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仲シンジ] 為了不讓妳忘記與我共度的夏天 [台/繁]
為了不讓妳忘記與我共度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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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國仲シンジ
譯者:林于楟
圖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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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在一望無際的藍色小島上──兩人的邂逅將改變命運!~
那個夏天,在發生奇蹟的藍色小島上,與妳共度。
我的世界虛假不實,直到那個夏天,
我在一望無際的藍色小島上,畫出妳的樣貌。
為了準備美大的入學考試,我來到沖繩的志嘉良島旅行。
這是只能畫出缺乏感情之作的我,為了讓自己破殼而出的創作之旅。
「我叫伊是名風乃!你呢?」
我遇見抬頭看著月夜唱歌的妳,當我發現自己無可自拔愛上妳時,
我才知道有怎樣悲傷的命運等著妳。
為了不讓妳忘記與我共度的這個夏天,
我把妳給予我的第一個夏天,畫在這張畫布上。
CONTENTS
序曲
一 複雜更甚燈黑
二 樞機紅也有夢想
三 畫下人魚藍
四 朱紅色之唇
序曲
「風乃啊,妳知道『人魚傳說』嗎?」
小學四年級暑假,我坐在緣廊邊吃西瓜。奶奶就坐在我身邊,一道蚊香燃起的白煙,就在我們之間朝湛藍的天空飄去。
「不知道。」
如果是人魚我還知道,人魚傳說是什麼啊?
專心啃西瓜的我停下手,抬頭看奶奶。奶奶面帶溫和表情,慢慢舉起手捏掉沾在我頰邊的西瓜籽,輕聲說:「這樣啊。」
奶奶視線看著正面的庭院,瞇成一線的眼睛前方,好幾株朱槿綻放朱紅色的花瓣,正在做日光浴。
「這是石垣島流傳的古老傳說──」
石垣島距這個小島約一小時船程,雖然同為沖繩縣離島,石垣島遠比這個沒有超商也沒有燈號的島更繁華。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漁夫到外海去。那天很不可思議地大豐收,聽說捕到教人痛快的大量漁獲。」
奶奶沉穩的音調自然地流入耳中。父母和學校老師說的話,不管多麼想要專心認真聽都聽不進去,但奶奶說出的每句話都會自然地滲透身心。
「所以他忘了時間,非常專注捕魚。接著,感覺漁網出現了從未出現過的手感。漁夫想著捕到大獵物了,相當興奮地把漁網拉起來。接著發現漁網裡是個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魚尾的人魚。據說人魚不停哭泣。」
腦海中想像被魚網困住而哭泣的人魚,讓我也跟著難過起來。我把吃到一半的西瓜放回盤子上,身體轉向奶奶。
「因為她以為自己一定會被吃掉,人魚好可憐喔。」
「人魚當然拜託漁夫放過她,但漁夫也是第一次看見如此罕見的生物,他說著可以大賺一筆,不聽人魚的哀求。」
「好過分。」
「所以人魚說了:『如果你放過我,我就告訴你大海的祕密。如果不知道這件事,你們會遇到大麻煩。』漁夫很煩惱,但他又很在意是什麼事,只好放過人魚。」
「啊,太好了。」人魚得救了,可以回家了。
「回到大海的人魚相當開心,在漁船旁游了幾圈之後這樣說:『明天日出後,會出現把整個小島吞沒的海嘯。』說完後就回去大海了。」
「海嘯是那個海嘯嗎?不久前電視上一直報的那個。」
去年三月發生的東北大地震。我回想起新聞報導時絕對會播放的海嘯畫面,滔天巨浪吞沒建築物的光景讓人震撼。我每次看見畫面都想著,無法置信這彷彿電影場面的事情就發生在日本國內。
我吞吞口水,繃起身體。奶奶低頭看著我繼續說下去:
「漁夫慌慌張張回村莊,帶所有村民到山頂避難。他也很好心地告訴鄰村的人,但鄰村的人說怎麼可能會有人魚,根本不相信漁夫。」
「什麼,還特地去告訴他們耶。」
「隔天早晨,去避難的村民們從山上俯視大海,發現海水全部不見了。平常看慣的海岸邊,變成一望無際的沙漠。」
「海岸變成沙漠?」
「因為海水完全退潮了。看見這一幕的村民們一陣騷動,接著伴隨著地鳴聲,沙漠那一頭,從視線的這頭到那頭,幾乎遮掩整片天空的大海嘯『轟!』聲而來……」
奶奶舉高雙手,做出海嘯襲來的動作。奶奶瞪大眼睛,兩顆眼珠簡直要飛出來了,這份恐懼讓我全身顫抖往後方倒下。
「正如人魚所言,日出同時出現大海嘯,吞沒了村莊原本所在的位置。漁夫的村莊奇蹟似地幾乎全村平安,而不相信人魚之說的鄰村整村滅亡了。」
「怎麼這樣……要是他們相信就得救了耶。」
「所以啊,這個故事在石垣島上主要和三個教誨一起口傳下來。要好好重視人類以外的生物,要相信他人所說的話,以及天災相當恐怖的這三點。」
奶奶豎起三根手指說著,這彷彿學校老師教訓學生的口吻,讓我鬆了一口氣。
「什麼啊,原來不是真的故事,而是桃太郎、浦島太郎那類的民間故事啊。」
肯定是童謠那類的東西,全怪奶奶流暢的敘事口吻,讓我完全相信是真的了。
但奶奶面無表情地慢慢搖頭。
「不,是真實故事。那是『明和大海嘯』,明和就是當時的年號,和平成、昭和相同。是距今大約兩百五十年前的時代。」
我之後才知道。在明和時代,日本史上最大,浪高超過八十公尺的大海嘯,襲擊了以石垣島為中心的八重山諸島全區,這個事實也有留下正式紀錄。除此之外也有村莊明明靠海卻不自然地完全沒出現受害者,以及另一個村莊九成八的人口,大約一千五百人死亡的紀錄。
但就算不知道這些紀錄,奶奶的表情和聲音已經有十足的說服力了。
「去避難的漁夫村莊,和不相信的鄰村是真實存在。」
晴朗無雲的天空出現灰色雲朵,陽光因而被遮蔽,感覺空氣稍微變得冰冷。
「怎麼這樣……不是虛構的故事嗎?真的有人魚嗎?」
我無意識地把變得冰冷的雙手拇指折進掌心中緊緊握拳。比電視畫面上更巨大的海嘯襲擊就近在旁邊的石垣島,還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簡直無法置信。
我低下頭,奶奶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風乃很害怕嗎?對不起喔,但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我抬頭一看,奶奶的表情一變,露出在她臉上刻畫出深深皺紋的微笑。這個表情讓我心情平靜下來,也不在意陰暗的天空和冰冷的空氣了。
「後續?」
「特別是風乃,妳得好好記住才可以。這是因為,妳有個重要的使命。那就是……」
我好喜歡奶奶。她說了許多故事給我聽,教會我很多事情。而在之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個人魚傳說。
每到夏日,我就會回想起這個島民人人皆知的故事。
一、複雜更甚燈黑
我名叫高木海斗。過去曾被譽為神童,現為某升學高中的高三生。
「明明從明天開始放暑假耶,還要每天去補習班參加暑期講座,真討厭。」
放學鐘聲響起,教室瞬間變得吵鬧。同學們紛紛開始準備回家,坐我隔壁的隆也垂下肩膀嘆氣。他嘴上說著「真討厭」但他的音色中沒有絲毫焦急。高中最後一個暑假開始,感覺他也有點雀躍。
「就快大考了,這也沒辦法啊。」
我邊回以敷衍微笑,從抽屜拿出課本塞進書包裡。我想快點回家,我不太喜歡學校。
「你成績很好但沒補習對吧,想要推薦入學嗎?」
「就是那種感覺。」
「真好──平常就乖乖念書的人真輕鬆。」
隆也雙手交握擺在後腦勺,身體往後仰。我邊陪笑邊站起身。
「我只有考前念書,每次只是剛好考到我臨時抱佛腳的範圍啦。」
「聽你在說。」
「真的啦。」
隨意應和後,想要快點離開教室。如果不趕快離開,就會發展成「暑假找個時間大家一起聚一聚吧」的狀況。真心希望放過我。雖然不討厭隆也,但我不想把難得的假期浪費在人際往來上。
明明這樣想,沒想到講台上的老師突然喊我:
「高木,美術老師找你,要你放學後到美術教室一趟。聽說你想要考美術大學啊。你成績這麼好,我覺得有點可惜……但人生就是要挑戰,老師會替你加油喔。」
老師用力握緊右拳,露出相當誠摯的微笑。完美表現出把學生的事情當自己的事,為學生著想的老師形象。對度過叛逆期,且因近在眼前的大考而不安的高三學生來說,是令人放心的存在。
但我只覺得厭煩。只要把我平時的成績照實寫在成績單上就好,我不期待他做出這以上的事情。
「好,謝謝老師。」
我努力忍下想咋舌的心情,點頭致意。我這才想起來,這麼說來,前陣子交出去的畢業出路調查表上,我才第一次寫上這個。在這之前,我都隨意寫上符合自己成績的文科大學。
隆也似乎也聽到老師說的話,他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有話要說。我眼角感受著他的視線,迅速離開教室。
一抵達美術教室,教室裡有三個女學生圍著石膏像擺好畫架,正在畫紙上素描。肯定是美術社成員吧,三人的畫紙都布滿鉛黑,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
我在離她們一段距離的教室角落坐下,女性美術老師接著走出準備室,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互相打招呼之後,她開口說:
「高木同學,你藝術選修也不是選擇美術對吧。你要考美術大學,具體來說已經決定要考哪間大學了嗎?」
聽見鉛筆規則刷過畫紙的沙沙聲,這個聲音讓我感到很舒服。至少比老師講大考的話題舒服上好幾倍。
「是的,我的第一志願是東京美術大學的油畫學系。」
聽見我的答案,老師食指搔搔臉頰苦笑:
「東美大……那可是私立美術大學數一數二難考的學校耶。我聽說你的成績很優秀,你不是為了考普通大學而念書的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打算呢?那邊的學費相當貴,你有跟父母商量過嗎?」
老師連珠炮似地不停提問,她似乎相當困惑。這也是難怪,至今完全沒展現任何跡象的學生,突然在高三暑假前夕說這種事情嘛。
「我從國中開始到繪畫教室學畫畫,那位老師的母校是東京美術大學。老師強烈推薦我去那裡,我的父母也同意了。」
「這樣啊,那你為什麼沒有選修美術呢?」
這間高中有藝術選修科目,得從美術、音樂、書法中選擇一個科目來上。大多數的學生都選擇功課輕鬆的音樂,把時間花在準備大考上。順帶一提,我選修書法。因為音樂課太多認識的人讓我覺得很煩,不選美術是因為我不想在學校裡畫畫。
「這個嘛……我在繪畫教室已經畫很多了,所以在學校裡不想要思考畫畫的事情。」
「你那麼常去嗎?」
「是的,從國二開始每天去,平日四小時,假日八小時左右。」
說完後,老師驚訝大喊「什麼」,正在畫素描的學生們對此反應轉過頭來看。老師要她們別在意繼續畫畫後,端正姿勢清清喉嚨。
「……你花這麼多時間啊,那也是在那邊準備考試對吧。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啊,我或許也能幫上你的忙。」
「是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恭敬低頭,還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但老師大嘆一口氣後又繼續問:
「你有參加過比賽嗎?」
我對「比賽」這個單字起反應,心口旁的肌肉繃起來。
「這個……」
「如果你很尊敬繪畫教室的老師,讓那位老師仔細指導你也很好,但偶爾接受不同人的評論對你的進步也是必要……」
「我沒有打算參加比賽。」
我打斷老師的話,自己也知道手心開始出汗。
她手肘撐在桌面,上半身往前傾。
「如果你不介意,下次可以拿來給我看嗎?素描畫或其他什麼都可以,我們的美術社也會舉辦作品評論會,偶爾讓其他人看看比較好喔。可以得到不同角度的建議,現在正在素描的那些學生也是要考美術大學。同為學校裡想考美術大學的人,或許可以得到不同的激勵。」
「不,不用了,我不喜歡和其他人比較。」
我明確拒絕後,老師驚訝地揚起眉。我有點不安是否讓老師不開心了。這個人明明是好意邀請我,我卻不小心強硬拒絕了。
「……非常感謝您邀請我,但我有在準備考試,所以沒有問題。我暑假也預定要密集訓練了。」
我揚起嘴角,意識提高音調盡量圓滑一點說話,老師似乎有話要說,但我在她開口前先離開美術教室。
只要一提到比賽,我就會不小心感情用事。
我不想被外人干涉。
因此,我不可以太過社交,也不能太過內向。不被喜歡也不被討厭,這就是遠離所有人的祕訣。
走著走著,上衣口袋中的手機震動。是隆也傳來的訊息。
『我都不知道你想要考美大耶』、『你平常連塗鴉也不畫啊』、『你也說一聲嘛』
畫面迅速顯示簡短句子,我邊感到麻煩也還是打上回應。
「對不起」、「我找不到機會」、「而且很害臊啊」
『你將來要當畫家?』、『替我簽名』
「美術大學不等於畫家啦」
『原來不是啊』、『但畫家也給人一種不是怪人就沒辦法當的感覺』
「我不是怪人?」
『海斗是THE有常識的人』、『下次替我畫肖像畫吧』、『我會拿來當頭貼』
我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個要求,原本一句接一句有來有往的對話也出現了空白。
老實說,我絕對不想畫肖像畫。好不容易在高中沒有讓朋友看過我的畫過到今天耶。
幾秒後,原本在半空中徘徊的手指落在液晶螢幕上。
「下次有機會吧」
我沒有看回應,把手機收回口袋中。
所有事情都讓我感到厭煩。
如果要我替現在的心情加上顏色畫在畫布上,我會選擇什麼顏色呢?
大概是稍微帶著藍色的燈黑色吧。不,肯定更加複雜。或許更接近群青與凡戴克棕混合出的顏色。如果是小學時的我,肯定可以創造出無人能超越的完美顏色。
讓我再重申一次,我過去曾被譽為神童。
第一次握畫筆是我小學一年級,在美勞課上繪製的「刷牙運動推廣海報」獲得了市的最優秀獎。
身為富裕家庭獨生子而備受寵愛的我,人生第一次得獎獲得父母盛大慶祝。我還清楚記得父母興奮說著我以後要當畫家的開心表情。在那之後,只要與繪畫相關,不管多任性的要求父母都會答應我。
但那絕非我的父母誇張寵小孩,當時我的畫和身邊的小朋友相比明顯鶴立雞群,會如此認為也是沒有辦法的。
大膽的構圖、用色、選定題材的觀察能力。更重要的是,我相當執著畫下每個細節,也有確實完成畫作的耐力。
雖然不是很多人知道,在小學生的繪畫比賽中擔任評審的,不是畫家或美術相關人士,而是從地區的小學裡選出的老師們。要獲得他們的好評相當簡單,技巧高低根本不是太大的問題,只要擁有孩童獨特的觀點,努力作畫就好了。當然,當時的我根本沒思考過那種事情,只是無意識地具體呈現出來。
很不可思議的,只要獲得身邊人的好評就會認真起來。得到他人「這孩子很會畫畫」印象的我,休息時間和放學後都把時間花在畫畫上,也因此練就出技巧。
擁有高超技巧與卓越品味的我,在小六之前橫掃大大小小比賽的我,在升上國中的同時進入繪畫教室,也在那遇到出乎意料外的事情,並立刻離開那個繪畫教室。
自那之後我不再參加任何比賽,也開始向同齡朋友隱瞞我在畫畫的事情。
我離開美術教室離開學校,轉乘電車抵達從國二開始學畫到現在的「秋山繪畫教室」。
和第一間馬上就離開的教室不同,我在這第二間教室持續學畫學了四年半,幾乎每天都泡在這裡。站在靜靜佇立於都內喧囂中的古舊大樓內的一室前,從書包中拿出備份鑰匙開鎖。一打開門,油彩臭氣竄進鼻腔,悶熱感纏繞肌膚。我畫的好幾幅風景畫、寫實畫就立在玄關、走廊、畫室等室內的各個角落。
我一如往常準備好畫布,在椅子上坐下。抓起構圖用的鉛筆,眼前既沒有當主題的東西,也完全沒有構想。只是呆呆舉起右手看著全白的畫面。
以前只要這樣做,我想畫的東西就會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右手也會自己動起來。畫過在宇宙彼方綻放的櫻花,也畫過幾百頭羊在空中奔馳的景色。但不知何時開始,我變得只能畫出親眼所見的東西。
過了幾十分鐘,我的腦海中仍然沒浮現任何東西。反正今天也會和平常一樣,隨意畫個靜物素描後結束這一天吧。
「『認為自己能做到的人就一定能做到,認為自己做不到的人就一定做不到,這是一個不容質疑的法則。』這是畢卡索說過的話。」
這聲音嚇得我身體一跳,一轉過頭,秋山老師雙手環胸才剛嘆完一口氣。別說腳步聲,我連他開門的聲音也沒發現。
「今天又是連一條線也畫不出來嗎?」
所有毛髮長度皆相同的天然捲,只看剪影就像爆炸頭。一臉鬍渣,身穿皺巴巴白色襯衫的樣子,完全就是對自己儀容打扮漫不經心的中年人。
「秋山老師,不好意思。」
「我不是想聽你道歉。」
「你今天不是要工作嗎?」
「我在這裡會打擾你嗎?」
秋山老師露出詫異的表情。
「沒有那種事。」
他是這間繪畫教室的講師,順帶一提,學生只有我一個。他的本業是販售畫作給有錢人,也就是所謂的畫商,趁閒暇經營這個繪畫教室。他一週頂多只會露面一、兩次,這裡已經變成我專屬的畫室了。四十歲單身,常有引用畫家名言的習慣。
「要參加大賽的作品,你再不畫就來不及了喔。」
「報名截止日是八月底吧,今天開始放暑假,趕得及的。最糟拿之前畫的風景畫也行。」
「你以為那個風景畫有辦法在天下的『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中獲勝?連佳作都辦不到吧。」
「是嗎?我覺得我畫得還挺不錯的耶。」
「只是不錯而已吧。只是比例完美,每片拼圖正確,花時間仔細畫出來的東西而已。」
「你這是在誇獎我吧。」
「並沒有誇獎你。」
秋山老師皺起眉頭。
一般來說,正確和仔細都是誇獎人的用語。但在藝術的世界中,這無法成為武器。
更別說在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通稱「大賽」這個不問專業非專業,十六歲到三十歲的所有人都能報名參加,是能讓年輕人鯉魚躍龍門的二次元藝術大賽了。
「總之,如果你的作品無法得到佳作,那肯定沒辦法拿到東美大的推薦入學。現在的你連一般入學考都很難過關吧。聽好了,放入你的靈魂。『沒有感情的作品不是藝術』。這是……」
「是塞尚說的話對吧。」
「嘖,沒錯。」
被我說對後,秋山老師很不服氣地咋舌。
我想就讀的東京美術大學油畫學系,正如美術老師所說,是日本私立美術大學最難考的科系。應屆考上的學生,每年兩、三百人中也頂多十人,錄取率隨隨便便就低於五%。正如字面所示,是個只允許天才入學的窄門。
想要跨過這道門,就需要壓倒性高超技巧,以及獨一無二的個性。像我這樣,只懂如實作畫的無能秀才很難入門。
