的指尖传递给米多,再由她转换为人类的语言转告绀野——义之如此确信。

「宫村……呜呜……我……」

半透明的「宫村」逐渐变得透明,在她即将完全消失之际,义之看到原本面无表情的幽灵脸上,似乎出现了些微的笑容。

在回家的途中,义之和米多去了便利商店。店里虽然也有卖瓶装麦茶,但米多曾说过要自己煮,因此特地买了麦茶的茶包。

「纯平果然立刻就出现了。」

他们在灯光下打开剧本,看到空白的书页出现了纯平的独白,其中也包括了上电视节目炫耀不幸、以及关于大阪烧的插曲。米多告诉义之,这部分是她很喜欢的剧情,也是少数她能够背诵的台词。

「是因为台词里出现了食物吧?」

「……喔,有可能!除了这部分之外,我还记得灵子喜欢提拉米苏口味的泡芙,艾莉丝却比较喜欢奶油口味的。」

「我就知道!」

虽然米多的动机挺可笑的,不过也多亏她念出那段台词。「宫村」的幽灵才会出现,而义之也得以和绀野及「宫村」沟通心灵。

「刚刚和绀野分手的时候,他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绀野喜欢的那个死掉的女生,就叫做『直子』。」

「真的……?」

「怪不得他会那么入戏,甚至还嚎啕大哭。」

「嗯……」

「我猜,纯平和小直的剧本其实是一体两面,必须成套取得,但是原本应该持有小直剧本的『宫村』却成了幽灵而没有形体,所以才会另外找个人代为保管,以便把剧本交付给我们,而『宫村』则一直在等候纯平的来临。这样解释,总比『负面情感的沟通』感觉好多了。」

「嗯……你既然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米多边说边摇晃着放入麦茶包的便利商店购物袋。

「你的回答还真是随便。」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说?」

两人已经来到家门口,今晚格外凉爽,杂草丛生的庭园中已经可以听到蟋蟀的鸣叫声。

「啊!」

义之看到客厅的灯已经亮起,惊讶地停下脚步。

「老爸已经到家了……」

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十一点多,即使是再忙的父亲也该回来了。

「义之,你这么晚回家,不会被骂吗?」

「我那老爸大概连我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吧。」

「这样啊……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麦茶就等下次再来煮吧。」

米多说完,将购物袋递给义之。

「真抱歉。」

「没关系。再见。」

米多在家门口对义之挥了挥手,独自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义之原本想提议送她一程,不过还是打消念头——毕竟他也不知道该送米多到哪里去。

但他还是待在原地,目送米多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方。米多回头瞥见义之还在,便再度使劲挥了挥手。

黑幕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喀喳。

义之从棉被里伸出手,按停闹钟。他好久没有在闹钟铃声催促下起床了。

为了抵抗清晨的睡意,他在床上左右转了三圈,终于勉强起床。

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从今天起,他又得每天开始上学了。

他走到楼下,看到父亲义夫仍穿着牛仔裤,邋遢地躺在沙发上睡觉。

「……嗯啊?原来是你呀,义之。」

义夫似乎是被脚步声吵醒了,眯起疲倦的双眼看着义之。

「你该不会刚刚才回家吧?」

「嗯~~我只有上午空出一点时间,所以就回来休息一下,从下午开始又得去取材跟开会,一直要忙到半夜。」

「这样啊。」

「你呢?啊,今天该不会已经开学了吧?」

「没错,今天是九月一日。」

「呵啊~这样啊……已经一号啦……真伤脑筋。」

这句话虽然语焉不详,不过大概是指自己的工作赶不上期限、很伤脑筋吧。总之,跟义之是毫无关连的话题。

义之踩在吱吱作响的地板上,走到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直接对着嘴巴喝了起来。

「喂,义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地享受青春啊?」

沙发上传来义夫慵懒的声音。

「嗯?还好吧。」

「暑假过得怎样?」

「很普通——都去图书馆念书,也去了祭典。」

除此之外,他还碰到一个精灵、被人用奇特力量欺负、读了弑母女学生的自白、协助同学与幽灵少女重修旧好——但这些都被他省略不提。

「这样啊?嗯,很好,看来小孩子就算没有父母亲,也是可以正常长大的。」

「『没有父母亲』?老爸,你还在吧?好了,你既然累了就别管我,继续睡吧。」

义之猜想:父亲之所以会拖到早上才回家,大概是因为工作结束之后去喝了一杯的关系。他叹了一口气,打开速食汤包加入热水,吃了简单的早餐就准备出门了。

「给你零用钱。」

义夫从牛仔裤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给儿子。

「谢啦。」

对于钱财,义之基本上是来者不拒的,更何况最近他必须负担许多额外的琐碎支出。

「对了,义之。」

「还有什么事?」

虽然义之还不至于现实到拿了钱就想走人,但他开始觉得有些不耐烦了——老爸为什么不干脆睡在公司算了呢?

