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炼狱姬 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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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作者:藤原佑

插画:kaya8

图源:过桥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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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原佑

  照片是油菜花。尽管是大约三年前在附近的河岸拍的,但是弯腰换底片时被老鹰袭击的事依然记忆犹新。从上空攻击把相机踢飞之后立刻飞离,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恶的猛禽类。

  插画:kaya8

  道次也是鸟的话题。几个月前,终于大约有三只麻雀来到我家,现在则是翻倍成了六只。六只排排站在篱笆上等待额食的样子,真是可爱得受不了!

  莹国现任第一王女玛格丽特的婚约对象悳国王子迪特,前来莹国推动外交。

  悳国制造的「克拉夫念珠」所引起的种种效应,让两国关系陷入紧绷。虽然来访的目的是为了改善关系,但必然会有不肖之辈欲乘机窜谋起事,甚至连王子的暗杀计划也甚嚣尘上,于是莹国王家透过「雷可利之宴」的协助,进入戒严状态。

  而佛格与艾儿蒂则被任命在迎接王子所举办的晚宴上担任警卫……

  在充斥着谋略与毒气的都市「匍都」中所展开的幽暗系幻想故事,第三幕磅礴登场!

  序章 德鲁特的唆使

  第一章 朦胧的片刻

  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第三章 于花园

  第四章 两位公主

  第五章 掀起涟漪的来访者

  第六章 乌鸦陪侍的晚宴

  第七章 虚实不定的红莲之舞

  第八章 天使的拥抱与死尸之歌

  终章 汉斯的恳求

  CHARACTERS

  艾儿蒂米希雅·帕罗·拉耶

  莹国第一皇女,隶属于王厉军禁卫游击队的炼术师。昵称艾儿蒂。

  拥有体内连接着炼狱之门的特殊体质》由于会不断逸散出充斥于炼狱的毒气,导致身旁的人一一丧命,因此平常总是被幽禁在皇宫的地下。

  弗格

  搛任艾儿蒂侍者的少年。隶属于王属军禁卫游击队的骑士。

  对「炼狱」具有完全的耐性,对艾儿蒂而言是「唯一待在自己身边也不会因此丧命的存在」,其体质是源自于他的特殊背景。

  伊欧·特莉努

  照料艾儿蒂生活起居的侍女。对真实身分不为人知的皇女艾儿蒂倾慕不已。然而不像弗格对毒气具有完全的耐性,所以无法接触艾儿蒂。为此陷入矛盾与苦恼之中,但仍用天真烂漫的个性扶持着艾儿蒂。

  理査德·米尔·拉耶

  莹国现任国王汤马斯之弟。

  肩负着王属军总司令官的职务,也是艾儿蒂与弗格的上司。对身为侄女的艾儿蒂的遭遇感到同情,另一方面,在政治面却又处在不得不将她当作炼术师利用的复杂立场。

  绮莉叶

  任职于丁国法王厅的职员。

  第一次相遇时与艾儿蒂结为朋友,第二次相遇时则显现出真实身分。与弗格的背景相同,同时也可以称之为「妹妹」的存在。

  雷可利

  有着年幼少女的外表,个性髙傲蛮横。担任统率莹国所有经济活动的综合企业『雷可利之宴』的执行长。

  与绮莉叶同样为弗格的「妹妹」。

  卡尔布鲁克·特菲

  服侍笛可利的老管家。

  放眼莹国,是拥有顶尖实力的天堂骑士。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隶属于王属军的炼术师,将其身分作为幌子,在背地里策划阴谋的青年。

  听命于梅涅克伯爵行事,然而本身似乎也怀着某种目的。

  玛格丽特·帕罗·拉耶

  莹国对外发表的第一皇女,

  为艾儿蒂同父兴母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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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德鲁特的唆使

  堪称风和日丽的午后时分。

  天空谓朗,飘着片片薄云,清风悠然,空气中带着暖意。前往大街的匍都市民们,不分男女老少,个个面露和煦之色,为假日美景更添色彩。

  坐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眺望着大街的景象,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无法融入这条街的风景之中——弗格一脸苦涩地暗地思忖。

  坐在对桌的人不晓得是否察觉到弗格的心情,只见她仪态优雅地舔舐着陶瓷杯缘,品尝杯中的红茶。

  「……我不认为这种地方适合进行密谈。」

  弗格语带嘲讽地说完,对方则是轻蹙起柳眉。

  「你在胡说什么?咖啡厅与密谈可是有无法分割的关系喔。在极权时代,追求革命的市民们会聚集在咖啡厅,促膝交流彼此对政治的理念,离现今仅仅只有四十余年的光阴。」

  那名少女——雷可利用着狡狯的语气,得意洋洋地说道。

  弗格轻叹着气,摇了摇头。

  「时代已经不同了。咖啡厅已经不同于过去,现在妇女与孩童皆可自由进出,是供市民休憩的地方。」

  她遭到反驳却更加志得意满地附和。

  「所以像我们这种打扮的家伙坐在这里,反而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或许是这样没错……」

  不晓得自己在旁人眼里看来会是什么模样。为人严谨的长兄与喜欢异国风味的奔放妹妹,或是隔海远赴而来的客人被某个贵族带到大街上。

  无论如何,充其量只是一男一女的毛头小鬼。即将成年的少年与年幼少女,适合这对组合谈正经事的场所少之又少。

  因此选在咖啡厅绝非算是失—然而……

  「你府上也不失是一个好地点。」

  「哥哥,你真是不解风情耶。市民革命是由此发迹的。所以应该选在开放式的廉价咖啡厅,而不是豪华宅邸。要享受红茶与雪茄,而不是美酒与鸦片。身为市民的拥护者,并肩负率领民众责任的我,想要尊重那股精神。」

  虽然她表面上说得振振有词,但语气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真切,充满虚情假意。

  换句话说,只是单纯的强词夺理。

  「……难不成你只是基于想要外出的理由,而选定这里?」

  「女人不仅喜欢散步,更喜欢闲话家常。然后讨好女人的心情是男人的职责。」

  她露出促狭的表情,用纤指抚摸着陶杯的表面,发出阵阵耐人寻味的笑声。

  弗格见状也不禁感到错愕。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特地派我过来,结果只是陪你出来消遣吗?我本身也是有不少繁务在身。基本上,我跟你既不是朋友也不属于同阵营……目前只是尚未处在敌对关系。」

  「即使如此,仍然改变不了我们的兄妹关系呀。」

  「那不构成一起喝茶的理由啊。」

  弗格正打算起身时。

  「哥哥。」

  却被倏然一变的嗓音所阻止。

  与方才迥然不同,她露出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开口问道:

  「你认为何谓灵魂的存在?」

  「……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弗格蹙起了眉头。

  是单纯想将艰深的话题作为余兴,或者带有其他意图。她的表情暗暗透露出是后者。于是弗格只好反问:

  「你的问题太过抽象了。你是指哪方面的定义?是自然科学还是哲学?神秘学、宗教学、炼术学……各方面都存在着灵魂的各自定义。」

  雷可利答道:

  「灵魂的定义在任何学术领域上都不会有莫大改变。是人的,不……是包含人类在内,所有生物的『根源』。是生物存在的核心。」

  「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学者。」

  提出专业性的论点,弗格也无从答起。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话题,不如应该说是初阶的理论。因为这是所有学术领域的共通思想……好,那么,灵魂所在的位置是?」

  「『心灵』。也就是精神。」

  「没错。灵魂寄宿于精神之中,让大脑产生意识。那么作为收纳灵魂,让灵魂在现世定型的容器是什么?」

  「『肉体』。也就是身体。」

  正如她所言,她所问的内容皆是基于这个时代的科学,也就是最根本的理论——因此回答起来毫不费力。

  弗格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接着肉体与灵魂产生联系,将意识指令传递至肉体……力量的来源『经络』,也就是血流与神经。身为存在根源的灵魂,寄宿于精神成为心灵,并产生意识,意识则透过经络转化为力量,传递至肉体。这就是俗称的『四源说』……好,你特地向我解释这件事,打算由此延伸到什么事物上?」

  雷可利呵呵地笑了出来。

  「如你刚才所说的,在现今的学术领域,四源说已经成为一种常识。灵魂与心灵、肉体与经络。透过这四大支柱让生物得以成立。不过呢,哥哥。」

  她笑着——终于进入了正题。

  「质疑这项理论的人,不但是我的丈夫,同时也是我们的父亲呀。」

  罗兰·艾努·康菲尔德。

  是创造出弗格等人造人的稀世天才,同时也是莹国的头号要犯。

  「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处在人群熙来攘往、谈话内容不易被听取的公共场所,仍是必须有所顾忌的人名。弗格压低了音量,当事人雷可利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显得更加得意洋洋,毫不忌讳地说道。

  「正确来说,不是质疑,而是重新审视了真相。因为生物也是人类所创造出来的。在女人的腹中孕育肉身,并将灵魂降临至肉身……跳过这道神秘的过程,而是由人类自己孕育生命,这是在向神公然挑战。正因如此,人类为了获得更多知识,开始对根本存疑,以求领悟世界的真理,也就是根源。」

  「……质疑之后的答案是什么?」

  「我们的存在正是其答案呀。倘若罗兰没有领悟出根源,你、我、身为我的姐姐同时也是你妹妹的那个女孩子,都不会降生于世上。」

  的确是这样没错。然而,自己想问的并不是这件事。

  「那么,领悟出的根源究竟是……」

  雷可利——阖起了双眼。

  「是灵魂的行踪。」

  她将剩下已经冷却的红茶一飮而尽,

  「灵魂是自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灵魂究竟为何?无法目测,任何仪器都无法提供科学上的分析。而罗兰则找出了真相。」

  她无所畏惧地说道。

  正统丁字教,也就是在旧教的教义中,人的灵魂被视为由神所创造而来的。

  神所创造出的灵魂寄宿至人所生出的肉身,也就是胎儿,借此孕育出生命。生下来的人类存活于现世,死后仅有灵魂会从四源的束缚中解放,回归到神的膝下。于是灵魂会因罪孽的轻重而被分别送往天国或是地狱。

  不过这些说法在现今而言,大部分只能算是宗教上的教义,不具有科学上的真实性。尤其在新教国——与旧教诀别的莹国更是显著。

  在创立新教的莹国,神等同国王的地位。换句话说,也等于什么都不做。国王虽然在位,但不实施统治;神虽然守护着世人,但不伸出援手,既不给予责难,也不给予处罚。其他因为市民革命而走上民主化的国家也具有类似的思想。

  神性万能遭到否定的神因此变成形而上的存在,与科学脱离了关系。人的灵魂不是神所创造的,而是透过空气、水等自然现象而生,这类理论开始变成主流,结果也引发不少声浪质疑天国与地狱的存在。

  然而,另一方面,因为灵魂无法目测、无法观测,也没有人用科学的方式进行分析。所以在神不再是世界的真理之后,人类开始转而探讨灵魂自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这类根源的问题。

  「话虽如此,那家伙找出的答案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老样子口风很紧。」

  雷可利把玩着喝完的陶杯,露出缅怀的神色,同时透出一丝遗憾。

  「灵魂是自何处而生?是以什么为原料?透过何种程序诞生?肉体死去后,灵魂会往何处而去?倘若消失的话,会以何种形式消失?不,在这之前……灵魂究竟是否真的存在?」

  偏激的海利库斯主义者偶尔提倡的灵魂不存在论,自罗兰的口中说出,立刻跳脱假说的框架,增添了科学根据。

  「你不好奇吗?自然诞生的人,与透过罗兰之手创造出的我们,究竟有何差异?人类与人造人的灵魂究竟是否为同物?」

  挑衅的目光,以及暗藏在那双眼眸深处的一抹不安。

  自己到底是何种存在。正确一点来说,自己的灵魂究竟是真是假。

  想要知道真相的好奇心,与害怕知道真相的恐惧感——

  体会到雷可利的心情,并深有同感,但弗格仍摇了摇头。

  「说不好奇绝对是骗人的。可是,这不是需要优先讨论的首要问题。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反正即使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我不是旧教徒°所以如同他们笃信宗教,我不认为人的灵魂是在神的祝福下而生。人的灵魂与野兽同样,皆是自然诞生的事物……而且作为容器的肉体是从猿猴进化而来,不可能只有灵魂才是最特别的。」

  「呵呵。你的意思是若将野兽与人的肉体看成同个起源,灵魂也会是同样的存在,所以人类与人造人的灵魂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不过正统丁字敎至今尚未承认进化论,而且还有俗称的『受到神赐予灵魂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就算灵魂与人类不同,那又怎么样了?」

  忍不住浮现的一丝笑意究竟代表着自嘲,抑或只是虚张声势。

  「我与你不一样,具有比灵魂更异于常人的部分。」

  是的——这是比追求灵魂真貌更实际的问题。

  弗格拥有名为「消失点」,可以吞噬炼狱毒气的异常性。拿之前的四源说来比喻的话,或许那可以称为经络——细胞所拥有的「力量」。

  不只是力量,精神与肉体也与人类有所不同。换句话说,四源本身便不同于人类,那么就算灵魂与人类不同,也不值得稀奇了。

  因为自己这类人终究只是有着人类形貌的怪物。

  「我很清楚明白自己不是人类。」

  说完,看向自己的陶杯。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物。唤不起喝完当下瞬间的记忆,看来自己的情绪似乎相当激昂。

  弗格没有续点第二杯,直接站起身。

  「即使烦恼灵魂的由来,也只是虚掷光阴。无论与人是否相同,我存在于此,我身为我的事实是无法动摇的。」

  「哼。」

  少女视线向上地看着弗格,有着少女形貌的人造人一脸玩味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呀。哥哥,这就是你没有将自我的根本放进自身内侧的原因。无论你身为人类或是怪物、无论你的灵魂真貌为何……只要被那名少女所需要,那便是你的存在意义吧?」

  「这一点你也跟我一样不是吗?」

  弗格露出一笑,不是对雷可利,而是对其身后——退两步随侍在旁的老管家。

  「卡尔布鲁克先生。比起你身为一位人类,更早成为的是服侍她的管家。」

  「正如您所言。」

  穿着一身称头西装的壮年男人,直挺的背脊将声音托出,没有一丝停顿。

  「关于我是何者的问题,不具任何意义。」

  「哎呀、哎呀。」

  雷可利仅转过头,竖起了手指。

  「卡尔布鲁克,我完全没料到会被自己的管家背叛……哎,算了。对我而言,光是可以晓得哥哥的想法便是一大收获了。原来如此,比起质疑人类与人造人的自我存在,作为一个男人贯彻自我要显得潇洒多了。」

  「你还真会讽剌人呢。」

  「因为我是女人。虽然看似不得要领的对话,但其实关系到自我的存在问题。」

  这个自称是罗兰女儿又是妻子的女人,用稚嫩的脸蛋露出嫣然一笑。

  弗格耸了耸肩。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想先一步告辞了。你不介意吧?」

  「无妨。不好意思叫你出来。当作是赔罪,红茶的费用就由我出。」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弗格停下正准备伸进怀中的手,轻轻一鞠躬后便旋踵离去。真是的,白跑了一趟。

  虽然今天没有安排工作,但更显得时间宝贵。弗格在心中抱怨着,向前跨了几步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真遗憾耶。如果你对这个话题表现出更多兴趣……我还想跟你聊聊灵魂诞生与炼狱之间的关系。」

  「……!」

  弗格硬是拖着险些停住的脚步,毫不停顿地往前走。

  当然也没有回过头,一径伪装出不感兴趣的模样,前往大街。

  选在临走之际才直捣核心,是想故意捉弄自已,或是故意设陷阱,想套出这边的情报。无论如何,她的那份狡狯令人不敢指教。

  压抑着狂跳的心臓,弗格的身影淹没在纷耘杂沓的人潮之中。

  第一章 朦胧的片刻

  已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艾儿蒂没有接获工作指令。

  以往只要两个礼拜没有外出便会渐渐性情暴躁起来,并开始将气出在弗格身上,恣意地耍脾气与无理取闹。然而罕见的是,这次不但没有发作,甚至看不见她唉声叹气的模样。

  因此,即使身处在无法触及阳光的黑暗牢狱之中,仍带着几分明亮气息。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平静。

  四周围绕着枯燥的砖墙,在一片漆黑的笼罩下,混浊不堪的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毒气,用平静这字眼形容这个空间,字面上尽显矛盾。所以弗格才会对目前的状况感到迷惑,不知该怎么归类好坏。

  如果对于会被关在这里终其一生的公主来说是幸福——或许真的算是一种幸福,但弗格不愿这么想。另一方面,接触外在世界的行为等同受到伤害的话,那么究竟是否应该乐于承受其风险。

  然而无视于弗格的内心纠葛,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显得春风满面。

  「弗格,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所以我说呀,提咪这时对妖精说:『我想将你的翅膀摘下来送给旁边的蚂蚁先生,它一定会比你还要擅于飞翔。』」

  「……喔。」

  艾儿蒂身穿着平时的家居服,躺在床舖上,试着向弗格解释她刚刚读完的书有多么有趣。然而,可能因为过于兴奋,无法好好转换成话语,让弗格听得一头雾水。

  放在枕边的书是艾佛列特·索伊格所撰写的《夏草说帖》——时下大受欢迎的通俗小说。以隐居在深山的妖精与迷路的乞丐少女作为主角的幻想喜剧。

  虽然这本书是伊欧赶流行读完后转手让出的,但似乎确实拥有引爆读者之间话题的力量。

  「那么提咪最后有爬出狮子山谷吗?」

  弗格对艾儿蒂的说明提出疑问。

  「还太早了!为什么要立刻跳到结尾啦。」

  她不满地拍了一下棉被。

  「不……可是……」

  大纲的说明尚在开头阶段。更应该说,艾儿蒂似乎打算将有趣的桥段逐一细述。虽然是通俗小说,页数却相当可观,按照她的方式,不晓得会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说完大纲。光是要读完整本书,至少需要花上两天的时间。

  「听着,因为提咪毫不掩饰地抱怨,妖精反而……」

  「喔……」

  正当弗格完全束手无策时,从房间外传来踏上楼梯的脚步声。

  弗格用讨救兵的眼神看向铁栅栏,艾儿蒂也顺着望了过去。

  「伊欧。」

  「您好,公主殿下!今天的点心是……」

  「伊欧!我已经读完这本书了!」

  面对侍女朝气蓬勃的来访,艾儿蒂发出不亚于对方的音量。

  「……咦?已经读完了?我花了一个礼拜才读完耶。」

  那是因为伊欧平常完全没有阅读习惯。弗格忍不住想插嘴,但艾儿蒂不给予他插嘴的机会。

  「提咪和妖精言归于好后,铃兰一同齐声歌唱的地方很有趣!」

  「那段真的很精采耶,而且明明身为铃兰却是音痴。顺道一提,夜之王前来搭救提咪那段让我感动到忍不住落泪。」

  「我讨厌夜之王,因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咦咦?可是我觉得高傲的国王到最后一刻放下身段的描写很别出心裁……」

  「我不喜欢。提咪也是,最后抛弃森林回到城镇了。」

  「唔,这个的确有点争议……不过提咪是因为发现到自己继续待在森林,只是在逃避,而且她和夜之王是两情相悦吧?」

  「才没有这回事。」

  没有读过内容的弗格完全无法理解她们的对话。

  为了跟上话题,弗格原本打算自己也要读过一遍,但实在难以拉下脸。《夏草说帖》的主角是位少女,换句话说是以女性譲者为主的读物。

  可能是因为这层关系,弗格对这类幻想故事感到有些不适应。因为是以歌剧形式撰写而成,不但动物会说话、草木会歌唱,甚至连死去的人类都可以复活,内容太过荒诞不经,导致弗格无法融入剧情。或许也可能是因为他本身的想像力太过贫瘠——顺道一提,弗格喜欢的是思想书、哲学书一类的丛书。套艾儿蒂的话「睡不着的时候阅读能够立刻入睡」。彼此兴趣的隔阂可说是深不可测。

  无论如何,弗格发自内心感谢出现了这么一位可以陪艾儿蒂讨论心得的人物。面对艾儿蒂连珠炮般的发言,不认输地雄辩滔滔。这类话题果然要女性之间互相讨论才会格外热烈吧。

  「喂,弗格,你在做什么,赶快来拿了。」

  然而弗格也仅有这个短暂的喘息机会。伊欧递出放有点心的篮子,并摇了摇。她继续与艾儿蒂交谈,做出草率的示意动作。

  弗格不得已站了起来,走到伊欧身旁。

  往篮中探头一看,里面放着装在陶器中的果冻,数量刚刚好。弗格连同汤匙拿给艾儿蒂,但她正眼也不瞧地接过果冻。接着弗格将一个果冻递给伊欧,她的反应也是同样的情形。两人七嘴八舌地只顾着讨论小说的感想与批评,甚至连道谢都没说。

  「提咪一定和妖精怀有同样的心情。」

  艾儿蒂说完,挖起一匙果冻送往口中。

  「可是妖精个性很别扭,油菜花不是也有这么提过?」

  伊欧效仿主人,不成体统地边说边吃。

  「这是苹果果冻?」

  「是的,您猜得没错。从庚耶地区那边来了不错的苹果。」

  「不过有点酸耶。」

  「因为加入了橘子作为提味……您不喜欢吗?」

  「不,很美味。」

  这两人边吃还可以讨论小说与点心的感想,完全不会手忙脚乱。

  「真是的……」

  弗格叹着气坐回椅子上,决定也要来好好品尝果冻。

  听着她们喋喋不休的对话,享受着在嘴里扩散开来的酸甜滋味。虽然对自己是局外人的状况感到不自在,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这份平静。

  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该有多好。一思及此,方才的不安倏地浮现脑海。委身于阴森的牢狱才可以得到的幸福,究竟是否有其价值可言。

  ——多想也无济于事。

  弗格对只会做负面思考的自己感到愤慨。这阵子一直是同样的情形。一松懈下来马上满脑子都是负面的想法。

  原因主要有两个。

  绮莉叶。另一个是特莉艾拉·梅普。

  历经边狱院的对峙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两天前迎接了满月之日。当时,绮莉叶在临走之际留下的话倘若属实,她势必将再次取回「群体」的力量,借此增殖自己的身体。换句话说,现在处在随时攻打过来也不足为奇的状况。

  或许就在现在这个瞬间,会从牢狱的墙壁渗出蓝色的液体。弗格在场时还可以应对,但一想到如果只有艾儿蒂一个人,便让弗格寝食难安。

  身为当事者的艾儿蒂却表示「不要紧」,似乎没有放在心上,表现出事不关已的模样。她的确实可以感应出对方的敌意,并自动施放,即使熟睡时遇袭也可以加以防御。而且艾儿蒂深信绮莉叶已经不会暗中突袭自己。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即使可以透过「障壁(Ehrle 2)」防御外敌,或是艾儿蒂的笃信正确,只要有任何可能性存在,便让弗格深陷不安之中。

  而另一个曾是弗格友人的特莉艾拉,则又会带给艾儿蒂不同的担忧。

  她消失后便杳无音信,无人知晓她的踪迹。

  身为边狱院的键器开发部门副部长的特莉艾拉,手上握着不少只要公开便会造成国家动荡的机密。似乎也是相当贵重的人才,因此包含谍报部在内大规模展开搜索,结果仍无法掌握到她的行踪。

  弗格收到的报告显示目前仅知她有可能已经离开匍都,甚至谣传已经潜逃至其他国家,一旦发现行踪或许有可能会直接遭到处决。

  她消失的原因想必是出自伊帕西·特特斯。

  从谍报部发出的调査书指出两人是同乡出身的青梅竹马。换句话说,特莉艾拉陷入崩溃与失踪,等于是在她的面前将伊帕西杀害的弗格所一手造成的。

  虽然无法用不得已或是不知情这种理由推卸责任,但假如有机会,弗格希望可以见她一面。可是,见到她又该怎么办?要对她说什么话?如果赔罪便能将一切化为乌有,自己也不需要成天苦恼了。

  绮莉叶与特莉艾拉的问题都找不到解决办法,因此让弗格更加消沉。面对没有解答的问题,往往无法往好的一面去想,只会一径地往坏的一面去想。

  「弗格?」

  在弗格陷入深思时突然被喊了名字。

  「是。」

  弗格为了不让内心的动摇表现在脸上,尽可能动作自然地抬起头。艾儿蒂正看着自己。弗格从她的视线中读出情绪,并予以回应。

  「不,我并不是没有食欲喔。」

  弗格内心猜测,因为陶器中的果冻始终没有减少,加上汤匙的动作停了下来,而让她感到不对劲。

  「这个果冻还有另外一种调味,我在思考这件事。」

  听见弗格的话,伊欧发出惊叹声。

  「还以为你只是不发一语地埋头吃别人拿来的东西,这真是惊人之语呀。」

  「……请不要将别人形容得像家畜一样。」

  「那么,吃得出加了什么吗?公主殿下呢?」

  被点名的艾儿蒂将视线落到手中的陶器。然而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无从确认。

  艾儿蒂发出「唔」的一声后,跳下床舖走向弗格,并探头看着弗格的脸。

  「给我一口。」

  艾儿蒂双手摆在身后,微微张开小巧的嘴唇。

  「……这样有失体统喔。」

  见到弗格蹙起眉头,艾儿蒂仍没有作罢的意思。于是弗格放弃地用汤匙挖了一口果冻,送到她的嘴边。艾儿蒂如同雏鸟般将果冻吞进口中,再次坐回床舖上。

  「吃不出来。」

  艾儿蒂细细品尝完,忍不住歪起头。

  「苹果、橘子……真的还有加入其他东西吗?」

  「只有一点点。公主殿下吃不出来是正常的。」

  艾儿蒂的味觉纤细而敏感,但并非对吃特别讲究。光凭这样的确吃不出来。恐怕只有加进香味之中——应该说是用来结合苹果与橘子的风味。

  插图1

  「是红茶吧?」

  弗格思考片刻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虽然无法锁定茶叶的种类,但我想应该没猜错吧?感觉有股淡淡的苦味与涩味。」

  停顿了一会儿,伊欧才露出惊讶的模样。

  「答对了。哎呀,这真是叫人意外。」

  「是指答案被猜中吗?还是指被我猜中?」

  弗格语带讽剌地反问。

  「两者皆是。」

  不知为何伊欧露出愉悦的表情。

  「哎,不只限于你,无论是你或是公主殿下,都是在匍都长大的吧?讲难听点,道里的菜肴调味上都很随便,只要能下肚便不成问题。利特料理长也抱持这种心态,即便他是宫廷厨师。」

  「伊欧的村落不一样吗?」

  她的故乡位于距离匍都遥远的南方,一处地势险峻的山岳地带。不同于莹国的支配

  阶级与祖先,居住于那一带的是少数民族,因此文化上的差异悬殊。

  「虽然受贫穷之苦,缺乏食物,反而因此格外重视调味。而且当地盛产一种不具营养价值,但富含香气的草类植物。还有,大家都很喜欢烹饪。因为鲜少有机会宴请客人,所以才会变得特别讲究。」

  「也就是一族的传统吗?」

  「才不是那么好听的东西。」

  虽然提起故乡,却显得不太留恋。

  「我的村落是离开故乡与这边的民族通婚后的氏族。因为这个关系,感觉在两方都没有立足之地。既无法融入莹国的文化,也无法像居住在深山的纯种民族可以抛开尘世,遁隐山林。已经建立了文化,作风却又封闭。」

  因为这番话,才让弗格终于领悟到她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像伊欧一样被送去工厂做苦工的孩子,等同于扼杀家中身体健康的多余人口。在充满毒气的恶劣环境下工作,没有任何可以存活下来的保证。等同被父母丢出去「送死」,因此没有理由会对故乡感到眷恋。

  「讨厌,不是那么沉重的话题啦。」

  伊欧看见弗格的表情,不以为意地露出笑容。

  「现在的生活方式对我而言已经幸福到无以复加。因为有公主殿下在,对吧?」

  突然被征询意见,让艾儿蒂不禁吓了一跳。

  她似乎无法理解方才那番话的内容与真正意义。

  「我也很庆幸有伊欧在。」

  看似虚情假意的回答,其实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对伊欧而言更加悦耳不过。这个瞬间,侍女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显得陶醉不已。

  「哎呀,没想到能得到您的青睐……」

  「确实,不过只要你感觉幸福便足够了。」

  弗格感到错愕,话中夹带着叹息,另一方面,同时也感到放心。

  庆幸有伊欧在——弗格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她所拥有的明亮气息,以及不受限于过去、乐观地接受现状与未来,将一切视为视平等的个性,对自己等人不知是何等的救赎。

  即使无法与艾儿蒂有肢体上的接触,伊欧对此毫不在意。她毫无虚假地试着触及艾儿蒂的内心,那份心意仿佛将距离变得不复存在。

  对弗格也是一样。不可能没有看出弗格不是普通的人类,但她却没有表现出来——不,即使有所察觉,她也毫不在乎,态度仍如同少女时代,将这位停止成长的少年视为老朋友般对待。

  或许这可以称做天性,比用来形容炼狱毒气的耐性更为贴切。

  弗格想要向她学习。

  当然,还是无法完全将绮莉叶与特莉艾拉的事情抛诸脑后。她们的问题本来就不应该轻易淡忘,再说自己常常自寻烦恼的个性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改变得了。只是,将这些想法表现出来,只会徒增艾儿蒂的担心。

  在这个房间要尽可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受困于用铁栅栏与砖墙围住的牢狱之中,所以才更不应该错过任何一丝黑暗中的微光。

  弗格挖起陶器里剩余的果冻送进口中,一面感受着甜味中夹带的微微苦涩。现在才发现,正归功于这股苦涩,才让果汁显得更加甘甜可口。

  ✟

  当然,能够在地下从早待到晚的日子有限。

  吃完果冻后,弗格为了处理公事而前往王宫。

  王属军禁卫游击队——是名目上被赋予的职务,既然冠上职务之名,代表必须服从上司的命令。这类场合,大部分是协助身为上司的王属军总司令官,也就是国王的弟弟理查德,奉公执行需要在背地里处理的案件。例如到某处与某人会面、观察某位议员的动静一个礼拜等等。今天是简单的文书工作。虽然处理起来没有困难度,但由于内容涉及部分机密,所以这份差事才会落到弗格的头上。

  换句话说,弗格是耐操的万事通。

  除了这些事,最近理查德经常为了不能公开的问题前来找弗格商量,同时顺便发发牢骚,开始出现公私不分的倾向。当然,他并非将所有事情都向弗格倾诉,只是从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中挑出比较没有风险的内容——所以对于弗格而言,不晓得应该当作受到对方信任,或是只是被对方恣意利用。这点令他相当困扰。

  已经接近黄昏时分。

  太阳逐渐西下,光线中开始染上一抹殷红。不过,由于勤务室的窗户镶着七彩缤纷的彩绘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恐怕无法展现出最原始的颜色。

  「……真是的,该如何是好。」

  理查德飞快地扫过弗格所提交的文件,放在桌子的角落,接着拿起其他一叠文件,动作夸张地一页页翻开,并朝坐在沙发的弗格瞄了一眼后,大叹一口气。随身侍女准备了两人份的茶点,由此看来,意味着希望弗格听自己大发牢骚。甜点是王室御用的高级品,换句话说,理查德或多或少有点罪恶感。

  「怎么了吗?」

  弗格不得已只好开口问道。话虽如此,能够听以机智聪慧闻名的亲王发牢騒的人,在全国恐怕屈指可数。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应该要感到无比光荣。

  「之前也曾经提过,是关于填补空缺的事情。动作太过缓慢导致完全没有进展。」

  理查德啜饮着陶杯中的茶,微微耸了耸肩。正如他所言,这个牢騒已经听过三遍了。

  填补空缺——也就是指王属军。

  之前的「撕裂杀人魔」事件导致王属军受到莫大的犠牲。

  总计四十一人。

  其中三十四人为骑士,七人为炼术师。除了弗格与艾儿蒂这类特殊任务成员或是王宫护卫的特别层级,王属军的常驻军人数为骑士一百二十名、炼术师二十五名。换句话说,有高达三成的人数在一夜之间遭到杀害。这个损害严重影响到军队的规模,可以说是毁灭性的致命伤。

  将受损的数字恢复原样,字面上看似简单,但却让理查德在这一个月伤透脑筋。

  这是理所当然的。骑士、炼术师皆必须拥有相当程度的实力,才得以担任王属军。再者,加上直接隶属于王家的关系,必要的家世背景与血脉也是考量之一。只要拥有某一程度的战斗技术,身世自然不受限制,但无论多么骁勇善战,欠缺品德、拥有犯罪记录的罪犯或是海利库斯主义者,一律不在考虑范围内。

  光是这些条件,便让范围缩小了不少。况且,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限制,导致征召不到拥有真功夫的高手。

  「骑士方面有为数不少的志愿者,为了应急,勉强可以凑出人数……问题是出在炼术师。」

  炼术师基本上从事的是所谓的暴力工作。愈常接触暴力工作,代表愈常触犯法律,可以说是透过犯法来增强实力。再加上毒气的问题。况且数量本身已经不多,与骑士不同,并非贵族的次男,三男会想从事的职业。

  「因为先前的事件尝到了苦头,当初也有扩充人数的打算,但现在问题是连缺少的七人也无法补足。弗格,你是否有适合的人选?」

  虽然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但眼神中有一半是认真的。

  「看来您真的很烦恼呢,甚至还向我打听。」

  基本上,弗格也登记在炼术师的名单中,握有不少坊间的炼术师情报。

  「我想想……最近崭露头角的人物中,柯尔赛·麦斯的名气颇大。来自灰色街道,之前是靠扒手维生,可能还没戒掉偷抽走别人钱包的习惯。」

  「还有呢?」

  「凯妮·迪西塔斯。以擅长一种利用乐器演奏来进行仪式的奇妙炼术而闻名。不过她是来自篑国的非法移民,原为娼妇。不,她现在好像是基于兴趣仍在重操旧业。」

  「……还有吗?」

  「最鼎鼎大名的应该是伊鲁·皮可库。实力高深莫测,委托达成率目前为百分之百,而且还是个美男子。不过公会现在好像也很难接洽到他本人,因为他让三位贵族的女儿怀孕而遭到起诉,正在四处逃窜。」

  「其他还有……不,算了。」

  理查德问到第三人决定投降。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还是真的只剩下这些人选?」

  「硬要说的话是前者,殿下。」

  「还真老实呢……你坦白到让我想叫人把你拖出去斩首,我开始怀念起不曾生逢其时的专制集权王朝年代。」

  虽然台词充满讽剌,但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穷途末路。

  「我很抱歉,我有点玩过头了。」

  弗格忍不住反省。

  「不过,后者也是事实。我所知的人选中只有这类分子,如果有适合的人选,肯定早已传到国王的耳里。」

  「是啊,说得也是。我也感到抱歉。」

  他尽量想用轻松的口吻交谈。弗格明白理查德的苦衷。身为王族又是贵族院议员的王权派第一把交椅,恐怕无法像这样恣意交谈。光是要找到像弗格这样对王族不知分寸与礼节的人,便要花上不少功夫。

  「我发自内心感受到了。不是客套话。」

  「这真是叫人高兴耶。没有讽剌的意思。」

  他露出苦笑,用充满王族风范的优雅动作将陶杯送往嘴边。

  「或许干脆成立专门的培育机构会比较好。」

  「……的确。以长远面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

  「问题出在预算。不抱希望地与王族的高官显要商量看看好了……话虽如此,眼下必须优先面对填补空缺的问题。」

  这时,理查德突然态度一转。

  「其实我之前有个门路。」

  他蹙起眉头,露出不同于方才的担忧。他的那番话不像发牢騒,比较像在征询意见,于是弗格忍不住问道:

  「是我认识的人吗?」

  「妮娜。妮娜·蕾娜·斯雷吉。」

  「斯雷吉……难不成?」

  弗格不晓得对方的长相。但是,那个名字——正确来说是姓氏,让弗格不禁睁大双眼。

  因为「克拉夫念珠」引起的最初事件,遭到雷迪克·梅尔的背叛,而死于非命的亚力士·里诺·斯雷吉男爵。他身为匍都屈指可数的狙击手,因为拥有爵位,在王权派议员间的印象不错,曾经与弗格共事过数次。