所以我才會以推薦入學為目標,但我國中之後沒有任何美術比賽的得獎紀錄。正如秋山老師所說,我想要得到推薦入學的名額,就需要有震撼性的結果,至少也得是個讓人感覺將來大有可為的作品。
因此,我立下在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中獲得前三十名作品的「佳作」的具體目標。
當然,如果能拿到被評選為最優秀作品的「首獎」、「次獎」或是等同於第三名的「評審特別獎」更好,但這只能說是過分奢望了。
順帶一提,秋山老師雖然重考三次,但確實是東美大的畢業生。
「如果不行,我就乖乖去念普通大學。把畫畫當興趣也很好。」
我盯著雪白的畫布低語。
畫畫很開心,最棒就是只要有道具,從頭到尾都能獨力完成這一點。不需要他人干涉或幫忙。
所以「完成的同時即結束」也可以,但只要參加比賽,就需要面對他人的觀賞、評價。只要意識到這點,我的手就會立刻動彈不得。
「不,你得去念東美大。」
秋山老師抓住畫布上半部,發出細細嘎吱聲。我抬頭一看,只見秋山老師表情恐怖地俯視我。
「到哪都能畫畫啊。」
「我在入學前也這樣想。而你和我很像。你肯定可以在東美大找到你畫中不足的東西。」
「不足的東西?」
「對藝術家來說最必要的東西,只要有這個,你應該能成為名留後世的畫家。」
「哈哈,那怎麼可能。」
我忍不住嗤鼻一笑,但秋山老師眼神有力地看著我,那不是在說玩笑話的表情。
「……你太看重我了,我只是個凡人。」
我知道自己沒有才華。
藝術家,就是不被身邊的人左右,能夠貫徹自己,擁有強韌精神的人。我認為,那才是真正的才華。如果我也有那份才華,國一時就不會傷得那麼重,現在也能大大方方選擇美術當藝術選修課了。
「而且,現在的我沒有你口中藝術家最必要的東西,你認為我的畫有辦法在大賽中得到佳作嗎?」
當我問出這狡猾的問題後,秋山老師別開眼,嘴角隨之扭曲。
「那是……」
「第一點,我不喜歡為了得獎而畫畫。你不是總是要我畫我打從心底真正想畫的東西嗎?」
「你這小子還真囉嗦,什麼都這樣講道理思考就是你最大的缺點。聽好了,『藝術作品不是為了擺設在房裡,而是為了鬥爭的武器。』」
「這句話是誰說的?」
「畢卡索。畫出來的畫就要為了自己利用到極限,這才是藝術家的正確姿態。聽好了,你是個該成為畫家的人。為此,你要拿出自己的最高傑作參加比賽。」
「如果辦得到,我也想這樣做。但是,我辦不到。」
我咬緊下唇,如果畫得出來我當然也想畫。畫匠想要創造出好作品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萬一我真的能進入東美大念書,可以成為專業畫家靠畫畫過生活,那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一個人窩在深山裡的畫室,從早畫到晚,這超棒的啊。但我已經不是孩子了,當然不可能認真冀望這種沒有現實感的夢想。
秋山老師「唉」的嘆了一口氣,隨意把手插入西裝褲的後口袋中。
「你還是一樣悶在自己的象牙塔中,但是,我已經做好準備要讓你解放自己的情緒了。」
接著再次抽出手,右手抓著一張紙,看得出來那是一張機票。
「我八月初工作有事要去沖繩一趟,你放暑假對吧,跟我一起來。」
「……什麼?沖、沖繩?」
我無法理解,用愚蠢的語氣重複他的話。
「你那無聊的風景畫,或許在與平常不同的環境中,可以奇蹟似地擁有感情。」
這說詞太過分了。
「但我爸媽……」
「我已經聯絡好了,說是準備考試的一環。」
我的雙親非常信任從以前就相當照顧我的秋山老師,如果是為了考試,也不會反對吧。
「再怎麼說也太趕了吧。」
「那你要和先前一樣,只悶在這間房裡獨自畫畫嗎?你接下來的人生,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找藉口對自己說辦不到,一路逃避下去嗎?」
秋山老師皺起眉頭,低頭俯視我挑釁我。他肯定是想要故意惹怒我,試圖引出我的反骨精神。大概想讓我說出「那我就畫給你看」吧。
我還沒幼稚到會中這種沒大腦的招數。但我也很好奇,為什麼秋山老師給我如此高的評價。
現在還對已經不再是神童的我高度期待,想要回應他的期待是種本能,特別是,這是照顧我好多年的恩師的期待。
或許即便到了沖繩一趟,我仍然沒辦法畫出精采的作品。如果那樣,就連至今看重我的秋山老師也會終於耗盡耐心吧。
但是──
或許會有什麼改變。我有這種預感。
我說著「我明白了」後點點頭。
八月一日,我和秋山老師一起前往沖繩的離島。那是比日本最南邊的波照間島稍微北方的小島,志嘉良島。從羽田機場飛到那霸機場,接著再轉乘飛機到石垣島。又從石垣島搭乘每天五趟來回的高速船一小時才終於抵達志嘉良島,抵達時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
「令人意外的不怎麼熱耶。」
這是我晚上踏上志嘉良島後的感想。濕潤的海風很舒服,比我想像的還要涼爽,東京的夜晚更加炎熱令人窒息。臉色蒼白的秋山老師手摀著嘴巴回我:
「……太陽下山之後都是這樣吧,氣溫似乎是東京比較高……噁。」
秋山老師一搭上高速船立刻暈船了。他一直待在甲板上吹風,吸飽水氣的爆炸頭分量只有平時的一半。
「還好嗎?住一晚再走比較好吧?」
「不行,如果今天不回石垣島,我工作就來不及了。別擔心我,你只要專注在自己身上就好。」
秋山老師表情虛弱說完後,腳步不穩地又搭上剛剛才下的船,他是特地帶我來這座島上。如果只是要畫畫,我覺得在沖繩本島上也可以,但他認為「既然都要去沖繩了,那去保留大自然的偏遠地區比較好」,所以才選了這個島。
志嘉良島是沖繩幾個有人島中人口最少的島。全島只有三百五十人左右,其中超過五成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也就是被稱為極限聚落的小島。別說超商了,連交通號誌和自動販賣機都沒有。
「海斗,你知道民宿位置嗎?」
「知道,我已經輸入APP裡了。」
「畫材明天會送到,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也別忘了一天要畫一張素描。」
秋山老師說完後,汽笛聲響起。他不小心「咿」地尖叫一聲,雙手抓住扶手。高速船似乎要出港了。
我的畫材全部用郵寄的,所以行李只有一個裝換洗衣物的背包。
目送邊吐白煙邊消失在黑暗大海那頭的船離去,船離開後相當寧靜,只聽見海浪聲。空無一人的乘船處彷彿與世界切分開來,這或許是我生平第一次體驗如此安靜的夜晚。
感謝明明會暈船,還在百忙之中陪我到這裡的秋山老師,我思考著從明天起該怎麼在這個島上度過。
從今天八月一日起到二十日,我要在這個島上住二十天。目的是繪製參加大賽用的油畫。
明天收到畫材後,立刻就得出門尋找要畫風景畫的地點。越能展現沖繩風情的地點越好。希望可以是美麗的海灣、罕見植物群生的密林,或是如夢似幻的洞窟。因為我只能如實描繪出親眼所見的東西。
為了與在想像中創作,並且可以在畫布上描繪出想像的天才們對戰,我要拿主題本身的罕見特質當成畫作個性來與之對抗。這趟旅行的目的就在這邊,所以地點選擇最為重要。
走過售票窗口走出外面,港口立著一尊古舊銅像。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尾的女性坐在銅像基座上。
──是人魚。
大小和我的身高相仿,表面塗料斑駁。沒有動漫角色那般的可愛,擁有真實人類會有的頭身比例,相當有真實感。基座上老式字體刻著「歐里透里(註1)」,放在飛機座位後方網袋中的手冊上,有介紹沖繩方言的單元。我只有隨意翻閱所以只隱隱約約記得,這是「歡迎光臨」的方言。這有點恐怖的銅像與字體,完全沒有受到歡迎的感覺。
離開港口後,整備完善的水泥地消失,變成被踩得硬實的泥土地。路寬只能供一輛輕型汽車行駛,左右被大小不同的石頭堆積起來的石牆包圍。
葉尖尖銳的阿檀樹(註2)突出在石牆上端,豔紅色的朱槿在腳邊盛開。充滿南島風情的感覺讓我覺得很新鮮。
可見幾棟紅磚瓦屋頂的建築物,每棟都是平房,不見二樓以上的建築,電線桿等間隔排列。我邊想著「天空很遼闊就是這種意思吧」邊抬頭看天空,在那之後忍不住讚嘆:
「哇啊!」
令人震撼的星空。
無數的光點塞滿我的視線,在東京能看見一等星已經很厲害了,而這個志嘉良島上有數也數不盡的星星閃爍著。
我一直以為夜空是黑色的。但不知是因為空氣清新,還是因為星光強烈,這片夜空看起來像帶有青藍的靛藍色。就算同為夜空,看起來也不同。
我停下腳步呆呆眺望天空一段時間,密集的白點中,一道直線從右至左劃過,立刻消失了。我是在另外一道直線劃過時才驚覺那是流星。
生平第一次看見流星。在我目送五道理所當然劃過天際的流星消逝後,這才回過神來,在泥土地上再次邁開腳步。
彷彿電影場景的民家幾乎都沒了燈光。雖然才剛過晚上八點,但似乎因為高齡者居多,或許已經睡了吧。才這樣想著,就看見漫不經心把窗戶全打開的人家。也能聽見三線琴的樂聲。
我四處張望,為了確認地圖軟體低頭看手機畫面。盡情欣賞星空後,感覺液晶螢幕的人工光芒相當冰冷,我忍不住關掉畫面。反正只有一條路,應該不會迷路。
大約走五分鐘後,從民家的縫隙中看見海岸。對當地人來說,颱風或下雨水量增加時可能很辛苦吧,但我好羨慕在住宅區裡可以理所當然看見大海這點。不管是流星、朱槿還是民家間突然出現的沙灘,一切都讓我感到新鮮。
我稍微遠離地圖的路線,繞到夜間的海灘去。或許才剛到就能找到好風景了。
穿著運動鞋踩沙灘,傳來砂礫摩擦的聲音。邊環視周遭邊沿著海岸走。這不是整備完善的海水浴場,而是最天然的沙灘。四處散落被打上岸的漂流木。
從哪裡傳來歌聲,似乎有人在哼歌。
才這樣想,就看見一個下半部長年被海浪磨削的倒三角大岩石,發現有個少女獨自坐在岩石上抬頭看夜空哼歌。
不及肩的短髮,濕潤貼在肌膚上的水濕白色T恤和短褲。天色昏暗我也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但佇立於非日常幻想空間的她,彷彿非現世之人,而是想像中的生物。沒錯,例如:
「……人魚。」
我無意識說出心中所思,她比港口那個恐怖的銅像更像人魚。
「……誰?」
岩石上的人魚對我的聲音起反應停止哼歌,轉過頭來看我繼續問問題:
「觀光客?來幹嘛?為什麼?」
她從腳到頭打量我一圈後環視周遭,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
「那、那個,是的,我是來觀光的,搭船來的。」
我結結巴巴回答後,她從有我身高大的大岩石上輕巧一躍而下,用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聲音著地,赤腳用力在沙灘上沙沙奔跑,在我面前停下。
我不喜歡人際交往,所以也沒打算積極與當地人來往。我明明打算盡快找到作畫地點,趕緊完成大賽用的畫作啊。
要是別繞到沙灘來就好了,心中有點後悔。
「欸!你從哪來的?」
從剛剛充滿神祕感的氛圍一變,她語調開朗地問我。很親人地歪過脖子,探頭看我的臉。
「那、那個,東京的……」
「喔──東京?是都市人耶!」
她張大嘴,做出上半身往後仰的反應。感覺她並非刻意,而是下意識如此做。
她身高大概不滿一百六十公分,身材纖細。水濕的肌膚反射星光淡淡發光。
「你也是高中生?我高三!大概和你差不多吧!」
她如此發問,瞇起自己琥珀色的眼睛。明明和陌生人說話,卻比平常還不緊張。她淡淡的笑容中給我彷彿舊識的安心感。
「對,我也高三。」
「單身旅行?家族旅行?」
「單身……不對,中途還和老師一起。」
「老師?學校的?為什麼?」
她身體朝我靠近,貼在額頭上的濕潤瀏海擺動。大大的眼睛像好奇心聚合物,瞳孔也張得很大。
我在腦海中組織著該怎麼說明我來志嘉良島的經緯。我不想對首次見面的人說我是來這裡畫畫的,就算再也不會和她見面也不願意。
我努力思考該怎麼蒙混過去時,看見視線下方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哇、哇啊!」
她站在沙灘上的裸足旁,有隻藍黑線條的蛇,用幾乎感覺不出其與沙子摩擦的緩慢動作移動著。
我只有在動物園裡看過蛇,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就快要軟腳了。
「咦?什麼?」
她似乎沒有發現蛇,被我的大聲驚呼嚇到。
我瞬間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身邊拉。
「危險!」
「哇哇!」
她邊用單腳維持平衡,腳步不穩地到我身後。
這條蛇全長約五十公分,粗約直徑三公分吧。藍黑線條模樣,有光澤的蛇鱗閃閃發光。一看就覺得是很危險的顏色,我總之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啊!是黃唇青斑海蛇!」
她從快要軟腳的我身後探出頭來看著蛇大叫。放開我的手,朝蛇身邊跑過去。
「真少見!這附近幾乎都是闊帶青斑海蛇耶!」
海蛇?我在腦中重複。悠游於熱帶到亞熱帶地區大海的蛇,那不是出現在電視上,而是就在面前。
她把手搭在大腿上直盯著海蛇看。此時,海蛇停下動作,警戒著從上而下俯視著牠的人類,迅速吞吐蛇信。
對我來說,光是野生蛇已是未知的猛獸了。但她用彷彿看見野貓的天真表情盯著蛇看,光表情都讓我無法理解,沒想到她接著做出更令人驚訝的行動。
「嚇!」
短褲底下的纖細裸足,突然往海蛇身上踩上去。
「咦、咦咦咦?」
我嚇到大喊,但她若無其事。被踩在地上的蛇高速甩動頭尾掙扎,她抓住海蛇的尾巴往後拉。
一直拉到蛇頭距離裸足只有大拇指左右的長度後,她邊用拇指緊緊壓住蛇頭,把蛇抓起來。
「啊哈哈!我抓到了!」
她瞇起眼睛大笑,把蛇頭轉往我的方向。
海蛇藍色的頭和白色下顎分別被上下緊緊壓住無法張嘴,充滿怨恨的眼神瞪著我。藍黑線條的身體纏住她的手臂,情感上似乎還在試圖抵抗。
「黃唇青斑果然很棒!你不覺得這顏色超漂亮超可愛的嗎?你要不要摸摸看?」
漂亮?如果把蛇、尖牙、蛇毒等全部的要素抽掉只單看顏色,那確實也不是不能說不漂亮。
「……不、不用!不用了!」
但蛇就是蛇。我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費盡千辛萬苦搖頭。
「沒長膽的,明明很舒服耶!」
她陶醉看著海蛇的表面。彷彿在捏小貓肉球般,戳著海蛇的肚子。這句話是沖繩方言嗎?從她的態度推測,應該是在說膽小鬼或懦弱的意思吧。
「那、那個沒有毒嗎?感覺就是有毒的顏色耶。」
我問完後,她張大嘴「啊哈哈」大笑著說:
「只有牙齒有毒啦。」
「果然有毒。」
「只要不被咬到就沒事啦。」
「但應該很危險吧……」
這麼說來,以前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在沖繩只要抓到黃綠龜殼花就可以拿去公所換錢。抓蛇這件事情本身應該很稀鬆平常吧。
「妳常常抓蛇嗎?」
「海蛇比較少,黃綠龜殼花倒是很習慣!」
「黃綠龜殼花也有毒吧,妳不會怕嗎?」
「不會怕啊,但海蛇的毒性是龜殼花的三十倍,所以我有小心。」
「三十倍!那被咬到會死人吧。」
她嘲笑著驚慌失措的我。
「不在三十分鐘內到醫院打血清就會死。但志嘉良島的小診所裡沒有血清,得從石垣島叫急救直升機來,一來一往三十分鐘就過了,不管怎樣都會死掉。啊哈哈!」
她右手中的海蛇沒有放棄脫逃,蛇尾不停拍打她的上臂。如果她所言不假,現在她只要稍微手滑被蛇咬到就會死掉。
「還、還真虧妳笑得出來耶……那值得妳冒那種風險去摸嗎?」
她秒答「嗯」且輕輕點頭,走到海浪邊蹲下身。
接著輕輕把海蛇放到沙灘上,海蛇一副「我受夠了」的感覺,蛇行逃回大海去。
她直盯著目送海蛇遠去,抱膝小聲說:
「我現在,想去做所有這個瞬間想做的事。為了不讓自己後悔。不管會不會被海蛇咬,反正遲早都會死啊。」
和平穩海浪聲相同的細小音量,她蹲下身捲曲後背的身影,又從剛剛那活潑又天真的印象,轉回坐在岩石上時的神祕氛圍。
人類遲早有天會死,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如果是學校同學認真說出這種頓悟似的台詞大概會惹人發笑,但出自她口中有種無可言喻的說服力。大概因為我親眼看見她實際只因為好奇心而豪不畏懼地抓海蛇吧,感受到她是認真如此想。
明明是我發問,我卻不知該回什麼,她轉過頭來有點害臊地皺起眉笑著站起身。
「……說笑的啦!哎呀,對東京的高中生來說,會覺得我就是個鄉下小丫頭對吧?喔呵呵,還真是失禮了。」
她右手摀住嘴巴,作戲般地輕輕歪頭。
「沒、沒這種事……」
太多事情震撼著我,我想不出適當回答。她突然拉近和我的距離,雙手包住我的右手:
「欸欸,你要待到什麼時候?我們交個朋友吧!」
「咦?」
心臟猛力一跳。她的臉孔本身也很可愛,惹人憐愛的表情和親人縮短距離的方法,不管到哪都會成為眾所喜愛的人物吧。聞到混雜海水氣味的柑橘香氣,讓我不禁害臊起來。我知道血液正逐漸往我臉上集中,如果是白天,肯定會被發現我滿臉通紅吧。現在是晚上真是太好了。
「我是伊是名風乃!你呢?」
「我是……海斗,高木海斗。」
「海斗!嗯,請多指教。」
「伊是名是怎麼寫」、「立刻就直呼名字不加稱謂嗎?」等等,總之得做出的反應有很多,但承受風乃這份朝氣,或該說純真,就是某種活生生能量的東西後,我自始至終只是相當狼狽。
風乃提議要帶我去我預定住宿的民宿。我拒絕了,但她說著「我和那裡的奶奶很要好,包在我身上。」強行引領我前進。風乃跑進石牆兩側裝飾有沖繩石獅的紅屋瓦古民家裡。
「登美奶奶!嗨待!」
我追上去時,她正好與這安靜小島相當不符地活力十足打招呼。
「是風乃呀,怎麼了嗎?」
走到玄關來的,是一位彎著腰的白髮老奶奶。
「海斗啊,說他要住在南風莊,所以我就帶他來了!」
「海斗?……啊,是預約住宿的高木海斗嗎?」
「對對對!海斗,登美奶奶做的菜超~級好吃的喔!請多指教囉!」
她替我回答,還順便幫我介紹登美奶奶。感覺風乃用著我至今認識的人的兩倍速度活著。
「請多多指教。」
我一鞠躬後,登美奶奶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真有禮貌,真不愧是內地的孩子。比起來,風乃妳又整身濕了,還赤腳到處跑……哪裡像還沒出嫁的女孩啊。」
「這、這是因為我跑進海裡啊,我也是可以很有規矩的耶!」
「哪裡有?老是沒個定性。」
「才沒有!」
風乃鼓起臉頰,登美奶奶柔柔微笑摸摸風乃的頭。
「風乃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快點去洗澡吧。」
「……嗯,好啦。」
剛剛明明還氣噗噗地鬧彆扭,突然變成一隻裝模作樣的貓咪般乖巧點點頭。她們看起來不是親屬,但彷彿像有血緣關係的祖母和孫女。
風乃轉過頭,走出玄關,是打算回自己的家嗎?