「我好像还没看到你第一学期的成绩单。」

「……喔,好像吧。我已经自己盖了印章,成绩跟以前差不多,数学不错,英文很糟。」

「这样啊……嗯,总之,有不错的科目就很了不起了,很好很好。」

义夫说完,打了一个大呵欠。义之跟他道了一声再见,总算踏出家门。

他很久没有骑着自行车到车站了,今天天气相当晴朗,一大早就感觉有些炎热。

「早安,义之。」

「嗨。」

当他走到庭院,看到米多照例在外面等候自己,不知为何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过了暑假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米多了。

「……你要坐在后面吗?」

义之指着他先前暗自装设的脚踏车后座问。

「可以吗?」

米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义之的脚踏车装上后座看起来很土气,不过他想到清晨和米多一起骑乘在脚踏车上一定很舒服,便毅然决走进行改装。

义之将脚踏车倾向一边,米多便踩着后方的脚垫,像男孩子一样跳上后座。她的体重相当轻盈,义之几乎感觉不到她已经坐上来了。

「抓好!」

义之轻快地踩着踏板来到堤防上,接着就沿着河流往前骑。豆腐店今天也飘散着煮大豆的香气,一路上,米多的头不时撞在他的背上。

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只举行了开学典礼和班会课,很快就结束了。

「好了——」

放学后,义之将白色的书放在桌子中央,缓缓环顾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里是英语教材室。

先前义之提议要找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讨论,百合香便提供这间教室的钥匙,条件是:「不可以告诉国加老师和其他人喔。」

聚集在这里的是义之、米多、百合香以及绀野拓海。

「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在宫村的事情上,你们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也想尽一份心力。」——这是拓海加入的理由。

「我先来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义之拿影印纸的背面当作便条纸,写出人物的名称。

「分散各地的剧本碎片当中,一共有八个角色,目前取回了五人份的剧本。」

●已取回剧本的角色及剧本持有者

艾莉丝……合田文乃

地缚灵子……荻原百合香

小直……宫村直子(根据我的判断)

纯平……绀野拓海

太田护士……我

「义之,『我』是谁呀?」米多向他吐槽。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我在写!」

义之在纸上画了一条纵线,继续写下:

●还没取回的角色

伊莱沙

广美医生

永田医生

广美医生和永田医生企图保护医院的秘密,不让艾莉丝她们知道。广美医生是永田医生的上司,在满月的夜晚,如果有女孩子住院,这两个人就会进行恐怖手术,夺取她们的记忆。」

米多解释这两个人的角色。

「也就是说,他们算是主角的敌人罗?」

百合香问。米多将食指贴在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说:

「嗯~~这个嘛……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绝对的敌人或朋友,有些角色乍见之下是在做坏事,却具有纯真的一面;也有的角色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相当可怕。也就是说,每个角色都具有双面性。」

「原来如此,感觉真深奥!」

拓海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口说话。他的坐姿看起来很大牌,双脚张得开开的,整个人几乎是背躺在椅子上。

「不过……之前川原碰到重要的场合,不是都处理得很好吗?反正我国文程度很差,搞不懂太深奥的话题,所以详细的事情就交给川原来决定吧。」

「我的国文成绩也不是很好。」

「绀野,这个问题跟国文无关喔。」

「喔,这样啊!对不起。」

拓海听到百合香温和的指责,连忙松开交叉的双手低头道歉。义之心想:这小子只认识学校里的百合香,如果看到她穿便服的样子,一定会很惊讶吧?

「不过,没想到转眼间,剧本也已经收集一半以上了。照这个进度,应该可以很快完成整个故事了。」

百合香指着义之写在纸上的名字一一确认。

米多对百合香点点头,有片刻的时间,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米多漫不经心的望着教材室内陈列的英文辞典厚厚的书背,脸上又显出那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义之最近开始了解,当米多显出这种飘忽不定的眼神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好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就随时跟我连络吧。」

拓海拿出手机,想要和义之交换号码。

「义之没有手机。」

米多有些遗憾地说。

「呃……我爸几乎都只用他的手机,所以家里的电话几乎就等于是我的专用号码,上面也有附答录机,而且……」

——义之原本想说,他今天也不确定会不会用到手机,但还是没说出来,他抬头看了看教材室的窗户,米多也缓缓地抬头看他。义之对她摇摇头,随便找句话敷衍一下,便和拓海交换了写上电话号码的字条。