  「是他的孙女。今年好像满十六岁了。」

  「孙女吗……」

  以他的年纪来说也不足为奇,印象中即将年届六十。

  「可是,十六岁的话……」

  仍过于年轻。如果是工厂任期已满的炼术师,正逢可以开始工作的年纪。但出生自男爵家可就不能一视同仁了。

  「年龄不是问题。据我所知,她似乎是一位天才。」

  理查德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文件。

  「五岁时便将猎枪当作玩具,七岁时哼着歌击中八十米外的白鹭鸶,十岁时已经可以独自出去猎野猪。一开始反对的已故斯雷吉男爵,得知她年仅十二岁,狙击的手腕便已经超越自己,才终于颔首答应教她炼术。」

  「真……厉害耶。」

  弗格感到佩服。优秀的人才总是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在炼术师之中,狙击系术师除了炼术以外的技能也格外受到重视。拥有超远距离瞄准敌人的特质,而且大多不是透过自己去发动炼术。

  用于攻击的是一种在弹头部分埋进「愚者之石」,并在内部刻有小型炼术阵的特殊子弹。透过枪械发射出去的子弹会因为中弹时的冲击力开启炼狱的门扉,使用炼术阵干涉毒气。设计成只要命中便会自动发动炼术。也就是说,术师会因应战术,分别选用事先灌进特定炼术的复数子弹种类。

  当事者随身携带的枪械所使用的炼术,可以暂时提升视力与一开始的速度,基本上是辅助性的用途。当然,只要狙击的技术愈加高超,便会渐渐失去使用的机会。

  这对炼术师而言,是最不需要毒气耐性的对战方式。既不需要近距离交锋,危及性命的机会也大幅下降。斯雷吉男爵会改变主意,愿意教爱孙炼术,或许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基本上,抛弃式弹头的价位不容小觑,能够使用的炼术也不具有强大的威力,只要被缩短距离,或许有可能遭到单方面扑杀,所以有着一体两面的关系。

  至今都不曾在炼术师公会流传开来,恐怕是因为斯雷吉男爵一直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可以说是不为人知的掌上明珠。

  然而,比任何人都急需人才的理查德,却露出一脸苦涩。

  换句话说……

  「您刚刚说之前有个门路,为何是用过去式?」

  「得到情报后,立刻派人前去游说,但被她拒绝了。」

  「那是……因为她生性不好战,还是因为年纪太轻遭到父母反对?」

  「不,是她本人的意思。她表示没有理由要协助杀害祖父的国家。」

  「……唔。」

  这番话让弗格不由得咬紧下唇。

  斯雷吉男爵是受到王家的委托前去迎敌而死。结果——却要求她要像祖父一样为了王家卖命,对于十六岁的少女而言,或许太过残忍。

  倘若从小便对祖父仰慕有加,更不在话下。反过头憎恨王家也不奇怪。

  「很抱歉,都是我的责任。」

  弗格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理查德则露出苦笑。

  「喂喂,这样不就像是找你过来兴师问罪的?别这样。男爵会死去都是因为被同伴背叛。若要追究责任的话,首先是背叛者,再来是发令的王家,然后是介绍背叛者的公会,最后则是遭到背叛却无法即时做出应变的男爵本人。哪一点关系到你了?」

  「可是,我如果更加……」

  「或许可以救回他一命。然而,不能将可能性与责任视为同物,再说这不是你的义务。这类思考是贵族与王族才被允许的贵族义务。你是骑士,虽然拥有贵族身分……但你并没有想成为贵族吧?」

  没有任何反驳余地的一句话。

  虽然情感上无法认同,但弗格感谢理查德的体谅,因此有种获得救赎的感觉。

  「我只是想问问看你有没有其他好主意而已。」

  理查德换上开朗的表情,让勤务室的气氛顿时一变。

  「只是,我并没有意思……要你去说服斯雷吉男爵家千金。现在的状况也很难见一面吧?再说,我比较擅长应付女性。要说服她的话,我会亲自去见她。」

  虽然是用缓和气氛的玩笑话,但有些过于低俗。

  弗格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会被侍女偷听到喔,亲王殿下。这把年纪尚未迎娶妃子,被谣传是因为喜欢年幼少女,这不是会很困扰吗?」

  「遗憾的是,王宫没有这种品格恶劣的侍女。你不晓得吗?这里的侍女都是我一个一个面试后才盖章同意的。」

  「换句话说,所有侍女都是您的人吗?」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低俗的话。」

  可能想不到适合的话反驳,理查德刻意轻咳了一声。弗格决定不再乘胜追击。当然,实际上理查德也不是会对侍女下手的男人——反而应该说是侍女殷切希望成为他的人。顺道一提,他即将年届三十却仍单身,是因为顾虑到继承问题。

  「不过老实说,问我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人的死是很沉重。特别对亲人尤甚。面对死亡会让人无法保持冷静,大部分人都会失去理性的判断能力。

  「只能慢慢透过时间让她冷静下来,让她理解我们的想法。当然,我们也必须去理解她的想法。」

  「是吧。看似踏实的做法,其实是最快的捷径……关于那位千金,我决定日后也不放弃地持续派人游说。而且如你所言,能够弥补她就尽量去弥补,也必须听听看她的想法。这就是所谓的『王家责任』。」

  这是王家需要背负的责任,而不是你需要背负的责任。

  弗格再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默默接受了这句话。

  「不过,即使游说成功,也只是追加了一个人。真叫人头痛啊。这一点无法寻求你的协助真叫不甘心。」

  「我不是说愿意协助吗?」

  「不了。我再次重申。」

  弗格与理查德一同畅笑。

  亲王显得放松了不少,弗格边笑边看着他的脸,顿时在心中思考是否有叫自己过来的意义。与不知分寸与礼节的对象闲聊,或许对王族而言,可以从义务与沉重压力中获得暂时解脱。

  同时弗格也从他充满人情味的一面,感到了某种安心感。

  ✟

  招待的茶点直接被打包起来,当作艾儿蒂的礼物。

  弗格一开始便有这个打算,所以始终没有动。尽管理查德笑道:「又是艾儿蒂米希雅吗?」但对弗格来说,最重要的是永远置公主。

  平常伊欧带点心来的时候,总是提醒「不要太宠她」,结果自己却做同样的事情——而且还浑然不觉。

  从勤务室告辞后,弗格从王宫的走廊走到中庭。

  雅致的景色被染上西斜的夕阳余晖,烘托出平常所见不到的艳丽风采。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设计,让弗格不由得想大大赞扬王室一番。

  然而弗格忍不住停下脚步的原因不是被庭园的美丽所感动。

  中庭中心处附近的一座人工池,有一座反射着浅红色余晖的大理石打造的石桥。

  在石桥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弗格反射性地感到不妙。应该绕远路从长廊离开王宫才对。不过长廊上也有可能会遇见讨厌的贵族,死缠着弗格故意找碴,而被拖住时间,况且在中庭遇见她的机会便不大。也就是说,无论弗格的选择为何,仍逃不过倒霉的命运。

  对方发现到弗格,两人的视线交会。自然无法视而不见,于是弗格露出笑容。

  「您好,玛格丽特公主殿下。」

  「哎呀,弗格!」

  她发出开心又雀跃的声音,挥舞着手,亚麻色的秀发随之摇曳。

  弗格环视四周,寻找基亚斯·梅涅克的身影,看样子似乎没问题。因弗格受到玛格丽特倾心之故,那名少年从此便将弗格视为眼中钉,老实说比玛格丽特更加难以应付。「您在做什么?」

  弗格走向仍挥着手的公主,低下头行礼。

  「我在欣赏池塘。瞧,很漂亮吧。」

  在夕阳的照射下,水面熠熠生辉。

  「听说这座池塘是仿造位于匍都西方的诗依湖所建。那座湖泊不知在夕暮时分是否也会像这样闪闪发亮。弗格,你有去看过吗?」

  「不。我很少离开匍都。」

  「是吗?我好想要去亲眼看一次。」

  诗依湖是享誉盛名的知名景点,提到匍都附近的观光圣地,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诗依湖。富裕的贵族会在附近盖别墅,每逢假日便乘舟出游。

  然而,玛格丽特是王族,而且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第一顺位,不可能被容许自由外出,只能在人工建造的风景前,于心中描续实物的美景。

  弗格并非不同情她,但比起艾儿蒂简直有如天差地别。

  「呐,不只是池塘,那边的造景石也很漂亮喔!」

  玛格丽特勾住弗格的手,拉着他过去。

  「呃,那个……」

  弗格一如往常地感到大伤脑筋。

  一起去看造景石当然没有问题。然而,没有考虑到身分差异,便轻易拉着自己嬉闹,这一点让弗格不知该如何是好。

  弗格是男性,而玛格丽特虽然年仅十二岁,却是一位女性。

  而且还是王族、下一任女王。仅有骑士头衔的弗格如果生在不同时代,谒见时必须下跪,甚至不容许对上视线。结果她却像恋人般挽着自己的手——已经是快要不能用孩子的天真无邪来搪塞的年纪了。

  或者是因为渐渐脱离孩子的年纪,基于对弗格的仰慕之情,才出现这样的行为。如果真是如此,反而更加糟糕。有可能无关乎自己的意愿,传出不堪入耳的丑闻。

  最麻烦的是,立场上弗格远远居于下位。所以无法用力挥开她的手,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任由对方摆布。

  过完桥,走到造景石旁边停了下来,弗格心想终于可以解脱,她却仍勾着弗格的手不放。

  「喏,你快看。御影石被夕阳染成一片红。」

  「呃,玛格丽特殿下……」

  「哎唷,我不是说过喊我玛格就好了吗?」

  从玛格丽特欣喜雀跃地露出笑容望向这边的双眸中,意外地感觉不到那份天真无邪。不过,弗格原本便对恋爱感到生疏,不可能看得出正值青春期少女的真正想法。

  正当弗格苦思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救兵出现了。

  「哎呀,玛格丽特公主殿下。您好吗?」

  是从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

  玛格丽特顿时浑身一抖,连忙离开弗格并回过头去。弗格稍微晚了一步,也跟着回过头,只见站着一名青年。

  「真是不好意思,我有打扰到你们吗?」

  他行一鞠躬后,用爽朗而沉稳的清澈声音问道。

  是——男人吧。

  从服装、发型与仪态可以判断出性别,但那张过于端正的五官,说是女性也不奇怪。其嗓音也带着中性的味道。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有着一张堪称美丽的容貌,由于那般美貌分不出是男是女,让人忍不住往后退一步,有种难以接近的氛围。

  玛格丽特诚惶诚恐地喊了一声青年的名字:

  「……优贝欧鲁。」

  那是弗格也曾经听过的名字。

  「优贝欧鲁。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哦?」

  青年挑起一边眉毛。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弗格。」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

  他一瞬间露出笑容,随后又莫名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是从特莉艾拉那边听说你的名字的。」

  「是……吗?」

  弗格也是。

  特莉艾拉·梅普。

  弗格回忆起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她曾经提过他的事情。优贝欧鲁是她的友人,也是王属军麾下的炼术师——她笑着说对方博学多闻,希望可以当她的部下。

  「她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我也尽可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搜索。」

  「呃,我……」

  间接将特莉艾拉逼到走投无路的自责,让弗格一时语塞。

  然而优贝欧鲁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弗格的肩膀。

  「你从『撕裂杀人魔』手中保护了她吧?我以友人身分向你道谢。」

  「咦……」

  「你也在寻找她的下落吧?不要紧,她一定没事的。」

  他露出亲切的灿烂笑脸。

  一开始那股难以接近的氛围尚未完全消失,却露出一张令人倍感亲切的笑容。

  「玛格丽特公主殿下,您跟弗格的感情很要好吗?」

  接着被投以目光的玛格丽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是、是的。是我的朋友。」

  玛格丽特笨拙地扬起嘴角。照这个情形来看,玛格丽特似乎不太会应付他。

  「这样啊。所以我有打扰到你们吗?」

  「不,呃……没有的。」

  虽然优贝欧鲁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服侍者与被服侍者,对彼此所感受到的亲密感出现落差是极为常见的现象。

  然而,弗格其实很感谢他的出现。

  「不好意思,玛格丽特殿下,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还有工作需要处理。」

  「啊?咦?弗格……」

  虽然对她感到抱歉,但弗格决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优贝欧鲁,以后请你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同为王属炼术师,以后还有见面机会吧。」

  「是的」

  两人打完招呼,各退后一步互相行礼。

  「那么,公主殿下,请原谅我没时间好好向您道别,再会。」

  「啊……」

  正如所料,玛格丽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她的视线在弗格与优贝欧鲁之间游移。虽然眼神中流露出不希望弗格离开的意思,但她是受到王族教育的人。服侍王家的王属军骑士表示要回去工作岗位,自然不能强迫对方留下。两人独处时另当别论,有第三者在的情形下,不得不自律。更何况是不熟识的人。

  不能露出一丝迷惘。实际上采取疏远的态度反而更好。

  弗格旋踵离去,一面在心中向优贝欧鲁道谢。

  ✟

  弗格离开后,优贝鲁欧与玛格丽特闲聊了数分钟,玛格丽特公主便慌慌张张随便找了个理由,从优贝鲁欧面前离去。身为王族,是否应该用更公正的态度对待下属,优贝鲁欧在脑海一隅开玩笑地思考着这件事,随即转念一想,觉得反正也无所谓。

  优贝鲁欧原本便对玛格丽特没有兴趣。他真正想要交谈的对象是那名少年。服侍另一位公主的人造人——弗格。

  罢了,毕竟只是偶然之下的邂逅而非刻意埋伏,这也是无可奈何。

  而且机会多得是。尤其是「接下来」。

  能够事前见上一面便已足够。优贝鲁欧感到满足,开始在中庭漫步。踏上大理石打造的石桥,配上缓慢的步伐,侧眼看着受到夕阳反射的池塘。

  在通往王宫长廊的门扉前,有一个人影走到了中庭。

  「……哎呀。」

  优贝鲁欧刻意发出声音,并停下脚步,那个人影——骨感分明的脸上蓄着胡须的老年绅士,毫不忌讳看向这里。

  一袭设计高雅的西装,手上握着的拐杖为高级品。锐利的双眸则透出一股傲慢。

  「有什么事吗?王属炼术师大人。」

  老人只是静静说道。

  「不,您好,梅涅克伯爵大人。」

  于是优贝鲁欧再次恭敬地行礼。

  「哼,哪里好了。」

  梅涅克不耐烦地骂了一声。

  然后用拐杖前端轻轻敲了敲地面。

  「咚、咚」拉开间隔后再敲了一次「咚」。

  「可以麻烦你不要太常在王宫走动吗?『没有事』的话。」

  「不好意思让您感到不悦。可是,警卫也是我们的……『我的工作』。」

  老人动作自然地换左手握拐杖,这次快速在地面「咚、咚」敲了两下。

  「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勤务快要结束了。顺道一提,之后我会按照惯例,为了消除一天的疲累,预计『外出用餐』。『九点』会回到自宅,为明天做准备。」

  「原来如此。」

  老人这次双手握着拐杖,在脚边敲了一次「咚」。

  「真巧耶,我也有晚上小酌几杯的习惯。当然跟你不一样,不是去下贱的酒吧,而是在『我家』。只是最近身体欠佳,即使是上等的威士忌,喝到『十点』便醉意蒙胧,必须上床就寝了。」

  「伯爵您还硬朗得很。」

  优贝鲁欧行完礼后,退开一步让出路来,梅涅克便再也没有说话。

  用鼻子哼了一声,便再次迈开步伐离去。

  于是——与雇主之间的秘密信号,一如往常在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形下宣告结束。优贝鲁欧目送着梅涅克离去的背影,露出无奈的表情,夸张地耸了耸肩,接着走进通往长廊的门扉之中。

  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太阳逐渐西下,藏身于建筑物的角落,街道上的石板路也笼罩上夜色。

  大街上的瓦斯灯已经燃起亮光,不久四周便会漆黑得看不见对方的脸。伊欧·特莉努有些后悔没有带着灯笼出来。

  由于位在贵族街道与市民区域的交界处,治安相对良好,但自从一个月前发生「撕裂杀人魔」事件后,整个匍都显得一片萧条。再加上许多人刻意避免晚上外出的缘故,路人比以往要少了不少,流露出一股寂寥。换句话说,气氛有些令人畏惧。

  比较起来当然是每天必去的塔楼底层比较阴暗,但还是无法习惯走夜路。「撕裂杀人魔」也已经被艾儿蒂与弗格收服,内心很清楚已经没有危险却仍感到畏缩,纯粹只是因为自己胆小。

  来到街上是为了添购明天需要用的几样食材。砂糖与牛油等方便保存的调味料,比起人潮众多的早市,选在即将打烊前比较能够从容购买。

  尽管如此,附近真的完全不见人影。

  从沿途住家飘来小孩的嬉笑声与菜肴的香气,脑海中很清楚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却只听得见自己孤独的脚步声——不过,在这种情形下遇见其他人反而更令人恐慌。

  正当伊欧思索着这些事,准备弯进大街时,伊欧开始对自己的想像力感到后悔。

  「……啊。」

  转角处的前方,从大街通往小巷的路旁出现了人影。

  人数只有一人。打扮穷酸,与这附近显得格格不入。披着褴褛的斗篷,坐在地面上。应该是从灰色街道误闯进来的乞丐吧。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真讨厌,伊欧反射性地这么想,并在内心祈祷对方不会袭击自己,然而下一刻,这些想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伊欧不禁凝视着那个人影。

  她——是位女性——有着一头长发。虽然发质有几分受损,但吸收了天黑前的残阳,增加了深度,显露出森林般的深绿色。

  那是身为同乡的证明。

  与伊欧夹杂了大量咖啡色的头发不同,对方是无瑕的深绿色。看见这种发色是离开故乡后头一遭,所以才让伊欧忍不住停下脚步。

  即使蓬头垢面,仍显得美丽无比。充满野性的长相与锐利的视线令人联想到母豹。岁数应该与伊欧相当,或许稍微年长一些。因为没有化妆,有可能看起来老上不少,但应该没有超过三十。

  那位女性发现了动静,于是将头转过了来。

  「……哎呀。」

  她注视着伊欧,从上而下扫了一遍后,视线停留在头发上。

  「你是乱族吗?」

  「是的」

  面对女性的询问,伊欧附和。莫名有股落寞涌上心头。

  「虽然只有八分之一的血统,但我来自枫真村。」

  「喔,在山脚下。原来如此。不过真难得,我好久没见到同族的人了。」

  女性弯起嘴角笑着。其不输男人的粗野口吻与外在十分相称。

  定居在伊欧故乡的少数民族被称为乱族。特征是拥有其他人种所有没有的深绿色头发,据说千年前便在南方的山岳地带从事放牧。

  「瞧你的打扮,是在城里工作吗?真奇怪耶,乱族竟会在王宫工作。」

  「不……呃。」

  伊欧外出时仍穿着侍女用的围裙。

  这一带邻近贵族街道,若没有身穿符合阶级的服装,便会遭到店家无礼对待。原本是为了避免碰到这种情形,现在却有可能因此遭到祸害。

  大约在一百年前,乱族历史上曾遭到莹国的侵略而被统治,因此有一部分氏族仍憎恨着莹国——特别是长久不愿下山,一直维持着纯正血脉的村落,在这方面的倾向尤为强烈。从发色来看,她很明显是来自纯正血脉的氏族。

  然而……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她对感到困惑的伊欧露出微笑,虽然她的遣词粗俗,但声音十分清澈。

  「一族的自尊就跟这个国家同样无聊。你在城里工作让你衣食不缺,这份努力比血脉更值得自傲吧?」

  「呃……你是?」

  「正如你所见,虽然不能大声宣扬,但我是靠偷与抢维生的。今天一时起意,想来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试试手气,不过因为不能太过显眼,所以我乔装成乞丐的模样,结果却没有半个路人。」

  「因为发生了撕裂杀人魔事件,一到了这个时间带人潮会减少。」

  「喔,是第四号孩子做的吗……哈,哪算得了什么,所以是自作自受。」

  女性喃喃说着一些伊欧听不懂的话。

  第四号孩子是指什么?自作自受是指城镇上的人吗?

  正当伊欧欲开口询问时……

  「那么,你不怕我吗?」

  却被对方的质问打断。

  「啊,不,虽然你的模样让我有点害怕,但撕裂杀人魔已经不在了……」

  「很好。乱族的女人不可以因为这样就感到害怕。」

  她说完这番话,视线显得格外坚定,同时令人感到炫目不已。

  也因为这样,才让伊欧忍不住开口:

  「呃,我正要去那边的店家买东西。所以,如果你肚子饿,我可以顺道带一些食物过来……」

  女性大感惊讶。

  接着弯起单薄的唇瓣轻笑。

  「你是白痴吗?这等于是在自称是强盗的家伙面前,宣告『我有带钱包』耶……而且还想要施舍于人,是在同情我吗?」

  她猛然一改方才的态度,露出仿佛随时都会袭向自己的模样。

  所以伊欧——一瞬间感到恐惧——但她仍笔直看向对方,摇了摇头。

  「不是的。身为同胞就应该明白吧……『共享食物』的意思。」

  乱族居住的地方食物匮乏,所以格外重视饮食。在习俗上,会尽可能下功夫烹煮出美味的菜肴,不仅是家人,也会招待附近的邻居。烹调法、食材与菜肴皆为村落的共有财产,会与邻居一同用餐。

  无论是在伊欧出生的混血村落、纯种村落,只要身为乱族,便一律皆同。虽然不太喜欢故乡,也不曾对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傲,但伊欧认为用民族间的习俗对待同族是一种礼仪。

  女性陷入沉默。

  她直视着伊欧的脸数秒过后,然后低下头轻叹一声,浮现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笑容,仿佛在自嘲。

  「我都忘了那个习俗。离开故乡二十年,好久没听到了。」

  从褴褛的布块空隙间伸出手臂,将身为纯种乱族之证的绿色头发——粗鲁地往上拨开。

  「谢谢你。不过我肚子不饿。你可以不用在意,快去买东西吧……啊,刚刚那些不是真心话,所以不要放在心上。我可还没有潦倒到要抢劫同胞。虽然厌恶自己的血统,但还不到厌恶这个国家般的程度。」

  「无所谓吗?我虽然身为乱族,但为王家工作。」

  「哎呀哎呀,你希望我抢劫你吗?」

  从她明快的语气中明显听得出是玩笑话。

  两人不分先后笑了出来,接着伊欧朝大街瞥了―眼。

  「对不起,我差不多该走了。已经快到打烊的时间,很不好意思。」

  出于怀念之情,希望能跟她多聊一会儿,但同时也觉得接触太深也无济于事。

  虽说是同乡,但两人历经不一样的人生,所处的世界也截然不同。伊欧虽然身为乱族,同时也是艾儿蒂的侍女,而且那位女性也一定没有奢望自己为她做些什么。假使这种生活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便无从干涉;就算不这么希望,既然靠抢劫维生,便已经是罪人,伊欧没有能力替她解除罪孽。

  「喔,快去吧。跟你站着说话会引人注目。」

  她用粗鲁的语气挥手示意伊欧离去,伊欧见状对她一鞠躬。

  「是的。那么告辞了……啊,对了。」

  伊欧在临走前,最后问了一句。

  「若不介意的话,可否将您的名字告诉我?我叫做伊欧。是飒真村的特莉努家三女。」

  片刻过后,女性答道:

  「艾莉丝·狄恩。」

  「狄恩小姐吗?」

  「我来自冻无村。如果你有机会回去故乡,代我转告狄恩家:『你的长女早已死了,死心吧。』」

  判断不出她说的是否为真心话。

  于是伊欧笑答:

  「抱歉,我没有回去的打算。因为我也被送到工厂,跟死了没两样。」

  再说也不知道是否还会见面的机会,伊欧一面心想,接着转过身背对着女性,跨步前往店家。

  ✟

  伊欧·特莉努离去后,经过了数分钟。

  坐在大街角落的女性面前——这次不是女性主动搭话——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对方出现的时机仿佛是特意挑在两人的对话结束,女性将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哎呀,这真是巧遇。一个月不见了吧?」

  辨识出那家伙的声音与长相后,女性露骨地蹙起眉头。

  「又是你吗?」

  女性恶狠狠地说完,接着瞪视着对方。

  那个人影——也就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真讨厌,无论躲去哪都会追上来。很烦人耶。」

  「哈哈。」

  优贝鲁欧露出笑容,仿佛像在对待认识多年的老友。

  「我不是说是巧遇吗?我只是凑巧发现你而已。再说,这里邻近贵族街道,如同希望赶快被我发现一样。」

  「啧……」

  女性咂了哂嘴,仿佛像在对待认识多年的老仇敌。

  「无论我躲在哪里,你都会翻遍大街小巷找出来吧。实际上,我在灰色街道待不下去,也是因为你从两个月前便一直对我死缠烂打。」

  「那么你逃出匍都不就好了吗?」

  「那么一来,你也会追出匍都之外吧。」

  「明察秋毫。」

  优贝鲁欧的语气沉稳,那双眼眸借藏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接着——

  「话说回来……」

  他眼见机不可失,说出以往的的台词。

  「可以转让给我吗?艾莉丝·嘉立尔。你所铸造的魔剑之中,假装成下落不明……偷藏在身边的『十七号』与『十八号』。」

  于是……

  被唤为艾莉丝·嘉立尔的这位女性,恶狠狠地说出以往的回答:

  「要说几遍才懂,不在我身上。不……是没有这种东西。」

  「说笑。不可能没有。你所铸造的魔剑应该有十八把才对。」

  「难道坊间流传的谣言都会是事实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因为遭到铁匠公会暗杀的『魔剑之母』……还像这样存活在世上。」

  「艾莉丝·嘉立尔已经死了。户籍都已经不存在,遑论是铸剑。我现在只是那家伙的残渣艾莉丝·狄恩。我应该告诉过你很多遍了。」

  「真是顽固耶。」

  「是谁比较顽固啊。再说,我只是一介游民。连自己铸造的孩子们的下落都不晓得了,是要我上哪找出不存在的两名末子?」

  「……真是没辙啊。」

  在艾莉丝的瞪视之下,优贝鲁欧蹙起了眉头。

  「每次都忍不住觉得如果可以直接付诸武力就好了。」

  面对那句充满挑衅的话语……

  「既然如此,就动手吧。」

  艾莉丝同样露出充满挑衅的态度。

  「要我对上修成炼禁术的稀世炼术师?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哈,只有你敢在那位稀世炼术师的面前说出『付诸武力』这种话。来吧,动手吧。现在的我可是连炼术师都称不上,身上也没有键器。」

  「我不会动手的。除非你将『十七号』与『十八号』交出来。」

  虽然是压低音量的对话,气氛却可说是剑拔弩张。两人之间的紧张感与杀气一触即发,光是有道风吹过便会爆发似的。

  然而这也仅是短短的一瞬间——率先退让的是优贝鲁欧。他收起脸上的表情,解除杀气,耸了耸肩并夸张地做出笑脸。

  「我们收手吧。」

  他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一步。

  「我有无法杀你的理由,你没有杀我的手段,也就是胶着状态。」

  「你说这话的姿态还真高啊。」

  「是事实没错吧?对了……」

  他露出戏谵的笑容,将视线投向大街。

  「你刚刚和在城里工作的侍女讲了话吧?是你的朋友吗?」

  「……如果我说对又怎样?你要抓她做人质吗?」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优贝鲁欧用避重就轻的态度回避艾莉丝再次发出的杀气。

  「这种手段对你是否有效,对我而言都还是个疑问。而且她不是我可以随便下手的对象。」

  「话说你也算是在城里工作吧。」

  「她算是朋友的朋友。要对这种关系的人下手,让我也感到于心不忍。」

  「你哪是这种人……哎,无论如何,很遗憾我手上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这次轮到艾莉丝笑了出来,不过是带着自虐的笑容。

  「我只是见到她是我的同族,才向她搭话。只不过她跟我不一样,过着正当的生活。我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开口。我们所处的世界相差太大。」

  「呵……在我看来,她跟你都相差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

  艾莉丝询问,但遭到无视。

  「我跟人有约。」

  优贝鲁欧唐突地转换话题。

  「我遇见你单纯只是巧合。也可以说是侥幸,即使被刚好出现的豹夺走了目光,也不能让瞄准已久的兔子逃跑。」

  「兔子?还真是迷你的猎物啊。」

  「就算是兔子,也可能是长有兔子(注:头上长有鹿角的兔子,栖息在德国森林周边的幻想生物),它有可能伪装起来了。」

  「哈,你高兴就好。那么我要趁早走为上策了。」

  艾莉丝嗤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

  「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与企图,都与我无关。哎,所以匍都……我也没有义务要从你手中保护这个国家。」

  「既然憎恨这个国家,不如协助我吧。」

  「别闹了。比起这个国家,我更讨厌你。」

  「被女性当面这么说真的很受伤耶。」

  艾莉丝故意啧舌,旋踵离去。

  优贝鲁欧对着她的背影说道,奉承的语气中夹带着讽剌。

  「我会挑日子再去见你,希望届时可以得到你的爽快允诺。」

  「随你去说吧。」

  艾莉丝用斗篷遮住嘴,走进了小巷中。

  「说几遍都一样,我的孩子会挑选伴侣。而你配不上任何一个孩子……你只颞着寻找尚未出世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优贝鲁欧没有对艾莉丝抛下的这句话做出回应。

  两人的视线从彼此的身上移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迈步而去。

  现场徒留杀气的残渣与街道的寂静,不过很快便被沿街的住家所发出的日常噪音盖过了。

  ✟

  之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来到附近的一间餐厅。

  是建在贵族街道的高级餐厅,因此不如说更接近社交场所。与劳动阶级聚集之处有着天渊之别。建筑物的装潢华美,桌子为高级品,地板铺着奢华的地毯,天花板垂吊着水晶吊灯,最后还有乐队演奏曲子。身穿昂贵服装的情侣与亲子档和乐融融享用餐点的情景,令人联想到中世纪。

  换句话说,有着上一世纪的风味。

  在透过炼术掀起产业革命的这个时代,贵族们仍冀望能过着四十屏前尚未引发市民革命前的生活。这是对过去的执著。显得愚昧、滑稽又奇妙,因此优贝鲁欧认为应该唾弃这种作为。

  话虽如此,即使破坏这里也不会有所改变。而且今天的目的是在这片金碧辉煌中播下变革的种子。

  在预约好的位子坐了十数分钟后,等待的人终于现身。

  「晚安。」

  确认对方是谁后,优贝鲁欧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对方入座。

  是一名贵族少女。

  身穿设计高雅的淡粉红色女性低胸礼服,大大敞开的胸口配上红宝石首饰,仿佛淡淡的夕阳。从礼服露出紧实有致的四肢,而盘起的秀发看起来比起华美更重视活动性。

  年约十六、七岁,流露出一股兼具活泼与性感的慑人风采。

  「欢迎,感谢你答应我今晚的邀请。」

  优贝鲁欧行一鞠躬,少女——妮娜·蕾娜·斯雷吉男爵家千金,带着紧绷的表情,仅弯起嘴角做出一丝笑容。

  「我也很感谢你的招待。不过很抱歉,我对繁文缛节很不擅长,所以就不拘束了,你不介意吧?」

  「是的,当然可以。老实说我也不喜欢这类交际手法。」

  妮娜说完后就座,在优贝鲁欧眼里看来,她的仪态仍十分优雅有礼。当然,以贵族的仪态来说,多少是有些草率。无论个性有多么刁蛮,仍无法掩盖身世,可以这么形容吧。

  侍者送来餐前酒后,两人互相干杯。才刚小啜了一口,可能因为性情急躁,妮娜马上发问:

  「所以你说的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是的。」

  虽然还想继续享受一下气氛,但不得已只好进入正题。

  「上次跟你提过,我想要你的力量,斯雷吉男爵千金。」

  叫妮娜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也就是挖角。

  「我与您的目的一致。向王家报仇……与我联手绝对不会吃亏。」

  优贝鲁欧压低音量,但仍强调着报仇这个字眼。

  由于此处为上流场所,桌子与桌子之间距离宽敞,难以偷听到其他人的谈话内容,加上演奏着音乐,再适合密谈也不过。

  优贝鲁欧故意选用激烈的用词,试图窥伺她的反应,只见她低下头噤口不答,陷入思考之中。优贝鲁欧猜测她正在犹豫,但猜不出她踌躇的理由。是因为恐惧?无法下定决心?还是因为不信任优贝鲁欧?