「她還沒要回家喔,我們的浴室在外面。她大概會吃完飯再走,得準備她的份才行。」
「啊,原來是這樣啊。」
彷彿讀出我的心聲。還是說,或許是誰都看得出來我依依不捨看著她吧。如果是這樣就太丟臉了。
「我帶你去房間,行李只有這些嗎?」
「啊,其他行李用郵寄的,預定明天上午會寄到。」
登美奶奶輕輕點頭後邁開腳步,我也脫鞋進屋。有好幾間用紙拉門隔間的榻榻米房間,其中一間擺著漂亮的神龕。這是我第一次住民宿,和飯店或旅館完全不同,就是比較寬敞的一般人家。
「只有你一個嗎?我聽說從石垣島搭船來的有兩個人,一個大男人和一個高中生。」
登美奶奶邊走在走廊上邊問,那是在說秋山老師。
「啊,對,另外一個人明天還有工作,所以馬上就折返回石垣島了。」
雖然我很好奇她為什麼會知道搭船的人數,但這麼小一個島,或許有外人來是一件相當罕見的事情吧。
「這樣啊……你要待到二十號對吧。」
「對,現在放暑假。」
「暑假啊,真不錯呢。但是你不和朋友出去玩沒關係嗎?」
「大家都要補習,很忙。」
「內地的孩子還真辛苦。」
「風乃同學也是高三對吧,應該也要準備大考吧?」
我沒想太多,相當自然地提問,登美奶奶看著前方沉默,她的手腕擺在彎曲的腰上,每走一步,小小的背影就會左右搖擺。
登美奶奶打開走廊底端房間的紙拉門後,冷氣從房內流洩而出。
「這裡就是你的房間。不只這個房間,其他房間你都可以隨意使用,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
感覺似乎被她扯開話題了,但我又想,這屬於個人隱私,也不是能透過他人口中得知的事情。
二﹒二五坪的和室正中央已經鋪好被褥,房間角落有矮桌及和室椅,旁邊還有老舊的綠色電風扇。感覺相同老舊,很有年紀的方正冷氣機已經打開電源,舒服地替我汗濕的身體降溫。登美奶奶似乎事先把房間弄涼等我來。
我把背包擺在和室椅旁,重新鄭重鞠躬。
「接下來二十天,還請您多多關照。」
「你不用太客氣,就把我當自己姥姥,什麼事情都可以對我說。」
雖然表情嚴肅,但她是個溫柔的人真是太好了。我第一次在陌生的土地住二十天,其實內心相當緊張。
過一陣子晚餐準備好了,我前往起居室。桌上擺著好幾盤裝滿食物的盤子,洗好澡的風乃也坐在那邊。毛巾掛在脖子上,頭髮還微濕。這洗澡速度在女生裡算快的吧。但我無法想像她安靜不動的樣子,也感覺這很合情合理。
「今晚是大餐喔,全都多虧海斗的福!謝謝你來!」
風乃咧嘴笑著抬頭看我,雙手各握著一根筷子的樣子,彷彿等不及吃飯的小朋友。
登美奶奶準備了桌子都快擺不下的菜餚,正如風乃所言相當豪華。
大盤子裝著覆蓋融化起司的塔可飯,熱氣帶著柴魚高湯香氣的沖繩排骨麵,沖繩炒苦瓜,以及搭配味噌醬的海葡萄等鄉土料理。還有不知道放什麼肉的湯和軟嫩Q彈的帶骨肉。
「好、好豐盛。」
我被嚇了一大跳,在風乃斜對面的坐墊上坐下。登美奶奶在我面前放下飯碗,裡面裝著炊飯。
「會煮太多了嗎?但你們正值成長期,應該沒問題吧。夭鬼的風乃也在,應該馬上就會吃光了吧。我會替你們準備再來一碗。」
「哪有!我才沒有夭鬼!我可是很恬靜的耶。」
滿臉笑容聞著食物香氣的風乃,慌慌張張搖頭。我不懂「夭鬼」是什麼意思,登美奶奶告訴我「就是貪吃鬼的意思」。
「真是的!我要開動了!」
風乃有點鬧彆扭地開動。但吃下一口的瞬間眉間皺褶立刻消失,滿臉笑容地不停舞動筷子。兩頰塞滿食物的樣子彷彿小動物一般令人莞爾。
「細嚼慢嚥,可別哽住了啊。」
「哈姆、哈姆,嗯……好好吃!」
她明明討厭人家說她夭鬼,但她似乎早已忘記這檔事,專注地吃晚餐。正如她宣示她要做想做的事情一般,她現在只熱衷在吃飯上頭。
而我也在吃了一口後,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好好吃。」
「登美奶奶做的沖繩黑糖滷肉可是世界第一,再怎麼說可是放了一晚入味呢!」
風乃彷彿自己的功勞般相當驕傲。
乍看之下像東坡肉的沖繩黑糖滷肉這道料理,由豬皮、油脂、瘦肉三層組成,滷汁完全滲入肉中,焦糖色澤閃閃發亮。軟嫩得用筷子就能切開,放入口中瞬間融化,只留下熱呼呼的肉汁和甜鹹味。一轉眼消失無蹤,令人感到悲傷。
雖然這樣說,看著眼前滿臉笑容品嘗食物的風乃,其他每道料理也感覺相當美味。一轉眼,桌上只剩下盤子,甚至還又再來一碗飯。
「呼~吃飽了吃飽了!登美奶奶,感謝妳的款待!」
吃完後,風乃邊倒在榻榻米上邊拍拍自己的肚子。
「風乃,發睏前先回家去。」
「好喔!欸,海斗你明天起預定要幹嘛啊?」
風乃坐起上半身,衝勢十足地手撐桌子上半身往前傾。
我差點把「總之明天早上收到行李後,要去找作畫的地點」說出口,還是止住了。面對不和他人之間建立高牆,且毫不客氣踏入人心的風乃,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說溜嘴。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畫畫。
已經不會再發生國中時相同的事情了,我理智上很清楚,那是彼此都是小孩才引發的不幸意外。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抗拒讓同齡的人知道這件事。
但是,無情的登美奶奶直說出口:
「我聽說他是要去畫畫,如果有需要的東西儘管開口喔。」
我在內心咋舌的同時,風乃驚聲大叫:「什麼!只是為了畫畫來旅行!超正式的耶!你想當畫家嗎?話說回來,你該不會已經是職業級的了吧?」
她的大眼閃閃發亮。
大概是秋山老師告訴登美奶奶的吧。畫油畫會弄髒手和衣服,確實得先和住宿的地方說一聲。但我不想要讓風乃知道。
「也不是那樣啦,因為我得要參加一個比賽,所以畫畫的老師才帶我來這裡。」
邊感受風乃隔著桌子帶來的壓力,我連忙否認。
「那樣也還是很厲害啊!你要畫什麼?」
「我只會畫風景畫。」
「是喔!你看上志嘉良島的風景,讓我誇獎一下你的品味!」
風乃笑彎眼,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已經決定好地點了嗎?」
「不,還沒……」
「那我帶你參觀志嘉良島!我知道非常多好地點喔!」
「帶我參觀?」
「而且我非常喜歡這個島,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喜歡上這裡!」
「不,我……」
我瞬間想要拒絕,但她緊緊握住我的右手。
「你不用客氣!我們一起加油吧!」
為了洗淨油彩顏料而使用的洗劑讓我的手變得相當粗糙,和我的手不同,風乃的手水潤又柔軟。但她也太隨便和人肢體接觸了吧,我緊張到胃都縮起來了。
手被風乃握著,我朝登美奶奶拋去求救視線。但登美奶奶只是露出有點傷腦筋、有點傻眼的複雜表情嘆了一口氣:
「……海斗,可以請你陪風乃嗎?」
就這樣,我被逼進了無法拒絕的氣氛中。
有當地人領我參觀確實很棒,或許也會帶我去觀光客不可能知道的地點。但是我覺得太常和風乃待在一起會很危險。我想和他人之間築起高牆,而她會毫不在意地跨進來。
「不行,這樣不好意思,風乃同學應該也很忙吧。」
「不,別擔心!我超閒!因為我沒有事情可以做。可以幫上海斗反而讓我很開心!你得在哪時之前畫完啊?」
「我基本上預定住到二十號,在那之前。」
高三暑假很閒,這真的可能嗎?
「那正好,二十號開始就是盂蘭盆節,在那之前絕對要畫出好畫喔!」
「不用不用,真的沒有關係,不用理我。」
「我說沒關係啦!那肯定就是我的任務。」
風乃從正面注視著我,仍然緊緊握住我的手。老實說,我感覺無法拒絕。她比我至今認識的任何人都還要強勢。她為什麼會這麼堅持呢?為了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耶,我絲毫無法理解。
「……好不好,拜託你。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風乃眉角下垂,嘴唇也抿成一線。剛剛還那樣活潑,轉眼間變成相當落寞的顫抖音調。這種反差真的太狡詐了。
我嘆了一口氣後點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因為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畫畫的樣子,所以只請妳帶我去找地點。聽起來好像在利用妳,這樣也可以嗎?」
「當然沒有問題!」
「畫完成之後也不會給妳看喔。」
「嗯,謝謝你!」
我覺得這條件很過分,但風乃似乎不在意,立刻綻放笑顏。
「然後啊,你說話可以輕鬆點,喊我也不用加稱謂啦!我們同年耶。」
「但、但是……」
不加稱謂直呼今天才認識的女生的名字,這難度也太高了吧。
「如果不願意,我就不帶你參觀。」
「沒關係,不帶我參觀也無所謂。」
「快點,快喊!」
風乃雙手環胸,表情恐怖地抬起下顎。從上而下俯視的看人方法很有壓迫感,雖然不恐怖,但讓我感到很新鮮,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那……風乃,請多關照。」
我結結巴巴說完後,她很滿足地站起身。
「嗯,請多關照!我明天早上再來!登美奶奶明天見!」
不等我們回應,她乒乒乓乓地跑走了。
大門立刻傳來「咖噹」關上門的聲音,彷彿颱風過境,一瞬間變得好安靜。
登美奶奶開始堆疊空盤子收拾桌子,我說著「我也來幫忙」後起身。
「幫大忙了。」
「不會,這只是點小事。」
「我不是說幫忙整理,是謝謝你願意和風乃當好朋友。」
「我們也還沒有變成好朋友啦。」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看見風乃好像很開心,這讓我比什麼都感到高興。」
洗著碗盤的登美奶奶的聲音充滿真誠,不豐厚的臉頰柔軟地往上揚。
「她和妳感情相當好呢,吃東西也毫不客氣,從以前就是那樣嗎?」
「這個島上小孩很少,所以大家從小就很疼愛她。結果就養成一個小夭鬼了。」
所有島民都是家人的感覺啊,有種很鄉下的感覺。喜歡的人或許會很喜歡,但從小就被大家知悉一切讓我感到有點拘束。
「真的很不好意思,請你陪她到她滿足為止。」
「喔,我明白了。」
我明明是客人耶,怎麼好像有被強迫照顧她孫子的感覺啊。一想到明天之後要和才剛認識的女生獨處就讓我胃痛,但不知為何,無法忘懷風乃握住我右手時的溫度。
那天晚上,秋山老師打電話給我。確認我平安抵達民宿,也叮嚀我要和父母聯絡之後,提起大賽的事情。
『找到好地方了嗎?』
「還是晚上,我也沒辦法說什麼。啊,星星很漂亮。」
『這樣啊,請當地人帶你參觀最好,但你很不擅長這類事情對吧。』
「你真沒禮貌,我已經和人約好明天要帶我參觀了。」
我一答完,手機那頭秋山老師的聲音,轉為好奇心十足的語調。
『喔,你已經認識新朋友了啊?』
「對。」
『怎樣的人?』
「當地人。」
『聽你這種說法,該不會是女生吧?』
怎麼會這麼敏銳,真不愧認識我四年半。
「是,嗯,就是這樣。」
『還真有你的耶,戀愛很重要喔。「戀愛與藝術相同,全心投入,其中正有美好之處。」這是岡本太郎說過的話。』
「不對不對,講太遠了啦。才不是那樣。」
『不,你的態度很可疑。感覺和平常不一樣。處男小朋友有過度想要隱瞞自己有在意女生的傾向。』
「你對高中生說什麼啊。」
『海斗,我懂你的心情,但你要好好畫畫啊。當你對女人神魂顛倒之時,其他的參賽者……不對,反過來說,身為教育者的我應該要說「想畫畫隨時都能畫」然後推你一把……』
我在此掛斷電話。其實更早掛斷也沒有關係,但為了感謝他特地帶我到志嘉良島來,我才陪他多聊了一下。
我也照著秋山老師的囑咐打電話給父母,也收到隆也傳來的訊息,但我懶得理,未讀就直接睡了。
醒來時已是早晨,蟬鳴總之很吵。把毛巾被蓋過頭就能忍受蟬聲,但這又變得太熱,結果我放棄睡回籠覺。
透過窗戶射進來的朝陽很刺眼,我拉起汗濕黏在身上,令人感到不適的襯衫領口搧了搧,用力打開窗戶。彷彿用力轉了音量紐一圈,蟬鳴變得更加大聲,感覺撲面而來的夏季熱氣纏繞我的身體。
萬里無雲的晴空。明明不是直射日光,陽光卻強烈到連眼瞼內側都痛起來了。當我呆呆眺望外面時,終於真實感覺我人在志嘉良島上。
我走到起居室時,只見登美奶奶坐在座墊上邊喝茶邊看電視。
「早安。」
「早安,早飯已經做好了喔。」
登美奶奶立刻起身,感覺我好像在催促她,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啊,請別忙。」
「你不用這麼在意,你可是客人呢。」
她這樣說著,敲著自己的腰往廚房走去。
總之我在桌子前的坐墊上坐下,呆呆看著電視。新聞正好要從運動新聞變成早上的占卜單元。我心裡想著「這種離島也和東京播放相同節目啊」這相當沒禮貌的事情時,登美奶奶端著托盤回來了。
紅皮的烤魚、白米飯和湯,還有幾片漬菜,是很簡單的早餐。
「謝謝妳,我開動了。」
雙手合十後握起筷子。老實說,比起魚,我更喜歡吃肉。最喜歡的早餐是維也納香腸和火腿蛋,烤魚頂多在肚子餓時才會吃,但登美奶奶做的沖繩鄉土料理讓人一口接一口。
紅色的烤魚,不是我家偶爾會出現的紅鯛。筷子一刺下去,魚皮「噗哧」一聲彈破滲出肉汁來。魚肉是白肉且柔軟,清爽的薄鹽味。從外表看起來,我還以為味道會更複雜,卻是很優雅平淡的味道。
「這是什麼魚?」
我一問,登美奶奶在托盤旁擺上裝有金黃色茶水的杯子,杯裡的冰塊哐啷作響。
「雙帶鱗鰭烏尾鮗,今天早上才剛捕獲。」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魚。但話說回來,我對魚也沒有特別了解。邊想邊喝了一口茶。是沖繩香片茶,清爽的茉莉花香竄過鼻腔,和雙帶鱗鰭烏尾鮗的鹹味很搭,讓我每天早上都想吃這個。
「很好吃。」
登美奶奶說著「這樣啊」,平淡地把我的感想當耳邊風。
在那之後我沉默地繼續吃,電視聲、咀嚼聲、蟬鳴聲,偶爾還會有冰塊在香片茶裡裂開的高聲響起。
不覺得沉默很尷尬,反而覺得舒服。說到鄉下地方的老人家,就給人很愛照顧人,沒拜託他也會又做這個又做那個的印象。但登美奶奶似乎不是那類的人。
如果我是期待能和當地人交流的觀光客,應該會感覺不太滿足吧,但我正期待如此的對待。煩人的人際交往在學校裡已經夠我受了。
吃完早餐後,我呆呆地看著電視。登美奶奶說我可以轉台,我就隨意按遙控器的按鍵。
幾乎都顯示「此頻道無法觀看」,勉強可以看的頻道只有四個。而且其中一個新聞節目還打上「本節目為七月二日播出的內容」的字幕,正好是距今一個月前的日期。
節目內容是有幾位島民在颱風引發的風暴潮中喪命。
我沒什麼看進腦袋中,在心中吐嘈「新聞不是即時有意義嗎?」後輕輕放下遙控器。
過了一會兒,門鈴聲響起。登美奶奶打算起身,我伸出掌心制止她,肯定是我的畫材送到了。
打開門,比我高一個頭,年齡大概超過二十五歲的大哥哥站在門外。他看著我的臉皺起眉頭,雙手抱著紙箱走過我身邊,把紙箱放在玄關。
「這是你的東西?你在這裡幹嘛?」
大哥哥脫下帽子,用衣袖擦拭額頭汗水,一頭偏紅棕髮,顏色不太均勻,與其說是染的,或許更接近被日曬曬到變色吧。眉毛很細,眉尾畫出剛硬的銳角。他身穿貨運公司的水藍色制服,但鈕扣解開了三顆,沒有好好穿好。外表給人不良少年小哥的印象。
「啊,是的。那個,我昨天開始住在這邊。」
我畏怯著他給人的壓迫感回答,他接著用力挑眉:
「啥?住在這邊?為什麼……」
「嗨待!大地哥哥,工作辛苦了!」
下一秒,彷彿要打斷他的話,有張臉從他寬大的後背旁冒出來。是風乃。她今天也是T恤搭配短褲的輕鬆打扮。因為大哥哥的恐怖態度而畏縮的我,聽到這開朗的聲音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海斗,昨天以來不見!有睡好嗎?」
「啊啊,嗯,早安。」
我回答風乃後,大哥哥又皺起眉頭俯視我。
「風乃,妳認識這傢伙?」
「嗯,我們昨天開始變成朋友了。這是海斗。這個人是大地哥哥,你們兩個也要好好相處喔。」
「請、請多指……」
「什麼?開什麼玩笑?」
當我想點頭致意時,大地先生用威嚇的語氣怒吼。好恐怖。他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啊?
「大地,這是我認識的人,你別這樣嚇他。」
登美奶奶現身,大地先生像有話要對登美奶奶說而深吸一口氣,但又不說了。取而代之湊近我耳邊,低聲對我說:
「你這傢伙,要是對風乃出手我就斃了你。」
明明是盛夏的沖繩,我卻感覺全身冰透。過度恐懼讓我雞皮疙瘩從腳尖一路往頭頂爬升。
大地先生除了在玄關放下紙箱外,還把扁平的大型物品立在車庫中,接著請登美奶奶蓋章後離開。
我在這段時間全身僵硬站著,風乃用力拍拍我的背。
「啊哈哈!海斗你沒事吧?」
有事。單純因為被恐怖的人威脅而發抖,而且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擅長應付他人帶著惡意瞪我的眼神。
「那個人為什麼要那麼生氣啊?」
「他沒有生氣,你誤會了啦。」
「不對不對,再怎樣也沒辦法全盤否認他沒有生氣吧?」
「別擔心別擔心!他不會真的斃了你!大地哥哥很溫柔的。」
那叫溫柔?
「要是對風乃出手」就是指發展成男女關係吧?
為什麼要特地警告我這種事情呢?