「谢啦。我待会儿要去打工,先走一步。」

拓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要保守秘密喔,拓海。」

「没问题!」

拓海以坚定的口吻回答百合香——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家伙也挺可悲的。

「我也该去还钥匙了。」

「嗯。目前的进度报告就到此为止,我们出去吧。」

离开的时候,大家故意错开走出教室的时间——由于这几个人平时并没有任何共通点,如果被人看到他们聚在一起,有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义之自从祭典那天遭到大木质问,便深切体认到守密的重要性。

只有这样,才能让快乐的时光维持更久——

米多在校门外等候义之。虽然时序已经进入九月,但强烈的日照却和八月完全相同,走在田间的小径,仍旧闻得到青稻与水的气味。

「其他人呢?」

「绀野骑自行车上放学,所以从西门回去了。百合香学姊大概是在教职员室前面碰到国加老师,站在走廊上讨论她们聚会的事情。我路过的时候,她看到我显得有点歉疚的样子,所以我猜她大概没办法跟我们一起走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学校开始之后,百合香也有她自己原本的交友圈啊。」

「嗯。」

阳光虽然没有改变,但暑假确实已经结束;这几天义之在家碰到父亲的机会也变多了。从明天开始,学校便恢复每天六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收集剧本碎片时暂时遗忘的「日常生活」又将重新开始。

剧本中只剩下三个角色——只要收集到永田、广美和伊莱沙的剧本,这场奇妙的游戏便将结束。

寻回剧本之后,一切都会画上句点。

义之一开始就被告知,如果无法收集到所有的剧本碎片,米多便会消失不见,人们对于故事的记忆也会被抹去——而这也是他最担心的游戏结局。

但是,即使收集成功了,结局依旧会来临,不是吗?

届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当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或许也和米多一样,显出飘忽不定的眼神吧?

「啊,义之,你看,绿色的青蛙耶!」

米多拉扯着义之的衬衫,蹲在路边观察稻叶上的青蛙。

「田里当然会有青蛙。」

「可是这只好可爱!我很怕那种黑色的大青蛙,可是像这种小青蛙,我就很喜欢了。」

义之默默地抓起青蛙,想要放在米多的手掌上。

「咿呀~~!」

米多发出奇特的叫声把手缩回去,青蛙逃离义之的手中,跳回水田里游走了。

「怎么了?是你说很喜欢,我才特地帮你抓来的。」

「喜欢跟实际摸它是两回事啊!」

「真搞不懂你……」

「不懂就算了!」

米多噘着嘴巴回答。义之重新走在田间小径上,米多也依旧跟随在他身后。

……剧本收集完毕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那之后,米多是否依旧会待在义之身旁?

——黑色墙壁的店内,风扇在高处的天花板上旋转,背景音乐随着不同陈列区而改变,试听区则展示了最新专辑。

义之在搭乘电车回家的途中,提前两站在T站下车。这里是特快车停靠的大站,而他现在来到的这家CD店便是T站附近最宽敞、最新颖、商品也最多样化的一家,店内的顾客层很广,有像义之这样刚放学的高中生,也有二十多岁的情侣,甚至也有年龄不明的欧吉桑。

义之平时很喜欢来逛这家店,但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了,错过了不少新推出的专辑。他并没有特别想要购买的CD,只是拿起几张专辑试听,浏览着每张CD的封面;但就如他所预期的,很快就感到厌烦。他虽然喜欢听音乐,但对于逛CD店这样的「日常生活」,却变得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米多留在店外等候义之。由于她来自只有八名角色的故事世界,碰到像CD店这样资讯过度泛滥的环境,脑筋就会产生错乱。话说回来,在这栋崭新的车站大楼内,即使没有进入店里,仍旧必须面对极度泛滥的资讯世界;譬如CD店的正对面,就是一家霓虹灯闪烁的杂货店。

义之开始担心:或许米多已经消失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义之!」

他心中才刚刚产生不祥的念头,就听到米多在叫他。

「什么事?你不是要在外面等我吗?」

他回头,看到米多后面站了两个男人,年纪都比义之大,应该已经二十好几了。其中一名身材瘦削而眼神锐利,看起来桀骛不驯;另一名则身材中等,比瘦削男子稍稍年轻一些,态度也比较友善。

「你就是这个女孩的哥哥吗?」

较年轻的男人开口问。

「……嗯。」

义之听到对方的问话,警觉地皱起眉头。

「啊,抱歉抱歉,我们刚刚看到这个女孩站在门口,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想请她当摄影的模特儿。」