  「……你的表情写着现在无法马上给予答覆。」

  「我想是吧。」

  妮娜大方承认。

  「自从跟你见面谈过以来,这一个礼拜来都一直无法做出决定。」

  「你不憎恨王家吗?」

  「怎么可能!」

  面对优贝鲁欧的挑拨,妮娜的语气激动了起来。

  「我当然憎恨!那些家伙杀了祖父!杀了祖父后,利用完就扔掉!祖父明明一直对王家很忠心……意外根本是谎言!」

  「是的,我很清楚这件事。」

  因为将这些情报透露给妮娜的人正是优贝鲁欧。

  她的祖父亚力士·里诺·斯雷吉男爵因为雷迪克·梅尔所引起的「克拉夫念珠」外流事件,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丧命。

  即使不是王属炼术师,仍不改是奉王家的委命。因此,照理,来说应该算是光荣捐躯,可以受到国王颁发勋章。然而,却没有这项仪式。王家方面进行事件的消息控管与澄灭工作,窜改成斯雷吉男爵是在执行任务期间意外丧命——为了向世人隐藏「克拉夫念珠」遭到走私的事与其功能。更进一步,为了不让引以为傲的莹国炼术师遭到祖国背叛的丑闻在国内外流传开来。

  连他的家人也不晓得真相,仅被告知斯雷吉男爵在执行任务期间,从待命的广告塔的塔顶坠落而死。

  获颁勋章的战死与未达成敕命的意外死亡,站在名誉角度,有着天大的差别。虽然会领到为数不少的抚恤金,但千金难买名誉。身为她父母的男爵夫妇在社交圈遭到背地里的谩骂与嘲笑。

  孙女妮娜似乎对亚力士仰慕有加。光因为奉国家之命而让「最挚爱的祖父」丧命,便有充足厌恶王族的理由,一旦得知连名誉都遭到剥夺,当然会产生强烈的恨意。

  然而——那份恨意虽然是由优贝鲁欧一手操演——但她的表现太过温吞又天真。不更加强烈、激烈的话,一切便白谈了。

  换句话说,时机尚未成熟。妮娜·蕾娜·斯雷吉尚未开窍。

  优贝鲁欧决定引燃导火线。不需要顾虑她的感情。

  「容我直言,妮娜小姐。我刚才提到希望你与我联手,正确来说不是这个意思。用更明白的说法,意思是……『当我的部下』。当我这位从平民翻身、来历不明的炼术师的部下。我没有将你视为男爵家的千金,而是将你视为炼术师来挖角。」

  妮娜睁大了双眼。比起惊讶,脸上的怒色更加浓重。

  无论是否个性刁蛮,对如温室花朵般养育的贵族千金而言,肯定是听了会大为火光的一段话。

  然而优贝鲁欧想要的不是贵族千金,而是优秀的炼术师。

  于是他又接着进行挑拨。

  「简单来说,我在评估你。如果你的能力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水准,我希望可以将这件事当作从未提过。」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妮娜的双眸充满着怒火。她紧很双唇,用锋利的眼神瞪视着优贝鲁欧。

  「我的确缺乏实战经验,或许派不上用场。可是……既然如此,你想要挖角我的理由是什么?」

  「很简单,因为你是天才。」

  优贝鲁欧一改类似诘问的口吻,开始阿谀奉承。

  「扣除未有实战经验,也是值得抢先挖角的逸才……恕我说真心话,妮娜小姐。我是因为你才开口挖角的。如果是你的祖父我便不会想挖角。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与信念、与立场无关,纯粹只论实力与未来的潜力。你拥有高过祖父的天分,实力迟早会超越他吧。」

  「如果我回绝呢?」

  「我会另寻他人。你还只是花苞,实力尚未开花结果。而且,即使是天才,这样下去……未经我们的栽培,擅自开花的下场可想而知。顶多是成为匍都小有名气的炼术师罢了。」

  他说完,随即垂下视线。

  是的。只有匍都小有名气的炼术师程度是不够的。

  「懂吗?」

  优贝鲁欧再次抬起视线。接着,显露出体内藏有的一丝丝杀气,在笑容中不经意地增添一股残虐。

  「这个城镇,再来是莹国,再来是世界。在黑暗的深渊处,盛开着数朵你能力远不及的美丽花朵。我希望你能成为其中一朵。你拥有那个潜力,妮娜。妮娜·蕾娜·斯雷吉。」

  他用温柔无比的语——一口断定。

  「我……吗?」

  妮娜感到困惑。

  她恐怕无法想像这代表了什么意思。这也是正常的。向没有实战经验的人解说能力的尺度,理解上也有限度。

  因此,过度煽动会是反效果。

  「哎,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也就是说……我想想,一开始说清楚或许会比较妥当。『要不要在我麾下接受训练变强?』」

  「那是……」

  「我有所准备。」

  用侮辱的言词来激怒对方,对方受到挑衅后会主动紧咬不放,接着再承欢献媚,并不着痕迹地要胁,最后吸引对方主动咬下甘美的诱饵——这些全关系到游说的成效。

  「为了激发出你的可能性,我已经准备好让你这朵花灿烂绽放的材料。具体来说,也就是强力的武器与子弹。皆为最新型的款式,足以配得上你。花费全由这边提供,也会支付工作上的酬劳。」

  优贝鲁欧的口气已经不再客气,妮娜也忘了要指责这件事。

  「我们会负责栽培你,你则是利用栽培而来的能力向王家报仇。没有我们的栽培,你肯定没有足以对抗王家的力量。很单纯吧?决定权在于你。」

  于是,优贝鲁欧将决定权交至对方手上。话虽如此,选项其实只有一个。妮娜仍不发一语,但与方才不同,她犹豫的理由再明显不过。换句话说,不足的只有一个,也就是她的决心——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仅仅坐下短短的十分钟,大势便已定。

  侍者送上餐点,对优贝鲁欧而言,时间上来得正好,但对妮娜而言却不是如此。

  面对送上桌的鱼类料理,优贝鲁欧露出笑容。

  「来,享用吧。这里的主厨曾在拂国学艺,手艺一流。」

  ✟

  还不到晚上九点,与妮娜·斯雷吉的餐会宣告结束。

  最后,她在用餐期间仍无法下定决心。从优贝鲁欧的经验判断,现在只需要有人稍微推她一把便手到擒来,于是优贝鲁欧打算自己接下这个责任,只需要在明天将最新型的武器送至斯雷吉府上即可。

  是比滑膛枪更具威力,拥有长距离射程的来福枪。只要手上握有武器便会无法抵抗诱惑,想要亲自使用看看。反过来说,倘若踌躇战胜了武器的魅力,她势必无法按照这边的预期成长。

  离开餐厅将妮娜送上马车后,优贝鲁欧独自走着夜路。信步走了一会儿—来到市民街道一处没有人烟的小巷时,停下了脚步。

  「你差不多可以现身了吧?」

  优贝鲁欧向着背后的漆黑喊话,沉静的语气透出一股锋利。

  「如果有事找我,我随时都奉陪。不过,如果迟迟不肯现身……很遗憾,我可要用掉你了。」

  等待了五秒左右。

  有个身影缓慢从阴暗处走了出来,是优贝鲁欧认识的人。

  「什么啊,原来是你吗?」

  「竟然是以甩掉跟踪者为前提,你还是老样子。」

  对方有些错愕地叹了一口气,是一名身穿蓝色衣裳,并有着一头蓝色秀发的少女,其形貌犹如于夜晚凝结而成的水滴。

  「原来你还在莹国吗?」

  面对优贝鲁欧的询问,少女摇摇头。

  「不是还在。我这阵子不在,是最近才又过来的……你提到『还在』,应该是仍对一个月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吧。没有其他人在啦。」

  「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不是你干的吗?」

  「虽然是我做的,但也不能算是我。是已经死去的我们。」

  少女——绮莉叶如此说道,接着感到好笑地发出阵阵笑声。

  「我只有帮忙你而已……话说回来,既然你会出现,代表旧教的人又开始盘算坏主意了吧?」

  「很遗憾你猜错了。」

  绮莉叶耸了耸肩,并倚靠着墙壁。

  「我只是耐操的跑腿。并不是每次都会被任命为实行犯。这次只是过来勘查状况而已,因为在这方面我很好使唤。」

  「原来如此,所以顺便监视我吗?」

  「是呀。基本上没有要求时时刻刻监视着你,今天只是凑巧。」

  「哎,姑且不论何种理由,能够见到朋友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将你视为朋友。」

  「哎呀哎呀,这真是伤人啊。对你来说,只有『她』才称得上是朋友吧?」

  「……啊?」

  一阵言语交锋之下,似乎触怒到了绮莉叶,只见她陡然散发出一阵杀气。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她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

  「对了,刚刚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是谁?你还是老样子很有女性缘。」

  「才没有这回事,我最近老是被甩呢,光是今天便三个人了……应该是四个人,包括你。」

  玛格丽特公主的疏远、艾莉丝·嘉立尔的威吓、妮娜的犹豫不决、绮莉叶的奚落。真是的,这样一想真的没有半点好事。

  「不过你看见的那位千金还有机会,她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了。」

  「真的是这样吗?」

  绮莉叶挑衅地耸了耸肩。

  「什么意思?」

  「这一个月找到了多少人?」

  「……哦。」

  一个极其敏锐的问题。

  绮莉叶是动用了旧教独自的情报网?或真的只是想探听这边的动向?还是单纯的套话?找不出答案。不过无所谓。

  正如她所言,优贝鲁欧与绮莉叶称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是敌人。站在拥有同样敌人的立场,不如说比较接近同一阵线,事实上,如同上次视情况并肩作战。

  所以透露某一程度的情报给对方也没有大碍。

  「哎呀,所以是被你看穿了吗?」

  优贝鲁欧夸张地耸了耸肩答道。

  「我想想……差不多是十五人到二十人左右。」

  「还真不少耶。你果然很有女性缘嘛。」

  「女性不多啦,而且还要从里头筛选。」

  「筛选……?」

  「你听说过所谓的蛊术吗?」

  绮莉叶被这么一问,蹙起眉头表示不晓得。

  「是东方大陆长久以来流传的一种诅咒。将拥有剧毒的虫或是野兽关进同个箱子内,让它们互相残杀。然后最后幸存的那一只会背负所有亡魂的怨恨,会拥有更强烈的剧毒,进化成另一种物种……你不觉得剧毒这个说法很贴切吗?不过,也不可能只留下一只就是了。」

  「意思是要进行淘汰?」

  优贝鲁欧点头附和。

  「到头来,要从根本颠覆这个国家,比起量,更重视质。」

  这个国家,也就是指莹国所蕴蔵的剧毒。

  比方说王家,守护王宫的结界炼术师与隐士,以及炼狱姬与其随侍。

  比方说议会,无视派系与舆论,由少部分权威人士所进行的政治操弄。

  比方说贵族,深陷时代错误之中,无法抛开中世纪,躲在社交界的愚昧者。

  比方说市民,享受炼术所带来的恩惠,却怀抱着不想暴露在毒气之中的卑鄙念头。比方说贫民,活在贪婪与卑屈之中,一心耝咒自己的处境,过着遭到消费的人生。

  要将这些全部破坏殆尽——为了净化一切——只靠数量是不够的。

  「其实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有无上资质的存在。可是人类达不到这一点,人造人也不行。虽然你姐姐独自率领着民众……但这样是不够的。因为,可以单凭一己改变世界的存在,已经不是人类也不是人造人。是足以称呼为『神』的存在。人造人不是神,神哪里也不存在……以肉身上的存在来说。」

  可能是想到了雷可利的事情,绮莉叶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优贝鲁欧毫不在意地笑道。

  「所以我们只需要增加少许数量,相对的是要提升素质。也就是所谓的少数精锐。」

  「……这样就可以达成你的目的吗?」

  「你说呢,我也不晓得。」

  是的。

  无可讳言的是——优贝鲁欧也不晓得。

  「因为没有人可以断定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否正确。历史会证明一切。虽然……有可能失败到连历史上都不留痕迹。实际上这是一盘赌局,如同掷骰子押注。」

  「即使是赌局,但我觉得你不会押注在没有胜算的赌局上。」

  似乎是对优贝鲁欧的长篇大论感到厌倦。

  绮莉叶不耐烦地闭上双眼。

  「……无所谓啦。」

  绮莉叶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同样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为什么想做那些事。可是,你只是单纯憎恨这个国家,还是因为其他理由?」

  绮莉叶抛下这句话,不等优贝鲁欧回答便转过身去。

  「哎呀,你不继续跟踪我吗?」

  「反正有必要时,你就会甩掉我吧?」

  「哎,是这样吗……不过,你愿意收手的话,我会很感激你。其实因为你的关系,让我偏离了目的地。约在十点,所以时间上有些紧凑。」

  「那位雇主吗?你透露这些情报,是想引我入瓮吗?」

  「任由你去判断。」

  「哼。」

  绮莉叶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没有继续跟踪下去的打算。

  优贝鲁欧露出一抹笑意,目送着她离去。

  就在此时……

  「啊,对了。」

  临走之际——

  陡然停下脚步的人造人少女,抛下了一个问题,尽管摆出从容的态度,声音却透出一丝高亢。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是第四号吗?」

  于是优贝鲁欧反问:

  「你觉得呢?」

  「不知道才问你呀……哎,不管怎样都好,反正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有所改变。光是那位令人憎恨的哥哥与他的心上人便已经让我分身乏术了。就算现在又多出一位弟弟,也与我无关。」

  「真是冷淡的姐弟情耶。」

  优贝鲁欧开了个玩笑,但对方已经不再回答。

  绮莉叶的身影融入黑暗中消失无踪。

  优贝鲁欧对着她耸了耸肩,再次迈步前往身为雇主的资金提供者——梅涅克伯爵所在的宅邸。

  第三章 于花园

  晴朗的天空显得无比蔚蓝,鸟儿的低啭与明媚的阳光十分相称。

  受到细心呵护的花坛与庭园的树木,让吹拂而来的和风中夹带着深绿的气息,令人完全感受不到散发出毒气的虚幻花香。在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近代都市匍都,市中心竟然有这么一处充满着自然气息的地方,令人由衷感到格格不入。这些全都是透过人工种植与照料的草木,然而光是可以管理这一片充满绿意的土地便是一种最顶级的奢侈。

  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享受着清新自然的空气,内心却如坐针毡的关系吧。弗格独自轻叹了一口气。

  此处为城墙里的王宫外苑。

  花坛前的草地上摆放着一张庭园椅,现在有两人并肩坐在椅上。

  一位是莹国王家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贵族院议员、大公爵、亲王殿下,集三大伟大头衔于一身的青年,理查德·米尔·拉耶。

  另一位则是守护莹国市民的幕后支柱,统率全公会的综合企业之主,人造人「罗兰之子」第二号少女雷可利。

  顺道一提,理查德的身旁是担任护卫的弗格,雷可利则是由同时身为管家与天堂骑士的卡尔布鲁克·特菲随侍在侧。最令人诧异的是——艾儿蒂也从塔楼的地底下被带上来参与这场会面。

  而艾儿蒂本人正蹲在三公尺外的花坛前,与蝴蝶嬉戏着。

  无论理查德与雷可利是多么显要的达官贵人,仿佛都与她毫无关系,反而是罕见的花草与昆虫更为重要,那副模样让弗格的紧张感消除了不少。

  由于身穿「伊祖苏圣骸布」,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适,不过应该不用担心。

  话说回来,这场会面——将近一个月没有工作上门,已经习惯了安逸,然而这份平静果然又即将宣告结束。

  「那么,理查德大公爵殿下。」

  神色悠然地坐在长椅上的雷可利,表现出仿佛这座外苑是自家庭院的大方态度,毫不客气地与王族交谈。

  「我差不多可以请教你大费周章找我出来的理由了吧?」

  正如她所言,招待她到这里来的正是理查徳本人。换句话说,可以看成国家发生了重大案件,必须仰赖雷可利的协助。

  「嗯。我想雷可利大人应该已经知情了。」

  反观理查德仍保持着严谨的态度。道也是理所当然。在立场上,不仅是本国,也必须经常接见其他国家的权威人物。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既然有见证人在场,恐怕无法如愿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亲王瞥了弗格一眼。弗格不得不感到困扰。

  「……请饶过我吧。这个意思不就代表了是为了我才不得不进行解释吗?」

  「呵呵……哥哥啊,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吧?」

  「雷可利,请你不要节外生枝。」

  「哎呀、哎呀。这是对待客人的态度吗?亲王殿下,难不成王家平时没有做好侍卫的教育吗?」

  「唔,这真是失礼了。不过,这叫我很为难。就算是侍卫,我也无权要求他连肉亲之间的对话也要尽到礼节。」

  「哈哈,这招真狠啊。」

  雷可利与理查德相谈甚欢。

  相较之下,不用照镜子弗格便晓得自己的表情愈来愈沉重。

  「所以我才说饶过我吧,这些对话实在……」

  明明是初次见面,双方却默契一致地拿弗格来开玩笑。弗格不禁觉得,莫非安排这场会面是为了捉弄自已。

  「不,真抱歉啊。」

  理查德率先表达歉意。

  「站在我的立场,考量到雷可利大人的背景,只能派你出马。毕竟在王族与马屁精的面前,也无法说真心话吧?」

  「况且也无法邀请殿下到我的府上来。」

  「正是。因为我拥有暂定第二顺位的王位继承权,无法随意独自外出。」

  「如果能这么做真是再好不过,我会带您过去。只是,平常被恣意使唤的怨恨与对肉亲的复杂爱情,哪方会胜出则是依我的心情而定了。」

  弗格满是讽剌地说道。

  只见理查德与雷可利态度从容地将目光从弗格身上移开。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嗯,开始吧。」

  ——看来他们似乎打算无视弗格。

  弗格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卡尔布鲁克投来一个别具深意的眼神。同情自己的只有这一位老管家吗?或许应该庆幸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于是弗格就这样被丢着不管,开始进入正题。

  理查德首先向雷可利低头行了一礼。

  「那么,能够邀请到一向不抛头露面的你前来一趟,我感到万分感激。」

  「不,我一直打算要找机会向亲王殿下问候一声。讲白一点,我之所以会隐藏自己的存在,是因为可以运用在交涉上面。认得雷可利这张脸的人意外众多……不过,晓得我的真实身分的人却不多。」

  换句话说,无论雷可利这个人的长相为何,只有人造人这件事是机密。

  「我明白。我发誓绝不会走漏口风。如果不是口风紧的人是无法从政的……作为代价,我安排弗格与艾儿蒂米希雅也在场,不晓得这么做是否足够?」

  理查德又将自己与艾儿蒂作为交涉条件。弗格并没有对此感到不平。因为对方老早晓得这件事,不会构成任何影响,而且可以借此释出诚意。

  「非常感谢你的体恤……那么,亲王殿下,有何贵事?」

  双方结束社交辞令的互相牵制,终于进入正题。

  理查德颔首,须臾过后——单刀直入地切进核心。

  「悳国的第二王子迪特殿下,决定要前来参访莹国。」

  经过了数秒的沉默之后。

  「嗯。」雷可利挑起了眉毛。

  「……哦。」卡尔布鲁克发出轻声惊叹。

  「这……」弗格惊讶地睁大双眼。

  理查德瞥了一眼没有参与对话、独自在花坛玩耍的艾儿蒂,继续说了下去:

  「说明详情前,首先必须透露一项机密。身为我们莹国公主的玛格丽特,与悳国第二王子具有婚约关系。不过,雷可利大人或许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

  「不,这还是头一遭听说……我可以掌握的情报有限。特别是关于王家,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中要来得少。这个婚约也是私底下决定的吧?如果没有走漏消息的成分,我现在可是听到罗。」

  「走漏消息的成分吗?虽然很想当作忠告谨记于心……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总之,王子决定前来璧国是出自一些原因与理由,换句话说也等于是借口。」

  理查德停住了话语。

  用眼神向雷可利示意「猜猜看」。

  雷可利洒脱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我想想……首先表面上的理由是亲善访问。任何国家都没有立场说话,包括敌视莹国的丁国。」

  信奉新教,积极运用炼术的莹国,与信奉旧教的教主国丁国,不但在宗教上为敌对关系,在外交上也呈现紧张。包含周遭各国的国际情势,简单来说,可以直接归纳成「两国之间选边站」的问题。追求进步选择莹国,追求信仰则选择丁国。对悳国而言亦然。

  「私底下的理由,首先是殿下刚才提到的婚约。也就是打照面。」

  玛格丽特与迪特的婚约会在私底下订立,也是鉴于与各国间的情势。因此现阶段不允许公诸于世,但迟早必须发婚约,为了顺利进行,必须事先安排双方见面。

  「将这次的访问当作契机,玛格丽特公主与迪特王子受到互相吸引……只要用这个当作理由,便能够以个人因素继续策划婚约。」

  虽然对当事者而言,是极为残酷的事情,但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不过,除了要向各国建立表面上的理由,还有一个理由必须让这件事进行得万无一失——不是与外国间的关系,而是悳国内部。

  她接着不偏不倚指出了这件事。

  「还有另一个理由,可以看成是悳国内部的情势出现了变化吧?」

  「真是明察秋毫。」

  理查德露出微笑,然后顺着雷可利的话接了下去:

  「悳国跟我国一样是君主立宪制,但议会主要是分成三个派系。首先第一派系是主张将丁国视为领袖,否定炼术。接着第二派系是主张与历经宗教改革的莹国建立友好关系,转换成以炼术为主的产业国。最后第三派系是主张不与丁国、莹国交涉,独自取回过去的工业大国地位。」

  理查德开始滔滔不绝进行说明。

  「目前为止,第一与第二派系势均力敌。第三派系是少数派……因为其主张不切实际,这也是正常的。然而正因为走投无路,于是他们开发出了那样东西。」

  「……『克拉夫念珠』吗?」

  没有考虑到使用者安全的高输出键器。

  「因为外流至莹国,导致情势改变吗?」

  面对弗格的询问,理查德用眼神表示同意。

  「首先是第一势力——保守派在背地里悄声欢呼。第二势力——改革派则面临难题,因为双方都预料到会与莹国之间的关系恶化。第三势力——激进派本来应该会利用这个机会,暂时笼络保守派,暗自窃喜成功建立了最大势力。」

  「……本来应该?」

  「弗格,首先是你们的活跃。那个国外炼术师集团策划的匐都主要设施袭击计划……不论过程为何,最后以未遂结束,导致『克拉夫念珠』的实用性遭到否定。至少证明了无法透过那个键器,与身为炼术大国的莹国抗衡。他们既无法向莹国展示技术,也无法激起各国的需求。然后,接下来……雷可利,想必是你的活跃吧?」

  「哦?」

  被叫到名字,有着少女样貌的人造人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原来被晓得了吗?不愧是王家直属的谍报部,工作效率极佳。」

  「由于没有完全掌握住实情,应该有部分只是推测。有可能是公会或是黑社会的影响,或者是靠独自的门路,与制造商克拉夫商社取得了联系……总之因为你出手的结果,这一个月来,『克拉夫念珠』流入本国的数量大幅减少。也就是说,可以视为产业的示威,『克拉夫念珠』在莹国已被淘汰出局。」

  弗格不禁瞠目结舌。

  看来雷可利似乎真的为了莹国而展开行动。将她实际的作为一一列出,让人无法一口断定是错误的行为。

  当然,从人造人的所作所为来看,与弗格的信念并不相容。

  理查德继续说明,逐渐归纳出结论。

  「这么一来激进派便会感到焦虑,苦心拟定的计划形同付诸流水。最后,他们不得不改变想法。拉拢支持自己的一部分保守派,并向改革派妥协……也可以说现在悳国的大权是掌握在改革派手中。」

  「所以才会以向莹国表示友好的形式,派王子出外参访吗?」

  「对,正是如此。虽然是出于迫切所做出的考量,他们决定先以迪特王子招赘至莹国的方式积极跨出大步。哎,虽然站在莹国这方的我不应该这么说,但现阶段来说,是十分聪明的手段。仅只是打照面,不是正式发表婚约。所以既来得及撤销,也不会引起丁国的反感。」

  理查德虽然夸赞是聪明手段,表情却显得十分凝重。

  弗格也晓得原因为何。

  「不过这只是悳国方面的问题……对吧?」

  「对。这不是可以只凭片面来判断的问题。」

  他重新在长椅上端正坐姿,挺直背脊,并将双脚交叠。

  「正题是我们莹国的问题,再加上各国的问题。」

  理查德说出「正题」这个字眼时立刻引起众人的注意,不仅是雷可利,卡尔布鲁克与弗格——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紧张。

  「在莹国内,包含外部势力,有不少不肖之徒打算趁这次窜谋起事。」

  这是无庸置疑的。

  「首先是我国。对政府而言;迪特王子的来访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与悳国关系更加亲密的话,伴随而来的是各种利益。悳国的高精密工业制品在我国被视为珍宝。不过,某方面来说想必也是造福反政府组织。」

  「哼,这个国家是被毒气的烟雾笼罩的魔窟啊。」

  雷可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愉悦,同时透出一股冷酷。

  「要细数也数不完。对国家一切皆看不顺眼的海利库斯主义者,会乘机以革命之名进行破坏活动吧。接着,不满工业制品的需求会被悳国夺走的各企业,或许也会进行各类施压。然后是炼术师与其关系者。少数流出市面的『克拉夫念珠』……想要得到的人可能会向悳国靠拢,忌讳的人则可能会向悳国表现出敌意。」

  「因此才会特别邀请你过来,雷可利大人。」

  理查德仍保持着严肃的态度。

  「我明白了,亲王殿下。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因为我跟你一样,不愿见到国家出现乱象。哎,但与悳国之间的关系强化有些让我在意的地方……国家应该不至于会对『克拉夫念珠』出手吧?」

  「那是当然的。太过强大的力量会带来毁灭。炼狱的毒气带来什么便夺走什么,如果误判这一点,莹国想必无法繁荣……只是,政治如同驾驭多头马车的确是事实。所以我反而希望『雷可利之宴』可以从内部监视国家是否依循正轨而行。」

  「嗯。我也有此打算,既然你明白,省了我不少功夫。」

  雷可利颔首并露出一抹浅笑。

  「原来一对一的密谈可以坦率地交换意见,真是不错呢,亲王殿下。」

  「我深有同感,雷可利大人。」

  看见露出满足模样的两人,弗格顿时感觉自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雷可利口头上说交换意见,然而弥漫在他们之间的却不是和乐融融的气氛,而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类似杀戮现场的悚然氛围——必须试图去看穿对方的底细,套出对方的本意,让形势转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即使极力排除多余的客套话与意图,也不能开诚布公,现出自己所有的筹码,因为双方目的一致反而会产生利害关系。这就是所谓的政治。他们平常所身处的战场,气氛远比现在更加剑拔弩张。

  「殿下,目前外国的状况如何?」

  从雷可利的询问,可以看出她打算趁这个机会试探国际情势的内幕。

  理查德的回答则是……

  「最需要警戒的是丁国,其次是泓国。」

  虽然会透露某一程度的情报,但肯定不会触及最机密的内容。从他的口气来看,应该还有一、两个关系紧张的国家。

  话虽如此,对双方虚与委蛇这件事多作置喙也无济于事。

  在紧张感的笼罩之下,对话开始热烈了起来。

  「泓国?不是和莹国保持友好关系吗?」

  「国家方面是这样没错……转移成共和制后,海利库斯主义似乎在国内蔚为风气。当然我不认为国家方面会有什么企图,但不能否认可能会有人出手援助我国的海利库斯主义者。」

  「原来如此。『克拉夫念珠』也是透过这种途径流入国内,要控制住局面也有个限度……或许不久便必须拟定对策。对丁国也是一样。」

  「问题是,王子来访的事情无法秘密进行。虽然不至于需要坐马车到市民街道挥手示众。」

  「目前筹备了什么活动?」

  「滞留期间为三天。这次仅是亲善目的,如先前所述,不需要向市民们打照面。王子没有参与政治,所以包括炼术关系设施在内,不会进行现场视察。换句话说,行程将以贵族为中心……在社交界露面。先在王宫接受招待,接着出席晚宴。会场将使用欧必特公爵的宅邸。你晓得欧必特家吗?」

  「是跟随前前任亲王殿下的一族吧?听说家主是值得信赖的人物。不过……不能在宫廷内召开吗?」

  王宫随时受到特务队的结界炼术所保护。威力之大,即使艾儿蒂用尽全力也不晓得是否能够打破,因此为了避免外敌入侵,选在王宫举办宫廷舞会是最恰当不过。

  然而理查德却摇了摇头。

  「当然有过这个打算,但执行起来还是很困难。如果从内部侵入,这里的结界便形同虚设。难为情的是,不是所有贵族都能够信任。一旦开始怀疑其他国家与敌对势力串通的可能性,甚至连身为王族的公爵家也无法幸免。况且这次包括子爵家也会参加……再加上也没有理由不让随从或护卫进入晚宴会场。这方面关系到面子问题。或许你会觉得很愚昧,这一点真的很抱歉。」

  「……原来如此。不,不用在意。这种问题很稀松平常。」

  「非常感谢你。那么……问题来了。」

  理查德再次逐一看向弗格以及在五公尺外欣赏花坛的艾儿蒂背影—正言厉色地说道:

  「弗格与艾儿蒂米希雅。我希望你们接下晚宴的护卫任务。」

  听完这一连串的对话内容,这道命令可说在预料之中。

  「我明白了。具体内容是?」

  然而另一方面,鉴于自己与艾儿蒂的特性,让弗格在意将会被如何运用。

  亲王面对询问,如此答道:

  「这个任务将会相当繁琐。由于艾儿蒂米希雅无法进入会场,将在外头待机,所以你必须同时注意内外两方。」

  「也就是说,无论哪方出现状况,我都必须设法处理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王属军也会随时戒备……真抱歉。如同上次告诉你的,人数压倒性不足。」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懊恼。让弗格难以表达怨言。

  「出事时应该如何应变?」

  「首先当然是以玛格丽特与迪特王子为最优先,参加者的疏散……会由独立部队处理,所以无须担心。而且艾儿蒂米希雅不适任这项任务。不如说你们的任务是维持状况,让独立部队可以万无一失地进行疏散动作。」

  「简单来说,要我们单枪匹马歼灭敌人吧?」

  弗格露出浅笑。

  虽然是极为重大的任务,但目的简单明了。

  「敌人从外部入侵时,只要防止对方进入会场就行了吧?」

  「没错。」

  看见径自达成共识的两人……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雷可利气度豪迈地问道。

  「悳国王子来访时的外交与内政上的交涉,在『雷可利之宴』能力范围内,一定会尽可能进行协助。以这点为前提,王属军所使用的武器筹备、当天的警护任务、市区的巡逻,还有许多必须筹措的事项吧?」

  「真不好意思,承蒙你的帮忙。」

  理查德低头致谢。

  「这方面还必须详谈,这次希望能让你先有某程度的了解。」

  「嗯。那么……」

  弗格侧眼看着再次开始进行磋商的两人,突然感觉到有道视线,定睛一瞧,发现艾儿蒂正百无聊赖地看向自己。

  「呃,殿下……」

  因为对话的内容与自己无关,于是弗格开口征询意见。

  「喔。」

  弗格不得不感到佩服,理查德只看了弗格一眼便立刻明白意思。

  「去吧。有事时会再叫你过来。」

  「谢谢。」

  「哎呀,哥哥啊,你不是过来担任亲王殿下的护卫的吗?」

  雷可利蹙起眉头,促狭地插嘴。

  「你们打算对殿下做什么吗?在这种地点、这种状况下?」

  王宫的外苑,如同身处敌阵中取主将首级,这已不叫大胆,而是有勇无谋,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而且实行的人同为主将。完全找不到动手的理由。

  「呵呵……抱歉。因为挚爱的哥哥眼中没有自己,只有其他女人,让我感到嫉妒。」

  「别开无聊的玩笑了,请继续磋商吧。」

  弗格说完,转身离去。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即使背对着他们走向艾儿蒂,仍没有对雷可利解除警戒。

  「不好意思,花了不少时间。」

  弗格蹲下身迎上视线,与艾儿蒂一同嬉戏的蝴蝶在眼前一飞而散。

  艾儿蒂没有穿上「伊祖苏圣骸布」的话,那些昆虫老早被毒气侵蚀,坠地而亡。然而她应该连这件事都毫无自觉——顶多只会好奇,明明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为什么可以振翅飞舞。

  「弗格,我肚子饿了。」

  艾儿蒂已经对方才还在眼前的蝴蝶失去兴趣,鼓起嘴唇表露不满。

  「我想吃伊欧做的点心。」

  「请再忍耐一下。难得出来外头,不妨趁现在享受一下?」

  「一点都不好玩。」

  公主的心情仍然没有好转。

  「弗格只顾跟陌生人讲一些听不懂的事情,丢下我不管。」

  艾儿蒂鼓起腮帮子,将脸撇到一旁的模样,十足像个小孩子。

  「呃……对了,您不觉得这花朵很美丽吗?这叫做紫罗兰。」

  「不要敷衍我。」

  弗格至今仍不擅长安抚公主的情绪,这方面伊欧要比弗格擅长多了……话虽如此,艾儿蒂在弗格面前似乎也会变得格外固执,这点或许必须归咎到弗格自己身上。

  「艾儿蒂,请看着我。」

  弗格轻叹了一声,探头看向艾儿蒂。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那么我想散步,弗格要陪我喔。」

  「对不起,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太远。我想想……绕着这片花坛的话……」

  「这才不叫散步,大骗子。」

  艾儿蒂瞋目怒视,眼神中满是不悦。

  「不,那个……」

  该怎么办才好……正当弗格感到束手无策之际,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弗格。」

  弗格听到呼唤声,回过头。理查德与雷可利已经从长椅上站起。

  「对不起,请等我一会儿。」

  弗格一面安抚艾儿蒂,小跑步回到原处。

  与方才截然不同,亲王脸上带着爽朗无比的笑容。

  「我们大致上已经磋商完毕了。」

  「咦?已经结束了吗?」

  比想像中要来得快。

  「嗯。能够在这里讨论的细节也不多。已经决定好了大致内容,之后会透过使者进行联络。」

  「那么……」

  这么一来,代表弗格他们的工作到此为止,艾儿蒂也必须回到塔楼。

  结果最后什么都没能为艾儿蒂做——胸口深处升起一股后悔,表情不禁暗了下来,这时理查德却说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话:

  「由我来护送雷可利大人。这段期间,你们可以在这里散散步。」

  「……咦?」

  弗格吃惊地抬起了头。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理查德伸手拍了拍弗格的肩膀。

  王族极少主动碰触他人。

  「日后王家会将雷可利大人视为上宾对待……作为友好之证。这么一来,可不能让一介随侍的骑士护送。所以由我送你到马车吧,雷可利大人,你有意见吗?」

  「这真是求之不得。我深感荣幸,殿下。」

  她促狭的语气反而比较像在针对弗格。

  「我想想……我会下令半小时内禁止有人进出外苑,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尽情享受,只是务必要遵守时间。半小时后要回到塔内,好吗?」

  「可是,理查德大人。」

  如此任性的决定真的可以被允许吗?

