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炽天使们的五分钟后[木之歌咏]更新至2nd memento - 1楼通知




由于另开了付丧堂骨董店的坑,短时间内本坑不会更新,还望谅解(话说真的会有人在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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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木之歌咏

  插画:六羽田共

  译者:T-M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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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凛然的声音,扫去了心中的一切杂音。

小学四年级的夏天。春幡知路爬上了80米高的铁塔。自尊和倔强耗尽了所有的体力,除了一跃而下落在数十米之下的地面之外,已经没有离开高塔的办法。就在此时,天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背部拥有3对钢铁翅膀的少女——【炽天使】。为了代替人类前往战场而制作出来的少女型生物兵器。她拯救了知路,代替他死去。在少年的心中,留下了永远无法忘怀的身影——

四年之后。在已经成长为初中二年级的知路班上,来了一个转校生。

「我是三森通夜!」

在敬礼的同时报上了名字的举止奇怪的少女,居然有着和知路日思夜想的天使相同的脸庞!她是谁?和通夜相遇之后,知路平凡的日常开始被充斥着炽天使的巨大谜团包裹!











包裹着全身的浮空感让他几乎晕厥。

知路正漂浮在空中。

在他的耳边,天使温柔的低语。

「不可以这样哦?为什么要这么乱来呢?」








-File SAS Seraph CQB_036.mir 装载完毕

MIR装载完毕之后,濑奈似乎变了个人。下一个瞬间,濑奈猛踢地面。通夜本能的举起File和濑奈肉搏对抗!嘭……难以置信的冲击声在两人之间爆发出来。





用双手抓住布制玩偶<桑科托斯>短短的手臂。通夜轻抚知路的头部。这算是什么咒语吗,当然是没有效果的。



目录

the primitive memento

那「五分钟」是,「邂逅」和「离别」的瞬间


the 1st memento

寂静空间的演出


the 2nd memento

冰冻少女与无法避免的灾难


the 3rd memento

搬家荞麦和十円硬币


the 4th memento

炽天使的标本,未揭载的她


the 5th memento

收集「死亡」


后记





阴极射线管和录像带,

从社会的表舞台上消失,


燃料电池动力车开始普及,

充满了噪声的国道逐渐成为静谧的空间,


动画的工作人员名单中,

亚洲各国的人名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并列着,


被派遣至争端地区最前线,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八成,

是由人造天使来承担。


就是这种程度的,未来的物语——


the primitive memento

那「五分钟」是,「邂逅」和「离别」的瞬间


关于她的记忆,总是被一片灰色覆盖。

并不是世界失去了色彩。

失去了色彩的,是自己这边。


黑白相间的荒野。

孤独的耸立着的,灰色的铁塔。

和地面平行,向着东西两方不断延伸的缆线。

就连扑面而来的风声,都是灰色的。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一副废弃了的样子,似乎暗示着某种终结。

实际上,世界并非如此亲切的存在,没有给出任何的暗示。只有在失去了一切的现在,才产生了暗示这样一种附加的设定。就好像是注意到存储器的容量不足之后,急急忙忙的跑到电脑商店去一样。

关于一切都变成灰色的原委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的模糊。唯一还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自己有勇无谋的爬上了那座八十米的铁塔,这件事实——

对于专业的攀爬者来说,「那里有一座高塔」的事实,就足以成为让他们不顾周围的反对也要毅然攀爬的理由了。

可是,对于在偏僻的乡村生活的平凡的小学四年级学生而言,怎么也不可能出现让他敢于挑战高度达到八十米的铁塔的威严的理由。

不过,似乎有一种被某人挑衅了的记忆还残留着。大概,小孩子们之间的争执,就是整件事情的开端吧。

在理解了对方对于自己的挑衅之后,接受了那份挑战。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再说自己还有着肯定能够获胜的自信。最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无法原谅对方的那种心情。至于说是为什么不能够原谅对方,这一块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完全没有想到,这份有勇无谋,将会使自己陷入命悬一线的危机。

然而,就算是料想到了,大概也不会逃跑的吧。

——当时的春幡知路,不知恐惧为何物。

对手越是高大,越是强壮,自己就越是跃跃欲试。

正合我意——那是,当时的口癖。

世界永远是那么的不合理,即便是在那一间小学的教室当中,也经常能够体会到。其出现的概率,甚至比在当时流行的RPG中的遇敌率更高。

非常单纯的。

春幡知路,只是,不能够原谅这样一份不合理而已。

所以,他爬上了那座铁塔。

孤零零的矗立在小镇外的荒野当中,在孩子们之间非常著名的那座铁塔。

知路无所畏惧的,向那座铁塔发起了挑战。


黄昏时分的微风,伴随着夏末的蝉鸣,从四面八方吹来。

同这样一种悠闲的田园风景非常不相称的高级轿车行驶在路上。让人不禁产生,在庶民们聚集着的市场上,突然出现了王族一般的错觉。尽管不是现今已经成为了市场主流的燃料电池车,而是汽油车,不过还是很有高级车的风范,引擎非常安静的工作着。

「突然把车子停下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刚刚,看到什么了吗?」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白发白须,体格良好的老人。同和服相衬到几乎融为一体的程度。

「爷爷……我看到了。现在,有两个男孩子,正在攀登那座铁塔。」

给出这个回答的,是黑发的少女。就好像是赛璐璐的人偶一般,脸上浮现出无机质的表情。外观上虽然是中学生的样子,却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

「铁塔……是吗?是想要自杀吗?这还真让人头疼哪。」

老人的视线越过少女的头顶,眺望着窗外。

被夕阳覆盖着,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的田园地带。在视线的尽头,老人捕捉到了一个目标物。如果不是少女说了那其实是「铁塔」的话,根本就不会留意到。

「啊……就在刚才,其中一个人在十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了……太好了,正在向下爬。」

当然,老人是没有办法确认这份情报的真实。所以,除了相信少女的话语之外别无他法。

「是吗。既然如此,另外一个人也会很快就放弃的吧。电视游戏世代,自从那时候开始已经过去很久了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精力充沛的孩子。」

伴随着这种古老的注释,老人似乎感觉事态已经结束了,可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少女的声调变得更加严峻起来。

「不,另外一个孩子,还在继续着攀登。已经来到二十五米的地方了……不过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少女的脸庞几乎贴在了窗户上。看到她的这种样子,老人的胸中浮现出一股熟悉的骚动。

「就要来到三十米的地方那个了。可是……看样子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照这个样子下去,迟早会掉下来的。」

「……真是让人头疼啊。」

面对着皱起了眉头的老人,少女毅然决然的说道。

「爷爷……我,要去帮助那个孩子。」

就在这个瞬间,老人胸中的骚动爆发了。

「不行!佳抚啊,你没有前去的必要。只要我通报一下就好了。」

老人从怀中掏出了行动电话。可少女接下来的话语让他停下了动作。

「不……救援队赶过来,应该需要五到十分钟吧……如果是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十五分钟也没什么奇怪的。换成是我的话,只要十秒钟就可以了。」

距离那座铁塔,至少还有好几百米。对于这种说是绝望也不过分的距离,名叫佳抚的少女,却声称自己只需要十秒便能够到达。

「的确,使用<三圣颂>的话是没有问题。可是,你的大脑已经……不能再承受<三圣颂>的负荷了。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在天空中飞翔并不是你的使命。我没说错吧?最糟糕的情况下……死去的人会是你。」

「我们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诞生的。」

毅然的说道,佳抚打开了车门,站在了大地上。仿佛是在拒绝着老人一般,沉默着关上了车门。

啪咻……伴随着某种东西喷射出来的声音,少女的背部散发出光芒。

毫不费力就突破了白色连衣裙束缚的是,散发着神圣光芒,灿烂地盛开着的羽翼。

左右各有三片,总计六片羽翼。

实际上并没有羽毛。说是翅可能更合适一些。

表面散发着充满金属气息的硬质光泽,不禁让人联想起机械。

「佳抚……你一定,要回来啊?」

老人从车窗里面探出了头,祈祷似的说道。

「是,爷爷。」

少女起跳后,视线突然中止。

就在老人眨了眨眼之后,眼前只剩下凛凛的残像。


视线被沙尘暴一般的噪音堵塞了。就好像观看着空的电视频道一样。

——za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

噪音也侵入了听觉。

体力早已经耗尽。残留着的燃料,就只有尊严而已。很显然,这不是可燃物。

手掌上出现了无数的血泡。每破碎一个,就有一股刺心的疼痛感传来。有种渗出来的血成为了润滑剂的感觉,知路不禁浑身发抖。

努力着不让自己望向正下方。都不敢确认一下自己正处于怎样的高度上。

就在不久之前,发觉到竞争对手已经放弃了。似乎还听到了哭泣的声音。什么东西。明明就是他先行挑衅,居然还逃跑了。已经不会再有向自己挑战的勇气了吧。胸中奏响了胜利的凯歌。

自然,就算现在放弃,胜利依然是属于自己的。尽管如此,知路却还是想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反正都到了这一步,干脆就爬到塔顶上去吧。标高八十米有什么了不起的,和标高三百三十三米的东京塔相比较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就连对方的四分之一都不及。

可是,他并没有实际看到过东京塔。别说是东京了,知路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故乡。被缆线贯穿了的天空尽头,对于此刻的知路来说还是个未知的世界。

这座铁塔,对于春幡知路来说,就是世界尽头的象征。

啊啊,原来如此……突然,知路明白了。

自己之所以在获得了胜利之后还是继续攀登……肯定是因为想要看一看。想要站在塔顶眺望世界的尽头。想用自己的双眼确认,在这条缆线的尽头,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过去,曾经被喜欢说谎的姐姐欺骗过。

——呐,你知道吗?那条缆线啊,下面挂着贡多拉哦。

——唔哇,是像缆车那样子的感觉吗?

——没错没错。然后啊,如果能坐上那条贡多拉的话呢,就能够去到世界的尽头哦。

让人觉得颜面尽失的对话,小学一年级的时侯,信以为真的知路,在那之后的两年时间内,都相信着贡多拉的存在。察觉到自己被欺骗的时侯,真是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自己钻进去。

可是,实际上……或许现在的自己也依然希望相信那个谎言。

相信着,那能够将自己带到世界的尽头去的,缆车的存在——

——za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

耳边的噪音越来越大。就在产生了想要捂住自己耳朵冲动的这个瞬间,身体突然失去平衡飘向空中。下意识的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巨大菱形的一边。结果,又一个血泡破裂了。鲜红的血液,不停的渗出。

面无血色。一直都坚持着不去看的地面,突然出现在了视线的一隅。清晰的看到了微缩化的街道全貌。身心都开始颤抖,就连重整体势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与人吵架之后必定要回击的知路,其实是很讨厌运动的性格。讨厌体育课自然是不用说了,运动会更是让他觉得难以忍受。讨厌到在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他必定会将晴天娃娃倒挂的程度。

知路有种现在的自己成为了那个「倒挂的晴天娃娃」的感觉。

既无法往上爬,也无法回到地面,就是这样可哀的存在——

剩下的选择,就只有维持现状或者坠落——二选一。

——za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

噪音的音量越来越大。

与之相反的是,意识的灯火在渐渐熄灭。

……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的脸庞,接连浮现在脑海里面。

掉下去的话果然还是会很痛吧……产生了这种担忧的自己,就好像是笨蛋一样。

……无名指松开了。

……大拇指松开了。

……中指松开了。

就在布满了伤痕的食指无法继续承受全身体重的时侯——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凛然的声音,扫去了心中的一切杂音。


◇ 从结局开始反推的话,她的「倒计时」,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05m:00s]


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坠落,来到了天国。

要说是为什么,出现在知路的眼前——是货真价实,漂浮在空中的天使。至少,同人类赋予了「天使」这样一个名字的架空存在,非常相似的少女。

三对令人眩目的翅膀。嗡……正在拍打着。实际上,在每一羽翅膀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流动。看上去就好像是因为翅膀的拍打而流动的血液。

就在知路下落的瞬间,少女从背后温柔的抱住了他。就在此时知路的食指离开了铁塔,身体的平衡发生了剧烈的偏转,可是少女一点都不惊慌,非常轻松的帮助他重新摆正姿势。

「这、这是骗人的吧……唔哇!」

包裹着全身的浮空感让他几乎晕厥。

知路正漂浮在空中。

在他的耳边,天使温柔的低语。

「不可以这样哦?为什么要这么乱来呢?如果我没能发现你的话……你刚才毫无疑问,已经坠落下去了。」

温柔说教的口吻,简直就像是母亲一样。

「一开始,只是想要逞强而已。可是……在中途的时侯目的改变了。我想要用自己的双眼看一看,世界的尽头。那条缆线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少女问道。

「人类……是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拼上性命的吗?」

「不……大概,我想这只是因为我是个笨蛋。」

在知路的耳边,少女微微的笑了。

「既然明白这点的话,我就能够安心了。那么,给你一点奖励吧。」

「……哎?」

少女没有回答。

只有,少女背上的六片羽翼在舞动。

「虽然也有产生黑视症的可能性,不过很快就会恢复了。请闭上眼睛。」

虽然不明白对方话语的含义,知路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了眼睛。

转瞬,剧风翻滚。

视觉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只能通过听觉来捕捉轰鸣声。究竟哪里是大气,哪里是自己。区分两者的境界,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通过背部感受到的少女的存在,是如此的真实。

……究竟过去了多久?


「可以睁开眼睛了哦。」


不知不觉,剧风平静了下来。

少女的呢喃声,打破了令人焦躁的寂静。

知路慢慢的睁开了眼睑。

最先进入眼帘的,是少女黑色的头发。侧向吹过的柔风,拂起了长发,不停掠过知路的脸庞。

「……唔哇。」

自己正在铁塔的正上方向下眺望这点,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少女和知路,大大的超出了高度八十米的铁塔顶端。

现在,距离地面至少百米以上。


◇ 黑白色的记忆,在此刻,又一次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被西沉的夕阳染红的世界。

在天空的彼方,看到了红色和蓝色的境界线。

白色的烟雾,从工厂的烟囱冉冉升起。

从未曾见过的棱线,描绘出平稳的曲线。

横穿小镇的河流,全都通向了同一个湖泊。

「看,那边就是缆线。」

按照少女所说的,看着自己的正下方。

漆黑的缆线群,正在自己的视线中不停地摇晃。

「好厉害……」

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视线沿着缆线一路前行。

「……哎?」

一瞬间,怀疑了自己的眼睛。

从地面上来看,那道缆绳似乎连接着天空的尽头。实际上,也是那么相信着。可是,这其实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实际上非常的单纯,横跨天空的缆线,只不过连接到邻镇的铁塔而已。那大概,是和多香宫镇的铁塔并无二致的东西。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铁塔的队列不断的延续着。随着铁塔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最终放弃了不断记数的行动。不过,无论数了多少,都到达不了天空的尽头。

「哈哈……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仿佛虚脱了一般,知路无力的笑了。没错,在内心的深处其实是明白的。只不过在没有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之前,不愿意放弃而已。

「那、那个……难道说,让你的梦想破灭了?」

「不……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脑袋里面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消失了,应该是这样吧。」

「是吗,那就太好了。」

少女环绕着自己的双手,又加重了一份力量。此时此刻,知路终于对少女的身体产生了意识。

穿过自己腋下的,纤细双手。

紧贴在自己后背的,柔软胸部。

吹拂着自己耳畔的,温柔吐息。

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脱离现实,唯独少女的感触,告诉自己这是真实。

——[04m:01s]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少女的声音,如同细针一般,刺破了短暂的梦境。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说的也是。」

还能不能,和她再见面呢?