「摄影模特儿?」

「喔,别担心,我绝对不是指那种色情照片。跟我在一起的这个人是专业摄影师,作品常常登在杂志上,我是他的助手兼经纪人。」

「……」

「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不可以找家咖啡厅坐下来仔细谈谈呢?这个女孩子只告诉我们她要问哥哥,除此之外什么话都不肯说。」

「哦……」

义之看了米多一眼,米多也悄悄地对他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你们如果想要推销东西,我们就马上走人。」

「呃,我可以了解你会感到怀疑,不过我们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对义之和米多来说,光是「能够看见独处的米多」甚至还主动开口搭讪,就已经够可疑了。

义之走在两名男子后方,观察他们的背影。

这两人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持有剧本碎片——

他们来到车站八楼一间宽敞而没什么特色的咖啡厅,义之和米多坐在这两名男人对面。

这两人名片上的职称都是摄影师,瘦个子的名叫汤泽卓也,爱讲话的则是石井和志。义之也简单地自我介绍,并告诉他们米多的名字。

石井拿出几本汤泽工作的杂志,指着上面的摄影师名字给义之看。这些照片拍摄的大多是风景中的女孩子,看起来像是明信片或摄影集的照片,其中不乏带有幻想风格的作品。

「汤泽住在车站附近,今天刚好出门跟客户讨论工作,正准备回家,搭电扶梯下楼的时候看到米多,立刻冲了下去,害我吓了一跳。」

「你还不是也跟我同时跑了下去?」

汤泽首度开口,石井听了哈哈大笑,但义之只是勉强装出笑容。听他们这番话,大概连本人都很难断定是谁先看到米多的。

这时汤泽伸出双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个框框朝着米多脸部瞄准角度。米多感到有些困惑,石井连忙向两人道歉:「真不好意思,汤泽一碰到摄影的事,就会投入到忘我的程度。」

义之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想帮米多拍的不是杂志的照片,而是汤泽个人以摄影师身分拍的作品,事实上,那才是汤泽的本行,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是评论家都称赞是『以灵魂创作的摄影作品』。」

「哦……」

义之感觉到一直不开口说话似乎也有些尴尬,便暧昧地回应了一声。

「哈哈,你们还是比较喜欢登在杂志上,才能向同学炫耀吗?」

石井笑着说。

「不过,如果你们是抱着想要炫耀的打算,干脆就直接拒绝吧。」

汤泽缓缓地补充一句。

「喂……,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炫耀了?」

搞什么?这两个人以为对方是小孩子就好欺负吗?——义之感到相当愤怒。他虽然也觉得杂志上的照片很漂亮,但完全不想跟这两个人合作。话说回来,他们要拍的也不是义之的照片,而且义之和米多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必须完成。

「喔,真抱歉,把你们当成虚荣的年轻人看待。」

「我们只是想要把立场表达清楚罢了。」

石井和汤泽同时说话,两人的态度虽然有软硬之别,但很显然都是不折不扣的「大人」。义之不小心叹出一口气——他该如何跟这种人「沟通心灵」呢?

「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石井有些担心地问。

「没这回事。」

义之摇摇头。即使碰到棘手的对手,他也不能逃避——剧本还剩三个角色就要完成了。

「呃,如果米多愿意的话,我也不反对。爸妈那边,就由我来负责说明吧。」

他最后不忘加入一句谎言。

「义之答应的话……我也答应。」

原本低着头的米多立刻接着回答,她从刚刚就一直将双手放在膝上,很难得地没有碰放在自己面前的饮料——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喝苦涩的咖啡。

「这样啊!太好了。」

石井松了一口气,汤泽也总算露出笑容。

「那么,这几天就约在这附近先试拍吧。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连络方式吗?」

「呃……好的。」

义之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交给石井,他这时才首度体会到手机的重要性;如果有手机的话,情况不对劲时还可以立刻更改号码。看来即使是交换情报的小细节,其中也有很大的学问。

「请多多指教。」

两个男人离开之后,咖啡厅只剩下义之和米多,义之感到全身疲倦,彷佛刚刚比完一场拳赛。

「呼……」

「你还好吧?要不要到那边的沙发休息?」

米多拿起义之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指着电扶梯旁的休憩空间问他。

「我比较想找个空气流通的地方。」

「喔,说得也对。」

两人爬上电梯旁的阶梯,来到了顶楼。屋顶上放置着儿童骑乘用的游乐器具,另外还有宠物及园艺用品的贩售区。此刻的气温仍旧很高,室外没有太多人,但因为有风,刚好可以缓和吹了太久的冷气而僵硬的手臂和背部。