「他該不會是妳的男友吧?」
我說完後,她捧腹大笑。
「啊──哈、哈!別開玩笑了!絕對不可能!」
「那是妳親哥哥之類的?」
風乃笑到上氣不接下氣地搖頭,既不是情侶也沒有血緣關係。但她說過島上的人就像全島都是家人一樣,肯定是哥哥生氣阻止我對妹妹出手的感覺吧。風乃與他人毫無距離感,我大概可以理解他以家人的視線擔心風乃的心情。
「下次再見到要怎麼辦啊。」
「你就笑著對他打招呼說『嗨賽!』就好了啊!」
「不是不是,那不行吧!如果被他看見我和妳在一起……」
「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就算被大地哥哥阻止,我也不會不來找你!」
「他或許會允許妳這麼做吧,但我會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登美奶奶安撫躊躇不前的我。
「別擔心,別看大地那樣,他很認真,沒有太嚴重的事情,他不可能對你動手。」
那叫認真?完全就是不良少年耶。
「完全看不出來耶。」
我仍然相當狐疑,風乃拍拍我的肩膀。
「是真的,大地哥哥是青年會的團長,如果你有煩惱可以去找他商量喔!他肯定可以幫上忙。」
「青年會?」
「嗯,島上的活動都是青年會主辦。另外,這個島上很多老人家,所以他們也會幫忙換燈泡或是幫忙搬重物。大家都很依賴大地哥哥喔。」
「是這樣啊。」
「現在只是因為快到盂蘭盆節精神緊張而已。對沖繩人來說,盂蘭盆節是最重要的活動。長輩還會說『就算過年不回來,盂蘭盆節也一定要回來』喔。」
「這樣啊,我知道了啦。」
我回以像接受又像無法接受這個說詞的冷淡回應。我對當地人沒有興趣,而且就算天翻地覆了我也不可能去拜託大地先生。
我把東西拿進房裡,扁平的東西直接擺在車庫裡。就這樣,我邊害怕著大地先生,以「已經約好要請風乃帶我參觀小島」的名義,和風乃一起出門。
外頭豔陽高照,熱得只是站著就汗如雨下。
沖繩的氣溫似乎比東京低,因為離海比較近,也沒有阻擋海風吹入的山脈。也就是說雖然日照強烈,但有海風降溫。
根據今天氣象預報,東京氣溫三十七度,沖繩只有三十三度。但若要論是否為舒適的天氣,又絕非如此。
「好熱……」
我現在獨自站在距離南風莊徒步一分鐘的小商店「伊波商店」的玻璃門前。
額頭上的汗水流入眼中,我邊擦拭邊低頭看自己倒映在地面上的圓圓影子。強烈的日照讓影子顏色很深,可以清楚看見輪廓。有風也是熱風,更重要的是灼熱太陽把這一切一筆勾銷。這算是什麼修行啊。
「讓你久等了!風乃姊姊恩賜你冰涼的冰棒!」
玻璃門打開,風乃拿著兩支水藍色冰棒走出來。這種時候冰棒吃起來肯定很美味吧。我佩服想著,她還真意外地貼心呢。
「謝謝妳,多少錢?我沒帶錢包出來,待會再給妳。」
「不用,反正免費給我的。」
「免費?」
「島上所有人,只要我拜託,什麼事情都會答應我!」
風乃朝我遞出冰棒,我恭敬地接下。
「這不是商品嗎?」
「是商品!志嘉良島上的人真的都好溫柔喔。」
只要拜託什麼事情都答應,這也疼她疼過頭了吧。
「妳父母該不會是村長之類的吧?」
「嗯?不是喔,只是普通的漁夫。」
謎團越來越深了。肯定只是單純和大家感情很好而已。
「那麼,我們得要去尋找作畫地點才行。你有期望怎樣的地方比較好嗎?」
風乃邊啃冰棒邊問我,我稍微思考後回答:
「我想要找盡量完整保留大自然的地方,很少人出入的地方之類的。」
為了多少讓畫作更有個性,這樣的地點比較好。
「這個嘛……」
什麼問題都秒速回答的風乃難得躊躇。
「沒有嗎?」
「……有,有是有,但對海斗來說有點危險,所以我很猶豫。」
「是很危險的地點嗎?沼澤之類的?」
「不是,那對島民來說是很神聖的場所,如果靠近那邊……被大地哥哥扁一頓就能解決還算好的感覺。」
腦海浮現那張恐怖的臉。
「那我們別去那邊了吧。」
「不!我想要帶你去,走吧!」
「但那是禁止進入的地點吧?」
「外人禁止啦,但有我一起勉強過關!」
「真的不用勉強沒關係。」
「但要向你介紹志嘉良島,絕對希望你可以去看看那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去!」
風乃如此說完後邁開腳步,我只好跟上去。
那是島民的神聖領域,禁止外人進入的場所。
喜歡這類神祕事物的人應該會很興奮,但對我來說,如果最後沒辦法把那個地方畫成畫也沒有意義。再怎麼說,沒經過允許把島民珍視的風景畫出來拿去參加比賽也太欠缺常識了,我心想去看了也沒用,但風乃一旦決定要做就絕不退讓。
途中和幾位島民擦身而過,全都是老年人,風乃精神充沛地說著「嗨待!」打招呼。
順帶一提,風乃常掛在口中的這句話是沖繩方言,男性用「嗨賽」,女性用「嗨待」,是兼具「早安、午安、晚上好」這三個意思的萬能招呼語。
島民們絕對都會在看著風乃微笑後,看見我嚇了一跳,接著皺眉露出嫌惡表情。這個反應與其說讓我感到不愉快,更讓我感到困惑,但也逐漸習慣。和大地先生給人的威嚇感相比還能忍受。
「海斗,對不起,大家都不太喜歡外人。海斗皮膚白皙,一臉看起來就是內地人,所以馬上就知道你是觀光客。」
風乃相當不好意思地苦笑,我盡可能語調開朗地回答:
「我不在意啦。」
「特別是今年觀光客少,所以很醒目。」
「確實完全沒有耶。」
說起八月的沖繩離島,給人有許多觀光客的印象。但我來到島上後,還沒見到任何一個觀光客。來島上的高速船上也只有我和秋山老師兩個乘客,還真是罕見呢。
「嗯,但某種意義上也是很幸運啦!你因此可以獨占我耶!」
風乃邊倒退走路邊歪頭對我笑。
「如果還有其他觀光客,妳應該就不會想要理我了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風乃開朗肯定後,轉身面向前方。
確實如昨晚秋山老師所說,要我自己去請當地人帶我參觀,我絕對辦不到。我不想和其他人往來的心情,絕對勝過我想畫出好作品的心情。如果沒有風乃,我應該會跟無頭蒼蠅一樣在炙熱的太陽底下四處亂走吧。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要去的神聖場所,具體來說是怎樣的地方啊?」
我大步邁進,和風乃並肩而行,她表情相當認真地回答:
「是個叫『御嶽』,神明降臨的地方。沖繩本島和其他離島上,每個聚落都有幾個這樣的地方,有些地區念作On或是Wa,志嘉良島是念作Utaki。」
「類似是沖繩的神社嗎?」
「很相近,但不是建築物。有些地方有岩石做成的祠堂或祭壇。志嘉良島上的御嶽是跟高塔很像的高大岩石,那周遭的自然景觀幾乎沒有受到人為破壞,敬請期待!」
「但那邊禁止進入,要是被發現,我會被扁對吧?」
風乃沒有回我,只是瞇眼微笑。她天真無邪的笑容,有著無可言喻的魄力。
「還是別去了。」
我停下腳步和風乃抓住我的手腕幾乎同時。風乃宣言她無論何時都要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那份強烈的意志,在她抱著必死覺悟徒手抓起海蛇時已經獲得證明。
我放棄掙扎,只能任她強行拖著我走。
大約走了十分鐘,走到被踏得平實的泥土路盡頭,眼前變成樹木茂盛的森林。
「接下來,你要小心別和我走散。要是被人看見你單獨在這裡可就糟了。」
風乃一臉認真地說著,四處張望環伺四周。
這是片榕樹森林,細枝相互交纏形成的特殊樹幹密集,這些又聚集成塊,彷彿好幾個巨人張開雙手一般。安靜得幾乎不自然,不知為何,這片森林聽不見蟬鳴。因為樹葉在上方重重交疊,阻擋豔陽照射,森林裡氣溫低且空氣潮濕。
地上長滿高及腰間的雜草,在我猶豫著真的要走進這種地方嗎?之時,風乃毫不躊躇地踏進去。我也害怕地跟在後面走。
因為風乃很習慣在森林裡行走,很快就拉開和我的距離,但她有禮貌地停下來等我。當我努力追上她後,她會對我微笑彷彿表示我很棒,像被母親誇獎的感覺讓我很難為情。
「平常真的不會有人來吧,完全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我邊喘氣邊說,風乃用著比平常更小的音量回答:
「我也只有偶爾會來,基本上不會有人來。」
「這樣啊。」
「但聽說幾十年會有一次,全島民都會聚集到御嶽來。」
「那什麼啊?」
「我也不太清楚。」
風乃沒轉過頭來直接回答,真不愧是神聖的場所,她的話也變少了。
但話說回來,在我看來只是相同景色不停綿延下去,風乃卻毫不躊躇地前進,真是不可思議。
「妳是怎麼判斷方向?」
我一問,風乃停下腳步把食指抵在嘴上。
「……浪潮聲,沒聽見嗎?」
我把雙手立在耳邊,什麼也沒聽見。我搖搖頭,她嘲笑我「你還太嫩了」,這難度對都市長大的室內派來說太高了。
就這樣走了二十分左右,原本只有綠與褐的前方景色開始出現藍。
不一會兒走到森林盡頭,眼前一片晴朗的藍天。乾澀的風吹來,從植物的氣味轉變成大海的氣味。遠方可見白色飛鳥列隊滑過藍天。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五公尺前方是斷崖。我聽見海浪打在岩石上的聲音,崖下大概是大海吧,感覺有點高度。
「海斗,你有帶手機嗎?」
「嗯。」
風乃邊問邊伸出手,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遞給她。
她要拿來幹嘛啊?在我疑惑不解時,風乃把手機放在地上。
「怎麼了嗎?」
風乃沒有回答,無言地咧嘴一笑,抓住我的左手。
「走吧!」
「咦?去哪?」
說完後,風乃突然開始奔跑。
我身體往前傾失去平衡,拚命擺動我幾乎要絆倒的雙腳。
「咦,不是啊,風乃!危……什麼!」
接著,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就這樣跑過岩石,跳下斷崖。
「嗚哇啊啊啊啊啊!」
「呀────!」
聽見我驚聲尖叫,風乃則是相當愉悅地大叫。
經過幾秒降落的時間,身體感受打在海面上的強烈衝擊,我的聽覺失靈。汗濕且發熱的全身被海水包裹。
就這樣不停往下沉,越往下水溫也越低,很是冰冷。
我瞬間重覆握緊右手再放開的動作,確認手是否正常,有沒有受傷。做出從崖上往海裡跳這種危險舉動,如果我的右手骨折,我就不能畫畫了,要是那樣就糟了。
右手沒有異常讓我安心了一下,接下來才理解她把我的手機放在那邊是因為要跳進海裡啊。
我沒拿衣服來換耶,怎麼辦。
一身濕的回到民宿,不知道登美奶奶會說什麼。
但話說回來,還挺深的耶。
沒問題嗎?我能確實回到陸地嗎?
我閉著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身體無止盡往下沉。
該不會就這樣溺死了吧。
我越來越不安、害怕。
在這之中,我唯一能依賴的只有風乃抓住我左手的手心溫度。
接著終於停止下沉,並慢慢往上浮。
我在水中慢慢張開眼睛。
突然轉頭看旁邊,風乃認真地直盯著我看。
在我閉上眼這段時間,她也一直看著我的臉嗎?
但那並非對因不安而發抖的我感到有趣的感覺。
是我第一次看見的,認真表情。
風乃的頭髮往上漂,身體表面倒映著光反射產生的網眼花紋,輕輕搖擺。
帶著一點綠的藍,被稱為人魚藍。
志嘉良島的大海正是人魚藍,而漂浮其中的她,無庸置疑就是人魚。
我們呈現趴著的姿勢,背部朝上慢慢往海面上浮。
時間流動相當緩慢。
風乃和我的身體間,有黃黑線條花紋的小小熱帶魚穿過。
感覺,這是幅超棒的風景。
我的思緒也變得從容,隨著海面越來越接近,海中也變得明亮了。如果有辦法繼續憋氣,真想要一直維持這樣。
此時,風乃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
就這樣承受海水的阻力,慢慢把我們的身體拉近,人魚的臉越來越靠近。
好近。
在我如此思考的瞬間,風乃和我的唇交疊。
「……!」
我嚇一大跳,太意料之外,完全無法理解,我把身體裡的氧氣全吐出來。唇縫噴出大量的氣泡,氣泡就這樣往上漂。
人生第一次接吻。
因為在水中觸感不明確,但我們的嘴唇確實互相交疊了。
海面已經相當接近,就快要浮出水面了。可以呼吸了。穿透海水的太陽光閃閃發亮相當炫目。
我已經無法思考。除了混亂之外也缺氧了。
腦袋一片空白,無法整理思緒。
在這之中,我心想,我大概一輩子不會忘了這個風景。
註1:原文お─りと─り,是石垣島的方言,意思是歡迎光臨。
註2:沖繩常見的熱帶常綠樹木,和台灣常見的林投樹同為露兜樹科。
二、樞機紅也有夢想
雖然因為初吻而慌張,我還是跟在風乃後面,沿著岩礁游去。
海浪如順風推著我的全身,幾乎只靠著隨波逐流的狀態前進。
在距離我們跳下的懸崖二十公尺左右遠的地方,有個岩岸。試圖用手指和腳勾住表面隆起的岩石想要上岸,但濕潤的衣服沉重,費了一番功夫。
由岩石構成的離島,聳立著高達十公尺以上的圓柱型大岩石,這就是風乃口中的御嶽。
大岩石旁有石階,只要爬階梯就能抵達頂點。我邊小心別滑倒,邊爬上大約有五層樓高度的階梯,抵達大岩石頂點。
在那裡,我的視野幾乎全被天空與大海覆蓋。遠方可見我們剛剛跳下的斷崖,以及榕樹森林。
這個小小的離島就在志嘉良島旁,岩石頂端大約直徑十公尺左右,很平坦。雖然四處凹凸不平,但沒有人工介入,岩石只是暴露在風雨中怎麼可能變成這種形狀──這份不自然讓我很震撼。
我們背對著志嘉良島,在岩石頂端朝大海方向走去。連棵雜草也沒有的單調岩石上,只留下風乃的草鞋和我的鞋子的濕潤足跡。
被大海包圍且沒有任何遮蔽物,強風吹拂,濕透的衣服隨風用力拍打,感覺只要待在這裡十幾分鐘衣服就會乾了。
當我們走到巨大圓形舞台邊緣時,風乃張開雙手說:
「這裡就是志嘉良島的御嶽,如何?」
背對萬里無雲的天空與廣闊大海的她,彷彿身處世界中心。
「好壯觀,這裡確實給人神明降臨之處的感覺呢。」
我回答後,風乃滿足地微笑轉過去面向大海,在崖邊坐下,腳就垂放在岩石邊。
「以前這個離島本身更大一點,現在幾乎都泡在海水裡,只有這個岩石塔勉強留下來,因為這幾年海水水位上升了。」
原本是更大的島,然後這個如塔一般的大岩石就位於島的邊緣。
我原本想坐在風乃身邊,但這比我們剛剛跳下來的斷崖更高,雖然下面是大海,但本能對高處的恐懼讓我身體緊繃。我不敢和她一樣直接坐在崖邊,所以在稍微靠裡面盤腿而坐。
「島上的人也很不安,還說島上沙灘的形狀也變得很不同。」
因為地球暖化導致海平面上升是很常聽見的話題,比起只在新聞上得知這件事的我,大海就在生活圈內的風乃更有深刻感觸吧。
「我小時候,可以從陸地走到這邊來的耶,現在如果不搭船就沒辦法過來。」
「原來正常是搭船啊。」
「嗯,但跳下來比較快,而且很舒服啊。嚇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風乃垂下眉尾,露出有點傷腦筋的笑容,海風從下往上吹動她的瀏海。露出這種表情,我豈不是沒辦法抱怨了嗎?
「沒有關係啦。」
沒辦法,我只好一臉無所謂地回應。而且老實說,在談論這件事情前,我更希望她先告訴我剛剛吻我的理由。風乃清爽無妝的肌膚,如剝殼水煮蛋般光滑,嘴唇也莫名性感。講白了,她比任何同學都還要可愛。青春期的高中男生被這種女孩子吻了之後,怎麼可能不在意。
我側眼偷看風乃,她認真地盯著水平面。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和女性相處的經驗壓倒性不足,無法查探她的真意。這是我至今不與他人接觸,只是不停畫畫帶來的弊害。
風乃的表情突然轉變為笑容。
「哎呀,思考也沒有用!時到時擔當啦。」
「時到時擔當?」
「就是到時總會有方法的意思!這是我們沖繩人常說的一句話。」
「你們真樂觀。」
「煩惱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如果不盡情享受當下就太浪費時間了!」
時到時擔當,這種思考很有風乃的個性,想太多也沒用。
「感覺妳似乎沒有煩惱。」
「啊,你在嘲笑我!」
我明明只是坦率佩服耶。她故作生氣地戳我的肩膀,在那之後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
「志嘉良島至今跨越過好多次危機了。所以這個水位上升,我也覺得真的不會有事。」
「危機?」
「大海嘯、大型颱風、乾旱還有瘧疾大流行……志嘉良島在歷史上遭受過好幾個重大災害。但是,每次都是所有島民同心協力阻止災害,並且重新振作起來。所以肯定沒有問題。」
「喔,原來確實有歷史啊。」
「啊哈哈,全都是我奶奶告訴我的就是了!」
風乃靦腆笑著搔搔後腦勺。
待一陣子後,我們走下石階又游進海裡。
來的時候很輕鬆前進,但回程沒辦法順利前進。聽風乃說,因為海流是往離島的方向流。
距離我們跳下的懸崖幾公尺處,有個岩石逐段增高的地方,我們就攀著那邊往上爬。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做出全身濕爬上岩石這種行動力十足的行為,要是沒來志嘉良島,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此經驗。
海面距離懸崖大約六、七公尺左右,雖然比御嶽的塔低,但如果她事前告訴我要跳下來,我肯定會拒絕。
我撿起放在榕樹森林前的手機,打算塞進口袋裡,又因為衣服濕了而躊躇,接著問風乃:
「替換的衣服呢?」
「沒有啊,就這樣回去。」
風乃邊擰乾T恤衣襬,理所當然地回答。
「什麼,會感冒耶。」
「天氣這麼熱耶,感冒?馬上就乾了啦!我們沖繩人身體濕了也無所謂!」
「怎麼可能無所謂!」
「快點走啦!」
風乃說完後走進森林,我握著手機慌慌張張追上去,如果和風乃走散,我不可能不迷路地走出這片榕樹森林。
風乃和來時相同直直往前進,我看著她的背影,開始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該不會是我記錯了吧。
──我記得她確實在海中吻了我。
但是,風乃完全沒提及那件事,態度也毫無變化。
該不會,或許只是因為以為我溺水了想替我人工呼吸而已。雖然一般來說要在陸地上做,但狀況緊急所以在海中做?雖然這樣說,我也沒有狂亂掙扎,而且也睜開眼睛了。
或者那並非需要特地提出來講的事情?說起沖繩,到幾十年前和日本還是不同國家,親吻其實跟打招呼沒兩樣?是文化差異嗎?