不,在这里分别了的话,大概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实际上,见不到面的可能性,是压倒性的大。和同一个学校的同学们,每天都能非常快乐的用「明天见!」来道别。可是,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异质感的少女,几乎是非常可悲的,完全感觉不到那种日常的气息。

然而,终究还能忍不住问道。

「我、我说!以后,还能够再见面吗?」

问题一出口,知路的脸就红到了耳根。

「哎?」

似乎是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少女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这种反应,非常有力的说明了一切。少女从一开始就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已经不会再有了。

「那个……这个……对不起。没想到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稍稍,有些混乱。」

一边缓慢的下降着,少女一边说道。知路逐渐的接近塔顶,这让他对于自己的双脚正漂浮在空中这点,感到更加不适。

「简而言之……你和我,是不是能够在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问题吧?」

「嗯、嗯……」

被人家反问了之后,觉得更加的害羞了。血液一个劲的网上涌。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没想到会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过,至少少女的心中没有再见的意思这点还是很清楚的,知路也发觉到自己让少女感到了困扰。一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个无力的小鬼头而已,就愈发的害羞。

「唔……唔哇啊啊啊啊!」

知路冲动的大叫起来,甩开了少女的双手,跃至了空中。

——[03m:33s]


对于自己不会有事这点,还是充满了信心。

瞄准了不断逼近的铁塔支柱,算准了时机张开双手双脚打算抱住。

「……唔呃。!」

因为剧烈的冲击而发出了呻吟,但身体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被钻了空子,少女一脸困惑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明白了目前的状况。调整了翅膀的角度之后,滑行到知路的头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发火,也不是劝说的语气。

少女用无比寂寞的口吻,静静的问道。

「我不要,不要再也不能见面……绝对不要!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绝对不放手!」

像任性的孩子一般,大声喊叫着。不,现在的知路,就是一个正在闹别扭的任性的孩子。

「明白了。我答应你。」

少女回答的速度,简直让知路感到扫兴。这样一种迅速的回答,反而让知路生疑。

「你……刚才的回答是随口说说的吧!」

「……果然被发现了吗?欺骗人类这种事,看上去很简单做起来很难呢。」

一点笑意都没有,少女直截了当的说道。知路越来越搞不明白这个少女在想什么了。不过,长着翅膀,能够在空中飞行,完全搞不明白才是正常的。

「那么,我要怎么说你才能够相信我呢?请告诉我。」

「总、总之……先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哎?」

就算是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不过,这边可是拼上了性命的。只用一个电话号码就能够交换,已经是大甩卖了。

「这、这个……莫非是……」

微微倾着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的少女,突然……微笑了起来。

「这就是人类社会中的搭讪,吗?」

——搭讪?

这回答和眼下命悬一线的状况,实在是太不相符了。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知路的双手差点就脱离了铁塔的支柱,以倒栽葱的姿势摔了下去。

可是,真的说起来,询问初次见面的女生的电话号码这样一种行为,除了说是搭讪,还能说成是什么呢。

少女从上空愉快的看着知路狼狈的样子。

——[02m:49s]


「哈哈。我,都已经三十出头了……居然还会被如此年轻的男孩子搭讪。」

「……啊?」

刚才,她说了什么?三十出头?

不管怎么看,她也就是十五上下的样子啊。

「总、总而言之!」

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之后,少女调整了语气。

「现在,还是先从这里降落到地面为最优先。今后能不能再和你见面……这我真的是不知道。一切,都要由爷爷来决定。降落到地面之后,我会去向爷爷请示的……这样还不行吗?」

「……嗯、嗯。我明白了。」

少女这次应该没有欺骗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的真挚,如果继续闹别扭,就连自己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那么,答应了呢?」

知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嗯。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

「不……我已经习惯了人类的任性——不过如此出色的任性,倒还是第一次。」

少女的这一番话,随风飘向了远方,没能传递到知路的耳中。

「……哎?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都没说。那么,我要接住你的身子了。」

少女的翅膀又一次微微变换了角度。纤细的身体漂浮在空中,慢慢地贴上了知路的后背。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知路的心跳加速起来。

少女的黑发触摸到脖子的瞬间,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

「把手放开吧。已经没事了。」

慢慢地松开了手。

知路的身体又一次漂浮到了空中。少女的翅膀开始随风舞动。

逐渐离开了铁塔。

这次,已经完全不觉得不可思议或者是害怕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降落——!」

就在这个瞬间,难以名状的爆裂声袭击了知路的鼓膜。


◇ 在此刻,记忆又一次失去了原有的色彩,恢复成黑白。

——[02m:02s]


转过头去,查看少女状况的知路,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还把那误以为是烟雾。从少女的右肩生长出来的最上方的那片翅膀,正不断的碎裂。在大气中闪闪发光的粒子群,就好像是烟雾一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丝带。

「怎……怎么了?」

「没关系的。」

完全,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

之后,这片翅膀就完全化作了细微的颗粒,崩坏了。仿佛金砂漂浮在空中,梦幻一般的场景。

少女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虽然知路无从得知此刻在少女的身上正发生着什么,但是状况非常糟糕这点还是一目了然。

「我……我们……会这样落下去吗?」

「没关系的。我会保护你的。绝对,绝对,会保护你的——」

就在少女咬紧牙关回答的同时,第二片,第三片翅膀也开始粒子化。少女的身体没办法继续完美制空,开始剧烈的左右摇摆。

突然,知路的身体从少女的双手之间滑落。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知路开始了坠落。巨大的风压,转化成轰鸣声袭击着鼓膜。

「我现在就来!」

驱赶着剩下的三片翅膀,少女开始了爆发性的加速。

就在第四片翅膀化为沙尘的瞬间,少女追上了知路。少女略微隆起的胸部,包裹住了知路的头部。知路已经开始丧失意识。

之后,第五片翅膀也开始漏电,瞬间就崩坏了。

原本的六片翅膀,现在只剩下了一片。

在身后留下闪闪发光的粒子带,二人不停下坠。

剩下的最后一片翅膀,已经无法御风飞翔。

少女瞄准了五米之外的铁塔。似乎正在考虑着如何修正轨道,以便贴上铁塔,可是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根本没办法接近。不仅如此,从侧向吹过来的风,还令两人和铁塔渐行渐远。

「拜托了……<三圣颂>!」

少女大叫着。表情中充满了骇人的魄力。

就在这个瞬间,少女剩下的那片翅膀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保持着锐角的形状,开始急速增大。就好像是触手一般,翅膀的尖端触摸到了铁塔的支柱。

——Ga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Gi!!!

跳跃的火花,几乎撕裂鼓膜的噪音。

二人的身体,被无形的重力之线牵引着,就那样——迎来了坠落的命运。

——[01m:35s]


意识一片朦胧。

虽然不过是短短的数秒,知路还是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睛之后,出现在视野中的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和灰色的铁塔。从正下方仰望高耸的铁塔,铁塔散发着古代神殿一般的威严。在知路面向的支柱的金属表面上,残留着非常夸张的擦痕。

从干燥的土壤上直起身子,拍落T恤衫上面的沙尘。发光的沙砾,如同装甲一般,遍布知路的全身。

「这是……」

把沙砾放在手心当中,夕风吹起沙砾,形成了发光的丝带。让人不禁联想到天上的银河。

「那个人呢!」

知路环顾四周,寻找着那个温柔地拥抱着自己,直到最后时刻还保护着自己的少女。

在铁塔的脚下,是杂草密布的平坦旷野。

失去了翅膀的天使,就躺在距离知路十步之遥的地方。

「……!」

急忙跑到少女的身边,蹲下身子。

轻轻的扶起那纤细的肩膀。

少女完全没有反应。

触摸到少女后脑的手心,有种温热的触感,某种液体从自己的指尖滑落。右手被染成了红色。绝望的感情,支配了知路的胸膛。

穿越了黑白色记忆的,唯一的一点深红。这一点色彩,不停地侵蚀着整个世界,最终视线全都被染上了红色。

知路哭泣了。

就算是在同他人不断争吵,打架的每一天里。也绝没有在别人的面前哭泣过。然而,断线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这样一位坚强的少年眼角流出。透明的泪水滑过知路的脸颊,来到下巴,最终成为水滴落在了少女洁白的肌肤上。

或许,这就是奇迹。

少女的身体开始移动,睫毛开始颤抖。

微微睁开眼睛的少女,看到了知路的泪水。

沾满了血迹的嘴唇颤动着,勉强挤出了语言。

「太好了……你,没事,呢。」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如果我不那么任性的话……」

少女伸出了颤抖着的手指,抚摸着少年的脸颊。沿着泪水的痕迹不断向上。

「这一份泪水……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少女,甜蜜的笑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微笑?

知路不明白。

面对着哭得越来越伤心的知路,少女慈爱的说道。

——[00m:10s]


「不用怕……一定,还能够再见面的。」

——[00m:05s]

拼命维持着那爽朗的笑容,

——[00m:04s]

祈祷一般,轻声低语,天使的少女,

——[00m:03s]

在无力的少年手中,

——[00m:02s]

闭上了眼睛,

——[00m:01s]

在祈祷般的静谧气氛当中,停止了呼吸。

——[00m:00s]


在那之后,又经过了多久?

最终,通体发黑的高档轿车出现在铁塔的脚下。后座席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着和装的老人走下车来。拄着拐杖,缓步来到知路的面前。

因为哭泣耗尽体力的少年,紧紧贴在天使的亡骸上,失去了意识。

——时间,仅仅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夹杂在相遇和离别之间,梦幻般,却又令人哀伤的五分钟。

尽管如此,两人的双手,还是紧紧握在一起。

在这五分钟之内,少女究竟展现了多少次笑容?

注视着少女脸上的表情,老人心情沉重的说道。

「天使之死的微笑,吗。没想到……这个孩子也能迎来笑着死亡的那天……」

黄昏时刻的凉风,吹过褪色的荒野。

「少年啊……这一切,都是你的有勇无谋引来的结果。可是……我并不打算责备你。你给了这个孩子,最后一缕希望。这份希望,总有一天,会成为所有<炽天使>们的希望吧。」

感触颇深的感叹之后,老人向司机下令,把天使的亡骸搬运到车内。自己也坐回了车里,把天使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佳抚啊……没想到我还活着。却两度失去了你。」

老人慈祥的抚摸着天使的脸颊。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微热的体温。老人不禁觉得,这是余香。

「那个少年的身子,该怎么处理呢?交给警察吗?还是说,由我们调查过之后,送回家里呢?名牌上,是春幡……知路的样子。」

「不用管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敢于挑战这种铁塔的无谋孩子。这种程度还死不了。」

「的确,如果是在严冬季节,还让人有点担心,可现在毕竟是盛夏。」

「哼……最多也就是感冒的程度罢了。」

老人说出这种戏虐般的话之后,消防车的警铃声,打破了夜空的平静。显然,目标就是这里。

「……看样子,已经有人去通报过了呢。」

「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快点开车。」

「明白。」

化作了天使灵柩的高级轿车,拖着灰色的烟气和红色的尾灯,开始了仅此一辆的送葬。





the 1st memento

寂静空间的演出


每天早上都是战场。

虽说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但还是蛮恐怖的,就连工作中不讲理的部分都注意不到了。实际上,应该说是没有那个空闲去注意不讲理的地方。身体也造就习惯了从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围裙。

母亲和姐姐的身上,最关键的并不是做不来家务,而是没有劳动的欲望。如果想要用在非常有限的预算下吃上人类能够下肚的东西,就不得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曾经是某个名门大家闺秀的妈妈,到现在还相信着「菜刀是用来杀人的武器」。

过去,父亲总志郎曾经这么说过。

——在刚结婚的时候,佳枝小姐有过唯一一次站在厨房的历经——岂只是手指,简直让人觉得她有多少手腕都能切下来。

自那之后,用「小姐」这样一个后缀来称呼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妻子的男人——春幡总志郎,就一手担起了工作和家务两方面的重任。

可是,现在父亲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去了一个知路伸手不及的遥远彼方。

『——接下来是纷争不断的东非态势。由于<万神殿>第二部队已于昨日夜间派驻于现场,厚木基地周边地区的市民团体正在进行抗议游行。尽管<炽天使>的导入使得普通士兵在最前线阵亡的危险性大大降低,在市民团体内,依然强烈主张向海外派遣<炽天使>属于违宪行为……』

从客厅的电视机那里,传来了新闻的播报声。

遥远异国的民族纷争。以维持局势和平为名号,进驻该现场的,发达国家的士兵们。日本也向那里派出了自卫队。由于自卫队法的改变,现在向海外派遣自卫队的机会呈现出增长的驱使。

不过很不凑巧,这对于生活在平稳乡间的初中二年级学生来说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比起遥远异国的战场,眼下这个小小的战场才是此刻必须处理的难题。可不能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头。尽管如此,早上起床之后下意识的打开电视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或许,这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总志郎也总是一边听着早间新闻,一边准备早饭。

『……下一条新闻。昨日,由于会长莳菱响一郎氏去世,莳菱重工的继承人人选一事引起了外界的广泛关注,不过,目前已经决定由前社长莳菱弘明来担任新会长一职,新社长的人选则是——』

「唔哇!糟糕了!」

下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从意识当中消失。

在碗中,是已经被打匀了的蛋,被吸收进去的盐块,已经取不出来了。

「……哎。」

不禁叹息。这个蛋只能自己来享用了。如果让姐姐吃了这种东西,自己肯定会被揍个半死。在各种意义上都「超越」了常人的姐姐,唯独在味觉上和同年龄的女孩子非常相似,是个甜品党,很讨厌咸的东西。

就在知路搞砸了这边的同时,另一旁的锅盖也被正被底下的味噌汤噗吐噗吐地顶起来。

「唔哇!不好!」

关上火,走向冰箱,拿出下一个鸡蛋。

今天早上的菜谱是,米饭,根菜味噌汤,盐烤鲑鱼,凉拌菠菜。另外,煎蛋卷不是早上的菜谱,而是为了姐姐和自己便当所准备的。

根据女性成员的要求,春幡家的早饭全部都是和式的,从来没有发生过例外。烤面包的话明明就会轻松许多,但是这样的理由一概不会接受。对于女性成员的绝对服从,这样一种可悲的遗传基因,完完整整的从父亲身上继承到了儿子那里。