  「弗格。」

  弗格的询问声被理查德含着懊悔的声音盖过。

  理查德眯细了双眼——视线投向身为侄女的艾儿蒂米希雅公主。

  「我也会感到愧疚的。虽然无法作为赎罪,但接受我的心意吧。」

  艾儿蒂对理查德——自己叔父的视线感到害怕而缩起了身子。

  仿佛像被陌生人紧盯着不放。不,的确是被陌生人紧盯不放。

  所以让弗格顿时无话可回。

  「……我明白了,殿下。」

  于是弗格全心全意躬身行了一礼,比以往都要来得恳切至诚。

  「我就不客气地接受您的奖励。」

  ✟

  外苑坐落在王宫的后方,面积媲美一栋占地不小的宅邸。

  相较于透过自然物品为素材来追求人造美感、在缜密的计算下构筑出的中庭,外苑的造景显得粗糙不少。讲难听一点,触目所及之处皆任由草木丛生。当然,如同王宫旁的庭园,同样有着人工栽植的树木与人工池,但大部分为杂木林,外围甚至可以看见野兔与狐狸的身影。

  话虽如此,碍于时间有限,无法走到太远的地方,范围顶多只能以理査德他们会谈时的长椅与花坛附近为中心。

  稍早的不悦一扫而空,艾儿蒂脸上满是笑意。

  面对外头的世界,她的反应会随着时间与场合而出现极端的不同。有时会对人类、动物甚至是风、花草与天空的模样感到害怕,有时则会表现出刚刚那种出自于消遣的好奇心,甚至也有像现在这样对一切皆感到乐在其中的时候。至于她的反应是基于什么标准而产生变化,弗格猜测主要是端看空间的面积与注视自己的视线数量而定。比起封闭的室内,更喜欢如外苑般偌大的空间;比起人潮拥挤的街上,更喜欢不会被任何人注视的外苑。类似这样的差异。

  当然,虽然会受面积与人数影响,但弗格尚未察觉还有一个远比这些更具有影响力的要素。也就是说,名叫弗格的这名少年是否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是否待在她的身旁、是否牵着她的手——

  「呐,那是什么?」

  艾儿蒂指着路旁盛开的花朵,表露出兴趣。

  「这叫一串红。可以吸食花蜜。」

  艾儿蒂露出想要的表情,于是弗格摘下一朵花。这么做应该没有大碍吧。

  递给她后,艾儿蒂用小巧的嘴唇轻啄着花萼。片刻过后,艾儿蒂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好甜喔。」

  「将花蜜大量采集后的东西就是蜂蜜。」

  「蜂蜜不是指蜜蜂分泌的蜜汁吗?」

  「不,不是这种意思……」

  面对艾儿蒂天真无邪的询问,弗格既感到欣慰,同时也感到沉痛。她的知识几乎是透过书本上而来,因此往往偏离事实。也鲜少有机会可以直接用现实中的事物来加以对照,所以头脑中的知识与实际上所见的事物大多无法好好连结在一起。

  虽然不是不晓得「蜜蜂」这个单字,但不晓得那是代表会孩集花蜜的蜂的种类,也不晓得从蜜蜂的蜂窝中取出的蜜称为蜂蜜——

  不过,弗格并不因此便感到悲观。

  艾儿蒂的头脑聪慧,稍加解释马上便能融会贯通,而且只要有兴趣便会过目不忘,因此一有机会再向她解释即可。

  「没有蜜蜂吗?」

  「现在好像没有,有的话您也不可以太过剌激它喔,会被螫伤。」

  「我晓得它的身上有剌。碰触到就会被蜜伤吗?」

  「因为蜜蜂会飞,所以应该不至于轻易碰触到……蜜蜂察觉到自身危险便会攻击对方。」

  「可是毒针应该对我无效吧?因为我总是身处在毒气之中。」

  「是与炼狱不同种类的毒,对艾儿蒂也会奏效的。」

  「弗格也会?」

  「嗯,应该吧。」

  自己只要使用「消失点」强化肉体,会因为回复力的增强,几乎所有的毒素都能达到某一程度的缓和。不过充其量只是缓和,并非可以使之无效化—当然,如果只是蜜蜂的毒针,会连同伤口立刻痊愈。

  「这附近草木丛生,或许有蛇也不一定。」

  「咦……」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艾儿蒂的表情蒙上阴影。

  「蛇很可怕。」

  她应该是想像到故事书上的大蛇或毒蛇,而且是被大幅夸张化后的。

  弗格紧紧回握住她的手,露出笑容。

  「不要紧,只要沿着步道便不会遇到蛇。不过,不可以踏进草丛或是花田中喔。除了蜂蜜与蛇,还有会螫人的昆虫。」

  「讨厌,我不要去,我不太喜欢青草的气味。」

  明明不久前还在尽情闻着花香,会说出这种话是想必是出自于胆怯吧。不过,她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明天请伊欧小姐做加了蜂蜜的甜点吧?」

  「可以吗?」

  一转移话题,艾儿蒂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当然可以……只要能够取得蜂蜜。」

  「要怎么做?伊欧会代替蜜蜂采集蜂蜜吗?」

  「不,店家有贩卖。」

  「那么,是店家采集的吗?」

  「呃……店家会被分到一些蜜蜂储存的蜂蜜,然后顾客再向店家购买……因为伊欧小姐很忙,不晓得就算拜托她,她是不是有空立刻跑一趟店家。如果明天没办法,您可以忍耐吗?」

  「我当然可以忍耐。我从来没对伊欧无理取闹过。」

  「不,这……」

  弗格忍不住苦笑。

  那名侍女总是对艾儿蒂宠溺有加,应该从来没有对艾儿蒂说过「请不要无理取闹」。结果因而被认为「从来没有无理取闹过」。

  今天她想必又会为了购买蜂蜜而奔波。

  因为想起正在等待两人回去的伊欧,让弗格在意起时间。

  弗格取出怀表。还剩十分钟左右,差不多可以准备折返。

  「那么,艾儿蒂,我们差不多……」

  该回去了。

  正当弗格要说出这句话时……

  「……殿下……不可以!」

  从背后传来某人的呼喊声,艾儿蒂的身体猛然一颤。

  弗格的身体也僵硬了起来。理查德明明说过这里暂时禁止其他人进出,所以应该不会有人闯入才对。

  艾儿蒂仅将头转到传来声音的方向,并更加用力握住弗格的手。弗格反射性地转过身去庇护住她。

  小径的另一端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位是少女,露出欣喜的微笑朝这里跑来。

  另一位是稍微殿后的少年。他拼了命追赶着少女。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弗格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不可以,公主殿下!这里暂时禁止进出……」

  大声呼叫的少年是梅涅克伯爵的孙子基亚斯·梅涅克。

  「因为昨天的蛋说不定已经孵出雏鸟了!」

  然后少女是莹国现任第一公主玛格丽特·帕罗·拉耶。

  也就是艾儿蒂的——

  「所以,赶快……啊?咦?弗格大人?」

  玛格丽特停下脚步,这才终于发现有其他人站在小径上。

  「喂……你是……」

  基亚斯跟着吃了一惊,接着对弗格怒目而视。

  「呜。」

  艾儿蒂倏地躲在弗格身后,从喉咙逸出小小的悲鸣。

  弗格在内心重重叹了一口气,视线在眼前与身后的两位公主之间交互来回。心跳急速加快了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痛楚。

  第四章 两位公主

  第二公主玛格丽特,诞生于距今十二年又六个月前。

  母亲名叫希坦妮亚。生于阳国皇族的相关家系,十四年前嫁至莹国王家。深浓的红褐色头发与柔和的五官,被誉为拥有太阳般的美貌,与相差十岁的丈夫也成功建立起良好的夫妇关系。阳国是位于大陆西侧的新教国,跟随着莹国的脚步,将炼术纳入产业,在文化上也拥有许多共通点。或者是受惠于阳国的民族性,希坦妮亚天真烂漫的个性,让国王从失去前王妃的丧妻之痛中走了出来——总之,婚后一年半后所生的女儿玛格丽特,遗传了母亲的个性,并在良好的夫妻关系下,成长成一位个性开朗的女孩。

  相较之下,艾儿蒂米希雅第一公主大约早玛格丽特三年出生。

  母亲名叫艾尔莎。生于拂国王家。与丈夫莹国国王汤马斯是恋爱结婚,在王族通婚中十分罕见。闪耀动人的白金色头发与轮廓分明的五官,被誉为拥有月亮般的美貌。贤淑婉约的个性备受莹国国民爱戴。婚后迟迟没有出现怀孕征兆,四年后,在二十岁时终于得子。然而母女仅共度了短短的两个月时光,算进怀胎期间也不满一年。怀孕后,寄宿于女儿体内的炼狱之扉便开始无止尽地散发出毒气,随着胎儿成长,浓度愈发强烈,并侵蚀着母亲的性格——方说法是因为胎死腹中,母女双双去世。

  艾儿蒂米希雅与玛格丽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然而这是非公开的秘密。现任第一公主仍是玛格丽特,艾儿蒂米希雅在官方上已经不存在于世上。

  ✟

  一阵沉默过后,最先开口的人是基亚斯·梅涅克。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态度比起愤怒更类似厌烦,同时带着讶异。与弗格感受到的紧张与胸口的痛楚完全无关,只是基于他个人的情绪。

  基亚斯并不晓得玛格丽特与艾儿蒂的关系,单纯只是看弗格不顺眼,故意找碴。

  「为什么像你这种家伙会在这里?现在这里应该是禁止进出的。」

  所以他的怒气反而化解了弗格的窘境。

  「我很抱歉,基亚斯大人。」

  弗格浅浅一笑,低下头。

  「是理查德下令这里禁止进出,我待在这里是听命于殿下……我现在正在这座外苑执行任务。」

  「啊?」

  基亚斯对弗格的那番话蹙起眉头,站在玛格丽特面前逞起威风。

  「说谎也要有个限度。你是说因为无依无靠,受到怜悯才勉强被赐予骑士身分的你吗?」

  基亚斯完全不听信弗格的话。应诙说,他打从一开始便打算刁难弗格。

  「你为什么偷偷潜入这里?想必是来偷摘花或是偷捞鱼吧?只要拿去灰色街道便能卖到好价钱。」

  「不,怎么可能……」

  这里种植的植物与池塘养殖的鱼的确都是贵重的品种。然而,拿去灰色街道也没有真正识货的人,所以根本卖不出去。基亚斯的这种思考逻辑,俨然充满了贵族的傲慢。知识为一种财富,拥有知识的他,无法体会不具知识的人的心情。

  然而,对于他的辱骂,接下来将无法继续在内心一笑置之。

  基亚斯将视线投向躲在弗格身后的艾儿蒂。

  「哈哈。」

  发现两人牵着手,基亚斯脸上浮现嘲笑。

  「原来如此。你趁着这里禁止进出,于是偷偷潜入跟身后的肮脏丫头幽会吧?」

  插图2

  从聒噪不休的嘴中说出了这句话。

  「你说什么?」

  「一介贱民还敢在王宫幽会……咦?」

  他的话语陡然止住。

  基亚斯对艾儿蒂的侮辱,让弗格无法抑制止满腔的怒火。

  「……咦?啊、呃……?」

  基亚斯语无伦次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僵硬起来。他曾经为了加入王属军而学习剑术,多少有些经验——正因为只有浅短的经验,才会被弗格发出异样的气势所压倒。

  弗格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也没有怒目而视。

  只是那股无法压抑的情绪在内心沸腾。

  然而,那是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人才会散发出的敌意,足以让基亚斯闭上嘴,相对的,玛格丽特则丝毫没有察觉。

  「基亚斯大人。」

  弗格露出浅笑,表现出沉稳的态度。

  「可以容我向您解释理查德殿下的命令内容吗?」

  当然,弗格明白愤怒也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努力开口说话,试着让头脑冷静下来,控制住情绪。总算让内心平复下来时,「啊……喔。」基亚斯颔首同意。

  ——不要紧,我做得到。

  弗格开始说出临时编造的谎话。

  「是稍早前的事情。这座外苑被验出——微量的毒气——当然是指炼狱的。好像因为某些原因导致环境出现变化,开启了地理性的门扉。」

  玛格丽特的表情顿时紧绷了起来。

  「所以理查德殿下才会任命我们调查。」

  「讨、讨厌。我该怎么办……」

  玛格丽特开始发抖。看样子无视禁止进出的命令,擅自闯进来的人应该是她。因为提到了雏鸟,每天来这里偷看鸟巢可能是这个野丫头的例行公事。而基亚斯则是为了阻止她而追了过来。

  虽然对预期之外的人造成了吓阻作用,这也是莫可奈何。

  ——真是的,殿下应该更加严密地进行封锁才对。

  想必只有摆张看板或是派驻一名卫兵吧。

  「请放心,已经解决了。」

  弗格露出笑容。与方才不同,是张没有毫无邪气的和煦笑脸。

  「因为我们已经找出原因,将门扉关起了。已经不用担心了。」

  相较于露出放心表情的基亚斯,玛格丽特脸上的忧愁仍挥之不去。

  「啊,那个!弗格大人……呃,前面的草丛中有知更鸟的巢穴。里面有蛋……」

  「玛格丽特殿下,您尽管放心。开启的门扉是在更远的地方,在森林里面。知更鸟的蛋一定平安无事的。」

  「谢谢!然后,对不起。我擅自……」

  与基亚斯不同,不愧身为王族,被臣下目撃自己有失体统的举动,仍会感到羞愧。

  「不,任务已经结束了。」

  然而,一直接受赔罪反而会徒增困扰。

  身后的艾儿蒂从刚才便一直紧握住弗格的手,力道大到甚至会痛。她对陌生人感到极度畏惧,加上——害怕与他们交谈的弗格会被带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执行作战任务的期间,可以冷静到对周围视若无睹,但现在只是单纯的外出,情绪会不稳定也是正常的。

  或者是从玛格丽特身上察觉到了什么。

  弗格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开口说道:

  「玛格丽特殿下,以及基亚斯大人。可以请您们稍微让开路吗?呃,我明白这个要求很无礼……但我们两人因为刚才执行任务时暴露在毒气之中,还有些许残留在身上。」

  「……呜,好的。」

  玛格丽特轻声悲鸣,退到路旁。基亚斯一脸苦涩地瞪视着弗格,仍挺身庇护着玛格丽特。这番作为值得嘉奖,如同守护公主的骑士。

  弗格的心脏评伴跳个不停,头的内侧滚烫不已,胸口深处阵阵作痛,四肢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只有握住艾儿蒂的手显得无比冰冷。弗格晓得理由。

  是愤怒。

  ——为什么处境有如天差地别?

  她们明明是姐妹,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

  身为姐姐的第一公主躲在弗格身后发抖,害怕身为自己妹妹的年幼少女,害怕纠缠着少女、自诩为骑士的少年,畏惧其他人的视线——尽管如此,她仍贵为公主。是在这座王宫出生的公主。本来应该可以坦然仰首阔步,却仿佛是误闯进来的野猫般畏畏缩缩。她低着头紧咬嘴唇,披着穷酸的漆黑大衣,被原本应该对自己下跪的伯爵家之子斥为肮脏之物。

  身为妹妹的第二公主,对姐姐的遭遇浑然不知。仅知对方是王属军的炼术师,对她来说反而是令人恐惧的对象。证据就是,她对暴露在毒气的那句话感到害怕,立刻退到路旁去。弗格在内心忿忿不平。你的姐姐从出生那一刻,便被迫要与毒气为伍,还因此被幽禁在塔楼的地底下,无法自由自在地在城里奔跑,也无法每天守护鸟蛋,享受这类少女的冒险。陪伴在她身旁不是贵族少年,而是非人类的怪物——

  当然,弗格内心很清楚,玛格丽特的人生绝非称得上是幸福。

  本人想必还不晓得自己已经与素未谋面的悳国王子订下婚约。长大之后必须继承女王的位子,仅被要求即位,却不被允许拥有统治权,单纯只是一种象征,不具有国民偶像以外的功用。另一方面,本人会因为无法行使的权力而处处受限,反而会变成一场无止尽的梦魔。即使可以将无足轻重的权威作为政治力使用,但只要她仍坐在王位上,便无法亲自掌权——如果问愿不愿意让艾儿蒂步上这种人生,弗格肯定会摇头。

  然而弗格仍然无法释怀。

  至少玛格丽特的人生过得有意义。她会受到国民的爱戴,早晚会以女性的身分怀胎生子,享受天伦之乐。这是艾儿蒂永远无法得到的幸福。

  弗格不发一语加快脚步,从玛格丽特等人的身旁经过。

  他牵着艾儿蒂的手,仿佛想要逃离现场。

  基亚斯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一径地瞪视着弗格。分辨不出是出自于敌意或是警戒。幸好步道两侧是一大片花田,从「伊祖苏圣骸布」的隙缝溢出的炼狱香气会混进花香之中。他们似乎没有发现异状。

  「不好意思,那么先告辞了。」

  简单道别后,弗格正欲直接离去。

  刚好时间也快到了。回到塔楼后,再请伊欧做甜点。在那片漆黑中所度过的平凡日常——即使所处的牢狱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毒气,也远比这座外苑要来得能够让艾儿蒂感到安心。

  「那、那个……弗格大人。」

  这时——

  正当弗格转过身去,玛格丽特面带愁容地呼唤了一声弗格的名字。

  「请问有什么事?」

  弗格停下脚步,仅回过头去。

  她用双手大大提起裙摆,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

  然后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后,微微垂下脸,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呃,请问随行的女性是……跟弗格大人很亲密的人吗?」

  弗格露出微笑。

  「是的。是我最重要的人。」

  弗格回答,在这一刻才深刻明白到一件事。

  玛格丽特对自己抱着一丝好感。

  而自己现在无疑是一刀斩断了情丝。

  虽说不知情,但她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视为弗格的同伴,让弗格无法不感到愤懑。

  然后——既然话已经出口,对于弗格而言,名叫艾儿蒂的少女在内心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重要的存在。

  玛格丽特压低着音量,发出呜咽声。

  也听得见基亚斯·梅涅克不知所措地安慰着她。

  见到玛格丽特对弗格表现出好意,他即使陷入手忙脚乱之中,肯定也受到了伤害。

  然后又会因为那份痛苦而将矛头指向弗格。

  然而弗格对那些毫无兴趣,视为无关紧要。

  「走吧,艾儿蒂。」

  拉着紧握的手。刚才冰冷而颤抖的手,现在却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

  ✟

  理查德与雷可利在王宫外苑进行密谈后的第三天晚上。

  向贵族们正式发表了悳国王子的来访与具体日期,梅涅克伯爵家的屋内笼罩着一股紧张气息。

  宅邸外的独立子屋设有主人用来招待私人贵宾的私人空间,完全禁止闲杂人等出入,对话不会有遭到窃听的疑虑。

  在里面有两个人,一位是主人梅涅克伯爵,以及身为王属炼术师,却听命于伯爵,在暗中活跃的青年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两天后未免太快了!」

  梅涅克不悦地吐出这句话。

  他坐在摆放在房间中央的长椅上,频频抚摸着下颚的胡须。骨骼分明的脸颊因为苦恼而尽显疲态,尽管如此,仍穿着整齐是身为贵族的自尊。

  「竟然保密到这种程度,那个可恶的小子。」

  小子是指身为亲王又是大公爵的理查德。敢对拥有极高爵位的王族口出恶言,其他人听见当场昏倒也不奇怪。

  不过优贝鲁欧原本便对王家不抱敬意。

  「不用担心,伯爵大人。」

  优贝鲁欧侧眼旁观着梅涅克的失控表现,以一抹浅笑来回应。

  「即使迪特王子后天来访,但晚宴兼舞会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吧?要赶在当天之前将一切准备就绪,在时间上绰绰有余。」

  「……真的吗?」

  老人的猜疑心十分丑恶。不过这也是他这个人的作风。不相信周遭的人,一心执著于自身的地位与保身,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再说是靠梅涅克的血脉才让这一族爬到这个地位。

  标榜历代祖先皆为贵族出身,实际上并无虚假。梅涅克这一家从五百年前便拥有爵位。然而,优贝鲁欧面前的这名老人,向上追溯其亲族关系,在百年前似乎只是居住在匐都的贫民。

  当时长年处于战乱之中,是在莹国获得和平前的时代。教会腐败不堪,世上乱象纷耘,与周边邻国不断发生摩擦。

  随着各处战火蔓延,经常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为了飞黄腾达而参加义勇军。只要立下战绩便能以骑士身分受封为贵族,运气好被选为率领一军的将军的话,还会被赐予领地成为诸侯,被奉为英雄甚至可以迎娶公主一跃升为王族——在国内掀起这股一步登天的狂热风潮。

  然而梅涅克伯爵的曾祖父却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他的确有参加义勇军,但不是靠剑术而是靠阴险狡诈。

  篡夺战友的功绩,在背底里陷害部队长,抢走指挥权,然后在兵粮中掺进毒药,借此不战而胜,并毫不留情掠夺已经平定下来的土地——他反复着这些卑劣却十分有效的手段,最后终于被没有男嗣的梅涅克伯爵家收养。

  曾是默默无名的贫民男子,娶了伯爵家千金为妻。由于他显赫的战绩足以让国王留下印象,所以没有任何人反对。知道真相的人全遭到封口。实际上,他想必也是身怀本事的有能之士。在露出马脚前,自断脚筋,以负伤者的名义退伍,并看准战争结束的时机,开垦荒芜的土地,赚取大量财富。没有充分的觉悟与观察时势的能力,怎么样也法达成目的。

  延续到现在的第四代,正是这名老人。

  一族的来历是他本人亲口透露。在刚开始与他勾结合谋,暗地展开行动时——明明是任谁听了都会瘦眉唾弃的逸事,但他却显得十分骄傲,让优贝鲁欧印象深刻。

  梅涅克本身恐怕也从优贝鲁欧身上察觉到了什么,产生了某种共鸣。虽然的确是极为卑劣又受人唾弃的出人头地手段,但因为这样才更令人敬佩。将羞耻与名誉视为身外之物,一心只为了达成私欲的那股欲念,反而更显耀眼美丽。

  然而另一方面,这位梅涅克伯爵只是小人物。

  「听好,优贝鲁欧。虽然我不晓得你准备了什么手段,绝对不要让事迹败露。如果有事迹败露的可能性,放弃这次机会也无所谓。」

  「您是指一次手到擒来吗?」

  「没错。万一失败可就不妙了。」

  延续三代的狂妄野心,因为满足于贵族的地位与头衔,已经薄弱了不少。比起出人头地,更处心积虑于保身。纵然有欲念,更讲求达成的确实性,不喜欢采取大胆的手段。因为这种态度,让优贝鲁欧的针画被驳回了好几次。

  当然,即使被驳回,优贝鲁欧仍在私下进行。

  「可是,伯爵大人,这样下去公主与悳国王子的婚约便会顺利拍板定案。」

  「唔……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讨论对策啊!」

  或许因为岁数的关系,他的欲望有部分是出自于爱孙的幸福,已经接近一种痴心妄想。让基亚斯·梅涅克迎娶玛格丽特公主,成为王家的一员——前三代或许还有可能实现,但这名老人恐怕是难以圆梦。

  「不然细节全交给我处理好了?」

  不过,优贝鲁欧认为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在这里。

  「这的确是是场赌注。可是,即使赌输了,也绝对不会让情势恶化。当然也不会事迹败露,这次的失败会带来下次的成功。」

  优贝鲁欧为了让焦躁的老人放心,露出笑容。

  「您明白吗?请回想一下之前透过丁国法王厅的协助,将『宝珠』流入悳国一事。最后虽然没能让悳国与莹国的关系破裂。可是……我们的企图有因此被公诸于世吗?」

  「既然都失败了,还有意义可言吗?」

  「不。因为那件事,『雷可利之宴』欠了我一个人情。以停止偷渡『宝珠』为条件,得到了敌人的贵重情报。另一方面,您晓得吗?那个『宝珠』——『克拉夫念珠』仍有少量在莹国流通。」

  「唔。」

  优贝鲁欧心想,这应该便是自己的功用。

  「无论是『克拉夫念珠J或是『艾莉丝的魔剑』……实际上就算凑齐那些强力道具也没有意义可言,我们需要的只是必要的数量,并将其交给需要的人便已足矣,之后则等着坐享其成。如同之前的『撕裂杀人魔』事件。站在我的角度,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以成功收场。」

  接着对他的梦想注入力量与智慧。

  「关于『克拉夫念珠』,边狱院的解析已经结束。换句话说,已经可以进行重现、加工、改良。研究结果不是也已经遭到窃取吗?被那个在边狱院中拥有一流头脑的她。现在她在伊莎小姐身边进行其他研究,跟随着那个女人。」

  然后助长寄宿于他内心的野心、愿望与狂热。

  「因此这次您也不用担心,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会按照我的计划、按照我的预料。即使受到阻碍,最后仍会落实。」

  以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之名——梅涅克伯爵的眼底逐渐染上同样的颜色。

  「这次将会是最大、也是最后的良机,伯爵大人。」

  优贝鲁欧是真心想要实现梅涅克伯爵的梦想。他与自己有相似之处,自己也的的确确被他所拥有的那份卑劣而狡猾的特质所吸引。

  所以他的目的同样也是优贝鲁欧的目的,会成为优贝鲁欧的必经之路。

  乱为他的梦想与自己的梦想站在同一阵线上,同时,他的梦想终点站,比自己的梦想终点站更早以前便存在了。想让孙子与玛格丽特公主结婚?我来实现。想让梅涅克家成为王族?我来实现。之后,无论是玛格丽特与基亚斯会如何、王族或是贵族的身分会如何发展,既然已经替他实现梦想,便应该心满意足。没有资格抱怨。如同他曾祖父的作风,到那时应该也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出来说话了。

  「嗯……那么说出你的具体计划吧。」

  「好的,接下来我来向您说明对策。不用担心。容我重申一遍,无论结果如何,都绝对不会危害到您与您的一族。」

  内心思考着这些事,同时感觉到一股高昂与寂寞。

  优贝鲁欧开始说明悳国王子暗杀计划的细节。

  ✟

  基亚斯·梅涅克的房间位于宅邸二楼。

  他不晓得优贝鲁欧与祖父梅涅克伯爵现在正在另一栋子屋进行密会。不如说因为他这几天都关在房间里,不太清楚外面的状况。因为窗帘拉上,让就寝时间也变得不规则起来,只能靠侍女送三餐时来判断时间。

  原因只有一个——玛格丽特公主。

  两人自幼认识,第一次见面时,基亚斯八岁、玛格丽特四岁。跟随祖父拜访王宫时,见到了讲话仍口齿不清的公主。

  ——你身为贵族,便肩负着保护这位公主的责任。

  祖父的话至今记忆犹新。

  对于早早丧父的基亚斯,祖父的话是无庸置疑的。母亲的嘴边也总是挂着「赶快成为像祖父一样伟大的贵族吧」。梅涅克家简单来说,是以自己与祖父为中心的机构。现任主人梅涅克伯爵为了栽培孙子基亚斯作为继承人,宅邸内应有尽有。至少基亚斯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基亚斯将成为足以保护玛格丽特的贵族视为其中一个环节。

  基亚斯已经不记得那份心意是从何时转变成爱意。由于相差四岁,有一段期间基亚斯只将她视为「小孩」。经常呵呵大笑,身为公主却像男孩子般四处乱闯,摇摇晃晃跟在偶尔会到城里去玩的自己身后。一开始基亚斯似乎还感到厌烦。

  然而,随着小孩成长为少女。

  有着神似王妃的五官,柔和的轮廓显得惹人怜爱,并随着年纪增长,日渐美丽动人了起来。亚麻色的头发是身为王族的证明,仅仅如此便散发出一股高贵耀眼的光彩与威严。最近胸部也开始成长,让基亚斯不得不开始意识到对方是女性。在梦中将她拥入怀中已经是屡见不鲜。

  所以并非因为祖父的话,而是出自于自己的意愿,才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之后以成为王属军骑士为目标,开始学习剑术。在努力修练之下,基亚斯在同世代的贵族之中,拥有过人的实力。想要守护在公主身旁,可以说是这个愿望造就了现在的基亚斯。

  成为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骑士,并兼具一流的贵族教养与礼仪,或许迟早有一天可以坐在玛格丽特公主的身旁——基亚斯如此冀望着。伯爵以爵位而言,并不具有相当高的地位,但过去并非没有案例。现存的公爵家有一半以上,都是从侯爵或是伯爵,透过与王族通婚取得更高的地位。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让玛格丽特开始产生兴趣的不是身为青梅竹马的自己,而是那个邋遢的王属炼术师。

  虽说是骑士,只是被赐予的称号,实际上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连父母都不晓得。身上没有流着贵族的血统,搞不好还是在灰色街道出生后被抛弃的小孩。他的身分本来别说是被王家瞄上一眼,甚至连呼吸相同的空气都不被允许。

  然而,公主却变得只注视着那个男人,对自己弃之不顾。

  基亚斯不明白,她受到那家伙吸引的理由,以及对基亚斯失去兴趣的理由。

  所以基亚斯所能做的就是去讨厌那家伙——也就是弗格。

  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似乎已经以王属军的身分大为活跃。冷静沉着的行事作风,甚至连对玛格丽特公主所采取的冷漠态度,一切都再再令基亚斯感到恼怒。在三天前这股怨慰已达到了饱和。

  在王宫外苑,花田旁的小径所发生的那件事。

  基亚斯对弗格已不是厌恶而是憎恨,并因为那股憎恨而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或许是因为看见了玛格丽特的泪水、或许是因为无法让她停下呜咽。从那之后,基亚斯便什么都不想做,像这样躲在房间虚度光阴。

  干脆就这样停止呼吸,沉进黑暗之中——

  基亚斯思考着这些事,闭上了双眼。虽然一天中有一半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意识仍立刻朦胧了起来。

  ✟

  敲了数次门,并呼喊名字,仍等不到对方回应。握住门把发现似乎没有上锁。因次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像是打开自己的房门一般,毫不犹豫打开了基亚斯的房门,走进了房间。

  没有灯光,室内十分阴暗。优贝鲁欧集中起视线,发现床舖的棉被鼓起来,并听得见沉稳的鼾声。明明才刚到晚上十点,却早早便就寝,让优贝鲁欧不禁苦笑。

  不,对基亚斯来说已经不分白天、夜晚了。

  优贝鲁欧当然知道——他这两天完全没有踏出房门,以及其原因。真是逗人发笑。竟然因为恋爱而卧病在床,这份可爱与单纯完全不像继承了那名老人的血统。

  伯爵英年早逝的儿子,也就是基亚斯的父亲,个性与梅涅克一族的传统迥然不同。换句话说,这名少年没有遗传到那些丑恶的特质。

  可能是因为生长的环境,或是其他因素。

  当然,他仍兼备了贵族该有的气质、俗不可耐的自尊与气势凌人的态度。优贝鲁欧自己受到他讽剌与辱骂的次数已经无法细数。

  「……真是的。」

  优贝鲁欧轻声低喃,然后慢慢坐在床边。对方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老实说,优贝鲁欧感到同情。基亚斯仍不晓得心爱的玛格丽特公主即将步上政治婚姻。

  从他闷闷不乐的模样来看,可以视为这是他现在的最低潮。然而这却突显出少年无论是面对恋爱、面对现实,都是多么幼稚而笨拙。

  假设单纯只是因为恋爱而病倒,可说是蠢上加蠢。因为这反而是大好机会。没有比失恋的少女更急于展开新恋情的了,因为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轻易抚平因为失恋所造成的心灵创伤。无法理解这一点,甚至逃进梦乡之中,不禁让人感到好笑。

  话虽如此,他没有认清的现实不单单只是这样。

  莹国为了更加蓬勃发展,公主的结婚对象必须考虑到天时地利人和,是极为重要的筹码。仔细一想,向其他国家的王族招赘,以政治策略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一心认为公主享有自由恋爱与挑选伴侣的权力。

  而且,为什么会痴心妄想一介伯爵有资格与公主结婚。这一点不光是基亚斯本人,梅涅克伯爵也是一样。

  平常总是斥骂地位低阶的人要「认清自己的身分」或是「穷酸的下贱家伙」,却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在位阶高的人眼中也会是同样的情形。大公爵、公爵、伯爵、子爵、男爵与庶民是毫无两样的。

  是的——这就是现实。

  对于位于最顶端的高贵者来说,自己以外的人皆为卑劣者。

  所以玛格丽特对待基亚斯与弗格的态度才会没有多大区别。与身分无关,单纯只凭着印象与感情而倾心于弗格。这名少年或许会感到没道理,但实际上这不是不可能的,因为身分差距愈大,反而更容易燃起恋火。

  「瞧您这副可怜的模样,基亚斯大人。」

  优贝鲁欧俯视着将脸埋在枕头中的基亚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没有任何反应。想必意识已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现在的他陷入无法作梦的虚无之中。

  三天后,基亚斯将会出席参加悳国王子的晚宴,将会在伤心欲绝之下,得知玛格丽特的未来。

  当然玛格丽特本人也是一样。不久之后婚约将传进本人耳里;将会在晚宴过后,经过数次交流才被告知——不过,随着计划的进展状况,别说是婚约,与悳国的关系甚至有可能会一夕之间恶化。

  换句话说,公主的命运、这名少年的未来,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请好好休息吧,尽情地。」

  优贝鲁欧说完,将放在脸颊上的手指移开,站了起来。

  脚步悠然地走向房门,握住门把。

  「……呵呵、呵。」

  优贝鲁欧的阵阵轻笑,随着门扉开闭的细微声响而消散不见。

  之后只剩下基亚斯·梅涅克的鼾声回荡在黑暗之中。

  ✟

  本来应该是会感到眼皮沉重、早已进入梦乡的时间,却怎么样也睡不着。曾想过不如干脆点灯看书,但却没有那个心情。脑海中一片混乱,胸口怦怦乱跳。

  究竟是为什么,艾儿蒂心想。

  自己的房间——也就是位于塔楼地底下的牢狱,对她来说,等同于隔绝内心世界,一道具有绝对性的防护墙结界。无论在外头遭逢到何等的痛苦,只要回到这里便能将一切忘却,在黑暗中钻入棉被里闭上双眼,心情便能获得宁静。

  与因为绮莉叶感到心情低落的时候一样。所以,相较之下,那件事应该根本算不上是什么。

  艾儿蒂晓得玛格丽特的事情。

  包括玛格丽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以及对方不晓得艾儿蒂是她姐姐的事情。

  不过那些充其量只是知识。

  即使晓得姐妹这个名词,却不晓得其真正的意义。

  故事书中出现的姐妹形形色色,有的感情融洽、有的经常吵架,也会互相扶持或是意见不合,但无论哪一种都不符合自己与玛格丽特。对艾儿蒂来说,玛格丽特如同大部分陌生人,害怕与对方面对面交谈。

  再说,现在仍无法理解公主这个名词的概念。艾儿蒂当然晓得自己也是公主。因为伊欧称呼自己公主殿下,这一点应该无庸置疑。可是,既然同样身为公主,为什么玛格丽特没有住在塔楼的地底下?

  至今不曾对这件事感到在意。

  这个世界除了玛格丽特以外,尚有许多自己不晓得的事情,去一一计较也无济于事。跟那些事情比较起来,玛格丽特的优先顺序一点也不高。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又在意起这件事?光是思考——不,就算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不觉也会思考起这件事。

  与自己不同,却拥有相同血缘的存在。

  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小。比自己晚出生这也是当然的,否则应该称呼她为姐姐。

  艾儿蒂再次回想起故事书或是小说中出现的姐妹。然而,对艾儿蒂来说,登场人物们的关系复杂多舛,似乎还是与自己的情形有所不同。

  比方说《丽妮与安娜的故事》,姐姐丽妮总是会挺身保护妹妹安娜,相反的,《卡兹姆战记》出现的寇德姐妹,个性慢半拍的姐姐总是欺负妹妹。她们所迎接的结局,无非是两人获得幸福、其中一方丧命、双方陷入不幸——不行,头脑还是混乱不堪,无法冷静下来。

  艾儿蒂将棉被盖至头部,缩起身子,紧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

  从铁栅拦外传来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唔。」

  不禁身体紧绷了起来,明明晓得没有这个必要。

  脚步声当然是从上方传来的。

  空荡荡的塔楼内部回荡着回音,「喀、喀」地音量逐渐转大。艾儿蒂马上听出是谁。应该说会来到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人,艾儿蒂对双方的脚步声了若指掌。

  弗格下楼走到铁栅栏前。

  艾儿蒂庆幸自己躲在棉被中,如果来者是伊欧则更好不过。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感觉到心跳猛然加速,呼吸困难。

  白天的记忆再次复趋过来是弗格与玛格丽特的事情。

  不愿意见到两人交谈。

  加重了紧握住手的力道,希望弗格不要到那一边去。

  为什么?