「这个给你。」

米多让义之坐在长椅上,跑去贩卖机前买了加冰的饮料。

「谢了。」

义之接过橘白条纹的杯子,和着冰块一起喝下。杯子里的饮料味道像是运动饮料,让他原本紧绷的肌肉由内部舒缓开来。

「你不喝吗?」

「……饮料的钱,是从你的钱包拿的。」

米多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笨蛋,别在意那么多!」

「那,如果你喝不完,就分我一口吧!」

「……」

这句话让义之有些心跳加速,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米多好歹也是他的妹妹(虽然只是虚构的),分享一口喝剩的饮料,根本不算什么——义之这样告诉自己,并默默地将杯子递给米多。米多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去,立刻说:「好好喝喔,我也去买一杯好了。」

「你一开始就该买两杯的!」

米多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希望可以在摄影的过程里收集到剧本。」

她从顶楼俯瞰着底下的街景。

「嗯。」

义之也跟随着米多的视线。两人此时大概都显露出同样的眼神吧?

「可是啊……」米多低声地说:「不知道我能不能出现在照片上。」

「什么?」

义之惊讶地回头看米多,她的表情显得相当认真。

「不过,那个人既然看得到我,应该也能把我拍下来吧……」

「你以为这是在拍灵异照片吗?」

原本感伤的情绪一下子就消散了,义之开始担心摄影当天会不会发生问题。

摄影的日子决定为礼拜天,地点是I公园,刚好介于义之家所在的F车站和遇到汤泽等人的T车站之间。公园是一座自然公园,位在从义之家南边延伸的丘陵地上,春天是著名的赏樱景点,从近郊也有许多人造访此地。公园里有饲育山羊、兔子等动物的园区,另外也有小型的野外运动设施,中央处则是一座圆筒状温室,从电车上望过去,就像是玻璃塔般闪闪发亮,相当美丽,也成为这座公园的象征。

摄影场景以温室为主,另外也会拍摄公园中的森林和小溪流。

这天早上,当义之和米多来到公园正门口,汤泽和石井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汤泽小心翼翼地捧着黑色的大相机,石井除了自己的相机之外,肩上还背着巨大的摄影背包,脚边也放着折叠起来的三脚架。

「早安,今天真谢谢你们的帮忙。」

石井的态度依旧显得相当殷勤。

「早安,真可惜,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

义之这句话原本只是随口应酬,但汤泽却皱起眉头,望着天空说:「不,摄影的时候,反而是这种天气比较适合。」

根据他的说法,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因为日光太强,除非是要追求高反差的效果,否则并不适合摄影。反而是像今天这样的阴天,天空白茫茫的一片,光线相当朦胧,拍出来的颜色会比较好看。

「进去吧,我们已经申请过摄影许可了。汤泽常常来这里取景,跟公园管理人也很熟。」

「好的,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米多也跟着低头鞠躬。她在义之及百合香等人面前很爱说话,但遇上汤泽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安静。一行人穿过正门,朝着森林前进,义之走在汤泽与石井后方,偷偷掏出崭新的手机——他终于下定决心,用父亲给他的零用钱加上自己的储蓄,办了一支手机。

『已经开始移动,请跟上。』

他发送简讯给躲在附近的百合香等人,不久之后便收到回覆:『了解!』手机这工具果然很方便,发送简讯不需要发出声音,汤泽等人便无从得知义之和其他人的交谈内容。义之开始庆幸自己这几天接受百合香的指导,磨练过发送简讯的技术。

前几天,当日期敲定之后,义之便通知其他人,请他们在摄影当天偷偷来到拍摄地点监视。根据先前收集剧本的经验及剩余角色的设定来看,这次的任务想必不会很简单。

「你觉得到时候会有危险吗?」

「该不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吧?」

「希望我不会拖累到大家……」

拓海、百合香和文乃一开始都显得相当不安,但今天稍早在F车站聚集时,三人却变得精神百倍——

「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希望能帮上忙!」

「决战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哇,感觉好刺激……哈哈。」

只有拓海最后发出的「哈哈」声听起来有些无力,大概是因为看到百合香特殊的装扮,内心感到不知如何应对吧?百合香今天穿的是迷彩花纹的军帽、衬衫和热裤,脚上则穿着一双厚重的军靴,简直就像是漫画中的女兵打扮。义之不知该如何对拓海解释,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他。

『我们从正门左边的道路走进森林,你们从右边绕过来,看到我们就通知一声。』

『了解!』

「那我们就开始进行拍摄吧!米多,可以请你站在那两棵树之间吗?」

「好的。」

米多依照汤泽的指示站定位,石井也从袋子里拿出闪光灯和镜头用的圆形滤镜,以便随时组装在相机上。

「这次只是试拍,不用刻意营造情绪,你只要到处走走就行了,视线也不一定要朝着相机。」

「……」

米多听到这样的指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汤泽背后的义之。义之思索片刻,开口说:「很抱歉,米多好像有点紧张,可以让我从这里跟她说话吗?」