思緒在我腦袋中轉個不停,風乃頻頻轉過頭來看我,確認我是否有好好跟上。每次和風乃對上眼都嚇我一跳,不知是喜悅還是害羞,是不安還是尷尬,搞不懂的情緒在我胸口混成一團。回程和去程在森林中步行的時間相同,疲勞感卻是兩倍以上。
「感覺可以畫成畫嗎?」
走出森林後,風乃如此問我。去程時我拚命只想跟上她,回程滿腦子想事情,完全忘了當初的目的。我搖搖頭。
「還沒辦法明說,得多看幾個地方才行。」
「這樣啊!那我明天帶你去別的地方!」
不知是否多心,感覺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很開心。我心想「明天也能見到風乃」,之後立刻被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嚇到。
和風乃分別回到南風莊時,登美奶奶面無表情地迎接我。看見我全身濕也沒多問什麼,只是拿毛巾給我要我去洗澡。
接著我畫完每天必做的素描後吃晚餐,九點就鑽進被窩了。
來到沖繩兩天,我過著相當健康的生活。電視頻道很少也沒節目可以看,我也沒有體力熬夜。餐點太好吃讓我吃得太飽,吃飽馬上想睡覺也是理由之一。
我躺著上網搜尋後才知道,沖繩人似乎幾乎都不撐傘。稍微被雨淋濕也不在意,遇到大雨就悠閒等雨停。
風乃口中「我們沖繩人身體濕了也無所謂」是事實,我邊想著「什麼啦」,把連接充電線的手機丟一旁去閉上眼睛。在那之後數分鐘,我的眼瞼內側浮現風乃在海中漂浮的身影,那也隨著我的意識淡去而消失。
隔天早晨,當我在起居室用早餐時,南風莊的電鈴響了。
「海斗你待在這裡。」
登美奶奶這麼說,所以我也不在意地繼續吃早餐。但我似乎聽見爭執的聲音,好奇地偷偷從櫃子後面探出去偷看。
玄關站著好幾位老人家,一臉恐怖地朝登美奶奶步步逼近。
「這和說好的不同吧!」
「妳到底打算怎樣?是要違抗神司嗎?」
「他會在送靈日前離開吧?」
「登美啊,這不是大家一起決定好的嗎?」
有人滿臉通紅口沫橫飛,有人一臉傷腦筋表情,各有不同。其中也有神祕的單字讓我聽不太懂,總之他們似乎在責備登美奶奶。
「我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
登美奶奶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對此,老人家們提高音調:
「怎麼可以隨妳自由!」
「是啊,這裡可是志嘉良島。」
「得要大家同心協力才行。」
我只有聽到片段也不得要領,但其中有人激動得幾乎要動手了。這裡是不是出面勸架比較好啊。但登美奶奶又要我別去。
在我掙扎之時,老人家們的怒吼聲停止了,一群人從裡向外往兩旁分開。
「嗨待!大家一大早精神真好!真是太好了!」
風乃側身擠過人群走進屋裡。
「登美奶奶!海斗在嗎?」
「他在裡面吃早餐。」
這個回答讓風乃露出燦爛表情。
「有我的份嗎?」
「……唉,真拿妳沒辦法。還有昨晚剩下的海蘊天婦羅。」
「太棒了!」
風乃踢掉草鞋,踏上台階。老人家們喊住她。
「喂,風乃!」
「妳沒忘了一個月前的事情吧。」
「而且,神司、青年會都已經開始行動了……」
風乃停下腳步,轉頭看老人家們。從我這裡只能看見她的背影,但剛剛還那樣情緒激動的老人們,似乎看見風乃的表情後被震攝住,紛紛倒吞一口氣。
「風乃,妳明白嗎?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停止了。如果又出現受害……」
「我知道,沒有人比我還清楚了。」
風乃的回答打斷聲音最激動的老爺爺,她的聲音在發抖。每個老人家都沉默著,從風乃臉上別開眼。我好好奇,不知風乃到底是怎樣的表情。
「我不會帶給大家困擾。因為這是我自己思考後自己決定的事情。所以只有現在就好,只要一下子就好,希望大家容忍。」
風乃不由分說地說完。一陣沉默後,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
風乃關上門用力吐一口氣垂下雙肩,發現登美奶奶抬頭看著她,她無言地微笑。她們兩人朝這邊走過來,我慌慌張張坐回座墊上,假裝在吃飯。
「海斗!嗨待!」
「嗯,早安。」
我若無其事地舉筷吃飯回應她,登美奶奶看見我的盤子後嘆一口氣,大概發現她明明叫我乖乖吃飯,我的飯卻完全沒有減少吧。
在那之後,登美奶奶從廚房端來風乃的份,我們倆就一起吃早餐。風乃吃了和我等量的一餐份量,我問她出門前沒吃早餐嗎?她說她吃完了才出門。似乎是登美奶奶做的菜很好吃,所以有另外一個胃。
完全沒提及她們剛剛和那些老人家之間的對話。雖然很在意,但我不想被捲進當地人的紛爭中,所以也沒主動問。
「今天帶你去看我的母校!」
風乃如此說道。我們朝著志嘉良島唯一一間,國中小合一的學校「志嘉良中小學」出發。
「學生人數應該很少吧?」
我一問,風乃朝我張開雙臂。
「全校十個學生,五個小學生、五個中學生,順帶一提,老師還比學生多。」
我想像寬敞教室中只坐著五個人的畫面。運動會時該怎麼辦啊,畢業典禮應該也一下子就結束了。
「島上只有到國中,沒有高中對吧,那妳怎麼辦啊?」
「志嘉良國中畢業的人,一半會去工作,一半會繼續升學。升學的人幾乎都到石垣島念高中吧。」
「咦,坐船通勤到石垣島去嗎?單程就要花一小時了吧。」
「怎麼可能!每天往返要六千日圓不可能啦。」
「這樣說也是。」
「石垣島上每間高中都有宿舍,因為八重山諸島各離島的學生都聚集到石垣島。」
住宿生活。風乃肯定很多朋友,想必過得很開心吧。對我來說,二十四小時都和學校同學待在一起也太麻煩了。
「開心嗎?」
「超級開心!兩人一間房,我和志嘉良島上的兒時玩伴一起住。」
「兒時玩伴?」
「一個叫小京的女生,是島上最可愛,歌聲世界第一好聽的人!」
「世界第一也說過頭了吧?」
「你聽過就知道!比隨便一個歌手唱得還要更好聽……嗯,但她最近不太願意唱給我聽就是了。」
風乃搔搔後腦杓,「啊哈哈」一笑。
「因為放暑假,所以我回來島上,小京在石垣島上包吃住的地方打工。啊~真想快點見到她!」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時,抵達志嘉良中小學。可供兩輛車錯身而過的寬敞校門大開,可以隨意進入。木造平房的校舍,說好聽一點是帶有古老風情的學舍的感覺,說難聽一點就是破破舊舊,感覺隨時都會垮掉。
令人意外的,操場上沒什麼雜草,似乎常常有人整理。環伺四周後,我發現操場角落有個不可思議的東西,還迅速看了第二眼。
是山羊。就站在大樹的樹蔭中。
「小白!」
風乃朝山羊狂奔而去,緊緊抱住山羊。山羊發出低鳴聲閃躲。
我也戰戰兢兢地走近,大小大約及腰,一身乳白色的毛。鬍鬚往下垂,圓滾滾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很乖巧,風乃不停搓揉牠的側腹,牠任由風乃搓揉。
「那是山羊對吧?」
「嗯,是小白!請多指教喔!」
小白瞥了我一眼,立刻不感興趣地轉過頭去。
「為什麼這裡會有山羊?」
「因為養在學校裡啊,牠會幫忙吃雜草,很棒的耶!」
所以雜草才這麼少啊。雖然這樣說,就算再有用,養在學校裡的動物不是兔子或雞而是山羊,價值觀差太多了。
「養山羊也太驚人了,不會很辛苦嗎?」
「會嗎?我們代代都養山羊,我也不知道耶。海斗也來摸啊!」
「不,不用了。」
風乃嘟起嘴來。
「什麼!明明這麼可愛耶!」
如果是在動物園的柵欄裡,或許我也會天真地覺得很罕見吧,但對我來說,這種大小的動物近在身邊只會先湧出恐懼。
但在風乃眼裡,牠似乎相當可愛。她之前也曾說海蛇很可愛,就跟女孩子和貓狗嬉鬧一樣。
肯定對風乃來說,無關乎危險性或外表,只要是動物都很可愛。喜愛生物的態度很偉大,但我希望她能有自覺那個嗜好屬於少數。
「小白是養到目前的山羊中最可愛的,啊啊,這麼可愛肯定也超級好吃。」
就在我差點認同自己的想法時,風乃口舌伶俐說出口的這段話改變我的認知。
「要吃掉牠?妳這麼疼愛牠還要吃掉牠?」
「這是當然的啊!」
「牠不是寵物嗎?」
「山羊是食物!」
「山羊是食物……」
小白毫無抵抗地任由風乃拍打牠的肚子。
「也差不多到了該宰來煮成羊肉湯的時期,但牠正好前陣子懷孕了。也好想讓海斗嘗嘗呢。」
「不、不勞費心,我心領了。」
沒想到會從高中女生口中聽見宰殺山羊這幾個字。
「養牠的小學生們不會在吃的時候哭出來嗎?」
「為什麼?」
「那個,因為有感情了。」
「大家都會滿臉笑容吃著說很好吃喔。」
「這、這樣啊。」
這是文化不同。小白在我嘆氣的同時叫了,「啊啊啊啊!」彷彿小幅度吐氣的聲音。突然出現的大聲量讓我差點嚇軟腿。
「你看!小白也希望海斗吃牠!」
「那只是人類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啦。」
「啊哈哈!好深奧喔!」
風乃看起來什麼也沒想似地張大嘴大笑。
「但不管怎樣都會死,我覺得牠應該希望被大家美味品嘗!」
「是這樣嗎。」
「就是!我也是,如果要死,能幫上誰的忙也會讓我比較開心!」
風乃說完後抓住我的手,就這樣拉著我,強硬把我的手貼在小白的側腹上。
「……啊!」
我和小白都嚇得抖了一下,感覺小白的鼻息似乎變得稍微粗亂。
「你看,牠很開心!」
「這、這是開心嗎?」
我覺得反而是不開心吧。
小白身體溫熱又毛茸茸的,也不是無法理解風乃想抱住牠的心情了。但是,深刻傳來生物活著的感覺,我心想,我大概一輩子無法理解能笑著吃掉牠的心情。
在那之後,我們遇見島上的小學生們,他們正在體育館裡打籃球。一年級到六年級的五個人全部到齊,他們正為了與隔壁小島上的波照間小學的練習比賽拚命特訓當中。
「各位!有在努力嗎!」
風乃一附了不起的模樣挺胸走進體育館,滿身大汗一臉嚴肅的孩子們立刻展露笑顏,跑到風乃身邊來。
「是風乃姊姊!」
「姊姊,一起打籃……」
接著在發現我之後,立刻轉為驚訝表情。
「……他是風乃姊姊的查埔嗎?妳拋棄大地哥哥了嗎?」
身材最壯碩的六年級男生邊上下打量我邊說,低年級的女孩們在旁邊竊竊私語。查埔是什麼意思?風乃滿臉笑容地否認:
「才不是!話說回來,我跟大地哥哥也沒有交往!」
從文脈上推測,應該是方言中「男友」的意思吧。
「風乃姊姊和大地哥哥從以前就常常在一起,我還以為你們會結婚耶。」
男孩如此說完後,大約小他一、兩歲的女孩們立刻反駁:
「但是大地哥哥最近變成青年會的團長之後感覺變了。」
「就是因為那樣啊,最近也因為盂蘭盆節快到了,緊張兮兮的無法接近。」
「不可以挑恐怖的男人,這個哥哥感覺很溫柔,選他比較好。」
「男人就是要恐怖點才帥氣!」
「什麼,你這鄉下人想法太老舊了吧!現在男人要溫柔才受歡迎啦。」
我把他們的會話當耳邊風,想起昨天風乃吻我的事情。
看見風乃微笑點頭沒有一絲害臊,看來在意的只有我一個。
「哥哥是觀光客嗎?」
男孩如此問我,我點點頭:
「嗯,對喔。」
低年級的女生接著小聲說:
「今年第一次看見觀光客耶。」
「第一次?」
確實如此,我來島上三天了,還沒有遇到其他觀光客。似乎連住在這裡的這些孩子們也還沒有見過。
「哎呀,本來就不多嘛。大部分的觀光客都會去石垣島或宮古島。」
「因為志嘉良島什麼也沒有啊。」
「啊~~都市啊,真希望起碼可以生在石垣島。」
小學生們嘆氣,風乃面無表情地聽他們的對話。她的表情看起來好悲傷,讓我心痛。我忍不住幫忙講兩句。
「會嗎?我就覺得我真想要生在志嘉良島。」
果不其然,小學生們一陣噓聲。
「嘎?為什麼啦?」
「JUMP也要星期四才買得到耶!」
「而且還沒有連續劇看!」
他們氣勢十足地抱怨不滿,我邊苦笑邊說出老實的心情:
「對我來說,大海、星空和紅屋瓦房子都是只能在這裡看見的景色,所以全部都很感動。都市裡的大多是隨處可見的東西,志嘉良島上都是只有志嘉良島才能看見的東西。」
我為了畫風景畫來到這個小島,或許因此更深有感觸吧。都市的街景或公園都是一成不變的景色,任誰都有辦法想像。
但志嘉良島完全不同。如果沒來這裡,我就不會看見流星。從懸崖下方吹來強風,岩石上長著青苔。山羊很溫暖且活生生的。有著人工燈飾和灰色水泥中沒有的溫暖自然色彩。
雖然我有這些知識,但實際用五感來感受的經驗完全不同。雖然是隨處可見的發現,但我認為,如果我沒來這個小島,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發現。
我是抱著這種想法說,但孩子們完全無法接受。
「唉,觀光客就只會說大自然。因為只有這點可誇啊。」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星巴克!」
對這些孩子來說,星巴克似乎比大自然還有價值。而我呢,其實也只是認為別處的土地比自己的家鄉好,和他們的主張沒兩樣。兩邊都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在我沮喪沒辦法好好說服他們之時,風乃突然從正面抱緊我。
「海斗!我好開心你喜歡上志嘉良島了!」
「哇啊!」
她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我的臉頰碰到風乃的臉頰,從她頭髮傳來香氣。因為身體親密接觸而混亂的我,雙手朝下伸直,全身僵硬。孩子們視線調侃地看著這樣的我。
「哥哥臉好紅,中暑了嗎?」
「不是不是,他是在害羞啦,因為風乃姊姊太可愛了。」
我真想馬上摀住臉,但我的身體拒絕動。這麼說來,風乃帶我參觀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希望你也能喜歡上我最喜歡的志嘉良島」。
她和我與孩子們不同,打從心底喜歡自己出生長大的土地。她肯定是在這個小島生活到現在,真的非常開心才會這樣想。絕對會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生存之道,和任何人都能拉近距離,這種大家都喜歡的個性,當然到哪裡都能活得很開心。
而我也開始受到風乃影響,雖然對方還是小孩,我卻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試圖說服他們。這是先前的我絕對不可能做出的事。
如果不被理解,那就不需要說,我也不希望對方理解,只要我能單獨畫畫就好了。我明明都是這樣想的啊。
在那之後,我們打籃球到日落。後半是小學生五人組對我和風乃兩個人的球賽。
風乃正如其外表,運動神經很好,儘管赤著腳還是漂亮地帶球過人以及投進三分球,把孩子們耍得團團轉。而我則是明顯扯後腿。我是大外行加不折不扣的靜態派,這也沒辦法啊。
風乃一路戰到最後的最後一刻,創造出只差一球讓小學生隊伍獲勝的結果。太體貼了。而且她絕對不會來阻礙扯後腿的我,我雖然打很爛,但可以隨心所欲地打球,而且還生平第一次進籃,和風乃擊掌。那晚,在我畫素描時腳抽筋尖叫也是個美好經驗。
隔天,風乃晚上八點來訪。
「海斗,你會怕鬼嗎?」
「很怕。」
「那我們走吧!」
不管怎麼想都只有不好的預感,但我知道無法阻止風乃。
沒有辦法,就在幾乎所有人家沉睡之時,我們步行在如深夜般昏暗安靜的島上。
抵達志嘉良中小學,儘管是夜晚,校門卻理所當然地敞開。這個島上似乎沒有關門的概念。白天也讓人感到恐怖的破舊木造校舍,不出所料,佇立暗夜中的校舍散發出陰森的氣氛。
「試膽大會!」
風乃彎曲後背,舉高手垂下手掌裝出鬼魂的樣子,但她的笑容太燦爛,一點也不恐怖。
「已經和尋找畫風景畫的地點無關了耶。」
「啊哈哈,晚上的學校很有氣氛,也是很有個性的風景吧?」
風乃肯定只是想玩而已。但我看見校舍也覺得「確實如此」。
如果遵循秋山老師「放感情」的指示,我只要真心感覺恐怖,我的畫或許也會洩露出恐懼的情緒吧。確實有嘗試看看的價值。
「……我知道了,走吧。」
我真的很害怕鬼故事或恐怖電影,可是盡量避開這些東西活到現在。
現在也是,只是遠遠眺望校舍,腳就快要發抖了。但只能上了。這對繪製大賽參賽作品有其意義。
明明是風乃提議的,她卻相當意外地問我:
「你看起來很勉強自己耶,真的要去嗎?」
「嗯,因為只知道外表和實際體驗還是不同。如果我要畫這邊,認真感受恐懼肯定可以畫出更好的畫。」
「……這樣啊。」
風乃附和著,接著說明規則。似乎是要走到校舍最裡頭的美術教室,然後兩個人用手機合照。
「那麼,走吧。」
風乃朝我伸出手。
「咦?」
「快點。」
我在她催促下握住她的手,風乃「嗯」點點頭,似乎對牽手沒特別感到害羞。因為風乃的態度給我理所當然的感覺。
我們從操場朝校舍邁進,白天那般喧鬧的蟬鳴聲早已靜止,取而代之,四處傳來蛙鳴聲。
小白在樹下睡覺,牠的肚子隨著呼吸上下起伏,明明是懷孕中的母羊,卻發出可媲美中年大叔的大鼾聲。
校舍的玻璃門沒有上鎖,裡頭消防栓的暗紅色淡淡發光。
一般來說,即使沒有人也會啟動保全系統,要是有人入侵馬上會被保全發現,但這裡似乎沒這種東西。
打開玻璃門,生鏽的蝴蝶絞鍊發出刺耳高聲。星空明亮,校舍內顯得更暗。就像正統的恐怖電影場景一般,讓我軟腳。
「要在全黑中前進嗎?」
我努力注意別讓聲音顫抖。
「我是打算那樣,海斗想要燈光嗎?」
「對,拜託了。」
「看不到腳邊也很危險嘛。」
取得風乃許可後,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前方。令人意外的,建築物裡頭蓋得很堅固,是水泥地板。腳底踏地時的冰冷聲音回響。雖然可以看見前方幾公尺,卻也讓黑影面積擴大而更顯陰森。
「風乃完全不害怕嗎?」
從她的手中完全感覺不到恐懼。
「嗯。」
「明明是女生,妳還真強。」
「因為我們身邊又沒有。」
「咦?」
這句話讓我起雞皮疙瘩。風乃停下腳步緊盯著我看,不對,看似在看我,但她的焦距不在我身上,而是呆呆看著周圍的感覺。彷彿正在看我看不見的什麼東西。光靠這一句話和視線,讓氣氛瞬間變化。
「那個……也就是說,風乃是看得到的人?」
「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麼樣?」
在校舍前模仿鬼的動作一點也不恐怖,但現在的風乃比剛剛恐怖上百倍。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我感覺汗濕的後背慢慢滑過冰冷的水珠。
這演技太逼真了,沒錯,這肯定是演技,風乃正在演戲想要讓我害怕。這是演技。我不停說服自己。
「少來少來,別開玩笑了。」
我想要稍微緩和氣氛,提高聲調笑道。
「……」
「喂,妳也說些什麼啊!」
風乃沒有回應,直接邁出腳步,像被什麼附身般很恐怖。和她牽著手卻完全沒有安心感,全身被寒意侵襲,特別是後頸處起了大量雞皮疙瘩。
靠著手機燈光在空無一人的長長走廊上前進,右側是窗戶,左側有教室,教室入口旁邊有櫃子。
她說「我們身邊又沒有」,也就是說遠一點的地方有?教室裡?操場上?還是在前面?