  平常工作时,无论弗格与谁说话——虽然自己遭到冷落当然会多少感到不悦,然而——从未像今天如此在意过。

  艾儿蒂在棉被中一动也不动假装睡着,弗格也依然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站在椅子前,不知是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经过了一段缓慢的时间。

  一阵漫长不已的沉默之后。

  最后弗格旋踵离去,再次踏上阶梯。仍不晓得弗格的用意,直到脚步声逐渐变远,艾儿蒂才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什么嘛。」

  艾儿蒂低声喃喃自语。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到房间握住自己的手,陪伴着入睡。这么一来,现在所感受到的莫名不安便会立刻烟消雾散。

  「笨蛋。弗格是笨蛋。」

  自言自语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脚步声只剩下余音缭绕,仿佛是细微的昆虫振翅声。

  艾儿蒂没有察觉到。

  对玛格丽特感到在意的原因,只针对姐妹关系是找不到答案的。

  以往只要被弗格握住手便能消除不安,所以无法想像答案的线索是藏在弗格身上。实际上,他守候在自己身旁——握住的是自己的手而不是玛格丽特,这件事正是可以解开艾儿蒂烦恼的钥匙。

  正因为是姐妹。

  正因为姐妹的这层关系,让艾儿蒂无意识地察觉到玛格丽特对弗格的心意,内心因此感到浮躁不安。

  第五章 掀起涟漪的来访者

  船只耗费一天时间便横跨了大陆与岛屿之间的御为海峡。

  全归功于派出了莹国拥有的内建炼术装置的高速船来进行接送,如果是一般的帆船,来回需要五天的时间。凝聚最新技术于一身,目前仅有一艘,尚未开始量产,外观与性能也与过去有着划时代的不同。当然,派出高速船除了示威,同时也是为了炫耀技术,大陆的旧教国普遍都在背后批评这个举动,内心却对莹国的军事力感到威胁。

  船只经过了数个重要港口,开始沿着玲无川溯流而上。

  来到悬空而建的匐都大桥,顺着其桥架纵行,污浊的水终于开始变得清澈,最后停泊在贵族街道河岸的小港口。迎接而来的是高雅而充满近代感的街景,东侧的海岸线沿岸则是冰冷冷的工业地带,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一名少年走下了船。

  年纪约莫十四、五。

  艳丽的金发配上纤细的身形。不加矫饰的别致上衣,随意披上一件轻便外套,比起华美更重视实质,令人联想到他所属的国家美德。温文儒雅的相貌显得有些不可靠,但散发出一种会让人安心的气质。

  受到国王与亲王亲自迎接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做迪特·汉伦·杰鲁德利尔。是位于东方大陆中央地带的悳国的第二王子。十五名护卫与随侍的两名宫女,以及同行的六名政治家——以国宾来说,来访的人数之少,称得上是破例。

  ✟

  王城笼罩着一股戒严的紧张氛围之中。

  虽然悳国王子迪特预定在下午四点抵达,仍需要筹备迎接的琐事。不光是值勤的卫兵,在宫廷工作的厨师与乐队,甚至是骑士们,每个人为了欢迎典礼,忙着切菜、擦拭乐器、整装待发。侍女们在工作的空档讨论着王子的容貌与性格,即使被总管训诫,仍停不下话匣子。另一方面,贵族与王属军则因为担心剌客来袭的可能性,散发出不必要的杀气,面色凝重地来回踱步,两者相较之下,一方仿佛准备迎接庆典,另一方则仿佛准备迎接战争。

  弗格心神不宁地坐在长椅上,身处在与这股喧嚣无关的地方——王属军的勤务室。

  虽然冠上王属军的名号,但仅只是表面。像这种时候理所当然地无事可做。昨天「为了以防万一」奉命来到城里,仍没有被派到工作,只被留在这里待命。

  弗格取出怀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真是的。」

  小小地抱怨了一声。

  理查德大约在一个半小时前离开,前去港口迎接王子。所以弗格无法掌握外部的状况。即使来到走廊,只会被巡逻的士兵投以诘问身分的目光。由于保护王宫的结界炼术仅有获得许可的人才可以跨越,只要身处在城内便不会构成问题。但是随便敷衍几句便放过对方,对卫兵而言等于是怠慢职务。遭到盘问时,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分的事物。若没有认识的贵族刚好经过,恐怕不会轻易获得释放。换句话说弗格形同被困在这里。

  只要听见乐队的音乐,便可以晓得典礼已经开始进行,但碍于这里离城中央有一段距离,所以希望不大。弗格试着竖起耳朵,传进鼓膜的却只有一片寂静无音。

  比起无聊,更感觉到坐立不安。虽说经常进出勤务室,但主人不在,加上无事可做,在这种不晓得要苦等到什么时候的情况下,让弗格格外难以忍受。

  如果有带书过来就好了。或是干脆从勤务室的书架上随便挑几本书出来阅读。不,再怎么样,擅自碰触亲王殿下的个人藏书形同越权行为,若是夹着贵重的机密文件更是不得了。

  至少不要呆坐着不动。弗格这么思忖,于是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

  勤务室的门扉毫无预警地打开了。

  由于舒展筋骨会让血液上升至头部,导致漏听了外头的声音。而且事发突然,来不及做出应变。加上——弗格实在运气不佳。

  「请进,王子。」

  「谢谢你,殿下。」

  终于回来的亲王殿下领着一位客人入内。

  「啊。」

  弗格维持着双手交叉并举起的姿势。

  「……?」

  理查德认出摆出笨拙模样的人是弗格,忍不住盐起眉头。

  站在一旁露出吃惊表情的人是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温柔敦厚的容貌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威严,如果不是听错,理查德确实喊了王子这个单字,所以弗格即刻放下手立正站好。

  「欢迎回来,殿下!」

  从额头冒出的冷汗滑落地面。

  「……啊,喔。」

  理查德难得结巴了起来,接着轻咳了一声。

  「弗格,这么突然不好意思,我将客人带来了。呃……」

  「初次见面。」

  微微抬起头,只见少年轻笑出声,爽翎报上大名。

  「我叫做迪特。请不用紧张,弗格先生。」

  「啊……是的。」

  摆出伸懒腰的姿势迎接两国王族,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举动,他只是一笑置之。理查德似乎也默许这件事。虽然自己的下属对重要的国宾做出无礼的行为,但要顾虑到当事人,也不好肆无忌惮地责备。「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理查德用视线责备弗格,与迪特隔着桌几,面对面坐在弗格刚刚坐的沙发上。

  弗格站在理查德的斜后方保持立正。幸好是在理查德无法瞪视到的位置。接着侍女送来了红茶,于是亲王请异国的年轻王子用茶,并面带微笑表示对方不用紧张。

  「很抱歉用这么简陋的房间招待你,不过在这里可以尽情品茶。」

  「怎么会,非常感谢你。」

  面对理查德的一席话,迪特王子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不擅长政治话题。」

  由此判断,欢迎典礼结束后的茶会,似乎变成发表枯燥政论的舞台。

  理查德看见感到困惑的王子,于是出手解围。

  「说起来很难为情,我不太参与政治……应该说我国的王族几乎都是这样。父皇也将政权全交由议员处理。」

  悳国的政治体系与莹国几乎相同,但似乎比莹国更加不重视王家。应该说,国王本身对权力便不感兴趣。

  「我们莹国也类似这样。我也是刚好受到议员提名,才会站在这里,不然不晓得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因为我热爱求学,只顾着研究学术……称得上专长的只有外国语。」

  「不,你的发音非常标准。」

  现在才发现到他讲得一口流利的莹国语。身为王族,会说复数语言是理所当然的,但由于太过流畅,差点让人误以为是他的母语。或许他是努力想在外交上尽一份心力。

  然而,这也代表,他在这个年纪便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命运。

  应该也已经晓得与玛格丽特的婚约。如果婚约决定,必须离开自己出生的国家,来到没有任何认识的人的王宫,以王子的身分生活。当然,也有可能因为今后的外交,而让婚约告吹,这么一来,又可能被其他国家、其他王家招赘——光想便令人大感不平。

  个人意识形同草芥,毫无价值可言。

  他那一口流畅的莹国语,稳重的温柔表情,可以说是为了不被卷入王族的命运浊流中,努力建立起的处世之道吧。感受不到一丝邪气的笑容,接受人生被当作道具使用,或许是只有看透一切的人才可以做得到。

  弗格不由得对眼前正在谈笑风生的少年感到肃然起敬。

  ✟

  两位王族闲聊了三十分钟左右,期间有贵族得知王子待在勤务室,而纷纷前来问候。

  这么一来,理查德与迪特便必须开始交际应酬,弗格的存在则会形成阻碍。正当弗格因为默默站立而感到疲累时,近卫兵——与弗格不同,是贵族出身的称职护卫——前来交接,于是弗格谢天谢地卸下职务,离开了勤务室。

  拜典礼顺利结束之赐,城内的紧张感薄弱了不少。光明正大走在城内应该也不会遭到盘问。

  但弗格没有久留此地的打算。碰到玛格丽特或是基亚斯也只是徒增尴尬,赶快离开前去塔楼才是上上之策。而且弗格接下来需要将全副精神投注在明天晚上举行的舞会。

  避开中庭,绕着长廊走了一圈。由于典礼结束,与不少人擦身而过,从侍女、卫兵、骑士到贵族。

  其中有一位曾经见过的人。

  「嗨。」

  两人对上视线,对方主动打招呼。

  「您好,午安。」

  弗格停下脚步,向优贝鲁欧低头行礼。

  「你在王宫值勤吗?真辛苦耶。」

  他回以一个满面的微笑。

  「啊,不。我正准备回去了。然后……请问这位是?」

  比起优贝鲁欧,弗格更被一旁——跟他走在一起的人物夺走了目光。

  全身一袭黑衣,戴着顶端尖起的同色宽沿帽。是一名仿佛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一身魔女打扮的少女。娇小的个子与硕大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更加年幼,但从长相来看,年纪应该已有十七、八岁。

  ——是他的同事吧。

  炼术师原本便不乏许多奇装异服的人。打扮成中世风倒是极为罕见,更何况在城里穿上这种服装,还选在正有国宾来访的此时。

  「啊,我向你介绍。」

  优贝鲁欧看向旁边。、

  「蒂·琪·莱姆。是我的友人。」

  「你好,请多指教。」

  少女轻轻低下头。

  「请多指教,我叫做弗格。」

  互相问候完,蒂·琪便不再开口。可能是话不多的人吧……哎,也没有必要跟初次见面的人闲话家常。

  「优贝鲁欧先生是担任典礼的警卫?」

  「是啊。我们炼术师原本就不会被分配到什么了不起的工作。」

  基本上在王宫中禁止使用炼术。只有判断公爵以上地位的人物遭逢生命危险时才被允许使用。不用说,事实上因为现在是戒严状态,必须预防紧急事态的发生,但发生的机率不高。

  「是无聊的巡逻工作。或许应该向城里的侍女搭讪,寻求一下安慰。」

  插图3

  弗格对他的玩笑露出苦笑。纵然优贝鲁欧的相貌端正,也是会遇上不对的日子。因为侍女们正为了身为国宾的少年掀起騒动,无法肯定她们是否会接受优贝鲁欧的搭讪。

  「您还在工作中吗?」

  「嗯。再过不久就可以交接了……对了,你看过王子了吗?」

  会询问这种事情,难不成他意外喜欢凑热闹,或许可以和侍女聊得很投机。

  「不,因为我在外面。」

  不过实在无法随意透露自己与王子见面交谈过。

  「优贝鲁欧先生呢?」

  「不。很遗憾炼术师不能参加典礼。不过明天的晚宴或许会有机会。你也会被派出去吧?」

  「呃,那个。」

  面对询问,弗格感到有些困惑。

  王属军的炼术师之间具有禁止过问彼此工作内容的不成文规定。

  暂且不论只会接受密令的弗格与艾儿蒂,他们接收到的命令,基本上大多为以个人或是少数行动为前提的特殊任务,这种场合是不得泄漏工作内容的。当然也会有像这次的日常业务,担任无聊的巡逻或是协助警察军进行作战行动——明天的晚宴在警备方面毫无疑问是属于特殊任务,应该是禁止拽漏给任何人的工作内容。

  他可能是不拘小节的人,或许比外表要来得粗枝大叶。当然,弗格没有理由配合他的意思。

  「这类内容是机密。」

  弗格露出苦笑,委婉地提醒对方。

  「喔,我忘了。抱歉,我有些地方很随便……因此都接不到重要的任务。我已经放弃出人头地了。」

  「不……哎,王属炼术师没有所谓的阶级。」

  只会依工作的重要度与危险性而有酬劳上的差异。

  「我听说优贝鲁欧先生专精于炼术学的专业知识。或许在那方面更能有所发挥吧?」

  「不不,那只是兴趣而已。」

  想必是谦虚。特莉艾拉曾表示希望他做自己的部下。既然她都这么说过,至少优贝鲁欧应该拥有足以担任研究者的聪明头脑。

  只是弗格忌讳说出这些事情,提到行踪不明的她更令弗格感到难受。

  「哎,我们彼此小心不要轻易送命吧。」

  弗格用这句番话打完圆场,低头行了一礼。

  「那么我先告辞了。差不多是该回家的时间了。」

  「喔,不好意思叫住你。那么,再见。」

  「是的。莱姆小姐,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

  弗格向优贝鲁欧与蒂·琪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

  目送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另一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微笑着叹了一声气,并耸了耸肩。

  「他的口风真紧,完全不肯透露。」

  「是你口风太松了,优贝。」

  蒂·琪·莱姆也扬起唇瓣。

  与方才沉默不语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发出阵阵笑声。

  「不过,没有怀疑我的身分,只能说他太愚蠢了!」

  「这个我就必须为他辩护了。」

  蒂·琪的这番话让优贝鲁欧回过头。

  「没想到竟然有炼术师可以跨越结界炼术,擅自阆进城内,这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范围。」

  ——没错。

  这是弗格连作梦都未曾想过的事情。如果这位蒂·琪并不隶属于王属军,是没有受邀入城的人。

  「哇哈哈!不要说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话。我可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躲在你的裤子口袋里。」

  「你才是,不要随便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可以表演这种特技的人,包含莹国与大陆在内,你觉得会有多少人?」

  「你只要努力,应该也可以办得到。」

  「就是这种态度才让人对拥有才能的家伙感到愤恨。」

  努力?究竟要努力多久?十年?还是一百年?

  而且——是为了见识她的实力,才提议入侵王宫,结果远比想像中要来的令人叹为观止。没想到可以这么成功。

  她所使用的炼术名为「小人偶(Lime 1)」。不过,不是边狱院正式承认的炼术。因为难度过高,即使申请也不会接受注册。

  在任意物质内侧,创造出可以容纳一个人大小的异空间,并进入其中——用语言来解释,会因为太不切实际而让人忍不住发笑。

  任意的物质是指什么都可以。举凡碎纸、零钱,甚至是武器。在其上创造出「门扉」,作为出入口。在旁人眼中,会看见使用者被吸进碎纸或是零钱之中。

  蒂·琪表示,这个异空间是仿造炼狱而来,可以称为「假想炼狱」。由于是假想,里头充满的是空气而不是毒气,大小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人。换句话说,就是在适当的对象身上贴上假想炼狱的门扉。

  冠位为第二冠——相当于战术兵器规模。是找来十几位实力平平的炼术师,画出炼术阵,进行长时间的仪式才有可能发动的艰难炼术。只要可以单独运用这个冠位的炼术,便足以在炼术师的历史上永垂不朽。

  不过,这类人士往往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如同身为炼狱姬的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以及这位蒂·琪。优贝鲁欧为了找到她,不知费尽了多少功夫。

  「对了,优贝。刚刚的孩子就是你曾提过的?」

  魔女打扮的少女望向弗格离去的走廊另一端,双眼闪烁着光彩。

  「人造人……真是美妙的称呼。与我们有何不同?有机会抓住他,我一定要剖开他的头,吸食他的脑髓。一定有着柠檬与羊皮纸的味道。」

  她兴高采烈喃喃自语着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

  蒂·琪·莱姆无庸置疑是个天才。然而拥有的才能类型与妮娜·蕾娜·斯雷吉、特莉艾拉·梅普等人截然不同。

  没有妮娜那种只要稍加修练便能驾轻就熟的技术力。也不像特莉艾拉,犠牲道德来让智慧与知识达到巅峰。蒂·琪所拥有的才能只有一种,也就是疯狂思考的灵光一现。

  她将世界视为异常,透过五感去掏取世上的万物,达到普通人完全无法触及的境界。「小人偶(Lime 1)」也是在每天观察被压扁的蜘蛛尸体时所想出来的。不具逻辑或是理论。

  她刚刚所说的话恐怕也不是玩笑。在她杀害弗格的那一刻,想必会如实兑现那番话。剖开脑袋,实际吸食里头的脑髓,品尝其滋味——咀嚼或是吞下或是当场吐出,又或是做出更加疯狂的行为。蒂·琪的行为毫无疑问会让她灵光一现,或许可以想出划时代的炼术。

  ——话虽如此,正因为那股疯狂,反而难以驾驭。

  「拜托你不要在城里做出奇怪的举动。光是你的打扮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要是遭到卫兵盘问,势必会造成一股骚动。」

  「我已经腻了。这座王宫没有任何好玩的东西。」

  完全将优贝鲁欧的话置若罔闻。

  「还是应该去追上那孩子,再把他杀掉好了。你觉得呢?」

  「如果你能够收手,我会很感激。」

  「嗯,既然如此,我就死心好了。话说回来,人造人的血液也是红色的吗?」

  「……你根本完全没有死心嘛。」

  「咦?你在胡说什么,我死心了啦。所以才在想像人造人的身体构造不是吗?如果用蟾蜍代替心臓一定很有趣。」

  「喔……哎,可能吧。」

  「脾臓与胆囊会长什么模样?会像蠕动的……呃,不可以想像味道与颜色,会让我想要实际一探究竟。」

  「……虽然我不晓得标准在哪,但我感受到你的自制了。」

  对话有如鸡同鸭讲,优贝鲁欧对于她是否真的愿意加入伙伴一事感到不安。然而,她曾经明白地说过:「协助你好像很好玩」。只能去相信这句话。因为其实明天便必须分派工作给她。

  「那么,差不多该出城了。今晚必须举办活动前夕的暖身活动。」

  「因为很麻烦,所以我不去,可以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应邀……哎,也无妨啦。」

  说完,优贝鲁欧取出放在裤子的纸片。

  时机正好,往前后方一看,走在长廊上的只有自己等人。

  「来吧,蒂·琪。」

  发出声音的瞬间。

  「!嗯。『醒来』。」

  蒂·琪透过手腕戴着的「克拉夫念珠」开启门扉。

  在炼狱的香气溢满四周前,便迅速发动炼术,她的身体犹如被吸进排水沟的水,被吸进了小张的纸片中。

  剩下的只有优贝鲁欧一人。

  优贝鲁欧将那张纸片塞进口袋中,若无其事继续迈开步伐。举手向出现在前方的同事打招呼,仿佛从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

  ✟

  不久太阳西下,夜幕降临在匐都的街上。

  王宫举办了一场仅有王族与少数贵族在场的豪华晚餐会。想必是为了让玛格丽特公主与迪特王子增进感情。也可以说是在明天舞会前夕所举办的暖身活动。

  虽然无法与之相比—但这边的晚餐会同样也是暖身活动。

  匐都郊外有栋潦倒的男爵家所出售的小房屋,优贝鲁欧动用梅涅克伯爵的资金,以个人名义买下。虽然面积不大,但用来迎宾已经十分充足,晚餐室也摆放了最多可以容纳三十人的餐桌。

  该处聚集了将近十五名炼术师。

  深谙炼术师世界的人,看见现场高手云集,肯定将大为雀跃。

  柯尔赛·麦斯外号「小偷」私底下却是实力过人的短剑术高手。冰冻系炼术无人能出其右的「雪原之狼」杰克·萨克利夫。以年轻天才闻名的女狙击手妮娜·蕾娜·雷斯吉。从遥远东方流浪过来的异国剑士哈希·吉兹拉那。信奉海利库斯主义,杀害身为雇主的贵族,正在逃亡中的「驭风者」苏亚·库拉乌斯。其他还有在匍都大名鼎鼎的炼术师与天堂骑士,众人齐聚于一堂。

  拥有某一程度实力的人只要见到此状,内心想必会感到战傈。

  也有与柯尔赛·麦斯相反,在业界不为人知,完全默默无闻。然而却看得出与外行人有着明显差异,流露一股异样与诡秘的气息,释放出压倒性的存在感。仅只有四、五名男女,却没有任何人试图去正眼瞧上一眼。

  比起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刀叉碰撞餐具的声音更显响亮的晚餐之中,首先开口的是后者——散发压迫感的无名之士其中之一。

  「不过这可真像是在办丧礼耶,喂。」

  是名粗野的男子。

  年纪约四十上下。消痩结实的双颊,有三道像是遭到野兽抓伤的伤痕,助长了压迫感。一头长发在后脑勺束成一把,一副流浪汉的模样,仪态却有如贵族。他露出饿狼般的双眼,目光灼灼地扫视着餐桌。

  「谁出来表演一下。那位外国人,你怎么样?一—

  被投以目光的哈希·吉兹拉那,黝黑的脸颊掠过一丝抽搐。

  「在放肆之前,先报上名来。」

  沉静的声音中透露出怒意,男人则满不在乎地回答:

  「雷德·欧塔姆。」

  「……什么?」

  那个名字——让现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只要是莹国的炼术师,便一定听过雷德·欧塔姆的大名。大约在十年前,以新实验为名,进行无差别杀人,让匐都陷入恐惧深渊之中的重罪犯。与罪行相较之下,功绩也不在少数,以「断裂钢(Autumn 11)」为首,实际上他所发明的炼术已经超过了十五项。

  「这家伙吗?怎么可能……」

  「骗人的吧?」

  「照理说应该已经死了,印象中被处以极刑……」

  雷德瞥了一眼正在热烈讨论的一群人,露出野兽般的利牙嗤笑。

  「啊?原来我已经死了喔。事实上,警察军塞了一笔钱给我,于是我到国外游山玩水了一阵子。我帮他们保住了面子。」

  「他说的全是事实。」

  为了镇定全场的骚动,优贝鲁欧站了起来。

  「十年前,警察军无法逮捕到雷德·欧塔姆,于是与他进行了一个交易。雷德接受条件,到了国外。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所谓的极刑。不过在上个月……他接受我的邀请,所以才回到了匍都。」

  「因为你打赌赢了我,没办法。」

  「打赌……?什么意思?」

  发问的人是杰克·萨克利夫。

  「内容很单纯。」

  优贝鲁欧看了雷德一眼后,回答杰克。

  「也就是看我是否可以引起超越十年前他所犯下的连续杀人事件。虽然耸动度不如他,但犠牲者的数量可就不同了。」

  换句话说,指的是「撕裂杀人魔」事件。

  「什么……」

  现场的空气再次紧张起来。

  在场的人皆已晓得优贝鲁欧是幕后主使者。但似乎没有人想像得到私底下进行着这样的赌局。

  必须感谢绮莉叶。能够联系上雷德也是归功于她与法王厅的调查。

  优贝鲁欧环视在场鸦雀无声的众人,逐一对上视线。

  仿佛在向每个人对话。

  「不过,不仅是雷德,为了得到你们的协助,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是不争的事实。

  无论是柯尔赛·麦斯或是杰克·萨克利夫这种大名鼎鼎的人物,或是像蒂·琪·姆这种潜伏在黑暗中的人物,一律让优贝鲁欧费尽了苦心。

  「有人愿意信任我,也有人是以签约形式为我效命。有人欣赏我,也有人纯粹是为了私欲而行动。一定也有人讨厌我,但为了自己的正义而下此决策。你们的所有个人想法,我一概不过问。我以愿意参与我的计划为条件,四处遍寻优秀人才,所以你们才会聚集在此。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优贝鲁欧认为泄漏部分秘密也无所谓。

  不,不仅是无所谓,从明天以后,自己恐怕也无法继续待在王属军了。会从发誓效忠于王家的身分,转变成反叛国家的大罪人。

  只是相对来说,优贝鲁欧·卡特榭雷提斯这个名字将会在历史首次留名。无论是骂声、恐怖或是憎恨,仍不改动摇人心的事实。

  优贝鲁欧深信,迟早可以将那些评价一次逆转过来。

  「明天是我期盼已久的日子,对你们来说也是同样的日子。无论为了履行契约得到报酬、行使暴力来获得快感、执行正义来取得名誉,无关动机,仅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有专心聆听演讲的人,也有愉快发出阵阵笑声的人,也有面色凝重的人,也有无视演讲继续用餐的人,也有祈祷似的闭上双眼的人。

  所有人皆让优贝鲁欧感到怜爱不已。因为男人和女人们全都将成为自己的棋子。

  「明天的作战究竟会有多少人存活下来、多少人丧命,我毫无把握。这不是胜券在握的战争。不过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成功。」

  「该如何分组?差不多应该决定了,首领。」

  雷德·欧塔姆神情愉悦地说道。

  「有人想让黄金吸吹高贵之血,以及用傲慢之血向大地赎罪。」

  「驭风者」苏亚·库拉乌斯说出十足海利库斯主义者风格的比喻。

  「既然酬劳都不变,那么就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吧。」

  发声的是一名体格健壮的老人,是长年潜伏在黑暗中的无名炼术师,修纳·维纳。

  「我选择前者,依循我的思考、正义与复仇。」

  妮娜·蕾娜·斯雷吉热血沸腾站了起来。

  「人数随意,战力也是一样。」

  于是优贝鲁欧在众人的环视下张开双手。

  众强者的眼神中蕴藏着各自的欲念。

  这才称得上是棋子。

  每个人的职务不同,有时会不顾这边的期望,做出非预期的行动。在棋盘上完美地控制每一步棋,计算出结果,并引导至自己想要的结果,正是自己的工作。即使失败也无所谓。存活下来的棋子会变得更强大,在下一场游戏大为活跃。

  「好,那么……我们来分组吧。」

  优贝鲁欧感到欣喜不已。

  心情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激昂。

  没错。自己终于要浮出台面——完全地、意外地、终于地。

  ✟

  城内正在举办王子与公主的晚餐会。

  玛格丽特可能已经得知婚约的事情。迪特王子在知情的情况下,或许会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让未来的新娘能够接受并放宽心。或许两人之间可以产生一时的幸福。条件很简单,只要玛格丽特能够对迪特产生好感。

  如果真的这样,弗格试着想像自己会有何种想法。

  对她借由人为促成的幸福给予祝福或是给予诅咒。透过他人之手所安排的幸福终究可能只会是悲剧一场。即使是悲剧,那份幸福,对于艾儿蒂的体质与命运而言——偶然之下所促成的不公平与不幸,究竟会是哪一方比较残酷。

  苦恼着没有答案的问题,弗格在地底下的牢狱翻着书页。

  想当然耳,内容完全无法进到脑袋。试着前后摇动着摇椅,却只让笼罩在脑海中的迷雾愈加浓重起来。

  艾儿蒂在床舖上摊开故事书。

  差不多是准备就寝的时间。明天傍晚必须迎接重要的任务,今晚最好让身体获得充分休息。

  老实说,弗格认定一定会有什么势力进行袭击。

  可能来自国外、国内,或者两者皆是。即使无法锁定方向,但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只要成功暗杀悳国王子,便能让莹国的外交关系出现致命性的皲裂。是简单又具效率的手段,任谁都会抢着去做。

  然而,袭击本身对于弗格等人来说,带有另外的意义。换句话说,玛格丽特会有生命危险,艾儿蒂也就必须保护玛格丽特。

  「……艾儿蒂。」

  忍不住呼唤了她的名字。

  她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弗格。

  怎么了?艾儿蒂发出无声的疑问,但是却没有继续说话。

  「不……呃。」

  艾儿蒂对于保护妹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应该说,是否理解妹妹这个单字的概念?

  被关在地底下的自己与被利用在政治婚姻的妹妹,两人比较起来,她究竟会有什么想法?或者没有任何想法?

  弗格无法将这些问题化为言语,不晓得该如何问。不晓得该如何问才不会伤害到艾儿蒂。

  「对不起,没有什么事。」

  最后只能敷衍过去,并移开了视线。艾儿蒂露出诧异的表情,但随即放弃似的再次专注在故事书之中。

  所以弗格轻叹一声,决定停止烦恼。

  ——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

  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一次。

  不只是这次,只要持续执行任务下去,必然会再发生同样的情形。玛格丽特身为公主,长大之后自然会成为王家的重要人物。迟早会晓得艾儿蒂的身分,将来玛格丽特甚至可能会亲自对艾儿蒂下令。至少按照现状,不用等上十年,她便会登上女王之位的可能性极高。

  那个时刻必将到来。

  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做好准备。

  艾儿蒂终究不得不与玛格丽特达成协议,也就必须先正确了解自己的身世背景。虽然不晓得到时候她到底会做出何种抉择,但如果她感到动摇、感到迷惘,在一旁扶持她便是弗格的使命。

  这是不容动摇的事实。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坚定决心。

  不被动摇、不会感到迷惘,因为弗格是艾儿蒂的侍从。

  无论玛格丽特与谁结婚,或是成为女王,最终都与弗格毫无关系。弗格必须待在艾儿蒂的身旁,除了艾儿蒂以外,弗格没有其他归属。

  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可能因为插图或是故事很有趣,只见艾儿蒂发出阵阵笑声。

  弗格静静闭上双眼,开口说道:

  「读完后就应该准备就寝了吧?」

  艾儿蒂答道——难得乖乖就范。

  「好,我晓得了。」

  所以不用对方要求,今晚弗格也打算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入睡。

  ✟

  终于,夜晚结束,轮到太阳升起,然后再次西斜,天色渐昏下来。

  时间的流逝对所有人一律平等。不分王族、贵族或是布局阴谋的人,甚至是人造人。

  盛装打扮的人们开始聚集在作为会场的宅邸内。在价格不斐的布料上缀以丝绸的晚宴礼服,以及用色彩缤纷的宝石打造而成的戒指与首饰。贵族们用身上穿戴之物所花的费用来突显出身分的高低,谈笑时仍不忘保持优雅的站姿。

  侍者在人群中忙不迭地来回穿梭,男女皆一身素服,运送着豪华的料理与昂贵的玻璃杯。然而贵族们不将他们视为人类,只会在有事时传唤他们,处理结束后便对他们不再予以理会。

  担任护卫、携带刀剑的骑士呈等间距站立在墙边。当然,为了避免让气氛变得僵硬,身上没有穿上盔甲类的装备,是配合晚宴的轻装打扮。而且皆为迟早会隶属王属军、将来大有可为的年轻贵族。

  乐队在会场角落待机。举凡探戈、华尔滋、小夜曲,为了满足所有要求,准备了各种乐器,演奏者们也兼具了一流的技术与感性。只要指挥者给予表现机会,便会让舞动着纤细而大胆的手指演奏音乐,为晚宴增添色彩。

  心怀冀望者、工作劳动者、守护者、等待者。

  换句话说,高贵者以及为了讨他们欢心所准备的一切,华丽地融合为一体——这场晚宴,正将揭开序幕。

  第六章 乌鸦陪侍的晚宴

  欧必特公爵的宅邸坐落在贵族街道的南端,离王宫不远处。

  身为现任国王汤马斯的前两任国王詹姆斯之弟,其一脉拥有在王族中最为纯正的血统,被视为大贵族般对待。

  现任主人德兹·欧必特今年六十八岁。是个性稳重的正人君子,同时是「伊祖苏圣骸布」的管理者,与弗格等人的关系匪浅。

  话虽如此,即使有几面之缘,进到公爵宅邸与腹地内这是第一遭。因为占地太过辽阔,在抵达会场前险些迷路。

  由于作为晚宴会场的独立宅邸是专属用于社交,拥有用来招待国宾也丝毫不显失礼的大面积与规模。

  首先外观极其奢华。

  建筑物本身为六角形。基本上是采与王宫同样高格调的第二期普雷普样式,正面有一半镶上玻璃,显露出大胆的设计。各处搭配上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从门前的阶梯下方仰望夜空时,仿佛会像旋转灯笼般鲜艳缤纷。由于镶上玻璃,所以从外头也听得见乐队的演奏,浮现在黑夜之中的模样,呈现一股热闹氛围,十分夺人目光。

  走到里头一看,不同于金碧辉煌的外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耀眼的光线。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点燃的不是蜡烛而是瓦斯灯。境内设有专属的造光所,以火光所无法比拟的亮度照亮了屋内。地板铺的是賛国制的高级地毯。柱子与天花板上的雕刻是由一流的工匠所打造。而且宅邸屋后连接着分馆,为用于招待来宾的接待室与厨房,没有任何可以挑剔之处。

  晚宴开始后经过了将近半小时。

  现在是晚上八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会场传出的喧嚣仿佛融进了夜晚之中。由于高挂着月亮,尚有几分明亮,但天空中布满云朵,或许会因为风向而陷入漆黑之中——换句话说是极适合进行袭击的天气。

  两人负责警备的地方为晚宴的正面入口。

  艾儿蒂坐在阶梯下方的喷水池边缘,神情茫然地迎着风。

  从阶梯上方传来圆舞曲与探戈,气氛显得十分轻快,抬头一看,可以将屋内的模样尽收眼底。不过她仅有偶然瞄了一眼,似乎不太感兴趣。

  眼神中甚至不带羡慕或是快乐,有如在眺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好漂亮」这种程度而已——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只要有些不同,自己便有可能是那片金碧辉煌中:

  会为此感到悲伤,或许是弗格的一厢情愿。

  弗格突然注意到她的手,放在喷水池边缘,指尖配合着曲调打着节拍。

  弗格忍不住问道。

  「……您对音乐有兴趣吗?」

  「是呀,我很喜欢喔。」

  艾儿蒂答道。

  「不过,伊欧唱的歌比较好听。这里听到的都是没有歌词的音乐。」

  未满十岁前的孩童时期,艾儿蒂因为心情不好或是闹别扭而迟迟不肯入睡的时候,伊欧总是会唱摇篮曲给她听。这个习惯维持到至今,宠溺成性的侍女有时仍会为任性的公主歌唱。

  印象中歌词是这样子——温柔、温柔的枕头精灵呀,快去追赶逃跑的羊儿。

  伊欧的歌喉虽是外行人,但称得上动听,连弗格都曾聆听入神。有时会拿出便宜的弦乐器,用手指进行伴奏。似乎是为了讨艾儿蒂开心而特地练习的。不过弗格怎么样练习都无法有所进步。

  既然能够赢过一流的演奏家们,可说是无上的荣幸。

  感受着内心的暖流,弗格环顾四周。

  吞噬着从艾儿蒂身体溢出的毒气,借以强化视力。这么一来,夜间视力便能远远高过普通的人类。附近空无一人。偶尔会有看过的身影在庭园走动,想必是王属军的巡逻部队。

  确认了怀表的时间,差不多应该去查看晚宴会场的状况。本来不太愿意让艾儿蒂独处,但迫于现状只能妥协。

  「艾儿蒂,我必须离开一下。您不要紧吗?」

  「我懂了。」

  她乖乖同意,维持一贯任务中的态度。

  「刚刚已经教过您我不在期间的应对方式,没问题吧?」

  「嗯。」

  只要有人打算跨上这座阶梯,一律采取攻击——招待的宾客全安排走后门。正面玄关是伪装。

  「我会尽快赶回来。」

  向艾儿蒂告别后,弗格快步走进正在举行晚宴的建筑物。

  随着愈来愈接近,透出的音量与光线愈加强烈,打开玻璃制的门扉进到里面时,鼎沸的人声加上华丽的光景,完全达到饱和。弗格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贵族们完全不搭理走进来的弗格。

  顶多心想,不符身分的贱民来找什么碴,不过这更不成问题。对于热衷于跳舞、聊天、用餐的高贵者来说,身穿廉价贵族服装的骑士等同于不存在。换句话说,就算进入视线之中,也不值得注意。

  如同人类走路时不会留意路旁的一颗颗小石头。运送食物或是飮料的侍者所受的对待反而比较好,他们与弗格不同,派得上用场。

  然而比起愤怒,弗格更感到同情。

  因为这恐怕是属于他们或是她们的战场。即使像这样在社交界风靡全场,一旦潦倒,穿着不得体,或是爵位低贱却爱出风头,这类丑闻流传开来,便会立刻被逐出圈外。换句话说,会被当作不存在——如同现在弗格所遭受到的对待。没有什么比得上在社交界没有地位的贵族悲哀。对他们来说,人脉就是一切。无论是事业或是政治,没有人脉即代表不会成功。

  用话术取代刀剑,用舞蹈取代拳头,他们想必也正在奋战不已。

  算了,确实受到无视反而不会阻碍到弗格这边的战场。

  绕了会场一圈,确认是否有怪异的气氛、视线或是动静。当然,这是独自便能胜任的工作,假设之中有人有所企图,自己的巡视动作便能形成有效的牵制。不晓得弗格实力的人,就算引起骚动,只凭王属军便能充分应付。

  弗格看见理查德站在会场的深处。

  正在与几个人与其同行者交谈。弗格悄悄接近,不经意出现在理查德的眼前,他随即察觉到弗格,并将脸转了过来。只透过眼神互相告知没有异常。

  这样子巡逻工作便算告一段落。

  下达的命令是每隔一小时巡逻两次,但时间上要不规律。

  那么下次该选什么时候?十分钟过后好了。

  弗格思考着这些事情,旋踵离去。因为只要发生骚动,就算在外面也可以立刻晓得。而且对于弗格来说,放艾儿蒂独自一人更让他担心。

  用眼角余光看着跳舞的男男女女,在欢谈的人群空隙之间穿梭,朝出口走去。

  然而,正在此时。

  「……呃。」

  「哇。」

  有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身材魁梧的壮年贵族背后冲了出来,险些与弗格撞个正着。

  打算回避也已经来不及。对方因为冲劲过快,即将摔倒在地,于是弗格迅速抱住对方。一看见对方的脸——弗格的心臓悄悄地猛然一跳。

  与充满会场的贵族们比较起来,身穿明显是高出一个层级的晚宴礼服。举凡光泽、质感与针工,皆十分精湛无比,让弗格当下在脑海闪过会不会因为碰触到布料的罪行而被斩首。这些深具独特设计的剌繍,想当然是出自王室御用的职人之手。

  「……弗格大人。」

  会什么她会独自在这种地方?

  玛格丽特公主在弗格的搀扶下,露出吃惊的表情看了过来。

  ✟

  他去巡视会场后,没隔多久她便出现了。

  因为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一个不留神,弗格便会回来。她不想与弗格碰面。所以才会立刻现身,走在黑夜之中。

  坐在喷水池边缘的艾儿蒂发呆了好一阵子,但立刻注意到对方。

  将视线望过去,当下让艾儿蒂露出吃惊的模样。

  「艾儿蒂,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来吧,不晓得与自己见面会露出何种表情。

  会是紧戒、恐怖、杀意,或者是憎恨?用充满期待的语气向她搭话——然而,得到的却是超乎预期的反应。

  脸上露出接近面无表情的不在乎模样,并带着一抹微笑。

  「……绮莉叶。」

  艾儿蒂呼唤着她的名字,站了起来。

  绮莉叶忍不住蹙起眉头。原本以为会不由分说便对自己展开追杀,为什么这家伙会露出这种迟钝的反应?