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在放置在厨房内的时钟,已经不早了。对于知路来说,接下来等待着他的是比做饭更加辛苦的工作。

他必须去叫醒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姐姐——柚记才行。

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最靠近楼梯的房门——就是柚记的房间了。

和在漫画当中登场的女孩子房间完全不同,在门上既没有名牌,也没有写着「一定要敲门哦」这样可爱的注意事项。因为很清楚就算敲了门也不会有反应,所以毫不在意地打开了房门。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知路推不开房门。

「可恶……东西又增多了吗!」

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房门,吱吱吱……伴随着某种东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总算是有了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于是知路勉强的侧着身子,滑进了房间里面。

「……」

从窗帘的缝隙之间进入房间的朝阳,微微照亮了房间内部。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大约十二叠大小的洋室,绝对算不上狭窄。知路的房间,只有四叠半的大小。

尽管如此,却连立足之地斗很难找到。嵌入墙壁当中的书橱,早就超出了容量。漫画,杂志,DVD,CD,各种游戏软件……不断增殖的这些多媒体内容物,只能够堆积在地面上。

正所谓——腐海。(译注:宫崎骏《风之谷》)

一不小心被绊了一跤,脚边的杂志便如雪崩一般坍塌下去。是过期的月刊『Newtype』(角川书店刊)。这是柚记已经邮购了十年以上的动画杂志。一册都没有扔掉。做一个简单的计算,合计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册……要是把这些全都卖给废品回收站的话,房间一定会立马就清爽起来,知路不禁暗忖。不过,如果他真这么做了,那么下次就会是知路自己被卖到废品回收站去了。

相比汤姆·克鲁兹,对于池田秀一的声音更有反应的女人。

这就是知路的姐姐——春幡柚记的本质。

心急慌忙之下,手肘又碰到了另外的某座山峰,引发了连锁的雪崩反应。这次遭殃的是所谓腐系的同人志。

「唔哇啊啊!」

作者是筑山红叶。即是柚记的好友,同时也是宅女同伴。向柚记进行动画和腐系知识布教的就是她,对于知路来说则是A级战犯。以前,来春幡家玩的红叶,曾经半开玩笑似的让知路看过某一本她自己创作的同人志的内容,结果那成了知路挥之不去的精神创伤。身为男人的知路完全不能够理解这种读物哪里有意思了。

一边赶走脑子中不快的回忆,一边趴在地上朝着窗边前进。唰的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之后,清洁的空气从室外流入,带走了室内淤塞的空气。

这样,准备工作总算是完成了。

下定决心之后,出声呼唤床上的姐姐。接下来,就是难度最大的部分了。

「姐姐,不快点起床的话就要迟到了哦。」

「……嗯嗯……嗯……」

「……姐姐,起床了!」

就在知路提升了语调的这个瞬间,柚记起身了。

「唔哇!」

被柚记的头槌正面击中,知路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埋在了古老杂志形成的地层之中。知路觉得自己仿佛是从太古的海洋之中慢慢爬了出来。姐姐的样子非常肮脏,从她散乱的头发当中飘散出一股油脂的味道。

「唔哇……姐姐,你从周五开始就没洗过澡吧!」

没有回应。虽然刚刚才直起了身子,可是柚记又一次倒下,抱住枕头。那是打印着知路不认识的美少年角色,全长一米的抱枕。

「真是的,又在深夜的时侯看动画的直播了啊……」

知路无可奈何的自言自语。真是个会享乐的人。自己,每天都忙着做饭洗衣打扫……被这些现实事务逼迫着,根本没时间沉浸在幻想世界中。说来,你到底明不明白是谁帮你洗的内衣啊。

一想到这一点,怨气就渐渐上升。就好像在星期天的早上,用吸尘器赶跑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的丈夫的主妇的心情。

被这种郁闷压迫的知路,终于喊出了那句禁句。

「啊啊,受够了!这个『腐女』!快点给我起床!」

在痛快的大喊一声之后,心情爽快了许多。知路有些明白人们说卡拉OK对健康有益的理由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柚记已经睁开了眼睛,抬头望着知路。在她的唇边,挂着说是天真烂漫也不为过的——微笑。

「哎?……姐姐?」

就在这个瞬间,春日的温暖化作了深冬的严寒。

「……别让我听到『腐女』这两个字!」

柚记的脚切开空气,狠狠地命中了知路的侧腹。

「啊,知路。刚刚又和姐姐吵架了吗?」

回到客厅之后,母亲佳枝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看样子,柚记的喊叫声在客厅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虽说自己起床这点让知路颇为感激,但是在胸前和膝盖上都放好了餐巾完全处于待机状态的母亲,还是让人很无奈。身体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可是心灵还是个小孩子。

「哎……有个暴力女的姐姐,弟弟可是很辛苦的啊。对了,可以开动了哦。」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似乎久等了一般,佳枝合起了双手。

「不过啊,知路……越来越像总志郎了呢。」

就在这个瞬间,知路的脸庞僵硬了。

「开什么玩笑!那种混蛋老爸和我哪里像了!」

「刚才那句『可以开动了哦』,让我差点以为是总志郎说的呢……妈妈,心跳加速了哦。」

「算我求你了,别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心跳加速行么,妈妈。」

「嘻嘻,这孩子害羞什么呀。显然是个玩笑嘛,哦呵呵呵呵……」

尽管平日的早晨对于知路来说如同战场一般,母亲始终还是我行我素。然后等到姐姐也加入了进来,只有女性成员参与的早餐开始了。

这个时候,知路在做些什么呢,他在准备便当。大部分的菜色用冷冻食品就可以了,唯独煎蛋卷是一定要自家制的,不然就要挨骂。虽然知路也曾想过,用要吃就自己做这样的话来反驳,但是,在柚记看来,「所谓菜刀,是过去的农民为了对抗武士而开发出来的肉搏战武器」。实在是没法放心的把菜刀交这种人手中。

而且,「只有煎蛋卷,不是你做的就不行」,听到别人这样说了之后,内心感到暗暗自喜也是不争的事实。知路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为了丈夫准备便当的新婚妻子的心情,虽然这最后让他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之中。

等到所有的准备都结束了之后,柚记在玄关穿好鞋子,等待着。

吃过早餐,洗了个澡,梳理好头发,再穿上本地的名校——莳菜大学附属高中的校服,此刻的柚记不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个完美无缺的大小姐。每次都是这样,可知路还是对于姐姐的这种外貌变化感到吃惊不已。与此同时,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能够相信女人,这种大彻大悟般的感情也出现在了心中。多亏了母亲和姐姐,知路完全没有同世代少年们抱持的那种对于女性的幻想。

「来了,便当。」

「太慢了。已经等了你两分钟了。」

「……」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会在这个时候来按自家门铃的人,只有一个。

把便当放入书包之后,柚记打开房门,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啊,望奈美妹妹,早上好。」

「啊!早、早!早上好,柚记姐姐大人!」

三枝望奈美站在柚记的面前,脸色通红,身体僵硬。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总是给你添麻烦呢。」

到底是谁不成器啊,这个腐女!知路只能在内心恨恨的骂道。

「不不!才没有这种事!」

「今后也要麻烦你关照弟弟,拜托了哦。那么,我先走了,二位请一路小心。」

留下清澈透明的声音和淡淡的香气之后,柚记从望奈美的身边走过。长度直达腰际的黑发,沐浴在朝阳之下闪闪发光。就连知道残酷真相的知路,在这个瞬间也不禁为之入迷。

对于望奈美来说,柚记似乎是理想的女性。说她是柚记的信众也不过分。可是,和那些可疑的新兴宗教团体一样,信众总是被教主所欺骗,这似乎是一种宿命。望奈美也是一样,不了解教主大人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实面目。

「是,是!一路小心,姐姐大人!」

大声的道别之后,目送柚记离去的背影,然后望奈美重新转向穿着围裙的知路,

「明明就有着那么出色的姐姐大人……弟弟怎么就那么的不争气呢。」

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

「要你管!」



春幡家和三枝家,隔着小路相互对望。

两者之间的距离,徒步都用不了10秒。

两家都是正方形的住宅地,没有闭塞感,布局算是非常舒适。加上两家的母亲关系很要好,所以知路和望奈美总是待在一起。

和现在不一样,小学的时侯,望奈美带着眼镜。或许正是由于这样一种装束给人迟钝的感觉,那时候的她一直都被同学们欺负。而知路总是会挺身而出保护她。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侯开始,两人之间的力量关系就发生了逆转。

以小学毕业为契机,望奈美告别了普通眼镜,戴上了隐形眼镜。之前一直都漫不经心任其生长的一头长发,也在车站前的美容院那里重新打造。把这家美容院介绍给她的,自然是柚记了。

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在容貌变得讲究起来的那一刻,望奈美成为了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再加上小学四年级的夏天,知路遭遇了某个事件身体变得虚弱,现在甚至有种欺压知路的感觉。

「不过啊,家庭煮夫还真是辛苦呢。」

就在即将离开玄关的时侯,知路苦笑着对望奈美说道。

「不对,是真的会死的。据说在美国,家庭煮夫的平均寿命比起常人要短许多,我现在非常能够理解。如果说这种压力持续十年以上……那真是要胃穿孔了。」

可惜,望奈美才没那个心情来听知路的抱怨。就在知路的话说完的时侯,在华丽钢琴伴奏的衬托之下,清澈的女高音歌声响起。


◇ Ave Maria...


「……啊!佳枝姐!」

望奈美抬头望着春幡家的阳台。吃过早饭之后,也不管周围的邻居是不是会受到困扰,坐到钢琴前就开始弹奏,是佳枝的让人头痛的习惯之一。除此之外,明明周围就都是些成天挂着悠闲的笑脸的乐观家庭,选曲却微妙的苦涩。

「唔……佳枝姐她那样的性格,为什么会选择如此沉重的曲子呢。」

望奈美用手捂着胃部,呻吟似的说道。

「我是一直都有跟她说这样会给邻居们带来困扰,让她注意一点的……」

现在,佳枝正在歌唱的『圣母颂』当中蕴含着一股悲伤的情绪,传入听者的耳中之后,让人不禁联想到深夜的墓地或者是成为了荒野的战场遗迹。既然同样是『圣母颂』,那为什么不挑选舒伯特(译注:Franz Peter Schubert ,1797-1828, 弗朗兹·彼得·舒伯特,奥地利作曲家)或者是古诺的作品呢(译注:Charles-Francois Gounod,1818-1893,夏尔-弗朗索瓦·古诺,法国作曲家),不过她是从来不会听从自己的请求的。

「可是,能够在每天早上听到专业歌上手的live,附近的人们都觉得是赚到了哦!我妈妈也是佳枝姐的忠实粉丝呢!」

如同望奈美所说的那样,佳枝虽然已经引退,但是在二十岁之前是职业女高音,曾经在世界各地的演奏会上巡回演出。不仅如此,钢琴,小提琴,竖琴,吉他,等等等等……她精通各种各样的乐器。佳枝出生的御仓家,也就是那种所谓的上流阶级,养成了佳枝这种不谙世事的性格,可说是孕育了恶的温室。

不仅如此,佳枝在就读大学的过程当中,和当时的临时讲师总志郎陷入了爱河,之后闪电结婚,非常简单的就成立了家庭。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但是知路还是觉得这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哈~……父亲是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女高音歌手,姐姐是医学部志愿……小知家里的人,全都很有天赋呢。和我家完全不同!」

一无所知的望奈美,陶醉似的说道。实际上,附近的邻居们对于春幡家的第一印象全都是如此,虽然这只是个大大的骗局。

「不,这个……父亲已经,从大学那边辞职了。之前也说过了吧?现在,他不知道在哪个遥远国度的研究所……乐不思蜀。」

一瞬之间,父亲和金发美女在海滩上晒日光浴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不对,以那个胆小的父亲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就算这样也足够厉害了!」

头衔还真是个恐怖的东西……知路痛切的这么想。

和望奈美两人并肩前进,知路回忆起很久不见的父亲的样子。

比母亲的身高还要低了五公分,一眼看上去就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虽说是个工学博士,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在简陋的大众食堂掌勺的厨子。这就是春幡总志郎。

直到去年的夏天,总志郎都在承担大学教授这一职务的同时,一个人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佳枝也好,柚记也好,包括知路也是一样,心安理得地利用着这样的父亲。

可是。

——其实爸爸……马上就要到加利福尼亚去了。

某一天,父亲突然这样说道。

这个时候,就算迟钝如知路,也有了一种典型的家庭肥皂剧的预感。即将在无论如何都想将一家人带到国外去的父亲和无论如何都希望都在国内的家人之间发生的激烈冲突。

可是,佳枝却微笑着,向总志郎说道。

——哎,美国?真不错呢。有点想念在卡内基大厅的舞台上面歌唱的日子了呢。

另一方面,柚记也微笑着,毫无异议的同意了。

——反正也不是在那边定居了吧?现在,就算人在美国也一样能看到日本的动画,所以没问题啦。归国子女的名头听上去也很不错呢。

就在这个瞬间,父亲的脸色唰的一下改变了,知路并没有错过这一幕。尽管还不成熟,但知路还是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原来如此……父亲,是想要从这种生活当中逃脱。如果说把自己当成奴隶一般来对待的家族,还跟到美国的话,这计划就泡汤了。

在父亲强烈的劝说之下,佳枝,柚记,还有知路三人,最终留在了日本。

就在父亲离去之际,他将双手放在了知路的肩膀上,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听好了。你是个男孩子。可要好好的保护妈妈和姐姐啊。

光是想起这句话,就感到一肚子火。

「可恶——!那个混蛋老爸!什么叫好好保护!不就是把我当成个『护身符』了吗!要是我不在,这个家早就完蛋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知路正站在林荫道的正中,大声的怒吼着。

「等等,小知你真是的!」

看到望奈美满脸通红的样子,知路闭上了嘴巴。四周上班或者上学路上的工薪阶层还有学生,都向知路投来了鄙夷的视线。

「真讨厌啊,一大早就这么闹。」

「像这种暴躁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刺伤人的。」

「这就是现在教育惰怠的结果啊。」

「妈妈,那边那个哥哥,在干什么啊。」

「听话!别看!」

行人们的窃窃私语,让知路感到无地自容。

「好,好了,要走了哦!」

牵着知路的手,望奈美奔跑起来。只要装成不认识的样子的话,你也用不着感到害羞了啊……注视着望奈美摇晃在肩头的发梢,知路不禁这么想。

「哈……来到这边的话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走过了十字路口之后,望奈美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大口的喘着气。