「好啊,请便。」

汤泽盯着观景窗回答。

「米多,你就在这棵树和那棵树之间来回走,随便聊一些话题。」

「嗯,我知道了。」

米多的眼神立刻恢复精神。义之为了让米多放松心情,刻意挑选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他上次在便利商店看到新产品的布丁,天气还这么热就已经有些店推出肉包子了……等等。在这当中,汤泽不断地按下快门,发出有如子弹般的「咻、咻」声。石井隔了一段距离拍摄他们摄影的过程,偶尔听从汤泽吩咐,将银色反光板朝向米多的脸部。

义之提到他小时候到这座公园和山羊玩,当他想要骑上山羊背时,却被摔了下来。

「真的吗?义之,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单纯!」

米多睁大眼睛哈哈笑,这时一卷底片拍完,摄影宣告暂停。

「很好,这孩子很棒,一定可以拍出好照片。太完美了!」

汤泽喃喃自语,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义之只能苦笑。

「不过我还满惊讶的,她是你妹妹,怎么不知道你从山羊背上摔下来的事情呢?」

石井不经意地问起,让义之紧张了一下——没想到这家伙观察还挺入微的。

「她当时年纪太小,可能不记得了。」

「不过像这种事,大人们应该会常常提起吧?」

「这个嘛……因为,有很多复杂的理由……」

义之正忙着寻找答案,刚好接到百合香的简讯,通知他们已经来到附近,他才松了一口气。

『了解。请你们装成一般游客,继续监视』

他回覆之后,又收到拓海个人的简讯:

『百合香学姊好像太亢奋了一点,我该怎么办?』

义之只简短地回答:『忍耐!』

这时底片已经换好了,摄影重新开始。米多先前紧张的情绪已经缓和许多,义之便减少对话,只藉着视线来鼓励米多。眼前的状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汤泽仍旧继续拍摄米多的照片,但义之光是在一旁观看摄影过程就觉得精疲力尽——或许是因为心中惦记着要收集剧本,又必须设法解除米多的紧张,才会使他感到如此疲累吧?这时文乃寄来简讯『很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想在旁边的长椅休息一下。』

『不用太勉强,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回家。』

义之立刻回复。连他自己都感到相当疲倦,像文乃那样纤细的女孩,一定更无法承受吧?

『如果不会造成各位的困扰,我希望能够留下来。』

文乃以坚强的口吻回覆。

「抱歉,我想去买个饮料。」

义之向汤泽和石井说了一声,走出森林,以简讯得知其他人所在之处后,便偷偷前往探问情况。由于文乃宣称身体不适,百合香等人便在距离摄影地点稍远的凉亭休息。

「对不起……」

文乃的皮肤原本就很白皙,此刻看起来脸色更苍白了。

「没有特别疼痛的地方,也不是贫血,应该只是有些疲倦而已。」

身穿迷彩服的百合香轻轻把手放在文乃的额头上,拓海则在一旁以眼神询问义之:怎么办?

「最好不要太勉强,如果只需要休息一会儿,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对了!」

义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口味的糖果。

「你要不要吃一颗糖?」

如果是类似晕车的状态,将糖果含在嘴里或许可以得到提神的效果。

「啊……真抱歉,谢谢……」

文乃拿了一颗糖果,放入口中,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也给我一颗?」

拓海伸出手。

「我也想要一颗。老实说,我也跟文乃一样,感觉有点不舒服。」

百合香也这么说。义之虽然怀疑她是因为先前太兴奋而消耗了体力,但还是给了两人糖果,自己顺便也拿了一颗。

「真不可思议……吃了义之的糖果之后,精神好像就恢复了……」

文乃抬起头说。

「我也是。」

「听你们这么说,我好像也好多了。」

「如果米多在这里,大概会说:因为义之拿到的是『太田护士』的剧本,才会知道正确的治疗方式。」

听文乃这么说,百合香也微笑表示同意,拓海则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义之原本想一笑置之,但仔细想想,这句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文乃真不愧是未来的作家,有独到的分析方式,今天找你来果然是找对人了。」

然而这时义之也想到,如果自己因为拿到「护士」的剧本而能够稍稍改善众人的身体状况,那么身为「医生」的那两人又如何呢?——医生的工作是治疗病人,但是相反地,或许也有办法伤害大家的身体。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采取了什么手段?义之很想立刻和米多讨论这个问题,以便了解目前的状况。