  「你是在悠哉什么?我可是入侵者耶。」

  绮莉叶甚至感到一丝怒意,露出嘲笑。

  尽管如此,艾儿蒂仍没有露出敌意。她只是微微歪着头,开口问道:

  「绮莉叶,你想要进去那栋建筑物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

  一反问,艾儿蒂才终于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然而,那是悲伤的表情。

  「所以我又必须杀了你吗?」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思考片刻后,绮莉叶放弃捉弄艾儿蒂。

  「虽然互相厮杀也很有趣,但很遗憾的是,这不是我这次的目的。」

  「那么,今天可以不用跟你交战吗?」

  「应该吧。」

  「太好了!」

  艾儿蒂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灿烂表情,似乎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那么,要陪我玩吗?」

  「……才不陪你玩啦!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说『什么』是指?」

  看见对方激动起来,这次则是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她认为不用互相厮杀,等于可以一起嬉戏玩耍吗?她想必将初次认识的朋友「绮莉叶」,与一个月前交战的敌人「绮莉叶」,视为同样的存在吧。真是难缠的对象。

  绮莉叶顿时乱了阵脚。

  从以前便隐约感到不擅于应付艾儿蒂。即使自己对她露出憎恨与敌意,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应,导致来不及反应。

  对象是哥哥的话,便有释出杀气的价值,但是这么一来,当然无法与艾儿蒂交谈,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绮莉叶只好死心,重振旗鼓走到艾儿蒂身旁。

  插图4

  停在一公尺的距离。

  因为没有披上那件大衣的关系,窜进喉咙的花香十分浓郁,一不留神便会呛到。绮莉叶对毒气的耐性绝不算高,只有成人的平均值。

  忍耐着不咳出来——却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会想要忍耐——她向天真无邪地注视着自己的艾儿蒂说道:

  「你啊,基本上现在可不是玩耍的时候……我是来给你忠告的。」

  「忠告?」

  「是的,没错。」

  仅限于这次,绮莉叶没有与艾儿蒂等人为敌。

  绮莉叶所协助的法王厅——也就是丁国,对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所策划的悳国王子暗杀计划抱持反对态度。

  理由只有一个,时机问题。

  如果悳国王子迪特被成功暗杀,莹国与悳国的关系便会出现致命性的恶化。即使不到打仗的地步,也有可能会断交,加上莹国内部势力为主谋者,会因为诸国的舆论而让莹国瞬间被视为公敌。

  这件事本身对法王厅而言,是值得庆祝的事。打倒背叛教义、创立新教的可恶莹国,是正统丁字教的长年悲愿。

  然而,现在还不到那个时机。

  以阳国为首,大陆方面有不少将炼术列为产业的国家。身为列强的莹国或是悳国出现双方破局的情形,那些先进国家必将会站在莹国那方。换句话说,可以轻松预想得到,军事面的平衡会大幅倾向于莹国。

  首先,必须削减这个国家的力量。然后引起内乱,让产业衰退,让王家失去地位,人口流失,并向诸国宣示,站在莹国阵营无利可图。这么一来,丁国便能以正统丁字教的宗主国,用正义的铁鎚制裁异端。

  因此,这次必须对悳国王子的暗杀计划做出防范。

  当然,向艾儿蒂解释这些新教方面的理论也是白费唇舌。

  所以绮莉叶决定简洁地告诉她最底限的内容。

  「悳国王子的暗杀计划正在暗中进行着。执行时间不明。不过,应该会在晚宴结束后展开……虽然这是我的猜测,我认为展开行动时一定会很盛大。」

  不会是雇用剌客与对方错身而过这种单调的计划。因为搜集了众多人才,肯定会光明正大进行袭击。

  「什么意思?」

  艾儿蒂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绮莉叶没有详细解释的力气与时间了。

  绮莉叶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明白意思也没关系。等到弗格回来后,将我的话告诉他。这样便足够了。」

  继续待在艾儿蒂的身旁,别提咳出来,甚至连脚步都站不稳了。令人吃不消的毒气——绮莉叶不禁心想真是难缠的体质。

  「绮莉叶……?」

  或许是察觉自己准备离去,艾儿蒂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

  不禁失笑。

  「还会再见面的。虽然不晓得下一次的立场会是如何,会必须互相厮杀,或是不用动手……可以的话,我还想再被你狠狠大杀一场。」

  身上的蓝色衣裳落下水滴,坠至地面形成一圈泉水。

  绮莉叶将双脚浸泡在泉水中,抛下一句话。

  「啊,绮莉叶,等等……」

  「再见了,艾儿蒂。好好存活下去吧……直到再次与我见面。」

  接着绮莉叶的全身浸泡在泉水中,开始溶化。

  在消失的前一刻,突然觉得为什么自己会说出「存活下来」这句话,但还来不及思考疑问,绮莉叶的意识便消逝在黑暗之中。

  如果透过泉水增殖形同诞生,那么回归泉水便形同死亡。然而,记忆或许会透过蓝色的液体,传递给某处的绮莉叶。

  ✟

  墙上设置的烛火虽然足以照亮四周,但由于是不会阻碍睡眠的亮度,仍显得十分阴暗,可以判断出房间的主人是希望在假寐片刻时不需要刻意将烛火熄灭。不仅是房间最里面的办公桌,连中央的桌子也摆满了成堆的文件。她躺在长椅上,从脚边堆满空无一物的玻璃杯,由此可以窥见她是多么忙碌,同时也多么地疲劳。

  摆放在房间角落的木椅上头坐着一位双手交抱的老绅士。因为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加上维持着良好的坐姿,让人难以一眼便看出他也正在假寐。只要竖起耳朵,便能察觉呼吸声要比平常要来得响亮。

  为了让悳国王子的来访平安落幕,他们进行着无数的工作。

  不分个人、企业、国内外,对这次事件感到反感的势力进行牵制与说服,只是工作内容的一小部分。欧必特公爵宅邸周遭的警备,是向炼术师公会调动人员,配置在宅邸外围。由于王属军在晚宴所携带的武器必须兼具外观与实用性,所以安排生产订做。然后必须尽可能封锁王子来访的消息传进市民街道,因此必须进行情报控管。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大事到小事,不胜枚举。

  因此这阵子以来,这两人都是处在无法好好睡上一觉的状态。

  一小时前还睁着双眼——但过了晚宴开始的时间,之后只能全权交由王室方面处理,所以才会体力不支倒下。

  稍早前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两人的鼾声格外凸显出房间的宁静。

  然而原本会持续到早晨的这片悄然无声,却因为桌上的一张纸条而被打断了°

  放在叠得高高、随时会崩塌的文件堆上头的一封信,飘落到了地面。

  随即,一位少女仿佛从信中飞蹦了出来。

  换句话说,打破这片寂静的正是踏在地上的脚步声。

  「哇。」

  她轻喃了一声。

  宽帽沿的尖帽子与一袭黑衣,手上抱着橡木长杖,是一身典型魔法使打扮的炼术师——蒂·琪·莱姆环视着室内,露出一抹笑意。

  「辛苦了、辛苦了。这样凭我一人就可以解决了吧——」

  她自言自语着摇动长杖的前端,瞥了躺在长椅上的少女一眼。正准备对戴在自己右腕上的一串碧玉念珠咏唱「醒来」。

  然而,就在此时。

  「……哎呀、哎呀。」

  从原本发出鼾声的嘴中,发出了带着错愕的一声低语。

  「你有何企图?要与我见面是需要预约的,小姑娘。」

  伴随着这句目中无人的台词,少女睁开了双眼。

  「擅自入侵的行为可无法让人赞赏。」

  不同于少女,是一个严谨的男人声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老管家不偏不倚站在蒂·琪的身后。

  「哎呀呀——」

  后颈感受着杀气,蒂·琪发出少根筋的叹息声。

  「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耶。」

  「这是当然的,愚蠢的家伙。」

  身为房间主人的少女——也就是雷可利,对蒂·琪训了一声。

  「没看过的脸孔……卡尔布鲁克,你晓得吗?」

  管家面对询问,思考了数秒后答道。

  「曾经在远处看见她一次。是卡雅克家的千金吧?」

  「唔,卡雅克纺织工厂吗?」

  「哦,你知道得还真清楚呀。」

  蒂·琪一脸佩服地露出微笑。

  「而且我早在十年前离开那个家了。」

  「卡雅克家的独生女,名字叫做蒂·琪吧?听说在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陷入精神异常,之后便被送进郊外的诊疗所……」

  「异常即代表着异于常人的能力,夫人。伴随着疯狂,会在某方面上获得极高的能力……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老爷似乎也是类似的情形。」

  「哈哈,以人类来说,罗兰的确是异类。」

  只凭一眼便看穿自己的底细,而且还从容不迫发出高笑。

  让蒂·琪忍不住蹙起眉头。

  「好烦喔,我现在叫做蒂·琪·莱姆。喜欢石灰的味道。」

  「那种东西有味道吗?」

  「有喔——雨天时的味道要比晴天来得浓重。」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精神异常。」

  雷可利蹙着眉头,终于从长椅上起身。

  「不过,方才的炼术可真叫人瞠目结舌。」

  「哎呀呀。被你瞧见了吗?」

  「是什么原理?从信中出现……可以判断是藏在某种物质之中。要将身体缩小实在不太可能。这么一想,是仿造炼狱创造出了异空间吧?」

  她的推理既明确又有条理。

  「看出我的底细时也是,你们果然好厉害喔——只靠少量的情报,便能将细微的线索正确串连在一起,不愧是『雷可利之宴』耶。」

  「……哼。」

  蒂·琪反过来发出敬佩的赞叹。

  这次轮到雷可利板起脸来。

  「无论如何,是相当强大的炼术。没有『克拉夫念珠』应该无法发动。从这个层面来看,或许不能称上有用的炼术……应该说,与派不上用场没有两样。太过强大的力量可是会招致毁灭的。小姑娘,你的炼术已经超出人类所能负荷。」

  「不用你多管闲事,呸——」

  面对雷可利的一番苦言,蒂·琪吐出舌头回敬。

  「而且能够闯进这个房间,我不认为是派不上用场的能力。」

  「讲到重点了,小姑娘。」

  雷可利挑起半边眉,指着蒂·琪。

  「话说回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你很明显有性命危险。」

  「我晓得你是来杀我的。不过,我是在问更根本上的问题。杀了我,你能够得到什么?金钱吗?名誉吗?或者是其他事物?」

  卡尔布鲁克接过主人的话,继续说道:

  「你是基于个人的意愿吗?或者是受到其他人的委托?」

  「唔——」

  面对接踵而来的询问,蒂·琪思考了片刻。

  然而却不见她打算回答的意思。换句话说,她正在犹豫。

  「……果然一个人是没办法的吧。」

  这个瞬间。

  「卡尔布鲁克!」

  雷可利飞快呼喊着管家的名字,他随即握住悬在腰际的蛇腹剑的剑柄。会按照使用者的意识,自由自在移动的「艾莉丝七号」,瞬间开始脉动琪的身体。原本应该会束缚住对方的行动——才对。

  「呃……『醒来』!」

  虽然有些停顿,但在简短说完后,魔女的身影顿时消影无踪。

  「唔………」

  卡尔布鲁克发出短促叫声,几乎是在同时,蒂·琪再次现身。

  「呃、唔!」

  她出现在两人的包围之外。

  高高地一跃而起,挣脱「艾莉丝七号」,在房门旁着地。

  那副光景令目击者不敢置信。

  创造假想异空间,里头暗藏着炼术「小人偶(Lime 1)」——将其瞬间发动。

  老管家将视线落在失去束缚对象、掉落至地上的蛇腹剑,不禁眉头深锁。

  片刻过后,做出了推论。

  「难不成……是在我的剑上创造了出入口……?」

  「答对了——」

  蒂·琪拉长了尾音,竖起了食指。

  「真亏你猜得到。果然厉害。我的招式都一一被揭穿了。」

  「既然如此,你有何打算?小姑娘。」

  雷可利把玩着从地上捡起的玻璃杯,开口问道。那个举动究竟是冷静的证明,还是用来佯装冷静。

  「你要继续打下去还是要逃走?我两者都可以。只是,要打的话,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二选一。」

  虽然有着幼童的容貌,但从她身上发出的压迫感,感受得出历经了无数的战场,而且因为与外在的落差反而更突显了恐惧感。

  然而那股气势——无法传达给头脑异常的少女。

  「那个啊,关于刚刚的问题。」

  她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忽略少女的示威。

  「你问我的目的是什么对吧?是基于个人意愿还是受到委托?我想还是告诉你答案会比较好。」

  蒂·琪·莱姆不自然地退后一步。

  莫非打算逃跑,两人警戒地观察着她的动静,只见她嗤笑一声,将手放在门把上。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缓缓转动门把。

  外侧的门打开的同时,从廊下传来一阵声响,某个东西倒进了房间。

  倒在地毯上的是身穿围裙的年轻女子。

  是在这栋宅邸工作的侍女尸体。

  卡尔布鲁克睁大细长的双眼。

  雷可利的眼神浮现敌意,将手上把玩的玻璃杯再次放回地上。

  「向你们介绍我的愉快伙伴们——」

  随着蒂·琪的这番——

  从走廊陆陆续续跨越侍女的尸体。

  全身武装的五个人,闯进了雷可利的勤务室。

  ✟

  受到搀扶的玛格丽特,一瞬间过后,将满脸通红的脸背对着弗格,并挣脱他的手。弗格没有抵抗地放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恕我失礼」并行了一礼。

  这副情景在旁人眼中俨然是青涩的少年、少女在社交界的初步接触。然而玛格丽特的表情充满着忧愁,弗格忍不住在内心感到困惑。

  「……你果然也有来呀?」

  片刻过后,玛格丽特先开口说道。

  「是为了工作而来,因为我是王属军。」

  弗格答道。不过尽可能保持平静,不带任何一丝感情。

  「是吗……真遗憾。」

  讲到真遗憾这句话时的音量小了下来。

  如果自己不是为了工作而来,她有何打算?不可能不会对之前的事情感到尴尬,恐怕无法像往常那样天真无邪地缠着自己。这么一来,或许有可能会用社交界的方式,邀请共舞一曲。

  弗格可以稍微理解这种少女情怀。

  然而,如果玛格丽特仍对自己怀抱着一丝情怀——到头来最后谁都不会幸福。

  玛格丽特有玛格丽特自己生活的世界,弗格也有弗格自己生活的世界。雨人的来往不具有个人感情。联系两人的只有政治。玛格丽特迟早会继承王位,弗格则是身为国家的道具。

  而且,弗格不是人类。是透过罗兰之手所诞生出的人造人。

  现在因为自己冷淡的态度而伤害到玛格丽特,弗格并非没有感到罪恶感。然而不得不这么做,不然恐怕会让她伤得更深——会对自己对非人类的怪物抱有好感这件事感到无地自容。

  既然如此,不如在这个当下留下苦溋的记忆。得知真相后反而能够坦然而笑,感叹终究怪物无法理解人心,自己只是无法区分出喜爱道具或是喜爱人类的差别。

  弗格自身亦然。弗格的性命与肉体,一切都应该是属于艾儿蒂的。没有义务为玛格丽特付出,因为为玛格丽特付出,势必会犠牲艾儿蒂。

  ——自己怎么可能那么做。

  「玛格丽特殿下也很忙吧,我也必须走了。」

  弗格维持行礼的姿势,后退了一步。

  「由于这里人潮众多,请务必多加注意。」

  说完,便移开视线,迈开步伐离去。

  「弗格大人,等……」

  无论玛格丽特说了什么,弗格都打算无视,转过身钻进了人潮之中。走到出入口的玻璃门时,不禁蹙起了眉头。

  弗格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知为何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艾儿蒂。

  明明要她在喷水池待命,为什么会擅自行动?除了在刚开始执行任务的那段期间,艾儿蒂不曾违背过弗格的命令。

  弗格慌慌张张跑出建筑物外,果然不是错觉。艾儿蒂窥视着建筑物里头,即使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她仍努力想要跨出一步的样子。

  「弗格!」

  艾儿蒂也发现到弗格。顿时因为放心而让表情松懈下来。

  「怎么了?」

  弗格询问冲过来握住自己的手的艾儿蒂。

  「绮莉叶刚刚来过。」

  「……什么?」

  弗格瞬间大为紧张。忍不住将手伸向悬在腰际的弯刀把柄。

  「没事吧?」

  内心感到不妙。

  如果绮莉叶乘机攻打过来,势必又会再次上演一个月前的激战。透过「群体」的力量展开数量战,会导致我方莫大的损伤。

  然而与弗格相较之下,艾儿蒂的脸上没有透出焦躁之色。不——带着一丝类似焦躁的表情,但似乎不是针对绮莉叶。

  「不是的,弗格。」

  艾儿蒂摇摇头。

  「绮莉叶不是来交战的。她是来转告我们。」

  「怎么一回事?」

  转告?究竟是指——

  「呃……」

  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试图挖掘出藏在脑海中的那段话。

  「悳国王子的暗杀计划正在暗中进行着。呃……还有时间不明确。不过,应该会在晚宴结束后展开。」

  「什么……」

  弗格当场哑口无言。

  ——悳国王子的暗杀计划正在暗中进行着?

  自己当然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不光是悳国王子,出席晚宴的重要人物——国王、王妃、理查德、玛格丽特等王族皆有生命危险,势必会从中挑选出袭击对象。

  然而透过绮莉叶转告暗杀计划的存在,顿时更显事态的严重。已经不能只视为可能性。基于她的身分,恐怕私底下与某个组织或是国家有所往来,所以可以透过独自的门路得知幕后消息。

  这是经历一个月前的「撕裂杀人魔」事件结束后所发现到的。

  仔细回想,可以发现这一连串的事情有许多不自然之处。犠牲者的人数、将边狱院视为目标,以及袭击方式在内——难以看成是绮莉叶与伊帕西·特特斯两人基于个人因素所引起的事件。

  再说「艾莉丝四号」与「克拉夫念珠」也是难以用个人名义取得的物品。尤其是艾利丝魔剑,欲取得必须透过某些组织的力量。

  因此可以视为绮莉叶是在背后奉某人的命令,前来警惕艾儿蒂。然而无法判断情报的真伪。究竟是事实或是声东击西。

  总之必须转告理查德。这么一来便能提早让悳国王子先行回避。只要返回城里便没有踏进陷阱的疑虑。

  「艾儿蒂,抱歉,请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要去报告状况……」

  我先去一趟。

  正当弗格准备开口说出这句话时,从背后传来玻璃破裂的巨大声响。

  弗格立刻抱着艾儿蒂闪避至角落。回荡在耳中的尖锐回音令人无比难受,并夹杂着贵族们的尖叫声。回头一看,出入口处的彩绘玻璃门已经碎成一地。

  「……唔!」

  来了。而且比预想中要来的早。

  接着,这次在艾儿蒂与弗格的面前响起殴击塑胶的闷响。

  「障壁(Ehrle 2)」自动发动,防御住了攻击。

  「唔……是枪击吗?」

  感受得到冲击却看不攻击,由此判断出是小型子弹。然而附近没有疑似是炼术师。

  人影。若不是躲藏在角落,便是超远距离的狙击,也可以使用炮击术式——只是这么一来,身为盾牌的艾儿蒂便无法离开现场。

  经过数秒的警戒后,没有发射第三发的动静。从晚宴会场传来的尖叫声也稍微恢复平静,开始笼罩着一股骚动不安。看样子里头的人没有发现这是枪击所造成的。应该趁现在让所有人尽快回避。

  「哇、啊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秒又从建筑物之中传出尖叫声。

  尖锐无比的女性叫声——这是断魂之声。

  「艾儿蒂,请您暂时留在原地继续发动」

  弗格说完便走进晚宴会场。右侧原本有乐队在演奏,但附近的人群已经散了开来。

  弗格边跑边抽出「艾莉丝十六号」。

  每个人呆站在原地,虽然没有情绪失控,但说不定情绪失控还比较正常。在场来宾的每一位贵族,都因为恐惧而陷入了茫然自失。

  地毯逐渐被染上血红,一位乐队的女性成员躺在血泊中痉挛抽搐。

  站在一旁的是穿着廉价贵族服装的男人。细长的剑悠悠摇晃,血滴顺着刀身滑落而下。在瓦斯灯的反射之下,白银红光相交闪烁着。

  「……这股感觉真是久违了呢。」

  四十岁上下的消瘦容貌与闪闪发亮的双眼,令人联想到野狼。脸颊上的三道伤痕更加强调了这一点。然而比起外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散发出的气息。

  既像是杀意又像是喜悦,却是两者皆非。仿佛涵盖了一切,有如从空洞呼啸而过的强风——虚无又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你……是什么人?」

  站在面前的弗格忍不住问道。是第一次与这种人对峙。

  「喔喔,你害怕我吗?」

  男人一副开心的模样,同时露出残虐的笑容。

  「这家伙真叫人期待。也就代表你『知道我的事』。」

  「我在问你是谁!」

  弗格在不知不觉间摆出了备战姿势,紧握着弯刀大喊。

  一旁有人代替男人回答问题。

  「——我想你听过他的名字便晓得他是谁了。」

  弗格仅转动眼球看了过去。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来自人群的另一端。

  「他的名字叫做雷德·欧塔姆。是在十年前在世上引起轰动的那位『杀戮博士』欧塔姆。」

  随着这段话,人群之中的一位贵族突然倒地。

  口中吐出血泡,便一动也不动。

  「你不相信吗?不过,这是事实喔。他应该已经死了?真相是被隐藏了起来。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男人,很令人畏惧吧?发自你的内心深处。」

  接着又有一个人倒下,这次是向前倒地。背部有道撕裂伤。

  「哈,真敢讲耶。」

  男人——被介绍是雷德·欧塔姆的那家伙,下流地用舌头舔了嘴唇。

  「我也对你感到充分畏惧。」

  「雷德,能被你这么说真是光荣啊。不过,在我们面前的他……弗格同样令人畏惧喔。正所谓人不可貌相。」

  又有一位贵族倒下,这次是首级没了。

  接着,四处不断有人倒地。无法判断是被杀害,或是因为过于骇人的惨状而昏厥过去。

  然后现场开始发出此起彼落的尖叫声。有人连滚带爬地逃跑,有人退到一旁,在人群逐渐瓦解之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声音主人终于现身。

  弗格已经晓得对方是谁。

  曾经听过的声音与说话方式。

  内心感到意外,同时也觉得正如所料。

  欲事先将袭击者混进晚宴会场的来宾中,靠内部人的协助最为有效。换句话说,只要贵族或是王属军中的人叛变,一切便已足矣。

  恐怕这个男人的同伙不只有名叫雷德·欧塔姆的男人而已。从王属军的骑士甚至是侍者、乐队成员,都可以看成潜藏着敌人。

  「……难不成。」

  弗格继续牵制着雷德,并瞪视那家伙,开口问道:

  「特莉艾拉的事情也是你搞的鬼?」

  「喔,是呀。」

  右手握着沾着血脂的一把长刀。

  左手腕戴着「克拉夫念珠」。

  「是我让伊帕西·特特斯与她见面的。不过,会变成那样则是赌运气。没想到真的顺利让她抓狂,让我放心了不少。」

  浮现在端正脸庞上的笑容,因为太过完美无瑕反而不带着人味。从唇瓣说出的话语透露出对他人的嘲笑与轻蔑。

  「顺道一提,她现在跟随着我。下次让你跟她见见吧?」

  「……别开玩笑了丨。」

  弗格吐出这句话,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如此气愤难平。

  「是啊,我是在开玩笑。」

  面对弗格的激昂情绪……

  「我总是如此……为了好玩而引起騒动。」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缓慢地停下脚步,露出一抹嘲笑。

  第七章 虚实不定的红莲之舞

  现场的混乱。

  眼前的敌人。

  自曝身分的背叛者。

  加上四处传来的尖叫声。

  弗格在危机重重的状况之中,做出了最好的行动。

  雷德·欧塔姆——首先不论其身分真伪——作势要对他采取攻击而跨出了一步。弗格散发着杀气,蹲下身体准备纵身一跃。

  「哦,要来了吗?」

  弗格用眼角余光看着一脸愉悦地扬起嘴角的雷德,扣紧安装在「艾莉丝十六号」的键器扳机,发动「消失点」以提高身体能力,然后一口气加快速度进行方向转换,转而向优贝鲁欧进行突袭。

  「唔!」

  弗格无视于立刻举起长刀抵挡的优贝鲁欧,在地毯上连踢了两下之后再次转换方向,穿过他的身旁离开现场。

  换句话说,现在不适合与两人交战。

  弗格认为袭击者不只他们。而且到处都听得见尖叫声,加上外头有狙击手待命,可以想见是制定十分周全的计划。拘泥于一、两个敌人是中了对方的圈套——比起这些,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首先是赶往理查德所在的建筑物深处。

  在社交界的风俗,愈是重要的贵宾,愈会待在同一处不动。因为不发一语地站着便自然会有人聚集而来,不需要自行走动。利用这一点,王族们从一开始便被安排在会场的最里面。由于外墙没有镶上玻璃,所以不容易受到外面的狙击,而且容易直接朝分馆进行避难。

  亲王已经带头疏散剩下的贵族。

  「这里!快点!」

  通往分馆休息室的门扉大大敞开,人们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

  不顾自身安全,站在最前线指挥,十足显露出他的作风。

  「理查德殿下!」

  「弗格吗?」

  朝这边瞥了一眼后,立刻开始解说状况。

  「我已经让大哥与迪特殿下先离开了!大哥刚好待在休息室休息……不得不佩服他的运气。迪特殿下因为跟我在一起,所以我已经先让他去避难。」

  从他称呼国王为「哥哥」这点来看,果然无法完全保持住冷静。

  话虽如此……

  「……然后,那两人已经不在休息室。应该已经使用地下通路逃往欧必特大人的主屋。假使有刺客混进避难者之中也没有问题。」

  一提到重大机密,则是握住弗格的手,不忘要小声耳语,这一点令人感到敬佩。

  无论如何,王族平安无事。

  那么下一步——正当弗格开始思考时。

  「……请稍等一下。」

  弗格发现他提到的重要人物之中,少了一个名字。

  「理查德殿下,玛格丽特殿下呢?」

  「还没找到。」

  面对询问,理查德露出满脸苦涩。

  「事发之际,没有在附近看到迦。现在也还找不到人。那个野丫头,我明明一直提醒她不要四处乱跑……抱歉,弗格,能够麻烦你吗?」

  「我明白了!」

  弗格立刻旋踵,往人潮的反方向急奔。

  边跑边紧咬嘴唇。

  ——是我的错。

  玛格丽特之所以没有待在同个地方,大概是为了要寻找弗格。可能从晚宴期间便一直四处乱跑,方才的相撞并不是偶然,代表她在那附近走动。

  她要是有什么万一,会让自己后悔莫及。弗格决定一定要找到她,让她逃到安全的地方。根据绮莉叶透露的情报,敌人的目标是悳国王子,但剌客们没有达到目的,会做出什么的行动,令人无法预测。因为从刚才便有好几具尸体躺在地毯上。包括贵族、侍者、乐队成员、侍者、骑士。对他们下手应该没有意义才对。

  弗格漫无目的在会场奔走,环视四周。存活的人几乎已经一股脑地逃往后方的逃生出口,整个会场空荡荡的。眼前倒在地上的是尸体或是昏过去的人,站着的则是刺客或是幸存者。

  弗格慌张地四处张望,视线的那一头……

  发现了玛格丽特。

  她躲在会场的角落,蹲着发抖。不只有一人,她被某个人抱着。是名少年——基亚斯·梅涅克吗?只见他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一副不可靠的模样。

  两人似乎都没有受伤,所以弗格当下松了一口气。

  「……唔!」

  这时有个人影朝两人缓缓走了过去。

  是个男人。褪去贵族穿的长袍,底下是细瘦却相当结实的体格。当场从改造拐杖中抽出白刃,露出下流的笑容。

  不是无法赶上的距离。于是弗格立刻启动键器,吞噬毒气,一口气冲了过去。

  然而在弗格的身体挡在玛格丽特等人与剌客之间前。

  「咻」地一声。

  某个从后方射来的白色物体,深深剌进男人的颈项之中。

  「唔?啊。」

  那家伙拄着改造拐杖,然后倒地不起。

  弗格注视着杀死男人的白色物体,是前端尖锐的金属片。比起经过铸造的刀剑,状似被折断的树梢,像是用金属块粗糙地刨削而成。

  是弗格再熟悉也不过的东西。

  「……艾儿蒂。」

  是她利用炼术创造出的「利剌」。

  「为什么……」

  不是在玄关处,而会在晚宴会场之中。

  银发的公主睨视着男人的尸体。

  深灰色的鞋子踏在地毯上。

  与晚宴会场格格不入的粗陋腰甲下露出一袭长裙。

  戴着不方便跳舞的长手套,紧握着拳头。

  上衣大大敞开的背部上,印着几何学图案的炼术阵——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要她在外头待命。为什么不遵守指示?

  不,不对。

  不是没有遵守,而是自己做出判断后,才进入会场。

  「对不起,弗格。」

  艾儿蒂朝这里瞥了一眼,接着道歉。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也显得苍白。想必感到很恐惧吧。没有奉任何人命令——独自决定是否要作战。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出手?

  那是因为……

  「那孩子的处境很危险……所以……」

  理由只有一个,为了保护玛格丽特——自己的妹妹。

  「不,谢谢您。」

  弗格对她的谢罪摇了摇头。

  「多躬您的帮忙,救了我和玛格丽特。」

  弗格走了过去,抚摸她的头并握住手。艾儿蒂这才停止颤抖。轻轻点了一下头。

  弗格感到欣喜不已。

  不是因为玛格丽特获救,也不是因为艾儿蒂主动出击,而是艾儿蒂出手救了玛格丽特。莫名有种获得救赎的感受。

  话虽如此,现在当然不是可以放心的情况。

  「喂喂,雷奇那家伙被干掉了耶。」

  有个年轻男人悠哉地走进晚宴会场。

  一头俐落的短发与胡碴,是曾在炼术师公会的集会处见过的男人。

  一身方便活动的轻装。束在肩上的皮带挂着一排短剑。各种形状、长度一应具全,从投掷用到决斗用,甚至有狩猎用。

  他是外号「小偷」的一流短剑高手。

  「柯尔赛·麦斯……为什么你也会出现在这里?」

  「没、没想到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真开心耶,我阆出名气了。」

  弗格挡在玛格丽特与基亚斯的面前,环视四周。

  携带武器的家伙有七名——包含刚刚死去的男人,总计八名。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站在十公尺外,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无视我们的存在,选择出手拯救公主,真是高明的判断。我深感佩服。」

  他身旁的雷德·欧塔姆把玩着剑,接口道。

  「哈,还不赖嘛。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弗格无视于他们,将头转向身后。

  「两位有受伤吗?」

  「弗……格……大人。」

  玛格丽特露出反应。她放开抱着基亚斯的手,转而朝弗格伸出手。

  「……唔。」

  是因为她的依靠不再是自己,或者让憎恨之人为自己担心,原本胆怯的基亚斯脸,±显露出强烈的意志。

  他对弗格露出厌恶的眼神,然而在这个场合之下只是侥幸。

  无论是何种感情,只要不是恐惧,便可以成为让自己站起来的力量。

  「基亚斯·梅涅克!」

  弗格大唤了一声,不是玛格丽特,而是基亚斯的名字。

  「你的职务是什么?是呆坐在这里吗?」

  「你这家伙……」

  这次是愤怒。被下贱的骑士直呼名讳,形同是一种侮辱。

  所以弗格明白又不留情地大声指责他:

  「振作起来吧!能够保护玛格丽特殿下的只有你一个人!」

  「吵……死了。」

  基亚斯的声音带着颤抖,是他正在用尽全身力气的证明。

  他缓慢地站了起来,搂住玛格丽特的肩膀拉向自己。

  「轮不到你来说我!」

  「逃生出口在那边,请赶快过去!」

  弗格指向晚宴会场的后方。一面指着逃生出口,同时用手指对握着艾儿蒂的手做出暗号。她立刻施展炼术阵,在她周围飘浮着一排「利剌」金属片。数量为七,也代表着剌客们的数量。

  这是一种威吓动作。示意对方一步都不得离开目前所在位置。

  「动作快!」

  弗格催促。基亚斯点了点头。他强硬地拉着玛格丽特的手,往后方走去。

  玛格丽特不再多说什么,视线虽然固定在弗格身上,但仍顺着基亚斯的意思,双脚开始配合着对方。终于抵达逃生出口的两人,随即受到一名骑士的保护。连同前排剩余的人,将他们一同推进门内。

  在旁全程守护的理查德注视着弗格,也跟着移动到分馆。

  最后站在晚宴会场的——只剩弗格、艾儿蒂与剌客们。

  翻倒的桌子、散落一地的菜肴、掉在地上毁坏的乐器,以及堆叠成山的尸体。原本是高贵者们的社交场所,现在反而是毫无秩序的乡下祭典更显得井然有序。

  「……嗯。」

  环视着周遭的惨状,首先开口的是优贝鲁欧。

  「真是高招。虽然有部分犠牲者,但似乎已经完成了避难程序。」

  他拍手鼓掌,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给予赞美。

  所以弗格握着「艾莉丝十六号」,向他发问: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内心感受着这一连串事情所引起的不信任,开口说道:

  「我们获知你计划暗杀悳国王子的消息。可是,真的是这样吗?而且过程未免太不自然。」

  应该说未免太随便。

  假如目的是杀害迪特,应该可以下手得更直接俐落。只要神不知鬼不觉走到他的背后,剌上一刀即可。结果却引起无谓的騒动,最后甚至没有达成暗杀计划。

  「刚刚也是。默默目送着避难的人。」

  艾儿蒂的「利剌」可以达到牵制的抑制力有限。所以弗格打定对方会采取行动,思考着下一步。这个发展反而令弗格有些跌破眼镜。

  是因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才没有采取行动吗?不,没有理由不采取行动。

  「这样……杀害王族或是贵族仿佛一开始便不包含在目的之中。」

  也不明白优贝鲁欧大费周章自曝身分的理由。

  只要不说便能瞒骗众人不是吗?他是隶属于王属军的炼术师。只要假装引导贵族避难,便可以一起进去分馆。

  「还是说已经派剌客潜入后方的建筑物?」

  这是弗格最害怕的可能性。当然,国王与迪特王子已经在欧必特公爵的本宅,没有性命疑虑,但是理查德等人却不同。

  弗格不禁吞了一口唾液,等待回答,只见优贝鲁欧露出空泛的笑容。

  「不,我没有派剌客过去那边。」他干脆的否定。不知究竟是否值得相信。

  无视于弗格的顾虑,他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的观察真的很敏锐。哎呀……我们这么明目张胆会被察觉,或许也是正常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猜对了一半。不过,有一半猜错。」

  弗格气魄十足地质问,对方的表情却平静如水。

  「你想说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首先,第一点。」

  优贝鲁欧竖起食指。

  「你所得到的消息……悳国王子的暗杀计划,在某方面来说并没有错。因为我们,面上正是以这个名目行动的。虽然不晓得是怎么泄漏出去的,哎,本来便没有隐瞒到底的打算,所以也无所谓。甚至可以说,泄漏出去反而比较有利于我们。」

  优贝鲁欧把玩着长刀,接着在食指之后,竖起了中指。

  「第二点。我们对避难的贵族们没有兴趣,正如同你的推测。如果没有受到你们的牵制,本来打算过去大开杀戒,但这件事不是很重要。无论是亲王或是玛格丽特,我们都不感兴趣。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然后是第三点。」