「望奈美明明就用不着跟我一起逃跑的啊……真、真累……」

「我不可能那么做的吧?就在刚才柚记姐姐大人来拜托我来着。今后也要麻烦你关照弟弟了。」

「不,那只不过是社交辞令罢了……」

「不过,煮夫真是辛苦呢。小知的绝叫自白,算起来已经是第二十四了哦?」

「帮我计算这种东西算什么意思啊!再说什么叫绝叫自白!」

「啊,樱花真漂亮呢!马上就要盛开了~!」

无视了知路的发言,望奈美突然跑了起来。在河岸边的人行道旁,等间隔的栽种着樱花树,所以这里每年都会成为绝佳的赏花地点。

可是,现在的知路没有欣赏樱花的心情。比起在枝头傲然待放的花苞,他觉得自己更像是飘落在地上任人践踏的残花。这就是中二的春天。


进入了四月的第三周之后,在二年三班的教室里面也开始逐渐形成一个个小团体。换言之也就是派别化。既有能够顺利找到组织的人,也有没办法加入到任何团体中去的人。

在午休的时候,这一事实就特别的明显了。成为了伙伴的学生们,会拼起课桌,围成一圈打开便当盒。至于那些没能加入团体的人,就只好独自一人默默的享用午餐了。

望奈美是前者,知路是后者。

对于从小学三四年级的那个时候以来,好不容易才和知路又一次同班的望奈美来说,原本还以为能够偷偷的品位这样一份快乐,却没想到现在这反而成了让她头疼的种子。

「听我说听我说……春幡他啊,感觉变了好多呢。吓了我一跳呢。」

同伴中的一员,麻生瑞叶压低了声音说道。

望奈美和瑞叶从小学的时侯开始就常常被分在一个班级。所以瑞叶也知道知路的事情。

「春幡君啊……就是那个坐在那边发呆的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听着音乐的说,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吗?」

提出这种疑问的是,佐和山环。去年,她和瑞叶同班。总觉得她和春幡柚记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是那种大小姐的类型,成绩也非常优秀,还担任了二年三班的班长。

「这个,当然了!」

瑞叶也不顾沾在脸上的饭粒,整个人兴奋的说道。

「春幡他啊,在小学的时候可是非常帅气的哦!明明个子就很矮小,被那些品行不好的高年级学生缠上的时侯,却一点不害怕,敢于正面和对方对峙。而且,在望奈被班级里面的男孩子们欺负的时侯,和对方扭打在一起引起了很大的骚动,非常厉害的哦!大家都说他是望奈专属的王子大人呢。」

望奈美一下子把口中的饭菜喷了出来。

「等、等等!现在哪还有什么王子大人啊!才没那种事!」

望奈美满脸通红的反驳道。

「这样啊,不过那个孩子……个子也不高,身材也不壮,怎么看都不像是打架很强的样子呢。」

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打量着什么神奇野兽般的眼神看着知路的侧脸。完全是估价的表情。

知路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正悠闲的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刚才还在默默的品尝自制的便当,不过已经收拾好了。现在他正戴着耳挂式的耳机,将自己和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至于他在听什么音乐,就算是望奈美也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都是事实啦。望奈应该是不知道的吧?暗地里喜欢春幡的孩子可是有不少哦?可是,大家都顾虑到你,所以都没能告白啦。比如说呢……葱头塚就是其中之一。」

瑞叶毫不在意的用手指指向集中在教室中央的某个团体。葱头塚指的是鬼尾塚里美,她已经成为了二年三班中心一般的存在。可是,就如同那个外号表达的含义一样,也有一部分的人非常讨厌她。下意识的把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上……在她的身上,有很强的这种倾向。

「这、这怎么可能……那个鬼尾塚同学……」

这么说来,在小学的时侯,曾经听说过,鬼尾塚才是操纵那些欺负自己的男孩团体的幕后黑手,这样的传闻……望奈美回忆起了自己阴暗过去的一部分,不过很快又把这些记忆抛到了脑后。

「可是,现在的春幡,完全,没有那种帅气的感觉了呢。现在好像连个朋友都没有的样子。」

「哈……小知他到底是为什么交不上朋友呢……明明就不是那种不可爱的性格啊。」

面对着望奈美的无奈感叹,环抛出了一个尖锐的疑问。

「呐,如果说性格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那绝对是因为在过去发生了些什么哦。就没有什么头绪吗?可能成为精神创伤的什么事件。比如说被年长的女性玩弄了感情之后,被无情的抛弃了之类的……」

「等等、等等!这种事情显然是没可能发生的吧!啊,不过……要说到头绪的话,嗯……也不能说是没有。」

听到望奈美暧昧的叙述之后,瑞叶和环都探出了身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说来听听!」

尽管一开始望奈美对于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感到一丝犹豫,不过她最后还是败给了两人视线中的压力。

「记得……那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小知他啊……爬上了铁塔。」

「铁、铁塔……难道说是那个?」

瑞叶吃惊的用手指指向了窗外。

「嗯。接受了班级里那些坏孩子们的挑衅……小知爬上了那座铁塔。」

「哦……那么,春幡君最后赢了没有?」

同瑞叶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环一脸冷静。

「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等我找到小知的时侯……小知他已经倒在铁塔的脚下了……坏孩子早就不见踪影。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在铁塔的支柱上,出现了非常奇怪的伤痕。」

「啊!这件事情我也听说过!」

瑞叶,非常开心的说出自己了解到的情报。

「从距离地面大概六十米的地方开始,铁塔就好像被人纵向切割了一样,那道痕迹一直线的刻到地面上哦!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用什么手段造成了那样的伤痕……现在还是个未知数吧?」

「嗯……就是这样。总而言之,从那天之后……小知就再也没和别人打过架了……」

「就好像是退役的感觉?」

「嗯,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呢,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侯开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常常一个人发呆的男孩子。以前都是用『老子』来自称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侯开始就变成『我』了。」

为了知路的名誉考虑,在家从事煮夫这一职业的事实还是保密了。实际上,也曾怀疑过煮夫这一职业才是导致知路发生这种改变的原因,不过明显不是这样。让知路发生改变的理由,毫无疑问就是那时候发生的铁塔事件。因为那个时侯春幡家的家务活,还是由总志郎一肩扛着的。

「嚯……真是有意思的话题呢。」

环,再一次望着知路的背影。对于望奈美来说,像环这样的美人兼班长,表现出对知路如此浓厚的兴趣,既让她感到吃惊,也有那么一丝担心。

「……他,简直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一样。」

环的声音如同歌声一般抑扬顿挫。

「哎?」

「等待,已经不可能再次来到身边的什么东西……虽然心里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没办法放弃等待……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呢。」

「唔哇……环,没想到你是个诗人啊。」

「没想到,这几个字是多余的……哎?」

突然,环微微倾首。一个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男孩子,紧紧的抿着嘴唇,走到了知路的桌前。

瑞叶靠到了望奈美的耳边。

「喂,那家伙是猪濑吧?还记得,小学的时侯,跟我们同班的。」

「嗯,记得。不过,我不记得小知和猪濑关系很好啊。」

听到望奈美的这种回答之后,瑞叶把音调又降低了一阶,继续道。

「那个猪濑啊,应该是个军事宅吧?关于他的传闻可没什么好事的哦?我说,望奈……你要怎么办?打算就这样原谅男朋友的出轨吗?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哪一天春幡就加入到军事宅的行列中去了哦?」

「才、才才不是什么男朋友!再说,我又能做什么……」

望奈美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了。知路想要和谁做朋友,与之相对的结果,之后会受到同班同学们怎样的对待,这些都是知路的自由。就算自己是青梅竹马,这里也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而且,就因为对方是个有些过激的军事爱好者,就全盘否定了猪濑人格的瑞叶的发言,也让望奈美无法接受。

「嘛,总之先观察一下状况再说吧?」

环提出的方案,获得了望奈美和瑞叶两人的赞同。

三双眼睛,开始一起监视春幡知路的一举一动。


站在自己的身旁却一言不发的身影。在小学的时侯,这简直是太常见了。换言之,也就是干架的预兆一般的东西。可是,自从那次的铁塔事件以来,知路努力的将自己和争端隔离开来。时至今日,还记得当年知路奋战英姿的人,恐怕已经没几个了吧。

尽管如此,还是有个影子无声的站在自己的身旁,俯视着自己。知路多少有些紧张的抬起头望着对方……不过这份紧张很快就消失了。

对方是个一眼看上去就和吵架无缘的,戴着眼镜的少年。身材和知路也差不多。虽然是一脸紧张的表情,但绝对不是战意或者恶意。

瞟了对方的名牌一眼,上面写着「猪濑」两个字。

「……找我有事吗?」

暂且,脱下了耳机,粗鲁的问道。

「那、那个……是知陆君吧!」

毫无底气,战战兢兢的声音。

「有一点我要纠正,我叫知路不是知陆。另外,我可不记得我和你之间的关系熟悉到能够直呼名讳的地步。」

「不、不记得我了吗?我,我是猪濑啊。猪濑祐树。小学的时候,咱们不是同班的吗?」

「……是这样吗?」

知路的语气,还是一样冷淡。

「啊,对了。那个时候的我,戴着不一样的眼镜。记得是黑框的……」

「黑框啊……」

再一次斜眼看着猪濑的脸庞。在脑内,将猪濑目前戴着的银框眼镜替换成黑框眼镜……原来如此,的确是似曾相识。

「啊啊……想起来了。的确是猪濑。现在还是一头栽在军事杂志里面吗?」

转瞬之间,猪濑的脸上出现了光彩。

「太好了!其实我,还没能交到朋友……然后看到知陆君的身影之后……吓了一跳呢。总觉得和那个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厌倦了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还有,都说了不是知陆。」

事不凑巧,猪濑的情绪已经高昂起来,完全没注意到知路的指责。

「已经忘记了吗……我在小学的时侯,曾经被知陆君帮助过啊。我老是被人欺负的啦……」

「那个时候,这种都是随手之劳啦。怎么可能一件一件都记得。」

「哈哈,我就觉得会是这样。那个时候的知陆君,一天到晚都在打架呢。可是,我一直都非常尊敬那样的知陆君!」

猪濑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大声的说道。

「我说,你如果真的是尊敬我的话,就不能把名字喊对吗——」

「说起来,那次的铁塔事件真的是好厉害呢!和知陆君在铁塔那里进行对决的,就是平时一直欺负我的那帮家伙。知陆君可是为了从那帮家伙的手下把我救出来才会爬上那座铁塔的呢。」

「……!」

一瞬之间,所有的声音都从知路的世界中消失。

在那「五分钟」之内,知路经历了他的初恋。

然后,她死了。

——由「邂逅」和「离别」组成了首尾,如同黑白纪录片一般的「五分钟」。

由于过于强烈的体验,事件前后的记忆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挑战那座铁塔的,之后又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全都不记得了。

不过,那「五分钟」……对于现在的知路来说就是全部了。

只有这一段记忆,是清晰的。

「……是吗。这样啊。」

一个谜团被解开之后,知路自言自语的呢喃道。

……自己居然会为了这种家伙拼上性命。

然后,她才会死去。

不过,她死去的原因终究还是在自己身上。在这里责怪猪濑,也于事无补,只能说是找错对象。最重要的是,知路无论如何都不想做出将害死她的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的举动来。

就在这个瞬间,嘭!传来了夸张的声响。

在距离知路稍远的地方,望奈美脸色苍白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望奈美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瞄了知路一眼之后,就飞快的跑出了教室。

「等等,望奈!」

「望奈美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厕所!」

瑞叶和环,慌慌张张的跟在望奈美身后,消失在大门的另一侧。

「那个人,我记得……应该是三枝同学吧?发生什么了吗?」

「……谁知道。还有,不是知陆,是知路——」

就在这个时候,如同赛车一般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毫不留情盖过了知路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刹车声。

「唔哇!」

猪濑大吃一惊的望向了窗外。大概,是哪儿的古董车收藏家油门踩过头了吧……知路在内心暗忖,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趣,不过

「唔哇……快看快看知陆君!那可是RX-7哦!是Spirit R哦!是转缸式引擎哦!现在,基本已经看不到了啊……」

看样子猪濑不仅仅是热心于军事,对于古董车也是非常熟悉。在燃料电池车早已经普及了的现在,汽油车已经被当成古董车来看待。对于学生们来说,能够听到曾经的赛车的轰鸣声,就已经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了。

「……真是的,法拉利的话也就算了,这种车有必要这么吃惊吗?」

尽管如是抱怨,但是知路还是不自觉的被对方的发言吸引了注意力。

——RX-7?Spirit R?

这不就是某个同知路有着不浅缘分的人驾驶的车种吗。小时候,这车的轰鸣声几乎在自己的耳朵里面听出茧来,所以车名和车型都牢牢的刻在了记忆之中。

斜眼眺望窗外……在校门前面,一辆银色的车体停在那里。和记忆中那辆跑车的车体颜色相同。至少如果颜色不同的话,那还能当成是自己的杞人忧天……可是,那个人现在应该是在东京工作,黄金周也还早得很。这只是自己操劳过度产生的幻觉……知路仿佛是在自我催眠一般,不停的说给自己听。

不知不觉,其他的学生们也都非常好奇的靠到了窗边,探头向外张望。

「啊,有人下车了。是女孩子!穿着咱们这里的制服啊!」

「现在还开汽油车的人真的是很少见呢……司机是她的男朋友吗?」

「难、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夜游早归?」

「现在都已经中午了。」

「那就是午归?」

叽叽喳喳正沉浸在流言蜚语中的学生们。真是一帮好事之徒。为什么会对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呢。为了压抑住胸中涌出的厌恶感情,知路再一次戴上了耳机。就在他按下消除噪音的按钮之前,猪濑从窗边回来,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知路。

「哎?我说,知陆君!原本在这个地方有桌子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看着邻座的知路,非常吃惊的皱起了眉头。直到上周的周五为止,这里应该还是一片空地——可如今,崭新的课桌还有椅子都来到了知路的身旁。


在午休之后,就是师生座谈时间了。

伴随着预备铃声的响起,二年三班的班主任,三城来到了教室当中。

二十七岁,单身,教授的科目是数学。戴着白色银框的眼镜,瘦高的个子。似乎本人认为自己和某个韩流明星非常相似,不过老实说相似的地方就只有眼镜而已。因为性格上有些纠缠不清的部分,所以在学生之间很不受欢迎。

「嗯,虽然是有些突然,不过还是要向大家介绍一位转校生。好了,进来吧。」

进入教室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之后三城朝着半开的门外招了招手。四月的第三周。作为转校的时机而言,未免太过尴尬。

出现在大家视野当中的是一位苗条的女孩子。肩膀上挂着肩包,从肩包里面,一个纯白色,软嘟嘟,圆圆的……总而言之异型小动物的布偶探出了头来。反正肯定不是以地球上的生物作为模板制作出来的。

转校生,用夸张的利落步法走到了讲台旁。

「喂,那个女生……不就是刚才车子送过来的那个吗?」

「太可爱了!」

「就是因为这样,男人才……」

「为什么会带着那个布偶一样的东西呢。」

「反正是美人啦,无论做了什么都能被原谅的!」

和这些无聊的骚动无关,知路一下子摘下了耳机。紧紧地盯着转校生的脸庞。

三城将粉笔握在手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沙沙,沙沙,沙沙……在突然造访的静寂之中,只剩下粉笔在黑板弹奏出硬质的声响。


御守。


写下这两个字之后,三城似乎感到困惑似的,又确认了一下左手中的文件,之后扭转头部,再次面朝黑板。

然后,写下了完整的名字。


御守 通夜。


突然,直到刚才还一片喧嚣的教室,变得安静下来。

——通夜?