「……我奶奶是猶他。」
風乃在走廊上邊走邊說,她的音量小到幾乎要被外面的蛙鳴聲掩蓋。照亮腳邊的燈光輕輕晃動。
「猶他?」
「就是沖繩的巫覡。」
「這、這樣啊。妳不是說妳父母是漁夫嗎?」
「嗯,因為我爸是男的啊,猶他基本上只有女性可以當。」
「原來是這樣啊。」
「嗯。」
「……那風乃也是?」
我戰戰兢兢地問,雖然很討厭這種要往恐怖話題發展的感覺,但我被風乃創造出來的氣氛吸引,不想要結束對話變得安靜。
「奶奶說我也有力量,但是我還沒有看過鬼。」
聽到這,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什麼啊,那剛剛妳說我們身邊沒有是在開玩笑的啊。妳還看不見對吧?」
「呵呵呵。」
那是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無畏笑容。我比較希望可以恢復平常張大嘴巴開朗歡笑的風乃耶。
「擁有猶他力量的人,只是時機一到就會體驗卡密達利,這是被神明選上的訊號,只有通過這一關才能成為真正的猶他。」
「卡密達利?」
「可能發高燒昏睡,或是就是想要去遠方等等的,聽說每個人都不同。在那之後舉辦儀式才會成為猶他。」
「那個,不、不恐怖嗎?」
「不恐怖喔,這個小島要是沒有猶他,生活就不成立。而且說到底,全虧有許多猶他才有現在的沖繩。」
話題越來越往靈異面發展了。從我的常識來看,神明或是儀式這類的只是可疑不可信的東西。
但這島上的人似乎連靠近御嶽的外人都不惜動用暴力,認真相信這些習俗或是傳說也不奇怪。
實際上風乃的表情相當認真,完全看不出來在開玩笑。
「風乃想成為猶他嗎?」
「我……」
風乃又因為我這個問題停下腳步,我們停止,燈光照射著腳邊,由下往上的冰冷燈光在風乃臉上創造出陰影,看起來很蒼白。
氣氛緊繃,有種凍到發寒的感覺,我不禁屏息。
「……我啊,很喜歡奶奶和志嘉良島上的大家。」
風乃說完後歪著頭「啊哈哈」笑了,氣氛瞬間輕鬆起來。
風乃的笑聲在昏暗走廊上響起,她一如往常的輕鬆表情讓我放鬆肩膀力量。雖然答非所問,但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試著演戲想讓海斗真的害怕,很恐怖嗎?」
「啊,是這樣啊。」
風乃苦笑著問「你發現了?」要是真的想讓我害怕,別牽著我的手就好了。但感覺這樣說之後她會放開我的手,所以我沒說出口。
「那麼,我說個奶奶告訴我的鬼故事吧。」
「那有多恐怖?」
「昨天那些小學生真的嚇到尿出來的恐怖。」
「那別說了啦。」
「那是發生在奶奶十二歲的時候……」
彷彿徵詢我的意見根本沒意義,風乃開始說故事。
風乃抑揚頓挫十足的語調充滿臨場感,讓我腦海中清楚浮現出畫面。她的演技絕佳,我好幾次差點軟腳。
幾分鐘後,我們抵達美術教室。一直繃緊神經的我,此時已經筋疲力盡了。
教室擺著木造桌椅,前方有可以上下滑動的大黑板,上面的日期寫著七月二十日。大概是放暑假前最後一次上課的日期吧。後面牆上貼著水彩畫,是風景畫,相當有孩子的風格。
窗邊擺著三個石膏像,雖然窗戶關著,但因為窗簾沒拉上,石膏像背對著星光,逆光讓它們看起來很恐怖。
「快點拍完照快走吧。」
都怪風乃說了好多鬼故事,我徹底恐懼,根本管不上丟臉地緊緊握住她的手。
「啊哈哈,真拿你沒辦法。但機會難得,要不要塗鴉作紀念?我畫海斗,然後在肖像畫上面寫『高木海斗來了!』這樣!」
「可以別這樣做嗎?會變成我的黑歷史。」
「那海斗也畫我啦!我想要看未來畫家畫的畫~」
「咦?」
風乃站在黑板前,捏起粉筆遞給我。我交互看了粉筆和風乃的臉好幾次。
如果我在這裡畫畫,風乃會說什麼?因為我比一般人畫得更好,或許她會用一如往常的興奮情緒對我說「好厲害喔!」
現在的我在她心中應該是個運動白癡、膽小鬼、很沒有用的男生,她會稍微對我另眼相看嗎?
──好想得到風乃的誇讚。
這種想法閃過腦海,我自己嚇一大跳。
因為國中發生的某件事,我開始堅持不讓秋山老師與雙親以外的人看我的畫。別人的反應讓我恐懼。
但與之同時,我喜歡畫畫喜歡到想要畫一輩子。所以再這樣下去不行。如果要把畫畫當作工作,就得要考上美大。為此,我需要在大賽中得獎。也就是說,我得讓其他人看我的畫。
「……你這麼不願意嗎?」
在我沉默時,風乃縮回她拿著粉筆的手。我抱著像是安心、又像遺憾的無可言喻的心情點點頭。
「哈哈,對不起。」
「沒關係!你也說過你不想讓人看見你畫畫的樣子。我覺得很有藝術家的感覺很棒!那我來畫你,你別動喔!」
風乃豎起粉筆,朝著我伸直手,瞇起單眼凝視我。這是在素描時,為了正確量測模特兒比例的視物方法。
「還真是專業耶。」
「雖然我不知道這動作要幹嘛的。」
正如她的回答,風乃根本不在乎比例,毫不躊躇地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圓。以輪廓來說,這也太圓了吧,此時一眼即可看出她是初學者。
風乃完成的畫,就算保守點批評也是畫得很爛。眼睛上有謎樣的閃光,嘴巴位置太左邊了。就算加入立體主義的概念,也是勉強無法擁護的程度啊。她把我的臉畫得比實際上還大,彷彿小學生的畫作。
「如何?畫得很棒對吧!」
風乃表情充滿成就感,拍拍手指上的粉筆灰。
「嗯,是很自由自在的好畫。」
這是我的真摯感想。雖然用粉筆畫有無可奈何的部分,但她線條畫歪了也毫不在意,有力地畫到最後。毫無迷惘。我覺得展現出風乃無論何時都要做到想做的事情的性格,但風乃訝異地瞇起眼睛。
「……你是不是難得地嘲笑我了啊?」
「才沒那回事,這是只有妳能畫出的好畫喔。」
「啊哈哈,是這樣嗎?」
「就是。」
風乃滿臉笑容朝我伸出手,我們再次牽起畫畫時放開的手。
「那麼,我們拍完照就回去吧!」
啟動相機模式,拍照。透過鏡頭看,黑暗中,大大的肖像畫在燈光照射下顯得很詭異。
那之後,我們順著走廊往回走,走出校舍。在外面重看一次照片,那幅畫仍然相當詭異卻讓人留下印象,總覺得有點喜歡。
但是,畫面角落突然吸引我的視線,有點不太對勁。
「咦?」
我一低喊,風乃身體靠過來,和我一起看畫面。
「怎麼了嗎?」
「窗戶有打開嗎?」
並排的石膏像後方是窗戶,從這張照片上來看無法判別窗戶是否有打開,但看起來似乎有風輕輕搖動窗簾,窗簾輕柔地鼓起來。
不僅如此,還隱約看見窗簾後方有個黑色的人影,彷彿那間美術教室裡還有我們以外的人存在。
「這也是妳設計的?」
我抱著期待如此問,但風乃用力握痛我的手,臉色蒼白。
「海斗……」
看見她的表情,我的雞皮疙瘩從腳底迅速往頭頂竄升,我們立刻刪除照片,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快步走回家。
接下來的一週,我和風乃去了許多地方。
首先,去了位於東邊沿岸的志嘉良燈塔。說是燈塔卻相當矮,大概只有三層公寓的高度。
但從裸露在外的樓梯走上去躺下後,視野中只有星空,彷彿自己投身於宇宙空間中。
每三十秒就能看見一顆流星,中途開始感到麻痺,理所當然到甚至感覺「又是流星啊」。
風乃就躺在我身邊,我們對上眼時她突然朝我微笑,我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故作平靜。
我們也去了島上唯一一個牧場。牧場主人的老爺爺一看見我就咋舌,但對風乃很溫柔。看著幾乎動也不動的牛群,時間彷彿停止流動,悠閒又療癒了我。
同為八重山諸島離島的竹富島上,似乎有水牛車。那是讓大型牛隻拉車載觀光客在島上觀光,聽說深受好評。
風乃告訴我「水牛會游泳渡海喔」時,我還想著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之後拿手機一查,還真的耶。牛會在大海游泳,沖繩什麼事都可能啊。總有一天想要看看。
另一天,我們直接潛入海裡。風乃拿著魚叉,那是長約一公尺的長槍,利用彈力繩的力量,可以在海中叉魚的工具。風乃用這個抓了好幾隻魚,我也試了,但全被避開。魚群完全不在意我的攻擊,優雅地與海浪嬉戲。感覺被牠們瞧不起,讓我好生氣。
風乃替我找到魚群藏身的洞穴,讓我嘗試「趁魚無處可逃時下手」這種初學者的捕魚方法,但我連這也無法成功。
風乃當場將抓到的魚,活生生地切成三大片,接著片成生魚片給我吃。生魚片入口瞬間,我和黑眼珠仍相當清澈的魚對上眼。總覺得魚充滿怨恨讓我躊躇,但風乃對我說:「只要你好好品嘗就沒問題了!」所以我好幾次連連高呼:「好吃!太好吃了!」
經過十天後的晚上,秋山老師打電話來。
『海斗,你最近的筆觸出現變化了喔。』
秋山老師給我的功課是每天要畫一張素描,每天在風乃回家後,我會花上兩、三個小時繪製,接著把完成的作品拍照傳給秋山老師。
今天我畫了南風莊的綠色骨董電風扇後傳送,在那之後他打電話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不、不好意思。」
我還以為是我成天在玩,所以技巧退步了,但似乎並非如此。
『是好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你目前為止畫的每一個線條都太仔細了,欠缺趣味,但你這張電風扇是靠直覺描繪,是正面意義的不穩定。』
我耳邊貼著手機,低頭看畫紙。確實和十天前不同,連照片都能看出其中變化。
「繪製的時間只有之前的一半左右,我應該要花更多時間畫嗎?」
『不,和時間無關。有時比起花半年時間的畫作,只花五分鐘畫出來的塗鴉更有價值。關於這幅畫,再花更多時間也只是讓畫面變黑而已,不會有更多變化,是該收筆的時候。』
「我明白了。」
『你和當地的女生交往了嗎?』
「唔欸!」
意外的提問讓我發出怪聲。
『素描筆觸產生改變,也就是指每個線條的力道,頓、撇、捺,線條到線條之間的間距不同出現改變。這也表示畫畫時的心境產生改變。』
「也就是說,筆觸的變化代表心境的變化?」
『沒錯。』
「那為什麼會扯到女性話題?」
『男人出現改變九成是因為女人。』
「這是哪位畫家的名言啊?」
『是我個人的理論。』
不知為何,我毫無意義地站起身,調整氣息。
「……我們沒有交往。」
『是這樣嗎?你這傢伙,應該是喜歡對方,但還在牽牽手就心頭小鹿亂撞之類的階段吧。唉。』
手機那頭傳來似乎在嘲笑我的嘆息,我原本想要反駁他說我們接吻了,但我自己也很懷疑那到底是不是現實。
「才沒有牽手。」
我說謊了,秋山老師應和著「這樣啊」。
『你不否定你喜歡她啊。』
「唔!」
『這樣就好了,對你的畫有好影響。好好珍惜你心情的變化,以及五感捕捉到的每個感覺。』
「……我知道了。」
『盡情享受短暫夏日的回憶。』
「嘖。」
我清楚咋舌一聲後才掛斷電話。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秋山老師所說的全部正確。無庸置疑,我認識風乃之後,我的畫開始產生變化。和風乃之間的關係,僅限於我在小島上的時間,真的只有一個夏天。前提是我們就這樣停留在觀光客與當地女生的關係。我回東京後,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我,不想要這樣。
隔天,風乃也到南風莊來。
想著「得做出什麼決定性行動才行」,卻在什麼也說不出口的狀況中,只有時間不停流逝。
理由很單純,因為我害怕。我從未與他人建立親密的關係,更別說是自己在意的女生了。那是只在創作故事中看過的未知世界。
「我們大概把志嘉良島走遍了,你還沒決定要畫哪邊的風景嗎?」
風乃邊在甘蔗田間的農道上倒著走邊說,今天也是豔陽高照。風乃的臉很紅,也很難得看見她流汗。不知是否多心,感覺她還有點喘。
「嗯~~這個嘛……」
已經逛夠小島,我的筆觸也出現改變到讓秋山老師誇獎我了,只要開始動筆作畫,應該可以畫出比先前更好的好作品。
但這樣一來,我就沒有理由和風乃見面。對我這種慢熟的男人來說,需要理由。
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以為無止盡的甘蔗田旁邊,出現一棟民宅。
「啊,這裡是小京家……啊!」
在風乃手指的同時,有人從民宅走出來。
那個人對風乃的大聲量產生反應,瞬間把雙手藏到身後。我只看到一點點,感覺那人手上拿著褐色信封袋。
「小京!妳為什麼沒告訴我妳回來了啊!」
風乃像隻發現飼主的小狗,滿臉笑容飛奔過去。
小京?
我搜尋記憶,想起之前和風乃的對話。在石垣島的高中宿舍,和同為志嘉良島人的兒時玩伴同房間那件事。記得對方就名叫小京。
「要我告訴妳,妳又沒有手機,我沒辦法和妳聯絡啊。」
那女孩伸出一隻手制止想要靠近她的風乃,另外一隻手仍藏在身後。
「欸~~又不需要手機。」
風乃彷彿被主人下令「等一下」的幼犬,停在原地嘟起嘴巴。
「這可不是現代高中女生會說的話,而且妳還是連防曬乳都沒有擦。」
「那很麻煩嘛!」
小京和風乃及島上其他人不同,說話沒有口音。風乃說她是島上最可愛的女生,但我無法判別,因為她的臉幾乎都被遮住了。
她戴著做農務的人戴的那種帽簷寬大的帽子,臉頰和後頸都用布遮起來。戴著大墨鏡,風乃笑容倒映在她黑色的鏡片上。身穿長袖連帽外套,牛仔短褲底下還有運動緊身褲,肯定也是抗UV,她的防曬措施相當徹底。
「妳不是在石垣島上打工嗎?」
風乃開口問。
「休息。」
小京冷淡地回應。
「妳會留到盂蘭盆節嗎?一起玩吧!」
「不會。」
「什麼!那妳什麼時候回去?」
「我等一下就要去石垣,盂蘭盆節時會再回來。」
「這樣啊,那妳為什麼只有今天回來?」
「因為我有事要跟我媽說。」
我不清楚這女生的個性,但感覺她有點冷淡。而且還一步步後退想拉開和風乃的距離。
「啊!我替妳介紹!這是海斗!」
風乃朝我伸手,墨鏡也轉過來看我。
我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透露出驚訝的氛圍,我覺得她在警戒什麼,就跟風乃與登美奶奶以外的島民相同反應。
「……誰?」
她在直盯著我打量後,低聲問道,我總之先點頭致意:
「我是從東京來觀光的高木海斗,正在請風乃帶我參觀。」
說完後,她小聲重複「東京」,看看我又看看風乃,最後開口問風乃:
「……觀光客?為什麼?住哪?」
「南風莊!」
「登美奶奶那?」
「嗯。」
「為什麼……風乃,妳和他變成朋友了嗎?」
「嗯!」
「為什麼在這個時期……」
小京咬著下唇,明明想繼續說什麼卻努力吞下去。和感覺心情沉重的她相比,風乃無憂無慮地微笑。
「因為我希望他喜歡上志嘉良島,就跟我一樣。」
看見她的笑容,小京稍微抬起肩膀。不知是因為驚訝還是因為激動,總之肩膀很用力。接著轉過來問我:
「……你要待到什麼時候?」
「到這個月的二十號。」
「這樣啊……你會在送靈日前離開吧。」
這是第幾次有島民問我什麼時候要走了啊,我真的越來越不受歡迎。
而且我有聽過「送靈日」這個詞,記得是老人們上門追問登美奶奶那時,似乎也問過「他會在送靈日前離開嗎?」
「小京也和他交朋友如何?我記得以前妳說過高中畢業後想要去東京,而且妳手上那個是什……」
風乃邊說,邊輕拉她藏在身後那隻手的衣袖。
但風乃的手被甩開了。
「別拉!」
「咦、對不起。」
風乃嚇了一跳縮回手,小京也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
「啊……不是,我話說太重了。我才要說對不起。」
「不會啦。」
風乃不怎麼在意似地微笑,小京則是背過臉去感覺有點尷尬。
無可言喻的氣氛飄散。她們是不是感情不太好?在我不知道自己該擺出怎樣的表情才好時,小京從口袋中拿出手機來對我說:
「可以告訴我你的聯絡方法嗎?」
「咦?我的?」
「除了你還有誰。」
明明很明顯對我抱持厭惡感耶。
「喔喔,小京平常學校男生問妳,妳都會拒絕耶。」
「妳別多話!」
她語氣強硬地制止風乃。
「那個……」
「你該不會也沒有手機吧?明明是城市人耶。」
「我有啦。」
「那快點拿出來啊!你肯定很習慣了吧!」
「才、才沒那回事。」
我在她催促下,從褲子口袋中拿出手機。打開畫面互相交換了帳號,風乃看似相當喜悅地眺望著這幅光景。
我的朋友清單上追加了「京花」這個名字,她的頭貼很有高中女生的風格,是手背朝鏡頭比YA的自拍照。如果這個深邃雙眼皮大眼的照片是她本人,那確實可愛得不輸給偶像明星。
她看著自己的手機確認般點點頭後,轉過身去。
「那麼風乃,盂蘭盆節再見囉。」
「什麼,妳要走了?三個人一起去玩啦!」
風乃原本又要拉住她的袖子,但中途停下動作收回手。
「對不起,我沒時間。」
「呿──再見啦!」
雖然有點不甘願,但風乃不情願的表情轉為笑容,朝已經邁出腳步的兒時同伴揮手。但她鐵青的臉看起來像在勉強自己,讓我感到有點悲傷。
兒時玩伴把褐色大信封抱在胸前,快步朝港口走去。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為止,風乃都沒有停止揮手。
「該怎麼說呢,妳們感情不太好?」
雖然很難問出口,但她們兩人溫度的差距露骨到不問反而不自然。
「我們看起來感情不太好?」
「啊,嗯。」
「她最近好像比之前冷淡,但小京其實非常溫柔喔。」
風乃轉過頭開始往前走,和方才的闊步前行不同,感覺有點駝背。我也並排在她身邊一起走。
「我記得妳說她是世界唱歌最好聽的人?」
「對對對!比電視上的偶像或歌手還~~要更好聽!她以前也說過將來要當偶像,如果是小京握手會的門票,一百張我都買!」
「這樣啊,真厲害呢。」
我應和說著兒時玩伴有多厲害的風乃,她的額頭浮出汗珠。
說是好朋友卻讓人感覺有隔閡的兩人,我第一次看見受島民溺愛的風乃被那般冷淡對待,也有點驚訝。
那天晚上,我從登美奶奶口中得知風乃感冒病倒了,我也對她的臉色比平常差還冒汗感到很不可思議,反省自己沒有發現她身體狀況有異常。
全是因為陪我才會這樣,我原本想要明天去探病,但登美奶奶堅持要我別去。
「馬上就會好了,你別擔心。」我只好不甘願地答應了。
但也深深感慨著「但話說回來,那個風乃也會感冒啊」。
晚上畫完素描時,連接著充電器的手機響了。
「京花……同學?」
畫面上出現擺出YA手勢的女生。
是我今天才交換聯絡方法的「京花」打來的。
為什麼?我雖然相當困惑,仍在清清喉嚨後按下通話鍵。
『太慢了!』
和中午相同的不悅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對不起。」
『你每天都在幹嘛?』
「觀光啊。」
我沒有說我正在尋找作畫的地點。
『明天也是?』
原本是如此預定,但風乃沒辦法陪我,我正在思考該怎麼辦。尋找作畫地點早已變成見風乃的藉口,而且停留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天,考慮顏料乾燥的時間,我也差不多該開始畫畫了。
『志嘉良島上又沒什麼地方可以觀光,反正你也只認識風乃而已吧?』
「是這樣沒錯。」
『風乃病倒了,你聽說了嗎?』
「我剛剛聽說了。」
『所以,明天要不要單獨見面?』
「咦?」
是我聽錯了嗎?