  接着竖起了无名指。

  「最后是更正你猜错的部分。你刚提到——杀害王族或者贵族似乎不是目的——这一点不对。我们的目的确实是杀害王族与贵族。」

  「这是什么意思……」

  优贝鲁欧放下竖起的三根手指。

  接着将手放在长刀的握柄上,摆出架式将刀尖指向弗格的脸。

  他带着浅笑,按照顺序地逐一看向同伴们。

  「柯尔赛·麦斯。」

  「唷。」

  首先是有着「小偷」外号的短剑使者。

  「雷德·欧塔姆。」

  「喔。」

  接着是在十年前引发惨剧的「杀戮博士」。

  「杰克·萨克利夫。」

  「嗯。」

  身穿乐队服装的男子,神经质地将手抵在眼镜外缘。

  「玛兹·米欧。」

  「是、是。」

  身穿晚宴礼服的年轻女子,双手装备着手甲。

  「柯尼利亚·芬。」

  「嘿嘿。」

  第五位的少年脱下侍者服,披上不知从哪拿出的灰色斗篷。

  「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

  「……遵命。」

  这位壮年男人是担任警备工作的王属骑士。「彼得·罗伦斯。」

  「嗯。」

  似乎是趁乱潜入,是一名身高近两米的秃头男人。单手握着巨大的斧头。

  然后……

  「由于雷奇·欧利嘉已经遭到杀害,剩下我以及外头两人,以上总共十人。」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散发出傲慢却又令人畏惧的杀气。

  「王族与贵族……是的,我们的目的正是王族与贵族。」

  他露出空泛的笑容——如此说道:

  「换句话说,也就是你们。艾儿蒂米希雅公主与人造人骑士。」

  ✟

  从敞开的门扉透进的月光,在没有窗户的房间带来仅次于蠘烛的亮度。

  然而仅能在入侵者们的脚边形成淡淡的影子。

  雷可利与老管家卡尔布鲁克·特菲,用锐利的视线瞪视着闯进自己勤务室的他们。敌人数量总共六人。四男两女。

  每个人皆为握着武器的备战状态。

  「……那么,卡尔布鲁克,有看过的长相吗?」

  雷可利仅在嘴唇泛起笑意,睥睨着六个人。

  管家做出回应,从右边按照顺序念出敌人的名字:

  「是的。首先是哈希·吉兹拉那。是来自賛国的流浪剑士。」

  有着仿佛融入黑暗之中的黝黑皮肤,细长的眼睛与一头白发。异国青年装备着有三道长刃的手甲,也就是俗称的铁爪。

  「然后是『驭风者』苏亚·库拉乌斯。因为上个月杀害雇主而正在逃亡。」

  穿着淡红色的外套,手上握着短杖的男人被叫到名字,挑起了半边眉。

  「利奇·凯因与贝丝·凯因兄妹。最近开始崛起。」

  携带着同样设计的剌甲的年轻男女。极为神似的两人,在脸上露出狂妄的笑容。

  「然后是蒂·琪·莱姆……剩下的这一位应该是托诺邦·艾姆吧?你应该是从事医师一职。」

  「啊哈!」

  蒂·琪愉悦地发出娇声。

  「托诺邦,他竟然晓得你的事情,真厉害耶——」

  被唤为托诺邦的青年,不悦地扯下嘴角。

  「『雷可利之宴』真是可怕啊。」

  年纪大约超过二十五。是一位个子高挑的美男子。他把玩着突剌短剑,抛出这句话。

  「六对二吗?」

  眺望着他们——老管家眯起了细长的双眼。

  「卡尔布鲁克,你想得太天真了。实际上是六对一……应该说你必须保护如赤子般无力的我,孤军奋战。」

  「而且还在这么狭窄的屋内。夫人,您有什么想法?」

  「哎,等等。」

  制止露出一丝战意的管家,身为主人的雷可利轻轻哼了一声鼻子。

  无视现场的气氛,态度悠然地向所有人发问:

  「总之先让我继续问下去吧?你们为什么要取我的性命?」

  一瞬间陷入沉默。

  一开始回答的是「驭风者」苏亚·库拉乌斯。

  「明知故问。过度榨取贫穷的市民,中饱私囊,视钱如命的人渣……为了用正义的铁鎚制裁你们『雷可利之宴』。」

  「哎呀哎呀,真是严苟呀。原来是被这么看待的吗?」

  「因为他是海利库斯主义者,这也是没办法的。」

  利奇·凯因耸了耸肩,对苏亚的思维忍俊不住。

  「我们可不一样,单纯只是想要钱。贝丝,对吧?」

  「对呀,利奇。钱是最美好的。」

  「换句话说,是为了酬劳。那边的异国战士,你呢?」

  「……为了向这个国家复仇。」

  哈希发音有些不流畅地怒道。

  「原来如此……哎,我不追究是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年前的战争,我们莹国对东方三国做了什么,我算略有所知。」

  是在炼术尚未正式实用化前所发生的战乱,当时莹国与东方诸国的军事力有着显著的差距。换句话说,形同单方面的虐杀行为。

  「你叫做托诺邦吧?你呢?」

  下一个被问及的托诺邦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回答。

  「……魔女小姐,我可以说吗?」

  他征询蒂·琪的意见。

  「无所谓吧?」

  蒂·琪态度随便地附和。

  他似乎对此感到满足,重新面向雷可利。

  「我有些奇怪的癖好……我喜欢观察人类的肚子里面。」

  他把玩着突剌短剑,开始娓娓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粉红色的内臓、鲜红色的血液、雪白的骨头与蠕动的肉块,这些事物让我如痴如醉。我之所以会从事医师一职,也是为了满足这个癖好。不过最近开始无法感到满足。可能因为观察太多男女老少的肚子,我开始想看更不一样的五臓六腑。」

  他满怀爱意地欣赏着爱刀,然后嗤笑一声。

  「没错……例如人造人。」

  他一脸开心地说道。

  人造人这个单字让卡尔布鲁克的杀气顿时大增,雷可利则眯起了双眸。

  ——经过片刻的沉默。

  「……是吗?原来如此。」

  停顿了一下,少女模样的人造人理解似的点点头。

  「蒂·琪·莱姆。你的动机已经不需要过问。我知道你们的雇主是谁。」

  「哦,是谁?」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这次轮到剌客们陷入僵硬的气氛之中。「哇哈!」蒂·琪愉快地发出叫声,以外的人都惊愕地睁大双眼。

  「欸,为什么你会晓得?」

  面对天真地问道的魔女,雷可利不禁失笑。

  她按照顺序逐一环视着每个人,进行解说。

  「海利库斯主义者加上为了酬劳的兄妹,然后是以复仇为目的的异国人,再加上猎奇癖好者与精神异常者……可以与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合谋,首先一定不会是特定的组织所策划的,可以视为个人行为。然后仔细观察一下,可以发现你们的武器没有安装键器。之中似乎也有天堂骑士……看来所有炼术师都拥有『克拉夫念珠』的样子。而可以取得『克拉夫念珠』的人有限。」

  看向蒂·琪与凯因兄妹。

  「接着是实行日。贵族们正在举办悳国王子的欢迎晚宴……瞄准这个时机代表了什么?可以想到各式各样的理由,只要稍微锁定一下,便可以找出担心我会向哥哥求助的这一条线索。反过来说,哥哥也会向我们寻求协助。如同一个月前的『撕裂杀人魔』事件。会对此感到不安并知情的人,就我所知就只有那个家伙。」

  看向苏亚、哈希与托诺邦。

  「最后是我。知道我是人造人的人有限。因为我只有告诉过满足特定条件的人。首先是口风紧的人,加上会为这项情报带来同等利益的人。然后是符合下面其中一项的人,也就是说……绝对可以信任的人,或是绝对无法信任的人。」

  接着——对不在场的优贝鲁欧投以憎恨之念。

  「那家伙是后者的其中之一,而且是少数中的少数。」

  面对如此断言的雷可利,现场的气氛不再紧张,而是一口气转为杀气。换句话说,是对威胁感到恐惧。

  「雷可利之宴」为何可以统率国内的所有工会?为何可以掌控经济的局势?为何几乎所有市民都不晓得担任领袖的人的真实身分,却还是不抱怀疑地予以信赖?他们见识了其理由。

  雷可利仿佛将情报操弄于股掌之间。

  巧妙地选择公开或是隐藏自己的秘密,来精湛地揭开他人的秘密,愉悦地把玩着世界的秘密——比任何暴力都要令人毛骨悚然。

  「哎呀、哎呀。」

  看见众人的表情为之一变,雷克利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点燃战火了。」

  「欸——大家有什么打算?」

  面对蒂·琪·莱姆的问题,每个人各自回答。

  「我更加坚信,你非死不可……可怕的资本主义怪物。」

  苏亚·库拉乌斯的情绪格外激昂。主张否定身分,重新分配财富,借此带来人民平等的海利库斯主义者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就是你的这份傲慢,蹂躏了我的祖国。」

  哈希·吉兹拉那又将矛头指向雷可利。

  「不只是肚子,我也想观察你的脑袋了。」

  托诺邦用残虐的话语掩饰着自身的恐惧。

  「既然名字都被晓得了,不杀了她不行了呢,贝丝。不然我们会没饭吃……会丢掉饭碗。」

  「对呀,利奇。」

  凯因兄妹做出的结论最为切实。

  所有人握着武器备战。

  因此卡尔布鲁克·特菲缓步走到雷可利面前。

  「那么,开始动手吧,各位。」

  雷可利坐在长椅上,举起一只手。

  「不论是我们或你们,已经没有理由不交战了。」

  接着如同傲慢至极的国王——挥下手臂,掀起战火。

  「我允许你们尽情厮杀。」

  ✟

  于是掀起的战争,在短短数十秒便对勤务室带来致命性的破坏。

  「驭风者」苏亚·库拉乌斯所操控的旋风与真空刃将所有的文件、杂物吹飞,在地毯与墙壁留下爪痕。「艾莉丝七号」如果只是普通的蛇腹剑,卡尔布鲁克与雷可利老早被切成了碎片。

  不知是幸或不幸,哈希·吉兹拉那是天堂骑士。无法使用夸张的炼术,相反地却一点一滴对卡尔布鲁克造成损伤。似乎是在故国所习得的变化自如的体术十分难缠。

  凯因兄妹的联合攻击在多对一的状况下,似乎没有多大威力。然而,两人趁着攻击的空档,咏唱冗长的咒语。恐怕是打算发动高冠位炼术。透过「克拉夫念珠」强化后的炼术,或许可以将整个房间摧毁殆尽。

  托诺邦·艾姆是生物系炼术的炼术师。他毫不手软地释放出好几十只小型的毒虫、羽虫,甚至是要用双手才得以抱住的可怕节肢动物。连卡尔布鲁克用「艾莉丝七号」所做出的包围网也偶尔会被逾越雷池,不得不用手拍落、用脚踩死。

  蒂·琪·莱姆在后方布阵,带着窃笑在一旁观赏着他们的攻击。

  「小姑娘,你不出手吗?」

  雷可利用充满余裕的表情询问魔女。

  「哎呀,明明是五对一,局势却不利于你们。」

  不顾我方只能进行防御,雷可利试圚虚张声势。

  「因为我很弱啊——」

  蒂·琪也用与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语气回答。

  「没办法、没办法。出手也赢不了对方,再说也没有插手的余地。」

  「的确……以现状来说,五人要同时出手也很困难。」

  一般以多对寡的情形,只有前后左右可以同时进行攻击,换句话说,最多四个人。超过四人以上的话,会阻碍到彼此的武器与位置。

  然而,炼术师则不能只是单纯挥剑。这个情形下,适合的人数为两人,最多三人。况且假如使用「克拉夫念珠」,可能会因为强大的炼术而不小心波及同伴。卡尔布鲁克只靠一把蛇腹剑便可以挡下所有攻击,除了归功于他的力量,也因为对方能够发挥的力量有限。

  话虽如此,他们频繁地联手使出波状攻击,或是前后卫同时进行攻击,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喂喂。」

  大量散布用毒气创造出的蜈蚣,托诺邦冒着冷汗苦笑。

  「这位爷爷可不是盖的耶。背后是有长眼睛吗?」

  用蛇腹剑一刀将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瓦解,卡尔布鲁克露出笑容。

  「能够得到你的赞扬,备感光荣。」

  「……我承认你是一名战士。」

  卡尔布鲁克顺便再挥出一记攻击,哈希大动作地往后方一跃,不甘心地龇牙咧嘴。

  「不靠卑鄙的炼术可以打到这种程度,填是令人折服。」

  凯因兄妹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不断咏唱着咒语。

  「『醒来』!幻\仙境\降临\漫\骸骨\髑髅……」

  「忍辱下跪\蝽鱼腐败\病虫狂吠\毒兔痉挛\『醒来』!」

  总计已经超过百首。这段期间从不断开启的炼狱之门散发的花香,充斥整个房间。

  只有苏亚一个人沉默不语。

  脚踏实地操控着风,不停歇地进行着攻击。

  「……卡尔布鲁克。」

  雷可利轻唤了一声管家的名字。

  「如何?在你身后发动的炼术似乎不好应付。」

  『从咒语推测,应该是一种气体的提炼。』

  卡尔布鲁克配合着从背后袭来的攻击,移动到雷可利的正面,仅用唇语表达。没有出声加上是阳国语,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原来如此。」

  似乎是打算将整个房间的毒气,便化成另一种毒素。

  例如硫化氢或是一氧化碳,只要吸入微量便会对身体造成有害——这个世上具有几种远比炼狱的空气要具有强力毒性的气体。当然,因为是炼术,经过一段时间,会在身体中再次恢复回炼狱的毒气,但遭到破坏的身体机能已经无法恢复,加上行动会暂时受到限制,形同致命性的伤害。

  雷可利独自轻声失笑。

  即使要犠牲同伴也毫不犹豫,从这点而言,那对兄妹的表现也是不遑多让。为了得到金钱的纯粹欲望,比起主义、思想或是兴趣要来得单纯明白多了。

  ——不过,完全没有打算赞扬的意思。

  是时间上的问题。

  兄妹必须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完成炼术。雷可利的周围,也就是房间的中央,已经充斥着可恨的毒气香味。其浓度不是屏住呼吸便能轻松逃过一劫。必须赶快想办法。

  雷可利在脑海中列出了几样对策。

  一、破坏地板逃往楼下。

  二、让管家停止保护自己,主动出击。

  三、直接发动炼术,乘机偷袭兄妹以外的人。

  并逐一考量其可行性。

  「都没有胜算吗……」

  每一样的前提都不利于我方。换句话说,都是有可能失败的手段。

  「……没办法。」

  老实说——虽然露出余裕的态度,其实雷可利的内心感到焦急。所以,才不想使出只能应付一时的手段。

  叹了一声,再次看向持续抵挡着接二连三的攻击的管家。

  『夫人……难不成。』

  可能是察觉到了,管家用唇语表达惊讶,雷可利仅回以微笑。

  「真是的。你都浑身是伤了。」

  即使卡尔布鲁克是这个国家少数的天堂骑士,即使手握的蛇腹剑是「艾莉丝的魔剑」,但也无法一直抵挡五人的攻击。有好几次无法完全防御,可是他全用肉身挡下——为了不让雷可利受到波及。为了不伤到主人的一根寒毛。

  当然,这是卡尔布鲁克·特菲的坚持。

  雷可利充分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感到踌躇。

  自己采取行动形同是在侮辱他,伤害到他的自尊。

  「可是啊,卡尔布鲁克,我也有自己的坚持。你是……我心爱的管家,我岂能默默看着你因为无聊的战场而受伤。」

  是的。无聊。

  这句话道出了一切。

  雷可利的战场是在算盘之上、是在书面之上、是在交涉场合之上、是在引领人好的方向发展而得到幸福的理想之上、是在身为亡父也是丈夫的罗兰透过炼术,描绘出让国家发展与繁荣的道路之上。雷可利将自我的坚持赌在这上面。

  既然如此,卡尔布鲁克的使命,是保护为了理想而赌上一切奋战的雷可利。现在在这里进行的对决,究竟有没有达到那个价值?

  不。完全没有。

  因为他们并不拥有足以被雷可利视为敌人的灵魂。

  「我明白了。」

  卡尔布鲁克似乎妥协了,不再用唇语,而是直接笑了出来。

  「……随夫人的自由。」

  「嗯,不好意思,我就不客气了。这些家伙……称不上是敌人。」

  雷可利从至今一步未移的长椅上起身。

  「醉心于海利库斯主义的理想,不再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愚蠢之人。」

  她睥睨着苏亚·库拉乌斯。

  「为了报酬而迷失为人之道本质的愚蠢之人。」

  她对哈希·吉兹拉那啧舌。

  「以为只要选边站便能获得更多金钱的愚蠢之人。」、

  她对凯因兄妹叹息。

  「用崇高的工作来满足自身下流欲望的愚蠢之人。」

  她对托诺邦表示不齿。

  「一半出自于好玩而滥用炼术,纯粹因为兴趣而破坏秩序的愚蠢之人。」

  她对蒂·琪发出嘲笑。

  「然后用不切实际的妄言眶骗他们,不表现出真心,笑着利用他人的愚蠢之人。」

  她对不在场的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发出斥骂。

  「愚者也是有愚者的原则、自尊与灵魂吧?可是,你们连这些都没有。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受到诳惑,毫无自觉地接受。这种家伙还打算与我的管家刀锋交战……未免太过傲慢且不知好歹!」

  她朝长椅的椅背隙缝伸出手。

  用手指夹出藏在里面的东西。

  右右手各三管——是镶着软木塞的试管。

  「喂喂,那是什么?」

  托诺邦·艾姆露出紧戒,促狭地说道。

  于是雷可利回答了他的问题:

  「……『供犠之血』。是将我的血液煮沸后所提炼而成。」

  雷可利毫不给予他们思考的空档。

  她用嘴将软木塞咬开,挥手一洒。

  如同翩翩起舞般地挥动着手。

  雷可利的血液——鲜红的黏液流出试管,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立刻开始变质成火焰般的朱红光片。

  状似羽毛又状似树叶。

  光片燃烧着掉落地面,在房间的一部分熊熊蔓延开来。

  勤务室一瞬间便被红莲赤火所包围。

  「什么……?」

  有人喊了出来。

  「喂!这是?」

  「不用担心。」

  雷克利露出笑容,极其无情而残酷。

  「不会烫吧?因为那不是燃烧物质的火焰。」"

  「啊……呃!」

  再次有人发出叫声。

  「唔、啊?哇啊!」

  「很痛苦吧?」

  雷可利发出嘲笑,极其残忍而凶狠。

  「用我的血液所做成的这个东西……不是物质。可以灼伤灵魂。」

  这股力量只有雷可利与卡尔布鲁克知情。

  如果自己是人造人的情报可以作为王牌,这便是杀手鐧。

  「供犠之血」所拥有的特性,与炼术息息相关,也就是毒气的无毒化。因此雷可利本身没有战斗能力——如此向其他人宣称。实际上正确无误。因为雷可利的身体能力几乎等同于女童,只能打得赢小孩子。

  然而,将雷可利身上所流的血液取出,按照某种程序进行提炼,便能制造出特殊的物质。接触到空气便会氧化,如同起火燃烧般发出灼光,具有穿透目击者的体内经络,进而侵蚀精神并直达灵魂的破坏性质。

  肉体与衣服皆毫发无伤,被燃烧殆尽的只有灵魂。

  这是身为父亲也是丈夫的罗兰在领悟灵魂构造后的副产物。将自己的理想托付给爱女,赋予了这股可以追求理想的灵魂力量。

  卡尔布鲁克早已闭上双眼,不去注视火焰。当然,这股力量对雷可利本身无效。仅会对人类的灵魂有效。人造人所拥有的灵魂与人类不同。因此不会被火焰灼伤。

  从红莲赤火的另一端传来此起彼落的悲鸣。

  那是灵魂的痛楚,灵魂的哀苦。

  四肢疼痛欲裂,喉咙竭尽大喊,手指抓着胸口,覆住脸颊。然而,摇曳不已的冰冷赤焰,隐没了他们的痛苦。

  无论是思想、正义、欲望、异常性,所有的意识在层层交织后,形成人性,换句话说,灵魂是在精神归位时才会显露而出。所以灵魂遭到灼烧时,流遍于精神的意识究竟会变得如何?

  「……去死。」

  雷可利低喃。

  「你们的灵魂不配活在现世。」

  随着火势开始变小,他们个个躺在地上,渐渐变得一动也不动。肉体没有死去,心脏仍在跳动。给予疼痛,身体仍会有所反应,砍断手脚也会出血。然而,他们已经不拥有自己的意识。

  插图5

  没有灵魂,头脑也无法产生意识,没有意识的身体形同仅具有生命的行尸走肉。

  ✟

  最后火焰全部熄灭,为这场无谓的战斗拉下闭幕。

  雷可利呼唤卡尔布鲁克,打算吩咐他清理失去魂魄的人类残骸。

  「唔……」

  但清点着一动也不动的尸体时,忍不住磨起了眉头。

  倒在地上的只有五具尸体。哈希·吉兹拉那、苏亚·库拉乌斯、凯因兄妹、托诺邦·艾姆。换句话说,少了一具。

  「……那个小姑娘。」

  只有蒂·琪·莱姆的尸体没有在房内。

  雷可利等人没有发现,「供犠之血」泼洒后起火燃烧,随即有一架纸飞机从勤务室的门扉飞往走廊。

  第八章 天使的拥抱与死尸之歌

  将朝自己袭来的剑身上所萦绕的炼术,转化为毒气加以扩散并吞噬,用强化后的手臂挡下刀刃。

  弯刀二十公斤的重量,加上超越人类的臂力,用力一挥便可以将对方的一击弹飞。紧接着,「利剌」、「荆棘」、「利剑」从后方两公尺同时攻击敌人。

  飞梭自如的金属片、扑面而来的活生生蔷薇、镰刀状的水银。

  受到这些攻击的牵制,有几名敌人负伤,有几名敌人啧舌而逃,有几敌人名选择闪避。

  然而称不上是可以分出胜负的决定性攻击。

  弗格暂时躲进艾儿蒂展开的「障壁(Ehrle 2)」之内,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瞪视着周围。面对弗格的视线,敌人纷纷做出反应。

  「……这可不好玩,真是的。」

  雷德·欧塔姆带着苦笑低喃。

  宣称与十年前引起耸动事件的这个男人,弗格与他数次交锋下,开始不得不相信他是本人。气势、力量明显异于常人。

  「这个怪物。」

  身为王族骑士却叛变的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在满布皱纹的脸颊上浮现憎恶之色。

  他方才所使用的一有着蓝色刀身的单手焰形剑,虽然看似装饰品,与「艾莉丝十六号」相比却丝毫不逊色。有着十足的威力。应该是雷可利准备的订做品——真是的,多此一举。

  「哎呀,佩服。」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让人无法捉摸。

  释放出惊人的杀气,却不进反退。不经意使出的一击超乎预期地沉重。在没有仪式下,突然发动强大的炼术。如同捉云捕雾般,十分难以应付。

  「不过一下子就被解决了三个人吗?这该如何是好?」

  他耸着肩眺望躺在地上的同伴尸体,那个模样让弗格感到作呕。

  战斗开始后经过了半小时左右。

  这段期间,弗格解决了优贝鲁欧所指的三个人。拥有「小偷」外号的短刀使者柯尔赛·麦斯、以「雪原之狼」闻名的杰克·萨克利夫,以及一行人中最为年少的柯亚·芬。人数从十人减少成七人,只限晚宴会场的话,则是从八人减少成五人。数量上

  减少不少。但是弗格丝毫不认为有因此变得比较轻松。

  「这些家伙都太过轻敌了,真是的……是看不出对方的力量吗?」

  雷德的批评大致上无误,那三人都太过小看了弗格。

  「哎呀,真可怜。不要这样责骂死者。」

  身穿贵族服装的玛兹·米欧,面带笑容地拍打着双手的手甲。她身为女性却使用格斗术,并在手甲的前端安装了小规模的爆发炼术,战斗方式十分高明。

  「『小偷』跟柯尼利亚的确太大意了。前者是头脑不好,后者是年纪太小。不过,杰克则是属性相克。」

  正如玛兹所言,身为后卫炼术师的杰克·萨克利夫,对弗格与艾儿蒂来说,是容易对付的对象。从远处发动的自然系炼术,对弗格只能算是饵食,而且也在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面前形同无力。只要一被接近便必死无疑。

  「喂,你喜欢那种弱不禁风的家伙喔?」

  「应该吧。至少比连续杀人的主嫌犯好。」

  「哈,真敢说耶。」

  雷德与玛兹互相斗嘴,一旁杠着斧头的壮汉彼得·罗伦斯说出一句话:

  「输了就是输了。」

  每个人用各自的方式评论着死去的同伴。

  他们之间的气氛,让弗格难以沉住气。

  对死去的同伴既没有哀悼也没有愤慨,也不会对自己可能落得同样下场这件事感到害怕或是焦躁。每个人皆是完美的个人主义,完全无视于同伴的性命——展开攻势时,却默契十足地使出联手攻击。

  让弗格想起了雷迪克·梅尔等人。仅因为利害关系而结盟的高手集团,因为不夹带私情,对一切皆能够保持冷静,所以才能够将实力发挥至极。这是最难对付的类型。而且这次每个人的实力与人数远远高于上次。

  「好,那么我要继续进攻了。」

  雷德微微俯身,纵身跃起。

  弗格一个箭步挺身迎战。

  「……浪浪\白色\装饰绳\破裂的七叶之木!」

  简短咏唱后,细长的剑身萦绕着黑雾——是火药。

  名为「爆裂雨(Autumn 2)」,是十年前他自己研发的第六冠术式。

  「啧……!」

  即使是「消失点」也无法完全将爆炸后的轰声与冲击力完全无效化。这是弗格在短期间所学习到的经验。然而雷德没有使用「克拉夫念珠」,仅发动安装在武器上的一般键器。这么一来,弗格即使吞噬对方的炼术,也无法转换成多大的力量。只能说是对方老谋深算。

  话虽如此,弗格也没有打算乖乖就范。

  为了不让火药爆炸,徒手挡下黑烟缭绕的剑芒。已经透过手边的键器让身体达到强化。只要没有刀锋相交,爆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单手挡下的话,顶多只会造成轻微烫伤。比起这个,因为爆炸而被夺走视觉或是听觉反而会更糟。

  「唔,真有你的!」

  「爆裂雨(Autumn 2)」被吸收的雷德愉悦地说道。

  弗格以「艾莉丝十六号」剌进对方侧腹——却无法如愿。

  雷德没有握剑的另一只手,迅速地以空手挡下弯刀。手上缠绕着金属的刀刃。尖锐的前端飞快旋转,想必是「螺旋抉(Autumn 7)」。

  弯刀的刀身不在「消失点」的范围内。其旋转的力道连二十公斤重的别刀也能弹飞。

  「唔……!」

  正当弗格重心不稳之际,彼得·罗伦斯的大斧迎面而来。

  猛烈的一击。斧头施有「重刹(Freo 4)」。

  那是让武器重量加倍来提升威力的第四冠,换句话说,是与弗格的弯刀几乎拥有同样效果的术式。而且他有使用「克拉夫念珠」。

  既然无法抵挡……

  「艾儿蒂!」

  弗格向后翻身一跳,短促地喊道。身后的艾儿蒂附和一声,发动了炼术阵。从背后延伸开来的图案弯成直线,千变万化地展开。

  「……『烈焰』。」

  她头上出现一个蓝色水晶。

  创造出的同时,迅速射向彼得。

  秃头的巨大身躯,抿着嘴挥下施有「重刹(Freo 4)」的斧头。

  似乎打算将水晶击落。斧头的刀身与蓝色水晶毫无偏差地相撞,水晶应声破裂——正如弗格所料。

  「烈焰」里面含有受到冲击便会起火的黏着性液体,也就是高浓度的「灼水(Siena 6)」。击中的同时会起火燃烧。

  「唔……啊!」

  彼得既惊讶又痛苦,挥动着燃烧的武器与双手。

  「喂喂。」

  雷德惊愕地退了一步。

  「这可不是开玩笑,在这种地方引起火灾……」

  当然,不会以这样收场。

  弗格对彼得展开追击。

  不顾火焰袭向对方。因为这是炼术的火焰。受到弗格的碰触便会熄灭恢复回毒气。因此趁对方痛苦难耐的空隙,一刀劈开头部,之后只要慢慢等火熄灭即可。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突然从彼得身体冒出白烟。弗格吸进白烟不禁被呛咳。吸进肺部的感觉是痛楚——不,是寒气与水。

  弗格忍不住向后跃了一步,印入眼帘的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袅袅升起的烟雾。然后,在彼得·罗伦斯受到烫伤的双手上形成冻伤。

  是用冰雪系的炼术来灭火的吗?不过,究竟是谁?

  站在外围,交抱着双臂守护这场对决的优贝鲁欧发出赞叹。

  「我们的狙击手真是优秀。」

  「狙击手?怎么会……」

  是将施上炼术的子弹击向同伴吗?

  当然,仅从结果来看,不但让火焰无法燃烧,也阻止了弗格的追击,更进一步救出了彼得。不过,他并非毫发无伤。只要错了一步,便会以夺走同伴的性命来收场。堪称胆识过人的判断。

  而且这里是屋内。即使前方是镶着玻璃,究竟是从哪里在狭窄的视野中,瞄准会移动的目标。

  「嗯,那么差不多应该请她出面协助了。」

  优贝鲁欧举起右手,挥了挥送出信号。

  弗格迅速跳跃至一旁。

  下一秒,从背后的墙壁发出遭到贯穿的声音。接着,墙面破裂开来似的出现一道黑网。

  ——是「女郎蜘蛛之吻(Ellentina 9)」吗!

  用来捕获敌人的炼术。不过因为应用于枪击,整个加大了范围。

  「……难不成。」

  「高明的判断。」

  见到弗格躲进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内,优贝鲁欧露出一笑。

  「在弹头埋有超小型化的『克拉夫念珠』。改造成与『愚者之石』同样是透过物理冲击来开启炼狱之门。如何?可以说是大幅弥补了狙击手的弱点,是相当大的进步吧?」

  这个意思也就是说……

  「弗格,与你的武器一样。当然,不光是原理,研发者也是同一个人。」

  特莉艾拉·梅普的——

  「开什么玩笑……」

  弗格紧咬住下唇。

  「别闹了!」

  弗格瞪视着那张仿佛是戴在脸上的笑容。

  「特莉艾拉说你是她的朋友,你们应该关系很亲密。因为她还曾说希望你当她的部下。结果……结果……」

  弗格紧握拳头浑身颤抖,将怒气化为话语。

  「你背叛她的友情也完全不在乎吗!」

  然而弗格的感情没有传递到对方的内心。

  「哈哈……我对你的评价感到遗憾。」

  不,或者是无视那份感情。

  「我想要报答她的那份友情。所以才会有效活用研发出的技术。」

  优贝鲁欧露出笑容。

  「而且想要部下这一点,我也是怀抱同样的想法。」

  虽然是充满恶意的一句话,声音中却没有透出恶意之色。

  「她希望我当她的部下。不过反过来说,等于是『想跟我共事』。想要跟我一起为炼术的发展投注莫大的心血。」

  仿佛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一种善意行为。

  「既然如此,谁是部下不就没有差别了?就算我是上司,只要可以充分发挥她的才能,便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才是她的……我的友人的幸福,人生的目的。我为她达成了身为研究者的愿望。」

  仿佛将自己形容成无罪的圣人——

  无法饶恕对方的不在乎态度。

  弗格的激昂达到了饱和。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无视其他敌人,弗格向前直冲。

  将键器与艾儿蒂周围的毒气一并吸收。手握「艾莉丝十六号」,压低姿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刺。

  强化后的视力清楚看见前方袭来的物体。掠过优贝鲁欧的身旁,高速飞来的物体是狙击手射出的子弹。弯刀配合着弹道,善用角度避开攻击。子弹受到冲击而发动炼术,爆炸时早已被弗格抛在后头。优贝鲁欧已经近在眼前。

  弗格边吐气边冲往对方怀中,短刀从下方直剌而来。

  「唔……!」

  对方也采取了行动。面对弗格不寻常的速度与身体能力所展开的攻势,他只移动一步来挪开身体进行应变。拉开距离躲过剑戟。

  是不逊于卡尔布鲁克·特菲的体术。

  当然,弗格没有停下追击的动作。

  因为攻击落空而失去重心的姿势,弗格用强化后的臂力硬是维持住。直接撑住侧身,用类似反手拳的形式,粗鲁地挥出弯刀。

  可能是因为没有击中,反让弗格陷入逆势——有人出面掩护优贝鲁欧。

  有着蓝色刀身的焰形剑从横扫而来。

  壮年骑士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从背后攻击弗格。

  「……不要妨碍我!」

  发出高亢的叫喊。因为攻击后的僵硬而静止的焰形剑,弗格粗鲁地握住刀身,竭尽全力一拉——西德的手臂被弯刀一刀斩断。

  「唔、啊……」

  然而这个攻击似乎对优贝鲁欧而言,又是一个大好机会。他丝毫不顾念西德的右手,反而纵身跃了一步,逃离弗格的射程范围。

  弗格打算再次展开攻势,压低姿势,随即从手臂传来一股强烈冲击。

  「什么……?」

  「艾莉丝十六号」受到的是枪击。

  虽然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但处在战斗中,而且精准地射中这么小的目标——

  无视于自己的意识,弯刀跟着右手被弹了开来。没有放开握住剑柄的五指或许曰两侥幸。传进耳中的尖锐金属声十分难受。弗格忍不住退后,拉开了间距。

  于是因为对方的连续攻击,而让弗格错失良机。

  在下一次狙击出现之前,弗格撤退到艾儿蒂的身旁。并后悔自己至少应该寻求她的援助。因为情绪激昂而沉不住气——明明与卡尔布鲁克比划时,曾被对方这么教导过。左手有股轻微的剌痛,仔细一看,掌心有道伤口。

  是握住焰形剑的时候所留下的吧。以为身体已经强化,应该不会造成大碍,但那把剑的形状原本便是打造用来斩杀人。波状的刀身最适合给予裂伤。不但紧握住刀身加上用力一拉,想必会对皮虏造成损伤。

  当然,伤口相当浅,不会对战斗造成影响。

  「喂喂,大叔,不要紧吧?」

  雷德·欧塔姆无关紧要地向西德搭话。

  「你少了一只手臂耶。」

  「你也算是大叔了吧?」

  玛兹一脸错愕地蹙起眉头,并捡起掉在地上的焰形剑。

  「呐,骑士大人,这还可以使用吗?」

  「这样就行。」

  失去一只手臂的西德按着伤口,脚步蹒跚地瞪视着弗格。

  「我已经完成工作了。优贝鲁欧大下,没错吧?」

  「是的,非常感谢你,杰克利夫特爵士。」

  面对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弗格蹙起了眉头。

  ——完成工作了?是什么意思?