所有的学生都感到有些吃惊。这名字是指在葬礼之前,家人和亲戚集中在一起,在死者的身边为其守夜的……那个「通夜」吗?

小学两年级的时侯,知路的祖父母死了。那个时候,他曾经和家人一起去参加了通夜的仪式。当然,在那个时候,他是没有「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通夜」这样一种认知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毫无疑问就是通夜了。

尽管最开始的时侯大家全都沉默不语,但是等到料理送上桌来的时侯,便渐渐的吵闹起来。好想回家啊……在知路的身旁,姐姐一直念念有词,所以还能记得。知路也和姐姐一样,想要快点回家。总之,对于知路来说,有关于「通夜」的记忆,全都是些无聊的东西。

这样的回忆怎样都好——现在,虽说个性化的名字的确是在不断地增加当中,但是不管怎么说,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吗?

「那么,自我介绍一下吧。」

被三城催促了之后,御守通夜突然并拢了脚后跟,脚尖呈精确的五十五度角打开。包裹着她双腿的,是黑色的半长靴。也就是那种军用高筒靴。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穿着这种样式的靴子,实在是太过诡异的组合。

「我是,御守·通夜。」

通夜用非常严肃的表情,将右手举到太阳穴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得意技是铺床。铺好的被褥上能弹起十円硬币。以上。」

转校生表现出来的奇怪言行,立刻引起了一阵阵的窃笑。反正是美人啦,无论做了什么都能被原谅的——就连刚才说下这番豪言壮语的男孩子们,也不禁咋舌。

与之对照的是,只有知路的脸上还保留着严肃的表情,他呆呆的凝视着少女的脸庞。


——御守通夜,在那「五分钟」之内出现的天使,两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the 2nd memento

冰冻少女与无法避免的灾难



「那么,御守的座位就……」

三城慢慢的环视教室。

「三城教官,我,坐在那边的座位就可以了!」

知路吃惊的屏住了呼吸。刚才,通夜的视线明确无误的表明了她所谓的「那边的座位」就是自己的身旁。

视线和视线交错,可是这只是一瞬间而已,知路很快就在混杂着惊愕和羞耻的感情作用下移开了视线。

战战兢兢的,再一次抬起头向前张望……结果两人的视线再度重合。

果然,通夜在看着知路。

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唔……也对。春幡的旁边空着啊……说起来,在那里原本就有书桌吗?」

虽说三城对于这位古怪的转校生提出了自己的主张这点感到有些吃惊,但是知路的邻桌空着这一点是事实。完全忘记请校工将转校生的课桌运过来的三城,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误,同意的点了点头。

「那么,从今天开始那里就是你的座位了。」

「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夸张的语气回答过之后,通夜朝着教室的最后方走去。嗒、嗒、嗒……就好像节拍器一样精确,响亮的脚步声在教室之内回响。

突然,三城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似的,在通夜的身后开口说道。

「啊,御守。有件事差点忘记说了……」

通夜停下脚步之后,一个利落的「向右转」。

「是什么事?」

「就是你包里的那个布偶。都已经是初中生了,再带这种东西来学校不合适啊。」

果然,三城又开始罗哩罗嗦了。班级里的学生们都向转校生投去了同情的视线,可是在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这一点,违反了日本国宪法第九条的理念吗?」

三城自然是不必说,教室里的学生们也都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宪、宪法?第九条?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宪法?三城和学生们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通夜。

「违反了吗?」

通夜却依旧是用机械化的语气,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不、没有……所以,你到底是在说什么……」

「既然没有违反,那么御守通夜就能自主决定!」

敬了一个军礼之后,通夜又一次迈开了脚步。三城和学生们只能呆呆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尽管如此,异常的事态还没有结束。

来到知路邻座的通夜并没有立刻坐下来的意思。反而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知路的侧脸。

「找……找我有事吗?」

知路战战兢兢的问道。面对面的对峙之后,关于那「五分钟」的记忆就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要说自己记忆当中的那个她和眼前的这个御守通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只有发型这部分了。在那「五分钟」里的她,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部。与之相对的是,通夜用一个大大的发夹把头发都盘在了头上,露出了脖子。微风从窗户进入教室,吹起通夜挂在双耳耳畔的几缕发丝。

看到知路一脸困惑的表情,通夜直截了当的把书包放在他的桌子上。全班同学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他们两人身上,在如此大量视线的注视之下,通夜从书包当中取出了布偶。越看越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动物。不是熊,也不是熊猫。如果说圆圆的眼睛还能算得上是可爱,可手脚都非常短,反倒给人一种迟钝的感觉。在它溜圆的背部,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条拉链,就好像是手术的缝合线一样……此刻,在知路的心中,产生了诸如此类不合时宜的感想。

通夜沉默着拉下了拉链。滋啦滋啦……拉链发出的粗暴效果音,在静寂无声的教室之内回荡。凡是听到了这刺耳噪声的人,无一例外的陷入了不知所措的不安之中。

通夜从布偶的肚子里面取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张被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的备忘纸。

「打扰了!能否请你收下这个呢?」

「哈?」

这算是什么仪式吗?

难道说,通夜是归国子女吗?通夜原本居住的那个国家,在转校的时候,会送给自己身边的同学备忘纸来作为见面礼的吗?而且,这张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那个……这是、什么?」

知路就好像是拿到了什么爆炸物一样,战战兢兢的问道。

「这是——」

通夜一脸平静的一口气说道。

「我的电话号码!年中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

「……哎!」

就在知路发出惊叫声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之内,教室就陷入了喧嚣之中。羡慕,嫉妒,恶骂,冷眼相看。男生们的奚落声此起彼伏。

——茫然自失。

到底,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从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夏天,失去了她的那个时候起,知路就在内心下定了决心。

从今往后,自己就静静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活在世界的角落里。

自己无谋的举动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知路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所以,他在心中暗暗起誓。

第一,不和人争吵。

第二,无论怎样不合理的事情都默默忍受。

第三,绝不参与到任何麻烦中去。

定下了这三条原则之后,知路几乎脱胎换骨。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御守通夜这一转校生的奇异举动,轻而易举的将知路费尽心力的努力化成了碎片。

「那个……御守同学,是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呃,也就是……」

一定要办法说些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似乎自己越是辩解,反而会越抹越黑……

就在知路眨着眼睛不知所措的时侯,通夜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在教室内发生的骚动,对她而言似乎只不过是耳旁风。至于刚才老师要她注意的那个布偶,别说是收拾起来了,更是直接放在了膝盖之上。看样子,和脸上那机器人一般的无机质表情相反,她内里反倒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好了好了,安静下来。座谈时间还没有结束!」

之后,在三城用淡漠的语气讲述通知事项的时间里,学生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也没有中止。



座谈时间结束之后,还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在第五节课开始之前,知路又用耳机塞住了双耳,一心一意的眺望着窗外。老实说,其实他很想现在就冲出这个教室,可是一想到这样无异于逃跑,心里就觉得窝火。尽管生活的方式发生了改变,可是生来的个性还是没有改变,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

有好几道视线,正从远处注视着他固执的身影。

那是望奈美、瑞叶和环三个人。虽然刚才望奈美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打击的样子冲出了教室,但是现在应该恢复了平常心。不过,刚才出现的御守的那一番奇怪举动,大概又打乱了她内心的平静。

「呐,望奈。这下出现竞争对手了啊。一般来说,会有人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吗?」

「什、什么叫竞争对手……」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呢。那个转校生……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记着电话号码的备忘纸了吧?」

「没错没错!指定要求春幡旁边的那个座位也很奇怪呢!」

「不止是这样,她的课桌,从一开始就设置在春幡君的旁边了吧。那两个人……是不是在过去有什么关系呢?」

「唉唉?关系是怎样的关系呢?」

瑞叶微微向前探出了身子。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望奈美同学有什么头绪吗?」

「我也不知道。至少,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个望奈美同学的事情……」

「是吗。那么只有等会儿直接去问问男朋友了呢。」

「所以我都说了不是男朋友了!小环你也是的,别听瑞叶乱说啊!」

「嘻嘻,开玩笑啦。不过啊,居然会是『通夜』这样一个名字……真想见见给她起这个名字的双亲呢。」

环一边冷冷的低声呢喃,一边若无其事的斜眼看着御守通夜。



知路的耳机具有消除噪音的功能。买的时候价格让他觉得很心痛,不过现在这个功能已经成了他重要的宝物。

能够在瞬间解析周围的杂音,接着形成逆相位的波形进行干涉,降低噪音。和以前大不相同,实现了静音性能上的大幅度进步。比如现在同班同学们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对于知路来说就是彻底的噪音,更不用说那些谣言还是针对自己的了。

终于,第五节英语课开始了。尽管如此,知路还是没有脱下耳机。不只是知路,在上课的过程当中,带着耳机或者耳麦的学生不在少数。

之前,把教育看作是单纯工作的教师越来越多,只要不弄出什么过分的声响来,教师也不会刻意来指责。负责教授二年三班的英语的田宫朋子(二十三岁独身),就是一个典型。

噪音消除器将此刻缺乏感情的田宫的声音也一并消除了。

将感觉器官和外部的信息源遮断开之后,世界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由人工制造出来的,完全的寂静。

不过,知路喜欢这样的感觉。

对于知路来说,耳机并不是用来听音乐的道具,单纯只是消除不必要的噪音的手段而已。实际上,便携式音乐播放器的开关,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可是,就算这样做能够消除外界的噪音,也依然无法消除他人的视线。

从课程开始的那一刻,通夜的视线就一直紧紧盯着知路不放。一点顾虑都没有,简直就好像幼儿第一次看到大人时那种好奇的视线。

对方做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害羞不害羞的问题了,知路只觉得无比痛苦。似乎自己就不该坐在这个座位上。

虽说通夜姑且也算是打开了教科书和笔记本,但是对于课程的内容毫无兴趣。和休息的时侯一样,把那个奇怪的布偶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知路不禁问自己。

御守通夜到底是谁?

和在那「五分钟」内出现的,拯救了知路的她拥有如出一辙的面容。



——「不用怕……一定,还能够再见面的。」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在知路的心中,一直都保留着某种期待。

突然,从大脑的另一个部分传来了警钟声。不可能。那个天使和御守通夜绝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绝对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从那个高度落下之后,不可能安然无恙。而且,从那天之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四年的时间。当时的她就差不多是初中生的年纪。既然如此,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成长呢?

思考来到了死胡同。自己的大脑似乎沉入了深深的湖底——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某种异变。

——ZuZaZaZaZaZaZaZahhhhhhhhhhhhhhhhhhh!!

「呜哇!」

震耳欲聋的噪音,敲打着知路的鼓膜。

急忙脱下了耳机之后,噪音便立刻消失。教室里带着耳机的其他同学似乎也是一样,到处都听得到痛苦的呻吟声。

田宫停下了朗读的声音,环顾了教室一圈。

「这是……发生什么了?」

在这缺乏感情的语调之下,没有一个学生给出回答。

「哼,耳机捕捉到什么奇怪的电波了吗?」

不快的叹了一口气之后,田宫又回到了授课之中。知路则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真是的,今天一整天都是在各种灾难中度过的。

说到这灾难的元凶——

「……!」

斜眼看了御守通夜一眼的知路,差一点又叫出了声来。

很明显,现在的通夜身上很不正常。

虽然面朝着前方,身体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不过和这些因素无关,问题在于,她完全没有眨眼。知路不禁想起了小学的时候看过的漫画。那些由爬虫类变化而来的角色,睁着眼睛睡觉的场景。

现在的通夜,就是给人那种感觉。

尝试着,在不引起周围人注意的情况下,用手掌在通夜的鼻尖前方挥舞了两下。

——毫无反应。

那一双撑开到了极限的眼睛之中,没有映射出任何东西。就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一样。

「……喂,我说。不要紧吧?」

低声问道。知路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通夜的肩膀。

当然,他没有恶作剧的打算。就好像是把溺水了的游客从海里面捞上来之后轻轻拍打脸颊一样。可是,就是这样一种轻微的冲击,引发了夸张的事态。

——咚。

「咿呀!」

隔着小道坐在通夜身旁的女学生发出了惨叫。

通夜的身体,侧着倒了下去。

断线的人偶。没想到居然真会有和这种形容如此相符的情形出现。

一般来说,人在摔倒的时侯,都会反射性的保护住头部。也就是所谓的本能。可是,现在的通夜缺没有采取这样的举动。

如同字面上形容的那样,通夜笔直的倒了下去。在小学的时候,由于某次凶猛台风的影响,学校操场上面的足球球门曾经被吹倒过。通夜倒下的姿势,就给人那样的一种感觉。反正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像是人类能办得到的摔倒方式。

「喂喂,这次又是怎么了?……咦!」

田宫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走过来查看情况,可是当她看到倒在地板上的通夜,不禁屏住了呼吸伫立在原地。没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眼下应当采取的行动。作为一介教师,急救手册之类的东西应该是学习过的,不过似乎是在突然的冲击之下忘记了。呆然的伫立在那里,甚至不愿去触摸通夜的身体。

「这、这……等等,这孩子……眼睛还睁着!难、难道说死了——」

为了制止因为恐惧而开始浑身哆嗦的田宫,知路举起了手。

「老师,我带她到保健室去。」

知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来。不卷入到麻烦事当中去,这难道不是自己定下的规矩之一吗。

或许是知路冷静的态度起到了效果,田宫脑中最坏的猜想消失了,

「是,是吗?那么,就拜托了。」

接着她逃也似的回到了讲台上。



背着通夜,在全班视线的注视之下离开了教室。

要是通夜向后方倒下的话就麻烦了,因此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慢慢的走过无人的走廊。就在即将走下楼梯的死后,知路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

紧紧贴在自己背部的通夜的感触,不知为何让他有种怀念的感觉。

「……不行不行。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慌慌张张的将集中在背部皮肤上的意识挥走。尽管如此,还是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在那「五分钟」里面从背后紧紧地抱住自己的那位天使。