『唉,我再說一次,我問你要不要單獨見面。你去搭明天早上十點開往石垣島的第一班高速船,我會在港口等你。啊,你別買單程票,要買來回票喔。』
「咦?請等等。」
『幹嘛,東京的男生應該很習慣和女生出去玩吧?』
「不,才沒那種事。」
『那明天見。』
說完後立刻響起「嘟」聲,電話被掛斷了。
「……啊?」
我滿腦子問號。腦海浮現京子戴大墨鏡、用布遮掩的臉之後,重新看了手機畫面上比YA的「京花」。
和這個女生單獨見面?
風乃病倒時做這種事情真的好嗎?雖然我和風乃沒有在交往,卻有一種罪惡感。接著馬上收到京花的訊息。
『要是你不來,我就告訴風乃你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到底打算說什麼,但比起只認識十多天的我,風乃應該會更相信兒時玩伴的她吧。
我只好放棄掙扎,設定鬧鐘讓我能搭上明天早上十點的船班。
隔天早上,我照著京花的吩咐購買來回船票,抵達石垣港。
「你這什麼打扮,就不能穿時髦點嗎?」
我下船後對我說這句話的人,就是手機畫面中滿臉笑容比YA的美少女。
光澤閃耀的黑髮雙邊編成辮子後在後腦勺綁成一束,是很複雜的馬尾。純白的肌膚讓她即使身處南國之地,也讓人聯想到雪國的純白景色。深邃的雙眼皮大眼,自然妝也充分標緻的五官,任誰都會認可她是美少女。
在我看她漂亮的臉孔看得入迷時,只靠耳朵接收的「就不能穿時髦點嗎?」這句話晚了一步才抵達我的大腦。我身穿素色T恤搭配牛仔褲。而且我為了畫畫時弄髒也無所謂,只帶了穿舊的衣服來島上。
和眼前美少女身上有蕾絲的洋裝相比,明顯遜色很多。
「真是的,害我白白打扮了一番。我還以為東京只有時髦的人耶。」
「妳那是偏見。」
「快走吧。」
京花音調冷淡地說完後,背對我往前走,態度仍然很差,給人有點生悶氣的感覺。和情緒豐富,表情變個不停的風乃不同,我完全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她們兩人同為志嘉良島出生長大的兒時玩伴,卻完全相反。
到目前為止,我對她沒有什麼好印象。
我還不知道她約我出來的理由,總之跟在她斜後方走。
走出港口,走在石垣島的鬧區中。我前往志嘉良島中途經過石垣島時也曾感覺,這裡比我想像中繁榮。真不愧是前往八重山諸島的出入口啊。路上有許多汽車,也有很多高中生左右的年輕人。和志嘉良島不同,這裡有很多觀光客。
「你和風乃變得要好了嗎?」
京花面對著前方問我。
「嗯,我覺得變得很要好了。」
我對著她的後腦勺回答,明明才認識十天多一點,風乃還是第一個和我變得如此要好的女生。
而讓我期望超越「好朋友」關係的人,風乃也是第一個。
「這樣啊,太好了。」
京花說完後,「呼」的吐了一口氣。從她的背影也能明顯感受她很珍視風乃。
因為她昨天態度冷淡,我還以為她不太喜歡風乃,但她似乎相當關心風乃。
「京花同學為什麼找我來?」
我這個問題讓她轉過頭,表情訝異地瞥了我一眼:
「好噁心,直呼名字就好,我也會叫你海斗。」
「我明白了……京花。」
和第一次直呼風乃名字時相同緊張,對島上的女生來說,直呼名字似乎很理所當然。
「我將來想要成為歌手。」
「咦?」
「怎樣?」
「不,沒有怎樣。」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不小心嚇到回問,她似乎不是開玩笑,表情十分認真。
「但我沒辦法對任何人說這件事。」
「沒辦法對任何人說?」
「嗯。」
她聲調相當老實地點點頭。
「跟風乃說呢?她說妳的歌聲比電視上的歌手或偶像都還要棒。我想她應該不會嘲笑妳。」
「我沒辦法和風乃說,不管是志嘉良島上的人還是高中同學,要是透過他們被風乃知道就傷腦筋了,所以不能說。」
「為什麼?風乃她肯定會……」
替妳加油的喔,我原本想這樣說又止住了。
我自己也是沒對任何同學說過自己在畫畫的事情,雖然只是湊巧因為登美奶奶的關係被風乃知道,但我肯定也不會親口告訴風乃。
這絕對不是因為不信任風乃,而是談論自己的夢想,毫不保留暴露自己拚命的樣子是件困難的事情。而且也無法保證遭到否定時,我還有辦法繼續努力。
京花表情訝異地轉過來看沉默的我。
「肯定,什麼?」
「……沒有,我大概可以理解妳的心情。那麼,妳希望我做什麼?」
我一問,原本走在前方的京花第一次站到我身邊。
「首先,你一定要保守這個祕密。」
「我知道了,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然後希望你可以聽我唱歌。」
「聽妳唱歌?」
京花的喉嚨「咕嚕」一響,此時我才發現,她那張始終不悅的表情,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因為緊張。
「東京有很多人會在街頭演唱,隨時都能得到最新資訊對吧?所以我希望你能判斷我有沒有辦法成為歌手。」
「……不行不行。」
我能理解她想要說什麼,但我立刻浮現「我怎麼可能明白那種事情啦」的想法。
第一點,現在這個時代,只要月付一千日圓左右就能聽上千萬首的歌曲,也有許多可以免費觀看的影片。
最重要的是,她找錯人了。我是那種為了和朋友說話時有話題,總之會先確認流行歌曲的類型,絕對不是喜歡音樂的人。
「我沒有辦法判斷那種事。」
「不知道的話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但是。」
「單純想要有在人前唱歌的經驗也是原因之一,因為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在別人面前唱歌了。我高中畢業後,想要去參加東京的經紀公司的甄選會。為此,我努力打工存錢。所以拜託你,這是為了讓我累積經驗必要的事情。」
這麼說來,風乃說過她在供吃住的地方打工,她似乎是為此打工。
「如果是這樣,妳就隨便找個路邊唱不就好了?不僅可以有豐富經驗,也能賺錢。」
「要是那樣做,不就會讓風乃知道了嗎?」
「嗯~~」
「欸,拜託,你只要坐著就好了!」
說是拜託人,京花仍抬頭挺胸不改變她高壓的態度。但是,我可以感受她的拚命。
據她所說,沒有人可以給她的歌藝客觀建議。我身邊有秋山老師,所以我可以知道自己哪裡不足,為了讓我得到東京美術大學的推薦入學名額,也給了我到志嘉良島上畫畫這個選項。
但現在的她,只能在經驗不足且不知道自己實力的情況下參加甄選會。得在搞不清楚狀況中直接投身賭上將來的挑戰。我可以理解其中的恐怖。
雖然應答了幾次,最後還是敗給她,我只能點頭。
我和京花走進名為「Euglena Mall」的拱廊商店街,在鋪設石磚的道路上,並排著許多家掛著紅色、黃色花俏招牌的伴手禮店。攬客的聲音,觀光客拍照、互相歡笑的聲音相當喧鬧。
所有事物都讓我深感興趣,我不小心往店裡看了好幾次。來到沖繩後看過好幾次的,正方形或是菱形並排花樣的織品,似乎叫做綿狹帶。也有瓶中浸泡著黃綠龜殼花的酒,我別開眼去想著「誰會想喝這種東西啊」。看見人魚藍石頭的飾品時想著,感覺很適合風乃。
京花沒有責備三不五時停下腳步的我,只有在我回過神時,面無表情地對我說「要走了喔」。
穿過主要大街往後走,有間小小的卡拉OK店。邊翻閱雜誌邊懶散迎接顧客的店員,坐著沒動只用手指引導,我們走進播放背景音樂的小房間裡。
這是我第一次和女生單獨來卡拉OK。在昏暗的房間裡獨處。我明明不用唱歌,光這樣就讓我手心不停冒汗。
京花在沙發上坐下,熟練地操作有小螢幕的遙控器。似曾聽過的曲名出現在畫面右上角。她接著拿起櫃檯給我們的兩支麥克風,交互「啊、啊」地確認聲音。我不懂之間的差異,但京花小聲說著「這支好」選了其中一支後站起來。
背景音樂停止,開始奏起前奏。電視開始播放卡拉OK的影片,中間顯示曲名與歌手的名字。
「我會緊張,我唱歌時別看我。」
透過麥克風的聲音響亮,京花的表情一直沒變,相當認真。但看起來臉頰稍微泛紅。
「我知道了!」
我用不輸給前奏的大音量回應,京花點點頭後用力吸一口氣。
──在那之後,聽見她的聲音從喇叭中傳出來,我感覺雞皮疙瘩一路從腳底往頭頂竄。
如果用顏色比喻,那是樞機紅。我似乎看見獨特的深紅色染遍了卡拉OK房間的牆壁與天花板。樞機就是基督教天主教會的樞機主教,用在主教袍上的紅色就被稱為樞機紅。內含神聖與莊嚴,高貴外表深處隱藏著猛烈燃燒的熱情,就是這樣的顏色。
一陣子後,我發現她唱的歌曲是兩、三年前流行的歌曲。記得當時街上四處都可以聽到這首歌,讓我感到很厭煩,只留下歌聲很甜膩的印象。
但京花唱出的版本,有和我記憶中原唱完全不同的強勁力道與深奧。
她似乎不想讓身邊的人知道自己想當歌手,所以應該也沒有去上過聲樂課。雖然只是隱約感覺,我覺得她拉長音時不太穩定。頂多只是印象,我沒有音樂的知識,也不清楚更細節的部分。
──但是,我懂藝術。
京花的歌聲、換氣、從抑揚頓挫中表現出的個性,是屬於她的東西。明明唱著別人的歌曲,卻完全是她的原創。和只靠技巧描繪,被批評為「完全沒有感情」我的畫完全相反,雖然技巧拙劣,京花的歌聲確實傳達出她的情緒。
原本以為完全不知道在流行什麼,只是隨處可見的歌曲,從京花口中唱出來,歌詞也聽起來富含深意,我覺得是終生難忘的最棒的一首歌。
唱完最後一句歌詞後,京花按下強制停止鍵中斷演奏。把麥克風拿在胸前,一臉緊張低頭俯視我。
「……如何?」
和她有魄力的歌聲正相反,這聲音相當細弱。
「……」
當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時,她把麥克風輕輕放在桌上。
「……就是說嘛,想要當歌手這種孩子氣的夢想,應該要放棄才對。太丟人了。」
我慌慌張張揮手。
「啊,不是不是!只是因為太厲害了,我說不出話來!」
「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該怎麼說呢……這是我到目前為止聽過的歌中最棒的一首歌。我覺得妳肯定可以當上歌手,而且一定會成功。」
京花聽完後挑起單眉,瞇起眼睛:
「你這誇過頭了吧,無法相信。」
「是真的,簡直是天才。」
她充滿懷疑的眼神沒有改變,雙手又在胸前緊緊交握。
我拚命轉動大腦,思考該怎樣說才能讓她相信我。
她明明有如此出色的才華,卻因為沒讓外人聽自己唱歌而沒有自信,這太可惜了。如果我的一句話能將她的才華推向公眾舞台,沒什麼比這令人感到更光榮了。
「歌聲有透明感也很有重量,讓我覺得這首歌不是妳來唱就無法滿足我。聽起來比真正的歌手唱得更棒。」
「……這樣啊,其他呢?」
京花放鬆緊握的雙手。
「妳的歌聲中有顏色,就是這般充滿感情,我感覺不是單純的『好』,而是有超越其上的東西。」
「原來如此……其他呢?」
催促我說感想的聲音毫無感情,但她手指邊捲著一小搓瀏海,嘴角也不停發抖。她似乎有自覺正受到誇讚。
「我聽的時候雞皮疙瘩冒不停,讓我想要聽聽其他更多不同的歌曲。搖滾曲調的快歌或是男性歌手的歌曲應該也非常適合妳。也很好奇輕鬆的歌曲會誘發出妳怎樣的情緒。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誰唱歌之後出現這種想法。」
「喔、喔,這樣啊。」
「還有,因為妳長得很可愛,和低沉聲音之間的反差也很棒。」
我話一說完,原本佯裝平靜的京花,臉頰開始慢慢泛紅。
「……喂、喂!你別說那種奇怪的話啦!」
「有那麼奇怪嗎?」
「可愛什麼的,和我的歌聲沒有關係吧。」
我自認為是在針對「能不能成為歌手」這個問題,闡述我認為她可以成為歌手的理由耶,只是想表示從商業立場思考,外表也是個重要的要素。話說回來,她昨天那個誇張的防曬措施不也是因為如此嗎?
「這、這種話,妳應該聽膩了吧?」
但因為被她強烈動搖心緒,讓我突然害臊起來。
「和東京男人不同,琉球男兒才不會隨隨便便說可愛!」
雖然是真心話,當著女孩子的面前說她可愛,連我自己也嚇一大跳。我之所以會那麼拚命說話,因為從她的歌聲中看見了「打從心底深愛歌唱」的心情。
「……總之,你覺得我能成為歌手對吧?」
「對、對啦!更正確來說,妳不只能成為歌手,我認為妳有成為世代代表性歌手的才華。」
京花用力吐一口氣,雙腳彷彿失去力氣般往沙發坐下,沙發「噗」了一聲。
「那果然是說得太誇張了啦。」
「才沒那回事。」
「那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或需要改善的地方嗎?」
「老實說,有些部分聲音不太穩,但應該只要去上聲樂課就能立刻改善。但我認為那些不重要,我覺得妳可以讓歌聲充滿感情這點很棒。傳達出妳真的很喜歡唱歌的心情……」
說到這裡,我突然驚覺。
我想到我想要妥協拿去參賽的那幅風景畫,塞入許多高超技巧仔細描繪出來的油畫。雙親誇獎我那如照片般漂亮,但秋山老師說「再投入更多感情一點」、「用你的全身去碰撞」等等,批評得一無是處。
雖然我隱隱約約理解自己欠缺名為「個性」的什麼東西,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我感覺,我現在終於找到答案了。
「……下一次也想要聽這個人唱更多其他的歌,就是這種人唱出來的歌。可以毫無保留展現自己的人。結果在藝術的世界中,全部取決於有沒有辦法在作品中毫無保留展現自己。」
會發現這件事,不僅是因為客觀地聽京花唱歌,也在和風乃相處後,繪畫筆觸產生改變而體認到。
我喜歡畫畫。只要把這份心情投入在畫布上就好了。
「非得是罕見的風景才行」、「別人不知道會怎麼想」,這些事情都只是小問題。
京花沉默了一段時間,直盯著我看。
「啊,那個,其他……」
我還以為她在催促我繼續說感想,努力想要擠出什麼,但京花搖搖頭。
「已經夠了。海斗,雖然你說你對音樂不熟,但你說的話很有說服力。其實你有做些什麼吧?」
「不不不,我真的不熟。」
「是嗎?但你卻熱烈地談論了『結果在藝術的世界中』一番?」
「那、那是……」
沒有辯解的餘地,那或許確實是相當裝模作樣的一段話。時至此刻才感到害臊起來。
「……呵呵,開玩笑啦。對不起喔?」
京花看著害羞的我笑道。放鬆她至此的面無表情,瞇起眼睛。露出淘氣笑容的臉看起來相當年幼,也感覺容易親近。
「除了風乃以外,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誇獎我,我好開心,也有點自信了。」
「這、這樣啊,太好了。」
昨天和風乃之間的互動,今天早上在港邊見面時的帶刺態度彷彿一場夢。
「我也可以唱其他歌給你聽喔。」
「嗯,我想要聽。」
「你都拜託成這樣了,真拿你沒辦法啊。」
雖然我沒有拜託成哪樣,但也沒特別反駁。
京花相當開心地操作帶有小螢幕的遙控器。畫面上陸續出現不同曲名,卡拉OK的這間包廂成為京花的獨唱會場。
歌曲與歌曲之間,我闡述會讓人感到誇張的讚賞感想,京花聽到之後心情變得更好。聲音也越來越有光彩,變得更加有魅力。
整整花了五小時唱完三十首歌,肚子也真的餓扁了,於是我們離開卡拉OK。
那之後,我們走進A&M這家速食店。這是總公司在美國的連鎖店,日本似乎只有在沖繩開店。他們的柳橙汁甜到嚇我一跳,喜歡甜食的人感覺會中毒上癮。
當我們坐在入口附近的雙人座上吃漢堡套餐時,許多觀光客的年輕男性們不停往這邊看。
肯定是因為京花外貌姣好。她有著都會女孩那般有氣質的美麗,在石垣島上應該格格不入吧。而在聽到她的歌聲後,更覺得這等程度的讚詞還遠遠不足以評價她。
風乃的臉突然浮現我的腦海。
總是以容易活動的衣服優先,完全不化妝,一副小島土生土長的模樣。如颱風般四處跑,她引導出我各式各樣的感情。從崖上往海裡跳、赤腳打籃球等等,她陪著只知埋首作畫的我體驗了許多至今不曾經驗過的遊戲。雖然全是無法說是高中生該有的舉動。
如果我和風乃在東京玩又會如何呢?她肯定會做出超出我在志嘉良島上體認到的驚訝與感動好幾倍的反應,用盡全力享受吧。一開始思考就無法停止妄想,我想和風乃一起到東京去。
「你要對風乃保密今天的事情。」
京花這句話嚇我一跳。
我還以為被京花發現我正在想風乃的事,我努力佯裝平靜後點頭。
「我知道了。」
京花接著湊過來探看我的臉:
「你不問為什麼要保密嗎?」
「嗯?妳希望我問嗎?」
「也不是這樣啦……風乃說了我什麼嗎?」
「她說妳是她的死黨,很會唱歌,很溫柔。」
「其他呢?」
「只有這樣。」
「這樣啊。」
儘管被誇獎了,京花的表情卻有著陰霾。
「妳心裡有底嗎?」
「……沒有啊。」
沉默降臨。
當我在這沉重的氣氛中吃漢堡套餐時,她開口:
「我說話的方法是不是很奇怪?我平常盡量注意不讓自己有口音。」
京花的重音語調的確比風乃更接近標準話。
「我覺得應該沒有關係吧,反而覺得有點口音比較好。」
「只是因為你喜歡風乃吧。」
「咦?……咳、咳。」
突然被她指出這點讓我大為嗆咳,我慌慌張張咬住吸管喝柳橙汁。
「不是嗎?」
「不,又沒有關係,有很多男生喜歡方言。」
「你不用隱瞞啦,風乃是個很棒的女生,會喜歡上她也不是沒有道理。」
京花自言自語般加上一句「我也好喜歡她」,不知為何帶著孤寂的表情。
「這樣啊,那妳昨天見到她時,為什麼那麼冷淡啊?」
「看起來很冷淡嗎?」
「嗯。」
「那時候我手上拿著經紀公司的資料,所以不想要和她說話。而且只是為了和父母說才回去而已。」
「啊,妳把信封藏在後面嘛。」
「……」
京花又沉默了。我有點尷尬,不自覺地環視店內。店內的好幾張桌子幾乎全坐滿年輕人。
「海斗。」
京花小聲喊我,緊緊抿唇。那是今天早上見到那時的僵硬表情,她的瀏海無依無靠地隨冷氣吹動。
「幹嘛?」
發現氣氛變得嚴肅,我壓低聲調回應。
京花重複張嘴、閉嘴好幾次後,最後才開口說:
「你帶風乃到東京去。」
「帶風乃?……為什麼?」
我想要和風乃一起去東京,那肯定會很開心。但京花的表情和音調太過嚴肅,不是單純「要不要和朋友去旅行?」這類的閒話家常。
「就那個啦,我、我將來會去東京住,風乃也一起不是很棒嗎?看起來風乃也不討厭和你在一起……」
京花像要掩飾什麼快速說著,不看我的眼睛,說的話也含糊不清,真不像她的作風。
「她不討厭嗎?」
「肯定如此,如果不是這樣,她不會在這個時期和你在一起。」
的確如此。風乃在最重要的高三暑假,每天都陪我去找作畫地點。
「那高中畢業之後三個人……」
「那就太慢了!」
京花語氣強硬打斷我,又繼續說:
「你二十號要回東京對吧。到時帶著風乃離開島上。不能留在石垣島也不能留在沖繩本島,越遠越好,如果能到東京最好。」
「突然對我這樣說,已經只剩下一週了,這個時期的機票也很貴。」
「錢我來出,總之,你帶著風乃遠走高飛。」
「得要找地方讓她住,也得要取得她父母的同意。而且她父母會同意讓她和認識不久的男生去旅行嗎?」
「風乃的父母?」
「嗯。」
我明明只說了理所當然的話,京花卻露出無比驚訝的表情。
「那種事……那種事情怎樣都有辦法解決啦。」
「而且最重要的是,得要先問風乃意見吧。」
「風乃肯定會說她不想去,但就算是用逼的,我也希望你帶她走。」
無法理解,強硬帶著不情願的風乃到東京去?這個要求有什麼意圖啊?