「大家现在应该好一些了吧?在我连络之前,你们先待在这里不要离开,最好也不要再观看摄影过程了。虽然我不太清楚详细的理由,不过造成疲倦的原因或许就是这次的摄影。」

义之跑到商店买了小瓶装的水,分别递给每个人一瓶。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么他给予众人的任何东西应该都具有某种程度的治愈能力。

义之回到摄影地点,但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难道他们到温室去了?可是米多没有得到义之的同意,不太可能会随便答应离开原地——义之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拔腿奔跑。

温室的入口挂着「清扫中,请稍候」的牌子,不过这应该是公园管理单位替这次的摄影活动所安排的措施,因此义之便毫不犹豫地走进去了。温室里头宛如迷宫一般,阳光从高处的天花板射入,狭窄的通道两侧种植了茂密的热带植物,遮蔽了周遭的视野。

「汤泽先生!米多!」

义之试着呼喊,但没有任何回应。一旁的树干上带着如眼睛般的花纹,蕨类植物叶面下方附着了成排的白色颗粒,看起来相当诡异,另外也有凤蝶和其他不知名的蝴蝶在他眼前飞舞。

他们难道不在这里?米多单独和持有危险剧本的那两个人在一起,该不会出事了吧?

「米多!」

义之的声音在潮湿闷热的室内回响。就在此时,一旁比他的脸还要大的厚重树叶摇晃了一下,露出的是石井的脸孔。

「米多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义之逼近石井,努力抑制心中想要宰了对方的冲动。

「她是个很棒的女孩,我们要定她了。」

「什么?你是白痴吗?你们果然是变态!」

「我们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变态。」

义之正想抓住对方的衣领,石井突然拿出小型相机,有如防御动作般朝着义之的脸孔启动闪光灯并按下快门。

「唔……」

义之忍不住遮住脸孔往后退,并跪倒在地上。他感觉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一阵疲劳感压迫他的双肩。

「……怎么搞的?」

「这张照片,是以灵魂拍摄的作品。」

石井笑了一下,俯瞰着义之。

「只不过,用的是你的灵魂。」

「你说什么……?」

石井交互看着手中的相机和义之的脸。

「你知道吗?人类这种动物,其实比一般人想像的更依赖感情而生活。」

「我当然知道。」

就因为如此,像米多这样的女孩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哦?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想法还挺成熟的。」

「我们的年纪又没差很多,而且,这跟年纪没关系吧?我问你,你们到底把米多带到哪里去了?」

「——那么你或许可以了解,汤泽在拍摄照片的时候,可以从在场的人身上汲取少量的灵魂,印在底片上。」

石井并没有回答义之的问话。

「灵魂就跟光线一样,最好不要太强烈,并且要保持适当的新鲜度——就像你跟你的伙伴们。」

难道石井早就发现百合香他们躲在附近……?义之先前就发觉石井这个人观察人微……这么说,文乃和其他人也是因此而感到不舒服吗?

「事实上,我也可以稍微吸收一些灵魂,就像我刚刚对你做的——拥有这种能力,应该算是有点变态吧?不过很可惜,我只能夺取灵魂,不能像汤泽那样拍出可以卖钱的照片……相反地,或许是因为我太执着于金钱和名声,所以即使具有特殊能力也没用吧?」

即使在谈论夺取灵魂的话题时,石井的态度仍旧显得很温和,但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米多真的很棒,一般来说,被拍摄的模特儿应该会耗损最多的体力,但是她小小的一个人,却似乎有着不论怎么拍都拍不完的灵魂,真的很奇怪。通常——」

石井再次使用闪光灯按下快门。

「唔……」

义之又感到一阵疲倦袭来。

「只要像这样强硬地夺取灵魂,肉体就会变得格外虚弱。不过,如果让模特儿死掉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汤泽的作品数量才会那么少。如果可以让米多当他的模特儿,就可以大量拍摄,也可以赚到更多钱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笨蛋、糟……」

糟糕——义之想这么说,但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在这个种了许多植物的温室,应该有充足的氧气才对……