  优贝鲁欧转身看向这边。

  「对了……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

  然后为何不是对弗格,而是对站在身后的艾儿蒂露出微笑。

  被叫到名字,娇小身躯不禁感到畏缩。

  弗格换只手握住弯刀,用毫发无伤的右手握住她的手。「不要紧的。」弗格轻声说

  道。

  这时,优贝鲁欧向两人发问。

  他指着壮年骑士。

  「他名叫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身为杰克利夫特伯爵家前任主人,现在隶臑于王属军骑士团……认识他吗?」

  「很遗憾我们不认识。」

  弗格吐出这句话。

  「我们原本就是独立部队,在本队几乎没有认识的人,更何况是这种背叛国家的叛徒。」

  这个回答让优贝鲁欧耸了耸肩。

  「弗格,我不是问你。」

  他的视线——对准着艾儿蒂。

  「公主殿下,我是在请问您。您认识杰克利夫特伯爵家吗?」

  弗格忍不住回过头。

  「不认识……」

  她看着弗格的脸,才终于小声回答:

  「我不认识那种人。」

  「我想也是。您已经不记得了。」

  优贝鲁欧理所当然地露出一笑。

  「公主殿下,这也不能怪您。因为您与杰克利夫特爵士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您出生之前。」

  「……什么意思?」

  弗格忍不住问道。

  心跳莫名加快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弗格,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目标是你们,以及王族与贵族。换句话说,不只是你而已。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也是目标之一。」

  「所以那又怎样……」

  「我原本不想使用那把邪剑。」

  开口的人是西德。一开始的那句话接近独白。

  「但是我必须报仇。为此可以抛弃自尊。为了我的忠诚与思念,我要将你们……不,我要向你报仇,艾儿蒂米希雅大人。」

  最后将怨恨的声音投向这里。

  他抬起低垂的视线。

  从伤口流淌的血因为激情而止住。

  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说道:

  「艾儿蒂米希雅大人,你杀害了我原本要服侍的女性。」

  弗格睁大了双眼。

  「难道是……」

  顿时感到愕然。

  「你是……」

  「正如你所料。」

  优贝鲁欧得意洋洋地开始说明:

  「他原本是拂国出身的贵族。大约是在二十年前来到莹国。随侍嫁给莹国国王汤马斯殿下的拂国公主艾尔莎。」

  艾尔莎·菲娜·雷·德赛。

  拂国公主,也是莹国国王的前任王妃。

  换句话说……

  「艾儿蒂母亲的……」

  「宣誓忠诚,决定要守护一生的人,在生产期间凄惨丧命。而且不晓得什么原因,身为孕妇,却在生产前变得愈来愈消痩。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可以说是令人费解。因为王妃原本身体健康。因此他不断追究着理由。失去主人仍留在莹国,以骑士身分服侍王妃嫁入的异国王家。风土病、毒杀、他对一切感到怀疑……然后直到最近,那位骑士知道了真相。」

  「呵呵,是你告诉他的吧?」

  无视雷德·欧塔姆带着窃笑的指证。

  「王妃的死因是因为怀了受诅咒的孩子。而且那孩子杀了母亲后,仍悠悠哉哉地活在世上。那么……你会怎么做?」

  优贝鲁欧仿佛站在舞台上,一—又像是站在舞台一旁的解说者。

  弗格试图大喊。

  住口,不要胡扯。

  艾儿蒂有什么错?难道这是她所希望的吗?

  不,这不是问题重点。不要让她——艾儿蒂听到这些事情。

  弗格扯开喉咙,竭尽全力。

  然而却发不出声音。

  剧烈跳动的心臓,与不规则的呼吸。双脚颤抖不止。

  现在才发现这不是因为盛怒所造成的。

  「这……是为……什……」

  「如何?杰克利夫特爵士。」

  优贝鲁欧瞥了一眼西德,他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眼神却仍浑然有力。

  「邪剑也还是可以派得上用场吧?」

  「怎么回……」

  弗格与西德相反,跪倒在地上。

  身体使不出力。甚至连意识也朦胧了起来。

  在弗格的视线中,映着那张端正却令人无法辨识出表情的空泛笑容。

  他开了口:

  「是艾莉丝的魔剑喔。」

  ✟

  从玛兹·米欧手中接过焰形剑的优贝鲁欧,从各种角度欣赏着剑,并得意洋洋地向周围展示。刀刃比起蓝色火焰,更令人联想到波浪。

  「『艾莉丝六号』。在艾莉丝的魔剑之中,没有特别突出的性质。即使在原本便不具强大威力的个位数后半段,也不特别起眼。所以才容易取得。」

  没有人打算回答。除了艾儿蒂与弗格以外,每个人都已经晓得。

  即使如此,他仍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家伙的特质是剧毒。刀刃中藏有强力的神经毒。甚至能够让大象致命……哎,老实说也有几种炼术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像是。所以以武器的优越性来说,我认为不配称得上是魔剑。」

  不过。

  他笑着俯视弗格。

  「是的,不过,寄宿在这把剑的剧毒不是炼术。是透过炼禁术永久留存于现世的假想毒。换句话说,这代表了什么意思?结果弗格你现在才会是这个德性。你的『消失点』无法解除那种剧毒。」

  弗格的能力是吞噬毒气,然后将炼术恢复毒气。

  然而透过炼禁术留存于现世的物质,已经无法恢复毒气——

  「哎,即使是可以让大象致命的剧毒,你还可以撑到现在,真是令人佩服。」

  归功于强化了身体能力,才能够躲过一死。

  然而,即使发动了「消失点」,也无法无效化。不是没有奏效,而是比较慢奏效而已。奇妙的是,弗格在数天前才向艾儿蒂说明过这件事。

  「好。」

  优贝鲁欧环视众人一圈。

  「局势已经倒向我们。只剩下一个难题。也就是保护这位公主的『障壁(Ehrle 2)』。」

  正如他所言,状况只能用危急来形容。

  然而,对艾儿蒂而言,比起被外来的陌生人用来大做文章的外部消息、即将被杀的未来,还有更要紧的——更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事称得上是她的「危机」。

  「弗格……弗格!」

  她泪如雨下地俯身抱住倒在脚边的少年。

  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不曾见过他出现这种情形。在外头「工作」时,弗格总是负责让艾儿蒂感到放心。所以艾儿蒂才能保持冷静。结果现在却不同。

  「艾、艾儿蒂。抱歉……我……」

  「不可以……不可以!」

  是指什么不可以?不希望弗格勉强自己,以及希望弗格赶快站起来对自己露出笑容的心情混杂在一起,让她无法好好用言语表达。

  想着能不能用炼术来解毒,从背后出现了炼术阵。反映着她的情绪,直线在空中错综延伸,仍无法顺利完成。要制作解毒的炼术,必须先理解该毒素的性质。凭直觉也无妨,但艾儿蒂无法顺利描绘出来。因为与火、冰、铁、雷不同,是无法目视的事物。

  「喂喂,她是在解毒吗?」

  雷德·欧塔姆说道。

  「动作得加快才行。不过,优贝鲁欧先生啊,我们无法应付这个『障壁(Ehrle 2)』。我跟玛兹大姐的能力是限定在狭窄范围的直接攻击,而彼得跟西德大叔两人则负伤……狙击手的千金也没辙吧?你有办法吗?」

  艾儿蒂周围所展开的从方才便不停摇晃蓍,无论是雷德的剑、玛兹的拳头、狙击手的枪击,皆无法打破。然而……

  「弗格、弗格!弗格……」

  比起那些事——艾儿蒂最珍视的少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

  「所有人请退到一旁。」

  优贝鲁欧说道。

  「『醒来』……\斋戒\追梦\时时哀伤\忘却\死去\恍惚而去。」

  开始咏唱咒语。

  背部开始泛起阵阵鸡皮疙瘩。

  至今对外面的事情毫不在乎,为什么现在却会感到厌恶。

  「『醒来』\炸裂吧爆炸吧死伤吧\黑暗为了太阳而降临\太阳西沉带来黑暗。」

  「弗格!」

  「艾儿蒂。保持、冷静……」

  弗格的眼中透出焦躁。诉说着不可以。

  不可以——是指什么?至少对我下达指示,我便会遵照。

  「夹带着阵阵谴责的十九之禊\清楚消灭而去的四十六之禊\『醒来』。」

  「冷静。集中,对那个攻击……」

  没办法。

  这种状况下做不到。弗格露出笑容才能让艾儿蒂冷静下来。比起外头的状况,更在乎弗格。

  「『醒来』\病色之棘\暗色之棘\结束\降临\鸣笛\……」

  接着……

  在外头咏唱的咒语停止了。

  不祥的气氛达到饱和。

  艾儿蒂抱着弗格,将被泪水沾湿的脸转了过去。

  「啊……」

  出现在眼前的是银色的巨大柱子。

  从优贝鲁欧脚边形成的圆柱状金属物体。

  「……『千之剑戟(Cornfield 3)』。」

  他向两人说出了术式名称。

  「是你的父亲罗兰·艾努·康菲尔德所构思的术式。可以当作饯别礼收下吗?当然,你们没有拒绝权。」

  双脚不禁颤抖。

  一直以来与炼狱相依为命,凭直觉操控炼术的艾儿蒂,光看便能理解。

  那个金属物体即将掀起可怕之事。

  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也无法抵挡的可怕之事——

  「好……上吧。」

  优贝鲁欧说道。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巨响。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瞬间从金属柱子的周围长出细枝。全为尖锐发亮的刀刃。如同活生生的大树,向艾'儿蒂等人袭去。

  「啊……不……不要!」

  艾儿蒂感到茫然。仿佛曾在故事书上看过的魔王。在孩童晚上睡觉时,不断敲门的坏人。只要门被打破前,会不断有人上前敲门。正如同现在,正如同不停歇的滂沱大雨,正如同这个炼术。

  金属的细枝化为剑,不断地攻击「障壁(Ehrle 2)」。然后看不见的墙壁开始一点一滴地出现皲裂。即使之后再创造出新的「障壁(Ehrle 2)」也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不行了,艾儿蒂凭直觉判断。

  所以她背对着袭来的炼术,将脸埋在弗格的胸膛。

  「不……救救我,弗格。」

  「不可以……振作起来,艾儿蒂。」

  恐惧战胜了弗格的话语,失去抵抗的她……

  含泪—呐喊着。

  「救救我……救救我,母亲大人!」

  是对死去母亲的祈求。

  是因为对死亡感到觉悟,而回想起年幼时的记忆吗?

  或是想要否定刚刚被冠上自己杀母之罪吗?

  「……可恶。」

  弗格喃喃道。

  「畜生……」

  如同在懊悔。

  不是对现在的窘境,而是在懊悔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懊悔。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艾儿蒂是在无意识之下呼唤着母亲。

  那是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确信。

  当艾儿蒂意识到死亡,自动发动炼术所形成的防护壁破碎的那一刻。

  然后,事情发生了。

  ✟

  首先发现异状的是优贝鲁欧为首的剌客一行人。

  为了打破艾儿蒂的自发性「障壁(Ehrle 2)」而发动的「千之剑戟(Cornfield 3)」——从金属柱子伸出无数的刀刃攻击对手的第二冠术式——徒然停止了动作。

  紧接着「千之剑戟(Cornfield 3)」出现了变化。

  身为枝条的刀刃与身为树干的柱身逐渐碎裂解体。与幻想物质还原到空气时不同。也与人造人的能力「消失点」不同。硬要解释的话,仿佛是受到吸收。炼术仿佛在艾儿蒂米希雅公主的周围融为一体。

  「千之剑戟(Cornfield 3)」消失后,他们看见的是炼术阵。

  黑色的纹路从公主的背后延伸开来。然而这与之前见过几次的公主炼术阵截然不同。不,不只是不同,甚至无法分辨是否与优贝鲁欧等人所知的「炼术阵」为同物。

  纹路有些呈直线,有些呈曲线。

  分岔出无数的枝条,集合于一点,然后又分枝而生。

  注视着层层交错的纹路,甚至看起来像是一幅画像。

  月亮、太阳、花朵、王宫,然后是蝴蝶。

  错综复杂的纹路已经称不上是炼术阵。是在三次元蔓延开来的立体图形。

  「这是……什么?」

  优贝鲁欧茫然自失地喃喃道。这是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下所做出的反应。平常绝不轻易示人,发自内心的感情。

  「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是有何用途?」

  构筑炼术时,需要进行仪式,其仪式会随着炼术的规模而增加复杂度。换句话说,如同异国语言。欲对身为异界的炼狱下达更多复杂的指令,必须尽可能地用流畅的语言来传达意思。也就是炼术阵。若将单字视为咒语,全身做出的动作则为文章,炼术阵则为书卷。

  既然如此……

  这个超越炼术阵的复杂诡异的立体图形究竟是什么?

  「碰」一声。

  图形散了开来。

  四周一片寂静。公主抱着中毒的骑士一动也不动。似乎失去了意识。

  然而却没有人试图出手攻击。

  因为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事物,根本无法动弹。

  失去意识倒地的公主身旁——伫立着一名女性。

  有着一头熠熠生辉的白金色长发。

  拥有能够令众人臣服的美貌与魅力。

  闭上的双眼缀着细长的睫毛。

  接近透明的薄衣下是纤细的身躯,滑嫩的肌肤犹如天鹅绒。

  年约二十。散发着一股从少女转变成女人的过程、兼具少女特质与母性的氛围。

  并不是实体。至少不是人类的身体——不是肉身。身体各处偶尔会如海市蜃楼般扭曲不清。

  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将断臂伸向他。

  「……公主殿下。」

  「难不成……?」

  仿佛是否定着优贝鲁欧的疑问,西德再次说道:

  「公主殿下。艾尔莎大人……」

  艾尔莎·菲娜·雷·德赛。

  那是前任莹国王妃,也就是艾儿蒂米希雅的母亲名字。她与艾儿蒂米希雅不同,毫无虚假地早在十五年前便已撒手人寰。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被叫到名字。

  那名女性——着艾尔莎容貌的东西,缓缓张开双眼。

  面对微微张开的双眼,西德大喊。

  「公主殿下!艾尔莎大人!是我,杰克利夫特!」

  他泪如雨下地仿佛在向对方祈求。

  插图6

  然而——下一秒。

  她的双眼突然被身后窜出的状似黑色锁链的物体所覆盖。

  美丽的白皙四肢同时也被不知从哪长出的荆棘所缠绕。

  接着是一条大蛇,蜿绕蜿k在她的胸前、颈项、腹部。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德发出惨叫。这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赌上一生所思念的公主,竟然变成如此骇人的模样。甚至连不曾见过艾尔莎的优贝鲁欧也不禁心生惧念。

  双眼覆盖着黑色锁链,四肢缠绕着荆棘,身体蜷蜿着大蛇。

  全身受到束缚的王妃,缓缓地张开嘴唇。

  没有声音,没有泪水,只是在诉说着什么。

  呈现一股异样的气氛,类似沙城在崩塌前一刻所感受到的预感。

  「公主殿下!艾尔大……」

  西德的呐喊陡然而止。

  束缚着王妃的荆棘瞬间伸长,切断了他的脖子。

  「啊。咦……」

  一旁的玛兹·米欧双脚瘫软,不支倒地。然而裙身却没有触及地毯。在她跪坐在地前,艾尔莎缠绕着荆棘的手指突然指向玛兹。仿佛被隐形的野兽吞食一般,她的下半身凭空消失。

  往下坠落的上半身也紧接着应声消失。

  「哇啊啊!」

  彼得·罗伦斯双手抱斧,向艾尔莎直冲而去。

  他挥起斧头,准备奋力砍下。然而,却无法如愿。

  蜿绕在艾尔莎身上的大蛇吐出毒液,头部遭到喷洒的彼得倒栽葱地摔了下去。他仅痛苦了短短数秒,随即停止痉挛,一动也不动。

  剩下的优贝鲁欧与雷德两人,脸也因为恐惧而扭曲。

  「喂喂。」

  「唔……」

  艾尔莎的唇瓣。

  泛着艳丽淡红色,状似痛苦地呻吟着——面前出现了白色光球。

  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大小。宛如一颗月亮。

  微小的光点凝聚成形成一颗球体,看起来像是萤火虫聚集于一处。

  叽叽叽叽叽叽叽,发出高音贝的声响。

  「……喂,首领。」

  这种时候仍不忘闲扯淡,或许是雷德·欧塔姆的美德。

  「这家伙不妙耶。」

  优贝鲁欧无法反应,身体动弹不得。

  他仿佛入神地凝视着王妃面前的月亮。

  「……唔!」

  然后,王妃——闭上了双眼。

  透过祝福之吻,满月达到饱和。

  光球化为光线,一口气释放出来。

  从左侧到右侧,狂暴地扫荡着。

  受到光线照射的地方一瞬间溶解。仿佛用烧烫的菜刀切开奶油。连同地毯开始液化,从伤口喷出白色的火焰。

  「你在做什么,快躲开!」

  雷德推开陷入呆然的优贝鲁欧。然后跌坐在地的雷德看见光线扫向眼前的地板。

  朝左右扫了一圈后,这次朝正面而来。

  撕裂了夜晚的漆黑,扫向朝屋外某处——然后才终于停止肆虐。

  随着光线的收束,王妃的任务似乎已经结束。

  身体各处如海市蜃楼般摇曳,渐渐扩散开来。或是形影本身开始变得稀薄。首先是四肢,然后是身体,接着是锁链、荆棘与大蛇。

  逐渐消失的唇瓣,最后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然而如同求救般的呻吟却没有化为声音。逐渐朦胧地消失,最后只留下白色火焰与惨不忍睹的破坏痕迹。

  ✟

  弗格紧咬嘴唇,目睹着敌人接二连三地死在她的手下。

  这是第二次醸成这类惨剧。

  第一次是在执行过数次任务时。起因是弗格的判断有误,导致艾儿蒂被孤立在敌阵之中。在仓皇无措的艾儿蒂哭喊下,她出现了。弗格赶到时已经来不及,暴虐正在进行着。只能在一旁目睹全程。

  当时死了十五人。这次是几个人?

  正如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用言,她是艾尔莎。

  艾尔莎·菲娜·雷·德赛。也就是莹国国王的前任王妃,也是艾儿蒂的母亲。

  虽然是艾儿蒂所操使的炼术之一,但与其他术式有着根本上的不词。

  首先,并非是透过艾儿蒂本身的意识去发动的。她在察觉到生命危险的状态下,「障壁(Ehrle 2)」被打破,艾尔莎便会径自现身。

  其次,艾儿蒂本身无法进行控制。破坏行为完全是自动展开,在尚未满足条件之前便不会消失。条件是危机过去。但是弗格无法定夺是母女哪方所下的判断。

  然后——虽然这是猜测——艾尔莎恐怕不是艾儿蒂创造出来的。换句话说,不是创造出来的,而是召唤出来的。

  艾儿蒂没有发动艾尔莎的记忆。上次也是同样的情形。这次应该也是。然而她的「艾尔莎」与王宫的肖像画上的前任王妃有着相同的容貌。将出生后只共度短短数个月的母亲长相完美地呈现出来。

  不可能记得母亲的长相。应该也没有看过肖像画。

  既然如此,那个又是什么?

  是因为母亲的思子之情而让魂魄被滞留在炼狱,在爱女危机时现身吗?

  是因为孩子的思母之情而让魂魄联系着炼狱,化为被操纵的人偶吗?

  或者是雷可利以前抛下的谜团——炼狱其实是人死后的灵魂会前往的地方,而炼术是将灵魂残渣进行再次利用,罪大恶极的行为。

  弗格不晓得,找不出答案。也不应该轻易做出结论。

  自己所能做的只是适应现实。也就是接受眼前的惨状。

  最后释放的光芒——弗格暂时称为「接吻」——恐怕是对准外头的狙击手。对方应该无法事先预料,肯定已经不活在世上。

  残留在身体的毒素仍不减威力,但感觉已经开始走下坡。弗格撑起上半身,环视着惨状。

  首级遭砍断的西德·艾诺雷·杰克利夫特。仅剩下一部分手臂与脚的玛兹·米欧。身体因为毒液而开始融解的彼得·罗伦斯。

  然后——

  「哎呀、哎呀。」

  幸存下来的两个人。

  雷德·欧塔姆,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这可不是开玩笑……别闹了。」

  但两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

  优贝鲁欧倒地失去意识。雷德的右手从手肘以下不见了。

  「唔……」

  弗格使出浑身力气,终于立起膝盖。

  「喂,不要勉强啦。」

  雷德皱起眉头阻止弗格。

  身为敌人却表现出担心。

  见到弗格一脸惊讶,雷德回以苦笑。

  「老实说,你跟我比较起来,我的状况比较糟。虽然你中毒,但我的手臂不包扎的话,会愈来愈恶化。还有……各自要顾昏倒的同伴,看谁比较快醒过来吧?」

  「既然如此,你有何打算?」

  「我要逃跑,而你不要追上来。」

  单纯又理所当然的回答。

  当然,弗格内心也抱着不能让对方逃跑的想法。

  他们已经知道艾儿蒂是公主,加上目睹了「艾尔莎」。为了封口,必须杀掉他们。

  最重要的,如果让他们活着离开,恐怕又会策谋类似的计划,危害到莹国。要彻底击溃他们的机会只有现在。

  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而且,一旦决定交战,雷德一定会瞄准艾儿蒂。弗格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加上对方没有理由要为了优贝鲁欧赌上性命。而且按照上次的经验——艾儿蒂恐怕会睡上半天。换句话说,比起胜算,最重要的是无法保护艾儿蒂。对弗格而言,会以哪方为优先再明白也不过。

  「好了。」

  不晓得是否看出弗格的想法,雷德无防备地转过身去。

  他拖着踉跄的脚步,单手抱起优贝鲁欧的身体。

  这个行为让弗格感到有些意外。

  「我还满中意这位首领。」

  他一面走向出口,回过头露出一笑。

  「虽然自己说有些奇怪,但我的脑袋有些异于常人,偏离了常轨……所以,世上不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话虽如此一按照世俗想法去活,会因为太过痛苦而让我抓狂。抓狂也代表偏离常轨。简单来说,我这位『杀戮博士』决定活得坦荡。」

  弗格沉默不语。

  有一部分想法无法认同他,有一部分则可以理解。类似自己与艾儿蒂——不被社会、不被国家所接纳。

  「这家伙认同了偏离常轨的我。这个感觉不差。所以,我暂时要跟随着他。这么一来,迟早又会要跟你们互相厮杀吧……哎,我的乐子正是鲜血、内臓跟杀戮。而且,这个感觉也不差。」

  「我懂了。」

  所以弗格答道:

  「下次再一决胜负吧。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好啊,我也一定会杀了你们。」

  挥了挥手,雷德·欧塔姆离开了晚宴会场。

  虽然势必会遭遇担任警备的炼术师们,但他们应该不会输吧。

  弗格明知不应该,仍希望雷德与优贝鲁欧能够存活下来。

  因为弗格今天吃了败仗。

  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而负伤,无法动弹,无法保护自己最珍视的少女——结果靠「艾尔莎」解围。虽然局势不利于弗格,但对弗格来说,这是如假包换的败北。而且是无庸置疑的。

  所以,自己必须扳回一城。

  对方晓得自己等人的秘密。艾儿蒂身为公主,以及「艾尔莎」的事情。那些家伙瞄准着艾儿蒂。这次一定要保护住艾儿蒂。

  打败那些家伙,透过自己的手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要让艾儿蒂感到安心。

  绝对不会再让自己感到同样的悔恨。

  「……唔。」

  弗格坐在地上,抚摸着倒在身旁的公主背部,喃喃自语着。

  「没错。不能输……岂能输!我不会再输第二次!」

  说完,泪水自双眼不停流下。呼吸难受、胸口疼痛。

  弗格紧咬嘴唇,如同孩子般抽噎地哭泣。

  终章 汉斯的恳求

  和煦午后的微风与阳光令人感到舒适,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也不禁轻快了起来。

  伊欧·特莉努正前往着位于贵族街道与市民区域的交界处的一间书店。

  当然,是工作的一环。

  因为艾儿蒂想要新的读物,于是前来为她挑选。

  上次的《夏草说帖》似乎让她阅读得大为尽兴,所以要求要挑类似的书籍。所以这次想挑选同个类型,不过稍微厚一点的成年读物。当然,虽然是成年读物,内容不能出现下流的描述与用语,所以必须在购买前先阅读过一遍——万一被她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可就不好了。有一次她跑去向弗格询问意思,那天伊欧被狠狠怒斥了一顿。

  话说回来,弗格这几天的样子不太对劲。

  不是精神不振。也看起来不像是情绪低落。硬要说的话,是变得不苟言笑。虽然露出严肃表情的时间变多了,仍积极地陪艾儿蒂玩耍。因为无法分辨他的精神状态,所以让伊欧感到担心。

  伊欧猜测是在上次任务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艾儿蒂却一如往常,让伊欧无从判断。

  而且艾儿蒂比平常更显得朝气蓬勃。

  伊欧晓得艾儿蒂如此有精神的原因。她说梦见了母亲。正是这个原因,

  仅在哺乳期间见过母亲的长相,伊欧不晓得是否会留下记忆。不过,伊欧认为王妃殿下的灵魂一定会守护着女儿。

  伊欧不是虔诚的丁字教信徒,而且以现在来说,新教否定灵魂永恒性的学说才是主流——不虔诚代表不晓得艰深的教义,仅会在必要时才会选择相信上帝的万能性。包含伊欧在内,大多数的市民也仅有这种程度的信仰。

  依欧突然想到不如也替弗格买本书。

  最好是不拘泥于形式的书籍。强迫他阅让平常不看的通俗小说,并要他说出感想好了。这么一来,他也会没有力气去摆出严肃的表情。人生与信仰相同,不要只顾着眉头深锁,适度放松自我才是最重要的。

  伊欧思索着这些事情,在路上迈步。

  这时,不经意抬起头,路的另一端有个见过的身影。

  一名女性坐在路旁,仰望着天空。

  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添光泽的深绿色头发——同族的证明。与之前见面时依然衣衫褴褛,但伊欧毫不犹豫地向对方搭话:

  「狄恩小姐。」

  伊欧走过去,探头看着对方,并露出笑容。

  「午安。没想到没过多久又见面了。」

  艾莉丝·狄恩将视线聚焦在伊欧,歪起了头。

  「……您是哪位?」

  「咦?」

  ——认错人了吗?

  但是,不可能会认错头发,也仍清楚记得她的长相——只是仔细观察后,发现表情似乎有些不同。她的眼神原本应该锐利无比,类似母豹或是老虎,讲好听点是充满野性,讲难听点是充满狰狞。

  然而眼前的女性表情柔和,显得十分温驯,换句话来形容就是像只猫。

  「呃,你不是冻无村的艾莉丝·狄恩吗?」

  「冻无村?」

  伊欧问道,对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喔,对。冻无村的艾莉丝·狄恩。原来如此。因为我许久没有出来,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真抱歉耶,小姐。」

  她自言自语后,恍然大悟般地露出笑容。

  当然,那张笑脸与说话方式,仍与之前不同。

  提到的内容也很奇妙。许久没有出来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

  「那个,呃。莫非你是狄恩小姐的姐姐或是妹妹吗?」

  伊欧说出自己的猜测。

  「哎,我想是吧。」

  女性婉约地露出微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长相十分相似,但她比起母豹更像是幼猫。话虽如此,无论是年龄或是发型都一模一样,或许是双胞胎。

  「她现在不在喔。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告给她吗?」

  「啊,呃……」

  事情完全超乎自己预料之外。

  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姐妹,而且还共同生活。

  该怎么办才好?向她搭话原本便没有特别的理由,结果是不同人只是显得尴尬而已。自己又穿着王家专属侍女的围裙服,而对方是游民。或许会让对方感到不愉快。

  思考片刻后,做出了结论。

  总之先自我介绍,如此简单的结论。

  「我来自飒真村,名叫伊欧·特莉努。我和艾莉丝小姐不久才刚认识,很抱歉认错人。」

  「是吗?特莉努小姐吧?那么,我再转告给她。」

  「非常谢谢你。」

  幸好对方一脸笑咪咪的,为人十分和善。

  「那么,我先告辞了。倘若下次还有机会见面,我会注意不去认错人。又到尴尬的气氛影响,伊欧低头行一礼后,迅速结束对话。

  「好的,再见,特莉努小姐。」

  女性面带微笑地挥着手。

  于是伊欧行完礼后,继续前往书店。

  走了一段路后才发现忘了要问对方的名字。

  沿而回过头一看,路旁甚至是街道上,已经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当天,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位于匐都郊外的前男爵宅邸。

  不久才从睡梦中清醒。他半梦半醒地起身,拉开窗帘,眺望着窗外。这几天大多在夜晚行动,持续着这种模式的生活。

  在庭园的恬静景色下,鸟儿的啁啭乘着徐风而来。随风摇曳的花草散发着宜人的香气,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这些事物并不会为优贝鲁欧的心灵带来平静。

  内心同时存在中悔恨与高昂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皆是因为数日前所实行的计划——袭击晚宴会场与「雷可利之宴」本部。

  结果那晚幸存下来的人,除了优贝鲁欧以外,仅四名。

  救了失去意识、颜面尽失的自己的雷德·欧塔姆。

  勉强逃出雷可利宅邸的蒂·琪·莱姆。

  然后是身为狙击手的少女妮娜·蕾娜·斯雷吉,以及担任她的护卫同行的年迈炼术师修纳·维纳。

  艾儿蒂米希雅与弗格肯定以为狙击手已经遭到解决。然而,这都是多亏修纳先生的计谋奏效。那位老人过去曾隶属于守护王宫的结界炼术队,堪称防守的翘楚。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攻击。让妮娜体验实战,以及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应该可以成为她的莫大助力。

  相反的,雷德·欧塔姆的右手是莫大的损失。

  这完全是优贝鲁欧的责任,应该为此感到自责——加上因为畏惧于「艾尔莎」而无法动弹,同时一想,实在惭愧难当。

  雷德·欧塔姆可以保持冷静,自己却办不到,应该是经验上的差距。杀人次数、实战次数、身陷险境的次数,全部都一一呈现出来。

  优贝鲁欧对他受伤一事感到责任感。本人虽表示「没关系」,但包含义手、炼术等手术,自己必须尽可能出一份力。

  当然,并没有感到丝毫罪恶感。对雷德的救命之恩会感到感谢,也愿意负责,但仅止如此。自己若是有罪的话,就是太过软弱。那么只能弥补他的右手,并让自己尽可能强大起来,没有以外的补偿方法。最终,只要加减之后得到正数即可。或许是扭曲的想法,但这是优贝鲁欧的信念。

  尽管如此,找来了十五人,最后幸存的有五人。

  以结果来看并不差。如同过去绮莉叶曾经施展的蛊术,数量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提升素质。历经一同战斗的凝聚力——虽然光就这个词来看显得陈腐,但边缘人士有所谓边缘人士的凝聚力——不但大幅增强,而且我方在情报面也大有斩获。特别是艾儿蒂米希雅公主的那一招,知情或是不知情有着极大的差异。

  优贝鲁欧变成通缉犯也会有利于工作。虽然无法光明正大行动,但相对的是,名字在黑社会传开。

  即使与梅涅克伯爵有所勾结,但应该会比在王属炼术师时期更难以被察觉。因为现在自己正处于行踪不明的状况——就算被目击密会现场,梅涅克伯爵也可以声称是遭到袭击。

  所以优贝鲁欧期待着下次的机会。

  这次失败了。抹杀艾儿蒂米希雅公主与歼灭「雷可利之宴」的两大目的皆没有达成。然而,正如优贝鲁欧对梅涅克所形容的,这次的失败会带来下次的成功。真正重要的是,是否抵达目的地。自己毫无偏移地走在那条路上,所以即使脚步有些变慢,也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优贝鲁欧一边思索着这些事,眺望着窗外的庭园,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

  「是谁?」

  他开口问道。

  「喔——你起来了吗?」

  态度悠哉地走进房间的人是蒂·琪·莱姆。她仿佛完全不将之前的战败放在心上,

  一脸笑咪咪的。

  「怎么了吗?我不认为你会为我煮午餐。」

  「我才不煮咧。而且,差不多是晚餐了吧?晚餐我想喝鸽子的血。优贝如何?要一起喝吗?」

  「不,心领了。我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

  「厨房吗——那种地方才不会有好吃的东西。」

  「……对了,有什么事?」

  优贝鲁欧问道,「啊,对了。」蒂·琪才敲了一下手。

  「有客人,怎么办?要让她进来吗?应该说,我已经让她进来了。」

  这下也来不及回绝了。

  优贝鲁欧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好,麻烦你了。虽然我现在是这副模样。」

  坐在床上仅身穿衬衫。如果对方是贵族,这副打扮会有失礼节,不过优贝鲁欧原本便没有对贵族抱持敬意。应该没问题吧。

  然后被带进的人物是……

  「……哎呀、哎呀。」

  优贝鲁欧大感诧异。

  因为对方的打扮比自己更加不堪。

  一身褴褛,虽然披着类似外套的布块,但让人怀疑好穿上衣服,但实在不会让人想一探究竟。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访客的身分。

  「怎么了吗?你竟然会来找我。」

  一头乱族纯正血统的深绿色长发。

  令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眸子,与细长的四肢。

  艾莉丝·嘉立尔的唇瓣扬起弧度,低下头行礼。

  「初次见面。你是优贝鲁欧先生吧?」

  「啊?」

  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我跟你应该不是初次见面……」

  艾莉丝·嘉立尔制止优贝鲁欧,再次泛起笑容。

  「艾莉丝·狄恩目前正在沉睡。我是嘉立尔,艾莉丝·嘉立尔。」

  「……你说什么?」

  她说道。

  「我跟那孩子完全相反。无论是制作孩子时的信念、制作出来的孩子、喜欢的个性类型以及讨厌的个性类型。」

  她露出幼猫般的温和表情。

  「我久久才醒了过来。结果那孩子似乎对你纠缠不休一事感到很困扰,所以我打算见见本人。你有将住址写在纸上给她吧?所以我才能够来到这里……不晓得那孩子为什么没有丢掉。」

  感觉不到她执意解释的意志。

  「哎,可能打算迟早要去杀了你吧……不过,能让那孩子厌恶到这种地步的人真的很少见。」

  她用娇媚的声音流畅地说道。

  与名叫艾莉丝·狄恩的女性有着截然不同的个性。

  令人不觉得是姐妹。假使是双胞胎,发型或是脸型也不可能完全一致。况且姐妹俩双双衣衫褴褛地潜伏在匍都也令人难以相信。

  那么,这代表了什么?刚才她一连串令人费解的话,两者比对之下,便出现了一个答案。

  ——换句话说……

  优贝鲁欧坚信。

  艾莉丝的魔剑会因为编号而出现性能与个性上的差异。

  透过削减使用者生命来发挥出惊人威力的是个位数前半段。

  没有多大威力,但适合所有人使用的是个位数后半段。

  然后两者兼具,并会自己挑选使用者的则是十位数。

  「相反的个性」、「艾莉丝·狄恩目前正在沉睡」、「生小孩时的信念」、「生下的小孩」、「完全相反」——

  一具肉体,两个灵魂。

  只要翻阅医学书,过去应该也有过几个案例。

  优贝鲁欧向艾莉丝·嘉立尔发问:

  「你满意我吗?」

  「是的,非常满意。」

  「那么,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我希望你可以将孩子分一个给我。」

  「我很乐意。」

  艾莉丝·嘉立尔——「魔剑之母」说道。

  「我还有制作到一半的孩子,就送给你使用好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未完成。所以代表不存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优贝鲁欧配合对方露出笑容,只见她如同被抚摸的猫咪般眯细了双眼。

  那双柔和的眼眸深处,透出一股期待着鲜血与虐杀与杀戮的疯狂。

  后记

  您好。同时购买一、二集的读者则是初次见面。

  在此献上《炼狱姬》第三集。

  不知是否让您满意?系列作的第三集中,艾儿蒂等人所面临的状况开始一点一滴出现变化。敬请期待未来的发展。

  话说回来,我是在三月下旬撰写这篇后记(注:书中所提及的时间皆为日文版的情形),日本正遭逢巨大的灾害。

  由于我个人没有住在受灾地区,所以逃过一劫,当然,这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国内正在努力进行复兴。

  在受灾的居民当中想必也有人期待着我的作品。而其中或许有些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也说不定。

  我从以前便不太喜欢「祈求冥福」这句话。会让我觉得每当有人过世,不晓得该如何表达时,便会将自己的感情与话语硬套用固定句子来敷衍。

  所以请容我不用哀悼的话语,而是直接改说「我爱你」。

  我总是对读者们怀抱着这样的心情。

  阅读我的作品后,觉得「有趣」「期待后续」,对我而言,等同于是诉说着「我爱你」。所以我也非常重视大家,发自内心深爱着所有人。无论是透过信件或是网路直接传达给我、成为朋友间热烈聊天的话题、默默在内心感到「有趣」,或许有各式各样的表达形式,但全部都让我感到荣幸与喜悦。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我才可以继续这份工作。

  因此——往生的人、失去家人或朋友的人、住家或是珍贵物品遭到破坏的人、为震灾感到心痛的人,以及没有遭逢震灾,愿意喜欢我的作品的所有读者,我抱着与上本书同样的心情,将本书献给您。或许会因为场所与状况而出现延误,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送至所有人的手边。

  下本书是《炼狱姬》第四集,或是同时进行中的另一套系列《@HOME》第二集。尚未确定是哪一本,但应该会在秋天出版。

  《@HOME》目前正在《电击文库MAGAZINE》杂志上短期集中连载中,若不嫌弃,请多多捧场。

  藤原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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