「真是的……完全,不一样啊?她……比起这家伙的表情可要丰富多了……直到最后,直到最后的那个瞬间,都微笑着……」

踩着一级又一级的楼梯缓缓向下。

眼泪似乎就要挣脱自己的控制夺眶而出。

自己依然如此想念她。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个她。

知路对于她的了解——只有两点。

第一,她的背部生长着美丽的翅膀。

第二,她散发着柔和又温暖的气息。

走下了楼梯之后。

「你在哭泣吗?」

通夜在耳边轻轻的问道。不知道什么时侯,恢复了意识。虽然是缺乏感情的语气,但还是将通夜拉回到现实之中。

「才、才没有哭呢!比、比起这个……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是指什么呢?」

「摔倒的时侯,敲到头了吧?」

「是这样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有没有搞错,被你吓了一跳啊。」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现在的状况。理论上我现在应该是在教室里面上课的。」

「所以说啊……你好像是在摔倒的时侯敲到头了,我现在正要带你去保健室查看一下。」

知路终究还是没敢说出自己的那一下轻微接触才是整个事件真正的罪魁祸首这一点。

「是这样吗。不过不要紧的。不要看我这个样子,脑袋的质地还是很坚固的。」

「质地?」

知路的心,被这样一个词抓住了。可是,他很快又想到,现在还是以把通夜送到保健室去为优先。

「总而言之,现在要去保健室了。还是让老师检查一下比较好。睁着眼睛睡觉,总让人有点不太放心。」

「啊,这是——」

通夜似乎是有着自己的解释,不过知路打断了她。保健室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了。

「这里就是保健室了。……虽说我也是第一次来。」

因为双手此刻都空不出来,只能用脚尖伸入眼前这道横拉式房门微微打开的缝隙之中。然后轻轻的推开,之后,一股消毒液的味道立刻刺激着鼻腔。

室内空无一人。即看不到保健老师的身影,两张床的窗帘也都打开着,空空荡荡的。这种状况下,如果想要从药柜里面拿走那么一两瓶药剂,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人吗……搞什么啊,认真点工作啊。」

总而言之,先把通夜安置在手边的床上。

「那个……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带着点孤寂的感觉,坐在床边的通夜抬头望着知路。不知何故,知路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和幼儿对话的感觉。

「暂时现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到老师来了之后再拜托她检查一下。虽说在保健室也做不了什么全面的检查。」

「明白了。」

如是回答之后,通夜麻利的脱下军用长靴,躺在床上,披上了被子。

看到这样一种老实过了头的反应,知路不禁产生了一股厌恶的感觉。

「那么,我就回教室——」

压抑住在自己心中产生的不可思议感情之后,知路背对通夜准备离去,可是,他的手腕处突然传来了抵抗的触感。转身望去,通夜正从被窝当中伸出右手,拉住了知路的袖子。

知路吃惊的咽了一口口水。御守通夜的脸上,出现了被命令看家的年幼儿童一般不安的表情。

「怎……怎么了?」

「……我,在刚才的『五分钟』里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五分钟』?

这个词汇如同一枚石子在知路的意识中泛起了波纹。

「是怎样的梦?」

「非常可怕的梦。不,应该说,那个并不是梦……对不起。接下去的内容,属于企业机密,我暂时无可奉告。」

说完,一滴泪水从通夜的眼角滑落。

「……御守?」

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御守通夜是想要传达给自己某种信息吗?为什么,她会流泪呢?不过唯有一点是肯定的,通夜紧紧地拉着知路的袖口,不愿放手。

和刚才机械性的第一印象相比较,实在是巨大的反差。

通夜似乎刚刚注意到自己正拉着知路的袖口。

「啊……对不起。」

慌慌张张的挪开了眼神,松开了手指。

知路不禁觉得这样的通夜有些可爱。

「明白了。我会待在这里的。你就放心睡觉吧。」

知路如是道之后,通夜顺从地点了点头。之前那种富有人类感觉的表情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机器人一般的冰冷质感。知路难免觉得有些沮丧。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可以吗?」

「嗯,什么?」

通夜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知路,祈祷般地问道。

「你真的是,春幡知路同学……没错吧?」

「是没错……」

「太好了。」

「哎?」

究竟是什么「太好了」?可还没等知路提出反问,通夜就已经入睡了。这一次她规规矩矩的闭上了眼睛。看着通夜的睡脸,知路不仅产生了一种电源被切断了的感觉。



通夜入睡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铃声响起,告知了第五节课的结束。可通夜似乎睡得很香甜,并没有睁开眼睛。

突然,知路身后的房门被人拉开,翘班到现在的白衣女性总算是出现了。

保健教师莳野佐奈。

作为日本女性而言,算是身高较高的那一类。比起一百六十五公分(严格来说是一六四点八公分)的知路,还要高出两公分。和教师这一身份不怎么相衬的染发加上稍显过度的浓妆,光是站在那里,就会给人一种奇妙的威压感。这样一种几近造作的美貌,引出了类似「是不是整过容?」这样毫无根据的谣言。

虽然知路还未曾造访过保健室,对于他来说莳野算是个未知的存在,但他还是不禁回忆起从望奈美那里听说过的「谣言」。

人称——莳野「神之手」佐奈。

去年四月,莳野刚刚来学校上任,当时,有许多男学生都假装生病就为了能够来保健室一睹她的芳容。不过,这些抱有不纯动机的男学生们,最终都对保健室敬而远之。蹩脚的装病技术根本瞒不过莳野的眼睛,一下子就会被看穿。所以很快地,在保健室里出现的学生就都是「货真价实」的患者了,接着,奇怪的谣言就开始传开了。

——只要莳野老师一出手,无论怎样的伤病都会立刻痊愈。

实际上,骨折了的足球部部员,第二天就能够活蹦乱跳的走路。自杀未遂了多次,接受精神治疗却无甚效果的少女,第二天就转变成开朗的性格。高烧,食物中毒,慢性胃炎,等等等等……莳野治愈的疾病或者是伤口,简直就是数不胜数。

结果,就得到了「神之手」这样一个外号。

莳野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知路的脸庞,然后懒洋洋的说道。

「——是春幡知路同学吧?」

知路大吃一惊,因为这绝对是自己入学之后第一次来到保健室。可是,为什么莳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

「……啊?哪个……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对了,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莳野没有给知路思考的余地,立刻问道。

「那、那个……御守在上课的过程中,失去了意识,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摔到头了?」

不愧是保健教师,很快就抓到了重点。知路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不过不用担心,你现在可以回教室去了。」

「这、这个……」

「第六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莳野非常简单的就封上了知路的提问。现在知路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装病不成被拆穿的学生们没能死皮赖脸的待下去了。

「……我明白了。」



知路离开了之后,莳野将双手插进白色外套的口袋当中,踱步到了窗边。低头俯视着依然睡得非常香甜的通夜,轻声说到。

「呐,通夜……你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了吗?」



回到二年三班的教室之后,知路就被望奈美逮到,拖到了走廊上。理所当然,又是在同学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之下离开的。除了望奈美,瑞叶和环也如同背后灵一样,鬼鬼祟祟的跟在两人身后。

「喂……你干嘛啊?」

「小知!刚才翘了课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和那个转校生……一直都两个人独处一室!」

「不、不,这个……」

「等等,望奈美同学。夫妻吵架请回家了之后在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春幡同学才对吧?」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环如此直接的训斥,望奈美的脸颊染成了绯红色。

「这、这才不是什么夫妻吵架!不说这个了,小知,发生不得了的事情了!」

「……不得了的事情?难道说我家老头子被卷入到恐怖袭击当中去了?」

听说最近美国本土也不怎么安全了,知路仿佛事不关己般地内心暗忖。

「是比这更不得了的事情啊!鬼尾塚同学的那个小团体,把御守同学的布偶拿到外面去了!」

原来如此,虽然这的确是个大事件……但是就被这样比下去的父亲,实在是有些可怜。再说,对于同班同学几乎是毫不关心的知路,就连鬼尾塚的脸长什么样都不怎么想得起来。

「对了,春幡君。关于鬼尾塚同学……她的个性算是非常不好的。属于那种典型喜欢欺负人的类型。如果是那孩子的话,把别人的宝物扔到燃烧炉里面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没错没错,葱头塚是个非常阴险的人!」

在环淡淡的说明了之后,瑞叶几乎是怒不可遏的大声说道。对于知路来说,瑞叶和环只不过是望奈美的朋友罢了,自己和她们之间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这种非常自然的对话,让他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知路给出的回答,冷淡到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地步。

「那种事情,和我没关系。」

「小知!」

「这事御守和鬼尾塚之间的问题。我没说错吧?再说,既然会事后来找我帮忙,为什么在鬼尾塚打算拿走御守的布偶的时侯,你们没有出来阻止她呐?」

「这、这是……你说的也没错。」

知路的话语,对于望奈美来非常的刺耳。在鬼尾塚做出恶作剧举动的同时,自己在一旁束手旁观,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总而言之,和我没关系。」

「小知你搞什么啦!」

将还打算继续纠缠下去的望奈美抛在身后,知路回到了教室中。望着渐渐远去的矮小背影,瑞叶开始了实况解说。

「这下局势变得微妙起来了呢!从刚才的反应来看,春幡对于御守同学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对吧?不过,春幡真的是变的很彻底呢。如果是以前的话,绝对不会放过那种恶作剧的。」

「呼呼……望奈美同学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吧。」

「哎?」

面对着环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凌厉视线,望奈美不禁心神不宁起来。

「为、为什么我会产生非常复杂的心情啊?」

「不希望看到春幡君为了御守同学四处奔波……可是,也不希望看到他那种无视眼前的不公正,冷酷的样子……我没说错吧?」

「我我!才、才没有那样!」

「啊哈,bingobingo!望奈你真是太可爱了!」

就在瑞叶从身后紧紧抱住望奈美的时侯,告知第六节课开始的预备铃声也响起了。





第六节课是数学。是班主任三城的课程。

就算认认真真的听讲,知路也不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于知路来说,数字和算式就好像是咒文一样。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打开了噪音消除器。在喜欢啰嗦的三城的课堂上带上耳机,算不上是个好主意。实际上,在三城的课堂上,带着耳机和耳麦的人数减少到了之前的三分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剩下的三分之一也算是挑战者。

幸运的是,知路的座位位于整个教室的最后方。所以还不至于被发现,就算被点名回答问题,也只要用一句「我不知道」就能蒙混过去了。这样就行了。

——我身上有长处吗?

被人造的静寂包围了之后,知路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虽然父亲和姐姐都是理科系的,但是知路和数字完全无缘。那么国语或者是英语、社会学科方面就比较擅长……也没有这回事。小时候倒是很擅长短距离的奔跑,现如今这方面的特长也生锈了。不过,知路本来就对体育没有兴趣。

理科不行,文科不行,就连体育也不行……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艺术系了。万幸的是,知路继承了女高音歌手的血脉。

可是,就连这方面也没进展。小时候,曾经跟随母亲学习过钢琴和小提琴,可是无论哪样都是三分钟热度,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那么……我到底应该做什么才好呢?

以前,父亲曾经将畅销书『13岁的hello work』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自己(译者注:村上龙著于2003年)。还真是符合那个父亲风格的礼物。最初是为了消磨时光,而打开了书页。不可思议的是,打开了封面之后,知路觉得这本书上记载的就是理想的自己……可结果,他什么都没能找到。

结论,只有一个。

——到头来……我原来是个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家伙啊。

在人造静寂的包裹之中,眺望那座铁塔。

姐姐柚记,彻底继承了父亲的头脑和母亲的美貌。尽管一天到晚沉浸在动画之中,可柚记同时也是医学部志愿的才女。虽然还只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在以应届生为对象的全国模拟考试当中,已经数次取得了A的判定。

可是,自己没有父母那里继承到任何才能。倒不如说是将双亲身上缺点的部分集中起来才构成了自己,知路认真的这么想。

不过,父亲的圆脸还有矮胖身材,还有母亲身上几乎是致命性的不中用的地方……虽然说自己继承的全都是这些缺点,不过或许还是应该感谢他们。

等到知路回过神来,学生们已经全都站起身来了。看样子在不知不觉之中,下课铃声已经敲响。只有知路一个人还坐在座位上,望着身边一个个同学们空有形式的敬礼。没有人追究知路不曾起立的事情。

「回去吧……」

自言自语之后,知路开始了回家的准备工作。知路是回家部的,今天也不是他值日的日子。把沉重的教科书留在课桌里面之后,就能爽快的回家了。

可是,在他的课桌旁,又出现了一道影子,阻止了他回家的脚步。

「春幡,稍微等一下行吗?」

抬头望去,原来是班主任三城。

「有什么事吗?」

脱下耳机之后,知路问道。有那么一瞬间,三城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可是喜欢纠缠不清的他非常少见的没有就这一点指责知路。取而代之的是,知路完全预想不到的话语。

「是关于御守的事情。你能不能跟她一起回家呢?」

「为什么?」

「我听莳野老师说的,御守她,在上课的时侯昏倒了吧?」

「是这样没错……」

「然后,刚才试着打电话去联络御守的监护人,可是没能联系上。好像是在工作中的样子。」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过,还算幸运,御守搬家过来之后的住址,就在你家的附近。快点把御守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到保健室报道。」

「那个,既然是在我家的附近,那么也就等于是在望奈美家的附近吧?同样是女生的话,御守同学应该也会轻松一些吧?」

「望奈美?啊啊,你是说三枝啊。很不巧,今天三枝是值日生。另外,御守她本人,也希望能由你同行。你和御守是旧识吗?」

「……不是。」

「是吗。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交给你了!」

轻轻地拍了拍知路的后背之后,三城离开了。

「哎……为什么是我……」

「知陆君,发生什么了吗?」

做好了回家准备的猪濑,非常担心似的靠了过来。啊啊,说起来,我身边还有着这种家伙啊……知路敬而远之的看着猪濑的存在。他都已经懒得去纠正自己名字的错误了。

「啊、那个……关于御守同学的事情,我,非常在意——」

「抱歉。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那、那么……明天见,知陆君!」

望着头也不回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的猪濑的背影,知路不仅咋舌。

「啧……明天再说算什么啊……我在说什么?」

对于自己的发言感到不满的知路又一次戴上了耳机,无奈地收拾起通夜的物品。

幸好,通夜的东西并不算多。在课桌里面,只有英语和数学的教科书,还有两本笔记本。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布制的笔袋。别无他物,还真是冷清。不过,像这样擅自观察女生的课桌,让知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羞耻感。仿佛心中有愧一般。

「啊……布偶。」

突然,知路想起了本不该想起的东西。

——该怎么办呢……

暂时先拿着自己和通夜的书包,来到了走廊。从走廊一侧的窗户,能够看到体育馆的圆形屋顶。一缕白色的烟气,越过了体育馆的屋顶,晃晃悠悠的向上飘去。这不是因为发生了火灾的缘故,在体育馆的另一侧,有一个燃烧炉。