「总之,那个女孩我们要定了。反正她的背景似乎也不单纯,你们应该也不是亲兄妹吧?」

「闭嘴!」

义之瞪着石井,试图想要站起来,但光是抬起脸孔就让他头昏眼花。

「我只要再按一次快门,你大概就会失去意识,按两下,搞不好就会死掉了——不过这样感觉有点可怜,就放你一条生路吧!」

石井再次将相机朝向义之,但义之却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剩下。怎么办——

「唔……」

这时石井突然按住自己拿着相机的手,并开始猛抓手臂。

「唔唔唔!」

石并发出痛苦的叫声,双手在全身上下抓痒。活该,这一定是百合香在施展力量吧?——义之心中暗自叫好。

「我现在很~~生气,所以特别奉送双倍强度攻击!」

义之转头,看到百合香手叉腰、挺直地站立在走道上。

「哈哈,真过瘾,我现在的心情,彷佛沐浴在小型众光灯底下……呵呵呵呵。」

「不行……我真的无法理解……」

拓海站在陶醉的百合香身旁,哭丧着一张脸,但还是上前扶起义之的肩膀,问了一声:「还好吧?」文乃则走近蹲在地上的石井,从他手中轻松夺走相机。

「义之的灵魂有一部分被吸进相机里头……不过,只要还没显影,照片就不算完成吧?那么——」

文乃打开相机背盖,让底片曝光。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取回灵魂了呢?」

「啊……」

就在底片感光的同时,义之确实感到疲倦消失,身体也可以自由活动了。

「可恶……」

石井在地上缩成一团,口中低声咒骂。

「喂,米多跟汤泽在哪里?」

「不说的话,我就给你增强火力极限版攻击!」

「住、住手……我不行了……」

义之曾经亲身体验百合香的招数,因此可以想见石井此刻的痛苦。

「那就快说吧!」

「……」

石井无言地指着天花板。拓海抬起头,发出惊讶的呼喊——温室高处的玻璃天花板上,除了洒水器和电线等管线之外,还有检修这些装备用的狭窄走道;就在这条走道上,刚刚晃过一个身穿绿色运动衫的身影。

「要怎么上去?」

「睡莲池旁边的汽缸室前面,有一台检修用的升降机……」

「好,其他的人留在这里监视他,只要夺走相机、把温室关起来,他大概也无计可施……绀野,你个子虽然小,但好歹是个男生,应该可以交给你吧?」

「别小看我。如果碰到紧急状况,我就召唤宫村的幽灵,让她纠缠这家伙!」

这样未免太依赖他人的力量了吧?!但义之没有时间吐槽。

「义之,你要一个人去吗?」

「嗯。百合香学姊如果一直全力攻击,应该也会耗掉不少体力吧?」

而且,被捉走的是米多,只要义之赶到她身旁,她应该可以凭自己的力量逃离危机吧?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义之说完,转身跑向后方的睡莲池。不知道从米多所在之处,是否能够看到他奔跑的模样?

温室的天花板很高,让人不禁双脚发软,走道也刚好只容一人通过,走在上面感觉很像是在过吊桥。虽然在腰部的高度设有扶手,但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有可能掉下去。

米多刚好坐在两座吊桥交叉的地方。

「——义之!」

汤泽也站在她的身边。

「怎么搞的,那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石井那家伙还夸口说小鬼交给他处理就行了,结果还是没派上用场!俗人的本事果然仅止于此。」

「别罗唆,快把米多还给我!你跟石井不一样,不是俗人,应该没必要拿米多的照片来赚钱吧?」

「那当然。」

然而汤泽俯视着米多,又说:「不是人类、却能被人类看到的少女——能够拍摄她的照片,具有金钱无法替代的价值。」

「什么……?」

义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米多也呆呆地看着汤泽——她绝对不可能将这种事告诉汤泽。

……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米多的秘密?

汤泽甩甩头,像是要抛开烦人的东西;他无视于两人的视线,俯瞰着下方的热带植物,接着又缓缓地说:「怎么了?这不是事实吗?这个女孩是虚构世界中的孩子,而你们正在收集故事角色的剧本。剧本即将完成,剩下的三个人当中,你们大概已经收集到其中之一——也就是石井的剧本。他装成我的助手,其实却想要利用我,这样看来,他拿的应该是『永田』的剧本吧?」

「……」

「还有,『永田』在剧中的医院里进行着不可告人的手术,我记得好像是……从女孩子脑中汲取必要的成分、培育人造人类的手术。他之所以会担任手术助手,是为了让只剩细胞组织在培养液中的情人获得重生。在现实世界里,石井也有一个生病的妹妹,必须花很多医药费——他为了心爱的人而染指不法勾当,这点也跟剧中人物挺相似的。哈哈哈……」

义之站在高处,再加上得知惊人的事实,双脚不停地发抖——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知道得这么详细?当初义之跟米多见到他的时候,甚至还无法确定他是否持有剧本……

「我记得你叫做义之吧?你受到这个女孩委托,替她寻找剧本碎片……不过,难道你没有发觉,她一直在说谎吗?」

——说谎?

米多骗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米多,回答我,你说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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