比起往日,点火的时间提早了。

——如果是那孩子的话,把别人的宝物扔到燃烧炉里面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环的台词再一次出现在了知路的脑海当中。难道真的……知路也不禁担忧起来。不管怎么说,总不至于对第一次见面的对象做出这么过分的举动来吧?如果说这是事实的话,那个布偶早就已经一命呜呼。就连灰都没剩下,不对,要是剩下了反而更恐怖。

「对了,虽然对不起御守,总之先这么办吧。」

「什么事情对不起我?」

突然出现的询问,让知路大吃一惊。也不知是什么时侯,通夜出现在了知路的前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之后非常自然摆出了敬礼的姿势。

「御守通夜,现在归队!」

看着眼前的通夜,知路不禁说出了心中所想。

「搞什么啊,这不是很精神的吗。这种状态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陪你一起回家了吧?」

「啊,这个……这样不行。我……刚刚才搬过来,还不认识路。」

「是这样吗?」

「——这么说的话,应该就能让你和我一起回家了,佐奈姐姐是这么教我的。」

「啊?」

教我的?另外,佐奈姐姐是谁?整整花了十秒,知路才发觉到这是指保健教师莳野佐奈。不过这不是问题所在,冷静的分析一下刚才的那一番发言,也就是说「不认识路」这其实只是个借口而已……

「啊啊,有没有搞错啊……」

真是头疼。莫名其妙的谜团一个又一个的接踵而至。看样子,为了得到精神上的解脱,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应对方的请求比较好。

「那、那个……」

「哈……我明白了。拿好这个。我替你把课桌里面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啊,是。非常感谢!」

通夜非常爽快的接过了自己的书包,可是

「请问……<桑科托斯>呢?」

「啊?什么东西?」

「这个,这是那孩子的名字。」

「那孩子是什么……啊啊,是布偶对吧?很可惜……我在教室里面没找到。」

到底应不应该把鬼尾塚做出的恶作剧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呢。不过,一想到通夜从转校的头一天就接受了那些充满恶意的家伙「亲切」接待,不禁有些同情起她来。如果是在铁塔事件发生之前的那个知路,管她鬼尾塚是不是个女生,早就一顿老拳揍上去了。可是,现在的知路已经从肉食性的道路中毕业了,选择了草食动物的道路。

「嗯嗯,也就是说……对了,是这样,因为那个布偶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被某些不懂事的家伙们拿走了。也就是呢……这并不是以转校生御守为目标而故意作出的行为……」

做出了这种语无伦次的解释之后,知路觉得自己简直就好像是在劝被痴汉侵犯了的受害者忍气吞声一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自己什么时侯变成这种不像样子的人了。

通夜自然没有发现到知路内心的这种纠葛,她用公务员一般冷淡的表情说道。

「既然如此,现在开始检索……」

「啊?检索?」

没有得到回应。通夜闭上了眼睛开始迈步。步伐当中透露着深深的自信,非常稳健。

「喂、喂……怎么了?」

「——发现了!」

过了差不多五秒之后,通夜用毫无动摇的语气断言道。

「……御守?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发现了<桑科拖斯>的位置。」

通夜睁开了细长清秀的双眸,回答道。

「……这也能找得到?你有超能力吗?」

「不,这并不是超能力。总而言之,我就是能知道。」

总觉得对话开始朝着电波的方向发展了。内心的深处某种感情开始出现。那是任何一个人都拥有的极其单纯的感情——警戒心。

「目标方位,0200,距离四十米。」

说完,通夜用手指指向了窗外——那正是体育馆的背面,不详的白烟飘出的位置。

难道……一股恶寒流遍了知路的背部。鬼尾塚那家伙,难道真的把通夜的布偶扔到燃烧炉里面去了?然后,没有获得任何情报的通夜,却能够明确地指出那个方位。虽然本人用了「检索」这样的解释,但知路完全不能理解。

突然,通夜稍稍歪了歪头。

「……哎?这是怎么回事?那孩子……被关在某个即黑暗又闷热的场所里面。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即黑暗又闷热的场所?这果然是指燃烧炉内部的意思吧?

回过神来,知路正站在通夜身边三步之遥的地方。到底,通夜在说些什么呢?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搞不明白御守通夜这样一个女孩子了。也难怪会下意识的拉开距离。

现在的通夜,很显然是个知路触手不及,异质的存在。

「不行!比预想中还要结实。没办法了呢……嘿!」

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吆喝声……就在知路产生了这种想法的瞬间。

「……唔哇!」

从窗外——体育馆的背面,出现了某种眩目的闪光。视网膜在瞬间被灼伤,知路反射性的抬起手掌保护眼睛。

「刚、刚才是怎么了……」

或许是现象持续的时间太短的缘故,走廊里的人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刚才的那种奇怪现象。

「喂、喂。你刚才做了什么?」

「任务完成。」

「哈?喂……喂……」

原本担任带路任务的人应该是自己,可现在却被通夜牵着鼻子走,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滋味。

不仅如此,事情还没有结束。来到楼梯口的时侯,通夜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知路。

「又怎么了?」

「……来了。」

「哎?什么?……唔哇!」

挂在肩膀上的耳机当中,再一次传出了难以名状的刺耳噪音。

「非常抱歉!又一次给您添麻烦了!」

不知何故,通夜又摆出了非常标准的敬礼姿势。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下一个瞬间,通夜的表情停止了。不,不仅仅是表情。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全身的活动都停止了。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让知路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没错,这和第五节课时发生的状况几乎完全相同。

眨眼的动作也没有,瞠目结舌般睁开的双眼。半开着一动不动的嘴唇。不是「此时」「此地」,而是在远处彷徨的虚幻表情。

当知路发觉到这个事态的时侯,通夜的身体已经开始向后倾倒。

在上课的时侯,身后还有椅子这样一个屏障。

可是,站在楼梯口边,现在的通夜,没有任何的支撑——

「——御守!」

知路反射性的朝通夜伸出了手。

在千钧一发之际,知路握住了通夜纤细的手腕。

「够到了——」

可是放心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

「——哎!」

通夜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之下,画出一条抛物线向楼梯转角处的平台落去。理所当然,握住了她手腕的知路也受到牵连。然后,一根筋的知路,没有选择松开通夜的手腕。

「唔哇啊啊啊!」

在这个瞬间,她的「坠落」和通夜的「跌落」重合在了一起。

——这次……我又没办法救到她吗?

在内心被绝望的黑暗支配之前,知路大声含叫了起来。

「唔噢噢噢!」

在空中将通夜的头部抱在自己怀中。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半转身。之后,知路的背部狠狠地砸在了楼梯的半腰上,几乎气绝。而下落的速度丝毫不见减缓,咚咚咚,一阶又一阶,知路的身体沿着楼梯继续下行。伴随着贯穿全身的冲击,啪嗒,一阵不详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可就算这样,知路还是没有放开通夜的身体。

来到了转角处的平台之后,身体在总算停了下来。

「小知!没事吧?这是怎么了啊!」

望奈美,瑞叶和环三人站在平台上,围住了倒在地上的知路和通夜两人。瑞叶和环拿着扫帚,望奈美则拿着簸箕。看样子三人正在打扫楼梯。

「啊,啊啊……没关系。大概……」

知路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来。虽然浑身上下都一阵一阵的跳着疼痛感,不过还没到无法行动的地步。不仅是这样……他还产生了一股怀念的感觉。在小学的时候,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呐,望奈美同学。扫除我们两个人来做就行了,你去帮他们两个人拿书包吧。」

望奈美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环的提案。

就在这个时候,瑞叶注意到了——通夜的表情。

「你们看啊!眼睛,眼睛还睁着啊!眼睛就那样睁着!」

「不、不要啊啊啊啊!」

突然,望奈美和瑞叶大叫起来。

「骗、骗人的吧……难道说,真的……死了?」

虽然没有吃惊的大叫出声,不过环也有些不知所措,脸色变得苍白。

在这样一种状况下,睁着眼睛倒下的少女。

怎么看都是一具尸体。

唯有知路一人依然保持着冷静。麻利地把一动不动的通夜背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总而言之,我先带她去一次保健室。让『上帝之手』诊断一下之后,应该就没事了。」

上帝之手这样一个原本多少包含了戏谑意味的超现实词汇,此刻却产生了正向的作用。三个少女的脸上,重新出现了一线希望。



目送背着通夜的知路和替他们两个拿着书包的望奈美离开之后,瑞叶用不安的表情低声沉吟道。

「呐,那个转校生……真的没事吧?」

「现在,我们只能这样祈祷了。不过……春幡君,非常漂亮的保护了那个转校生呢。」

环的发言,让瑞叶感到了一丝疑惑。

「哎?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他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御守同学的缓冲垫了吗。一般来说,不会做到那一步的吧。」

「说得对!话说回来,春幡那家伙,还挺结实的呢。刚才很快就若无其事的动起来了。莫非以前的那个春幡,还没消失吗?」

「可是……这样一来,让以前那个沉睡的春幡君醒来的就不是望奈美同学,而是那个转校生了。还真是前途多难呢。」

「……我说,环你有时候真的是很随意的就说出非常残酷的话来呢。」

环看着发了牢骚的瑞叶,苦笑道。

「人家常这么说我。」



不出意料,保健室依然是无人的状态。

「搞什么啊……『上帝之手』也好,不是也好,怎么关键时刻总是不在啊。」

一边抱怨着,知路背着通夜朝床边走去。

突然,望奈美不知道发现了些什么,从喉咙的发出了惨叫。

「唔……小、小知!御守同学的脚……右脚!」

「哎?右脚怎么了?」

看到望奈美不同寻常的样子之后,知路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放下通夜了。

「朝、朝着奇怪的方向弯曲了!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骗、骗人的吧?」

「是、是真的!」

这么说来,还真有种这样的感觉。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了通夜的右脚出现了奇怪的摇晃状态。不过知路只当是靴子的重量造成的。

「肯定骨折了啊!我、我这就去把莳野老师找来!」

说完,望奈美飞奔着离开了保健室。

「哎……这一块也只能期待『上帝之手』了。」

「『上帝之手』是指什么?」

「唔哇!」

又一次,通夜在知路的耳边嘟哝道。

知路差点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了。

从通夜冻结开始,过去了大概五分钟。总而言之,知路暂且让通夜坐在床上。

「有没有搞错……今天还真是个倒大霉的日子。」

疲惫不堪的知路,下意识的发出了牢骚。

「这个『倒大霉』的日子……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垂着头,通夜问道。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原因不在通夜身上那当然是假的,但是知路的神经还没粗到会说出这种话的地步。而且,现在的通夜身上,有一种老老实实的感觉。

「先不说这个,你的脚……没事吗?虽说看上去是朝着很糟糕的方向弯曲了……」

如果自己的反应能够再快一点的话……一想到这点,知路不禁感到羞愧。那个时候,为了保护通夜的头部,知路已经是拼尽全力了。完全没想到脚部有可能受到如此严重的伤。

「啊,真的呢。」

「『真的呢』是怎样……又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状况。疼吗?」

「感觉不到疼痛,很漂亮的折断了。」

「漂亮……」

右脚已经完全的折断了,为什么还能够如此地冷静呢?即使是在一边围观的自己,都觉得有些心痛。

「没关系的。不会有问题的。」

坐在床边,通夜摆正了姿势。然后脱下右脚上的靴子,不假思索的用双手从左右两边握住了折断的右脚。

「喂、喂……你要干嘛……」

没有回应。不过,一滴一滴的汗珠,开始出现在通夜的额头上。

接下来,通夜的全身都开始不断地哆嗦。

突然,从她的喉咙当中,传来了同那无机质表情非常不相称的,充满了人类感觉的苦闷呻吟。

「唔……嗯嗯嗯……呃啊啊啊!」

啪嗒,通夜的骨头发出的声响宣告了惨叫的终结。

「哈、哈、哈……」

就好像是刚刚完成了生产的女性一般,通夜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喘着气。

「御、御守?刚才,难道说你……自己接上了骨头……?」

通夜点了点头。

「是的,骨头归位了。接下来只要用支撑木夹住裹上绷带,就能够自然恢复了。」

「——真是让人吃惊。不过,也省了我的功夫。」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莳野佐奈已经站在门口了。从看不到出去寻找莳野的望奈美这一点来看,两个人似乎是跑岔了。

莳野的怀中,正抱着通夜的那个珍兽——<桑科托斯>。令人吃惊的是,布偶完好如初。

莳野大大咧咧的走到通夜身旁,把布偶递到了她的手中。

「……太好了。你没事呢,<桑科托斯>。」

面对着露出了天真笑脸的通夜,莳野用严厉的语气告诫道。

「燃烧炉那边可是不得了呢。下次注意一点。如果不走运的话,说不定会把无关人的卷入进来的。」

「是……对不起。」

不得了,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和刚才那道闪光有什么关系吗?另外,为什么通夜会为此道歉呢?果然,那是通夜造成的吗?

各种思绪在知路的脑海中,就在此时,莳野说到。

「对了,知路同学。接下来,我要帮通夜同学的脚上夹板,你能稍微等一会儿吗?」

「啊,那么……我、去次厕所。」

不待莳野回复,知路就飞奔出了保健室。只不过,他的目的地是燃烧炉而非厕所这一点,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除非是轮到了值日的时侯,又或者是被不良点到名的时侯,知路基本是从来都不会造访体育馆背面的。可是,当他来到体育馆一旁,铺着砂石的小路的时侯,却看到了,

『施工中,闲人莫入』

的告示牌,周围还用绳子拉出了警戒线。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刚刚才设置的,知路环顾四周,确认了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灵巧的越过了绳子。就在跨过警戒线的这个瞬间,突然产生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心跳也不禁加速。在铁塔事件发生之前,像这样破坏规矩的事情,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沿着体育馆的外墙,走过拐角之后,就能看到燃烧炉了。不过已经有人先于知路来到了这里——一名女学生,正孤零零地站在燃烧炉前。帽子深深的下拉,几乎将整个头部都隐藏在帽子下面。从她身上笔挺的崭新制服来看,应该是新入学的一年级学生。

「这种融化的方式……果然是<三圣颂>的威力。」

少女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断接近的知路的气息,自言自语的说道。听到了陌生的单词之后,感到疑惑的知路越过少女的肩膀,查看燃烧炉的状况。

「唔哇!这个不是完全融化了吗?」

「谁,是谁!」

少女迅速地转过身来,表现出明确的警戒心。不过面部的表情被帽子深深的遮住,看不真切。对于少女表现出的异样警戒态度,知路有些不解。

「啊,这个……因为听别人说燃烧炉这边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来查看一下状况。你也是这样吗?」

「……嗯。看到了天空中的闪光之后……就过来查看了……」

「这样啊,那就是和我一样了。用不着那么紧张的。不过……真的是很夸张呢。」

知路再一次把视线集中在燃烧炉上。

如同字面上形容的哪样,燃烧炉的盖子和侧壁都溶解、崩塌了。构成燃烧炉的材质应该是不锈钢或者其他的什么合金……到底需要多高的温度,才能够将这样的材质融化呢?在理科的教科书上,应该有记载着各种金属的熔点,不过知路可没有傻乎乎去翻书查证的心情。

——燃烧炉那边可是不得了呢。下次注意一点。

——是……对不起。

忽然,回忆起那时莳野和通夜之间的对话。

下一次?注意一点?

「难道说……这也是御守的所为吗?」

知路忘记了身边那个陌生少女的存在,不经意间开口说道。

「等等!刚才,你是不是说了『御守』这两个字?」

突然,少女抓住了知路的袖口。

「喂、喂,松手。兴奋个什么劲啊——」

可是,还没等知路说完,从转角的另一侧,混杂着一群人在砂石路面上奔跑而发出的急促脚步和高声呼喊的嘈杂声正在不断接近。知路不禁哑口。

「喂,这可是非法入侵啊!」

「明白的话就动作快点!」

「无论如何,都要确认那个小鬼究竟是真是假!」

就在男人们的对话声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少女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不行!他们要来了!快点躲起来!」

「喂、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少女拽着知路躲到燃烧炉的后方。纤细的四肢让人很难相信她居然有拥有如此程度的腕力。实际上,说是少女把他拽到燃烧炉后面,倒不如说是轻轻地把知路甩了过去。

「喂……你到底想怎样!」

「拜托。那些家伙都是坏蛋。不能被他们抓到。」

低声地呢喃之后。少女就抱住了知路。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密接触状态,让知路惊慌失措起来。透过制服传来的那种柔软感触,和小时候,同姐姐打闹在一起的时侯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仅仅是接触在一起而已,知路的心脏就开始狂跳。

数秒之后——好几个成年男性的气息,出现在了燃烧炉的前方。用几乎是走投无路的语气交谈起来。

「快看这个燃烧炉。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就只有她们了。」

「是那个红毛干的好事吗?」

「不,等等。我们发现高能量反应之后,奔向这所学校的时候,那家伙也刚好到了校门口。这么一来……」

「喂,你是想说……」

「嗯,说不定,拟态成人类的家伙,不止她一个。如果说那个红毛也是受到了这里高能量反应的吸引而赶过来的呢?」

「喂,你们几个。先冷静下来。就算是那家伙,也还不能确定是真是假。现在,把头发染成红色的学生也不算少见吧?」

「这也没错……」

「先撤退了。虽然跟丢了红毛,但是多亏了这座燃烧炉,她们依然潜伏在多香宫町的可能性很高。这就足够算是收获了。」

看上去像是头目的男人总结了之后,男人们迅速的撤退了。

等到动荡不安的空气完全飘散了之后,知路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唔哇!」大吼一声。在男人们停留在燃烧炉前的那段时间里,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另一方面,少女直到现在还紧紧地贴在知路身上,不住地颤抖着。此时,知路才发觉到从帽子的边缘跑出来的几根红色发丝。

「我说……刚才的那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有,你又是……」

「对、对不起!我要走了!哥哥还在等着我!」

突然,少女离开了知路的身体,低头鞠了一躬之后,朝着和男人们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路呆呆的望着少女离去时留在地面上的脚印。



回到保健室之后,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通夜脚部的应急处理,已经结束了。莳野和通夜都一脸幸福的品尝着香醇浓郁的咖啡。或许是因为刚刚目睹了燃烧炉惨状的缘故,像这样安稳的风景,让知路多少产生了虚伪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没有杯子还是莳野的个人兴趣,两个人拿在手里的容器是烧杯。在理科实验室里面,大量储藏着的实验器具。虽然知路觉得这样很可能会烫手,不过两人都毫不在意。

把视线转向坐在床沿的通夜的右脚,已经用绷带绑的严严实实的。从绷带的边缘,能够看到夹板的一部分,这差点没让知路喷出来。

显然那就是普通的蒲鉾板(译者注:日式料理中用来盛放鱼糕的木板)。难道说,『上帝之手』这样一个昵称,其实不过是吃饱了没事干的学生们捏造出来的假象?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处置,就算是知路也完全能够胜任。

莳野把喝光了的烧杯放在桌子上,走到通夜身边。

「差不多应该回去了吧。通夜同学也还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今天一天很累了吧。」

知路这边很想吐槽,我起码比她累上十倍。

「对了对了,还有件事情要拜托知路同学。因为通夜同学需要绝对静养,所以回家的路上你就背她回去吧。」

莳野特地在绝对静养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个,老师不是『上帝之手』吗?难道没办法现在立刻就治愈她吗?」

尽管自己也觉得没这个可能,但还是提出了疑问。在关于莳野的无数传说当中,骨折的治疗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有时候,我也会当一回庸医的。」

「抱歉,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好啦,别继续磨磨蹭蹭的了,快点背着通夜同学回家去吧。嗯,辛苦你了。」

「哈……我明白了。」

只能老老实实放弃。既然如此,接下来就送赶快送通夜回家,然后钻进自己的被窝——还没等到知路下这种决心,他就想到,还有购买晚饭的材料,做饭,洗碗……等等一系列的残酷任务在等待着自己。

以郁闷的心情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之前,知路猛地抬起了头。

「啊,这么说来——」

「怎么了?如果有事的话尽量说的简短一点。」

「是燃烧炉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那种那种样子!」

莳野的眉头立马跳了起来。

「什么!燃烧炉那附近应该是禁止入内的啊?」

「啊,啊哈哈……对不起。可是,无论怎样都非常在意——」

「忘了他。」

「做不到。」

怎么可能忘得掉。和那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一起,确实的看到了——燃烧炉外壁的一部分,已经完全融化了。

回忆到这个部分的时侯,知路突然大叫起来。

「对了,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

「刚才,在燃烧炉那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孩子。似乎正被可疑的男人们追赶着,让人有些在意……」

「嗯,然后呢?」

「不,就是……在燃烧炉前面,有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孩子……因为戴着帽子,所以没看清楚脸,不过头发是红色的。」

「红色的?」

莳野的视线中似乎出线了某种可怕的感情,不过只持续了一瞬间。

「现在,把头发染成红色的孩子也不少见吧?」

「……这的确是没错。不过,那些可疑的男人们,似乎把红头发的女孩子当成问题来看待似的……总觉得有些危险……」

「好好,我知道了。简而言之,在这附近,有一群以染了红发的女孩子作为目标的可疑男性存在对吧?我会到办公室去和那里的老师们通报的,你赶快回去吧!」



——多香宫町。

人口,三万二千。战前被人们称作是「莳菱重工的城下町」。

实际上,当时居民的一大半都是多少和莳菱重工有些关系的人。现在,以车站为中心,整个城镇都渐渐发展起来,人们也不再使用城下町这样的称呼,可是莳菱的社员依然很多。三枝望奈美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过去,莳菱重工多香宫分部,是在军火界非常有名的制造商。

在那里生产出来的,是名为<炽天使>的兵器。

一言以蔽之——那是士兵的替代物。

换言之,也就是等身大的人型兵器。

各国的制造商,都声称<炽天使>是战斗用的机器人,可是,实际情况并不为普通百姓所知。关于<炽天使>的情报,民间知之甚少。因此,以不负责任滥用<炽天使>为主题的小说作品,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

现在,在发达国家当中,士兵的三至四成已经被<炽天使>替换。被派遣至世界各地争端最前线的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八成,也是由<炽天使>组成。在经济杂志上,常常写着<炽天使>才是目前军工产业的主力,诸如此类的报道。

尽管如此,莳菱重工的一大难题,在于日本不能向国外出口武器。因此,自卫队内部所创立的,全部由<炽天使>构成的部队——<万神殿>,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顾客。

也因为如此,无法出口到他国的国产<炽天使>被人批为有史以来性价比最低的武器。其性价比的恶劣程度,甚至比起89式自动步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必然的结果。长期的经济不振,国防预算的削减,失业率的增加,廉价的美国产品在国际上的普及……各种各样的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就是——国产的<炽天使>产生流水线暂时停产了。

在此之后,这个「暂时」的期间,就一年两年地……不断延长下去,终于在停产迎来第八个年头的时侯,包括多香宫分部在内的,全国十二家分厂的产生流水线全都废弃了。

这些,已经是距今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加上之前的八年,在日本国内,已经有整整十八年的事件,没有新的<炽天使>被制造出来了。

几乎是在国产流水线被废弃的同时,防卫厅就正式决定从美国进口<炽天使>了。美国军工企业向防卫厅进行了贿赂,又或者是CIA进行了某些经济上的活动……等等,当时各种谣言在街头巷尾流传,可没人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相。

实际上,在各国的制造商都参加的竞赛当中,国产的VI型败北了的事实才是做出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造价高昂再加上性能低劣,就算是国产机型,也不可能被采用的。

在那之后,作为<炽天使>关联设施削减的一环,多香宫分部的流水线在三年前完全撤出了这个城镇。现在,多香宫分部在那广袤的占地面积上,只是作为产生医疗用生物器材的城镇工厂而存在着。



「啊……是烟囱,烟气正滚滚的冒出来。」

河堤边的人行道。通夜伏在知路的背上低声说道。同这样一种冷静的语气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阵阵规律的脉动,从压在自己后背上的通夜胸部传来。和充斥在空气中的噪音不同,这股脉动透过了制服,让知路产生了特殊的感觉。不过,知路却用冷淡的语气,口是心非的说道。

「这种景色,很常见的吧?」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在知路年幼的时侯,也曾经多次牵着父亲的手,沿着河堤漫步。那个时候,他总是兴致勃勃的眺望着一座座耸立的烟囱,还有从烟囱中飘出的烟气。现在的多香宫分部早已经面目全非,唯独从烟囱当中飘出的烟气还和当年一样,未曾改变。

从将小镇一分为二的一级河流,多香宫河的河岸眺望过去,所看到的景致就如同风景画一般,这便是多香宫町引以自豪的名胜。一道道烟气缓缓向天空飞去的样子,就如同直上云霄的巨龙一样,颇为壮观。当然,也有不少本地的居民对于这样一种会对健康造成负面影响的景色心怀不满。

「……」

注视着并非青空下,而是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中徐徐上升的烟气,知路突然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就好像过去曾经一度失去过的东西,违背自己意志地再一次出现在面前,知路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个,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通夜呼唤了多少次,知路总算是恢复了意识。

「啊,不……没什么。」

于是,知路再一次沿着河堤开始前进。走过下一座桥梁之后,知路的家就近在眼前了。

不过,通夜的家在什么地方,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对于三城来说「附近」这个概念和一般常识相去甚远的话……知路就要吃足苦头了。

还是个初中生,再加上是现役的回家部。运动不足这点是毋庸置疑的。目前为止已经背着通夜走了二十分钟以上。虽然从外表看上去通夜很是瘦弱,但是背在身上之后却意外的沉重。而且,通夜的右膝还无法弯曲。所以,右脚就呈现出直直往前伸出的状态。从旁观看的话,还真是滑稽的场景。

度过桥梁之后,就来到了住宅街。幸运的是路上没有行人的影子。万一,自己背着女孩子的样子被附近的太太们看到了的话,第二天肯定会成为整个小镇上的热门话题。

赶快抓紧这个机会,把通夜送回家去,知路的情绪振奋起来。

「……那么,御守你知道自己家在哪边吗?」

在岔路口,知路问道。选择肢有「右」,「直行」,「左」三项。其中最接近春幡家的近路是「直行」。

「啊,是。没问题的。就算真的出现了问题还有GPS。」

「GPS?」

现在,搭载GPS功能的手机已经不少见了,不过知路使用的还是廉价的旧式型号,没有搭载这种主流的功能。

「这里请向前直行。」

「是吗。我家也是这个方向,正好呢。」

很快,又来到了下一个分岔路。

「右边?还是左边?」

「左边。」

「……真凑巧啊。我家也在左边。」

知路越来越接近自己家的房子。老实说,按照这个路线继续走下去的话,根本就成了直达春幡家的最短路径。这样一来就不用绕远路了,可是在这样一种安心感觉的反面,微妙的不良预感也开始逐渐出现。自从父亲远走美国之后,一直经历着受难人生的知路,对于这方面的感觉非常敏感。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转角的房子,就是我的新驻地了。」

是表示接下来的那个位置就是自己家的意思吗。座落在在那个十字路口的四个角上的住宅当中,其中之一就是春幡家。居然搬到了离自己家这么近的地方,这种程度的偶然让知路多少有些头晕目眩。

一边走着,一边在头脑中勾划出家门口那个十字路口的画面。

靠近十字路口的四座房子分别是春幡宅,三枝宅,雨宫宅,野田宅。三枝宅自然是望奈美家了。如果说通夜寄居在她家的话,望奈美应该在今天早上就和自己说了。也就是说通夜的驻地不会是三枝宅。

剩下的就是雨宫宅和野田宅了……

最近,雨宫家的太太离开了。父亲和长男两个人生活在那里。父亲是莳菱重工的员工,不过都快三十岁的儿子是人们口中常常提到的那种尼特族。在邻里间的口碑可不怎么样。让一个这种年纪的女孩子寄居在那户人家还真是糟糕呢……知路不禁产生了失礼的想法。

那么难道是野田家吗?那户人家应该是新婚燕尔,结婚到现在好像还没到半年的时间。虽说丈夫在多香宫融资公司工作,但是才二十五六岁就能买下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那自然是少不了家长的资助。按照父亲总志郎的话来讲,「现在的家长对孩子实在是太宠爱了。所为新婚,自然是要从六叠大小的公寓开始的」,不过之后柚记立刻用「这种说法只不过是『酸葡萄心理罢了』」一句话呛了回去。

这件事情先放到一边,知路不认为还从来没见过面那对新婚夫妇会通夜寄居在他们家里。

「……哎?」

好奇怪。这明明应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却无法确定通夜的寄居家庭到底是哪里呢?会不会是通夜搞错了呢?其实并不是这个十字路口,而是别的某个十字路口呢?

可惜,一辆车的存在,彻底搅翻了知路那依然在做最后挣扎的思考回路。

在春幡家的门前,停着一辆银色的RX-7。

今天早上,在校门口一个急刹车之后,御守通夜从中走出的,那辆车。

通夜面朝着春幡宅,满脸喜色的做出了最后一击。

「没错。就是这栋小房子。」

「小房子还真是对不住了啊!」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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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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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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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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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顶上来……



喂喂楼上的各位你们都是认真的吗……

这本的插图可是让我觉得不看为妙的啊……



居然还有人在意这个坑,感动。。。

嗯,8月份应该会重新开始运作的,不会太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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