「我不想要做會讓風乃討厭的事情,起碼告訴我理由吧。」
京花低下頭,緊咬下唇。
京花就這樣沉默瞪著自己的手邊幾分鐘後,用力抬起頭。
「風乃……」
但是又在此止住嘴,睜大眼睛。
順著京花的視線看過去,有兩位七十多歲的老婆婆走進店裡來。白髮在頭頂綁成丸子頭,手扶著彎曲的腰。我心裡想著「老人家也會來吃漢堡啊」。
「……海斗,我們走吧。」
京花如此說,嘴唇在發抖。她白皙的肌膚已經超越白皙變成蒼白了。
「咦?突然?是可以啦。」
我雖然想把剩下四分之一的柳橙汁喝光,但京花匆忙地站起身,我完全沒有時間喝掉。
「哎呀,這不是京花嗎?」
但聽到那個聲音,京花立刻停止舉動。其中一個走進店裡的老婆婆,也沒去點餐朝我們走近,從斜後方喊京花。京花一臉苦瓜樣地勉強自己揚起單邊嘴角,轉過頭去。
「金城奶奶,好久不見。」
京花喚作「金城奶奶」的老婆婆笑出一臉皺紋。
「妳還是這樣水噹噹耶,今天是約會嗎?沒在石垣島上見過這位小哥呢。」
老婆婆偷偷瞄了我一眼,我稍微點頭致意。為了京花著想,我原本想要否定「約會」這詞,但京花早我一步回答:
「對,他不是石垣島的人。現在剛好要回去了,不快一點就趕不上船班,所以我們先走了喔。」
就這樣,京花連餐盤都沒收拾就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京花,送靈日的二十二號之前要回志嘉良島啊。」
擦身而過時,老婆婆語氣平靜說道。
但接續說出口的話驚人地低沉,彷彿從地底傳來的聲音。
「……他們特地把島上的住宿場所和港口都包下來,不讓任何觀光客進入啊。說不定到最後連妳也進不去。」
橘色燈光照亮店內。從窗外射入的日光即使到了傍晚也沒轉暗的徵兆,旁邊有許多人也相當吵鬧。
但是,只有老奶奶和京花身邊很昏暗,甚至感到寒冷。
「京花,很痛。」
走出A&M後,京花用力拉著我的手快速前進。她這才回過神放開我的手,遠離店家一段距離後才放慢速度。
「……對不起。」
「突然怎麼了?那個老奶奶怎麼了?」
京花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最後終於停下腳步,我也一起停止。我和京花站在人行道正中央對看,擦身而過的人相當好奇地看著我們。
「那兩個人是猶他。」
京花抬起頭。
「猶他是沖繩的巫覡對吧。」
「對,你還真清楚耶。」
「風乃對我說過,還說多虧有猶他,才有現在的沖繩。」
聽到我的話,京花皺起眉頭。像是憤怒,又像是傻眼的表情。
接著直接轉過身去,馬尾輕柔擺動。
「……我們去港口吧,船就快要開了。如果沒搭上這班船,你就沒辦法今天回到志嘉良島上去了。」
晚間七點的船班是最後一班從石垣島開往志嘉良島的船。我買了來回票,可以很順利地搭上船,但不快點確實會趕不上。
「嗯。」
我腦海中浮現許多疑問。但不管我怎麼問,京花都不回答。只在抵達港口,臨別之前小聲說了一句「海斗,請你好好聽風乃說話」。
和京花道別,我穿過售票口前直接走向乘船口。
窗口那邊,有三個工作人員圍著一位男性說話。男性背著大背包,帳篷的骨架沒辦法完全收納露在外面,那是像要露營的大行李。
我邊搭上船,呆呆想著。
先前志嘉良島的小學生看見我時說了:「今年第一次看見觀光客。」
當時還想著「沖繩離島還有許多受歡迎的小島,這也是沒有辦法」,但如果猶他老婆婆說的是真的,是島上的人故意這麼做的嗎?
這種事情真的可能辦到嗎?實際上我還這樣來回啊。
結果,背背包的男性沒有搭上船,船班在發船時間出港了。
花費一小時左右抵達志嘉良島,回到南風莊。應該病倒的風乃坐在座墊上。
「風乃,妳身體好了嗎?」
風乃盤腿呆呆盯著電視。
她聽到我的問題稍微挑眉,沒看我的眼睛回答:
「好了。」
如果是平常的風乃,應該會笑著說「歡迎回來!」迎接我,把這裡當成自己家。是才剛康復所以狀況不太好吧。
「要吃飯嗎?」
登美奶奶一手拿著飯碗問我,雖然我才剛吃完漢堡套餐,但肚子有點餓,且登美奶奶做的菜很好吃,再多都吃得下。我回答「我要吃」之後,風乃又偷瞄我。看起來相當不開心,讓我很不自在。
坐在替我準備好的餐點前,說完「我要開動了」開始吃晚餐,風乃和登美奶奶也一起吃。
三個人都沉默不語,房裡只有電視聲。我很想要問觀光客的事,也想要問二十二號送靈日的事,但氣氛不適合。
明明以為還吃得下,總覺得肚子飽起來了。在這之中,風乃開口:
「你去石垣島幹嘛?」
「咦?妳為什麼知道我去石垣島?」
我回問,風乃放下筷子。
「我聽港口的爺爺說的,他說你早上空手搭上前往石垣島的船。然後,你會在這時間回來,就是搭了晚上七點從石垣島發船的船班吧。」
我的行動全傳進風乃耳中,鄉下地方沒有隱私的概念嗎?
「我去石垣島觀光。」
「自己一個人逛一天?」
「嗯。」
因為京花要我對風乃保密,我非得說謊不可。好心痛。風乃用明顯狐疑的眼神盯著我,我沒別開視線面對。
我自己一個人想幹嘛都是我的自由,但被她這樣瞪著,讓我產生被交往中的女友懷疑劈腿的感覺。
「一個人觀光有趣嗎?」
「還好。」
「真的一個人?」
「真的。」
「但從你身上聞到小京平常擦的防曬乳的味道耶?」
「什麼,真假?」
我慌慌張張抓起自己T恤袖子聞,我不太清楚,但京花身上確實傳來花香。美少女理所當然會有好聞氣味,所以我也沒多在意。
風乃看著慌張的我,又皺起眉頭。
「雖然我是說謊的啦。」
「咦!」
被擺一道了。
「如果沒有見面,你也不需要確認了吧。你和小京幹嘛去了?該不會是兩人單獨長時間待在包廂裡吧?」
風乃手撐在桌子上,上半身往前傾逼近我。一支筷子因為這個衝擊掉在榻榻米上。但她完全沒看一眼,比起筷子,她以從我口中問出真相為最優先。為什麼如此執著啊?
「……對不起,其實我和京花去卡拉OK了。」
我領悟到無法逃過她的追問,只好坦承。我是個無情的男人,比起遵守和京花之間的約定,我更不想要被風乃討厭。
「果然如此。」
「京花要我對妳保密。」
雖然這樣說,風乃似乎早已確定了,遲早都會被她揭穿謊言。
「為什麼要對我保密,有說理由嗎?」
「那也要保密。」
「去卡拉OK的理由呢?」
「她說她將來想到東京當歌手,所以希望我能聽她唱歌。」
「……這樣啊,她以前明明說想要當偶像的耶。」
一直瞪著我的風乃,用力嘆了一口氣。此一瞬間,她稍微放鬆原本緊繃的表情。和她平常豐富的表情相比只是小變化,但不知是否多想,感覺她看起來很開心。風乃撿起筷子,登美奶奶拿新的筷子給她,風乃道謝後接過筷子。
「……小京很會唱歌對吧?」
「嗯,是我活到現在聽過最棒的歌。」
我一同意,風乃立刻揚起嘴角。
「所以我就說了!小京的歌聲世界第一好聽!」
這開朗的笑容完全無法想像和幾十秒前的恐怖表情是同一個人,很有風乃風格的態度,讓我鬆了一口氣。
「聽妳說的時候我還覺得太誇張,但真的會成為世界第一也不奇怪呢。」
「所以我就說了!該怎麼說呢,她的歌聲充滿感情,聽者也能完全感受到呢!」
「嗯,就是天才的感覺。」
「而且小京外表那樣,也很重視美容!以前也會強迫我擦防曬乳,但現在已經完全放棄我了!」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的防曬超徹底。」
「嗯,她很努力,所以我希望她絕對要實現夢想。」
她接過筷子後沒有用,像在談論自己的事情般開心。
從她的樣子來看,應該想要聽京花親口說她想成為歌手的夢想吧。雖然無可奈何,罪惡感讓我感到痛心。
「你們兩個都不吃了嗎?」
登美奶奶插嘴打斷專心說話的我和風乃,我們慌慌張張舉筷繼續吃飯,明明以為已經吃不下,還是全吃光了。
吃完晚餐收拾完後,風乃說了:
「海斗,手機借我。」
「妳要幹嘛?」
「我想和小京說話。」
「要說卡拉OK的事嗎?」
風乃點點頭,這麼說來,風乃沒有自己的手機。
京花要我不能說我還說出來,讓我感覺很愧疚。
「你說溜嘴的事情,小京一定不會生氣啦。」
大概是我的心情全寫在臉上,風乃苦笑道。
「絕對會生氣。」
「不會生氣啦,小京很溫柔的。」
「不是,但是。」
「別多說了,快點啦!如果不借我,我就自己搶!」
「好啦好啦。」
風乃壓低身子像隨時要衝上來,我只好從口袋中拿出手機來。點開應用程式,操作到只要按下按鍵就能通話的狀態後交給風乃。
「妳可以幫我說幾句話,讓我的罪責輕一點嗎?」
「了解!」
風乃正經八百舉手敬禮後接過手機,接著加上一句「可能會講有點久,如果你需要用手機,讓我先說聲對不起喔」。
風乃按下通話鍵,走出房間,就這樣走出南風莊。感覺會講很久。
一段時間後,當我想要沖澡經過起居室時,坐在起居室中的登美奶奶喊住我:
「今天的素描畫完了嗎?」
我好意外登美奶奶知道「素描」這個名詞。
「還沒,風乃來還我手機時,可能會被她看見我的畫。」
回答後,我心胸感到一股刺痛。我第一天曾說過,不想讓風乃看見我作畫的樣子,也不讓她看我完成的作品。風乃也答應了。
但是,真的可以這樣對待把珍貴的高三暑假每天只花在我身上,帶我參觀小島的風乃嗎?
我回想起,想像著京花的未來開心笑著的風乃。
我這樣一直對為他人拚命的她築起高牆真的好嗎?
登美奶奶對著深思的我無奈嘆氣。
「你畫得那麼棒,卻不想讓人看嗎?」
「咦?妳看到我的素描了嗎?」
「打掃房間也是我的工作啊,那時看到的。但你保持得很乾淨,幾乎沒有打掃的必要就是了。」
我都沒發現,聽她一說確實如此。
「而且,擺在車庫的那個大行李,那是一百號畫布,你要畫很大的作品對吧。」
「對、對。妳連畫布的尺寸也知道啊。」
對與繪畫有關的人來說這是常識,但一般人看到也不會知道,登美奶奶到底是什麼人物。
「因為我兒子也在畫畫,我會知道這麼多也是我兒子去內地之後。」
登美奶奶繼續看著電視喝茶,「呼」地吐了一口氣後自言自語般繼續說:
「海斗來島上那天,我聽說你和中年男子一起搭船,我還以為是我兒子回來了。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
用著孤寂的音色。
「妳希望兒子可以回家啊。」
預約住宿,買機票和船票的人都是秋山老師,但秋山老師不是沖繩人,所以不是登美奶奶的兒子。
登美奶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轉換話題。
「……哎呀,算了,如果你要畫一百號的大作品,這樣一直陪著風乃真的可以嗎?雖然是我拜託你的。」
「到處都是很棒的景色,我很猶豫。」
「再過不久,風乃會因為家裡有事,三天沒辦法來。希望你可以在那之前決定要畫哪邊的風景。」
「是這樣啊……希望如此呢。」
我點點頭,雙手環胸。也差不多到了得要正式決定要以哪邊的風景為主題的階段了。我的大腦像在翻閱相本,浮現志嘉良島的風景,每幅風景中都有風乃。
在那之後過了三小時,風乃也沒有來還我手機。
日期都快要多一天了,再怎樣也太讓人擔心了,我想要出去找人時,風乃就蹲在門前講電話。
「……我想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後悔。小京,時到時擔當,啦。」
大概怕吵到鄰居吧,聲音很小,但很開朗,通話的內容也很有風乃的風格。
在被壯闊大自然包圍的志嘉良島上,和比任何人都自由的風乃一起度過,就會覺得在意小事情的自己很愚蠢。
感覺現在可以展現出自我。
總之我放棄拿回手機,回房間睡覺。
隔天早上,我醒來時,一張女孩子的臉就在我眼前,大概只有一根食指長的距離。
我立刻知道她是風乃。
寧靜,時間彷彿停止了,我以為我還在睡夢中。
晚了幾秒,隆聲蟬鳴傳入耳中,其中還交雜著人聲。這是我到志嘉良島上後,第二次除了蟬聲以外覺得外面很嘈雜。
我再次專注在眼前的光景上。
我躺在床上,風乃面對著我睡覺。
風乃的額頭冒出薄薄汗水,皺著眉頭似乎睡得很不安穩。
我們距離近得只要我稍微轉頭,額頭就會相撞。連溫熱的呼吸氣息也能感受到。棉被的氣味和平常不同,讓我心跳突然加速,也感覺體溫上升。
我側眼環視房間,這的確是我在南風莊裡的房間。
明明想著得快點離開卻無法動彈,直盯著她觀察。小小的臉、略薄的唇,配合呼吸上下起伏的睫毛。
她果然很可愛,我再次如此感受,已經無須懷疑了。
我,對風乃──
在心中如此想的同時,眼前一雙大眼突然張開。我嚇到差一點大叫。
風乃靜靜地眨了好幾次眼,瞳孔的焦距慢慢集中在我身上。
最後,輕輕吐一口氣後,露出溫柔的微笑小聲說:
「對不起,電池用光了。」
「……電池?」
我反射回問,晚了一步才想到她在說手機,她輕輕點頭。
「嗯。」
「……沒、沒關係。」
我乾澀的喉嚨努力擠出聲音,慌慌張張坐起身體。
「那個,昨、昨天,妳講電話講到幾點?」
「半夜兩點。手機電池意外持久耶,多虧如此,我和小京說得很盡興。謝謝你……哈啊──」
風乃用力閉眼打哈欠,躺在床上只動手揉眼睛。
「京花有沒有生氣?」
「很生氣,說要扁你。」
「這樣啊。」
「呵呵,你似乎不怕耶。」
我低頭俯視輕笑的風乃,胸中的悸動無法平歇。
「風乃為什麼在這邊睡?」
「因為你已經睡了,我偷偷進來原本想放下手機就走。然後就覺得回家好麻煩。」
「妳父母沒關係嗎?」
「啊哈哈,沒關係。」
風乃拿起擺在身邊的手機,從下而上拿給我。我接過手機,看著全黑的螢幕。睡亂頭髮的自己倒映在上面,冷靜下來的同時,後悔湧上心頭。難得可以和風乃在同一個房間共度一晚,竟然只是睡覺而已。當然我也不能保證我醒著能有什麼行動就是了。
在我獨自煩惱之時,風乃相當舒服地翻個身,變成仰躺。
她穿著昨晚那身T恤和短褲,衣襬往上捲,可以看見她平坦的肚子。和男人在一間房裡獨處,這打扮也太沒有防備了。我佯裝平靜背過頭,把手機連接充電器。
在那之後,南風莊的電鈴響起,我剛起床時就覺得外頭很吵,感覺聲音越變越大。
「風乃,妳差不多該回家一趟比較好。」
拉門打開,是登美奶奶。還真罕見她沒先問一聲就突然打開拉門。
「嗯,我知道了。」
是有人來接她嗎?如果那是嘈雜聲的主人,感覺人也太多了。外面聽起來大概有十個人。
「我從明天開始暫時沒有辦法出去玩,所以海斗,今天最後一天,你有想和我一起做的事情嗎?」
風乃從下仰望我問著。
「想做的事?」
不是「想看的風景」,而是「想做的事」,我覺得這提問的方法讓人有點在意。
風乃緊盯著我看,那是試探我的視線。在我沒有想法之時,風乃提議:
「……如果沒有,要不要去御嶽?」
「唔、嗯,好啊。」
要去御嶽也就表示又要從那個崖上跳下去吧,我不小心就退縮而遲疑了。
風乃看著這樣的我輕笑,坐起身。她坐著將雙手舉過頭,用力伸懶腰,還發出「嗯~」的聲音。
「那我先回家一趟,大概一小時後再過來。」
第二次電鈴聲響起,風乃冷靜地走出房間。大概因為剛睡醒,和平常的她相比,感覺沒什麼精神。
說一小時後再來的風乃,實際上三小時後才來。那是太陽升到最高點停止上升,慢慢開始西下的午後。
我們前往御嶽。手機充電中所以放在房裡,我有多久沒帶手機和錢包就出門了呢?在志嘉良島風景的影響加乘下,有不被時間與人際關係束縛的開放感。
前往御嶽途中的榕樹森林,仍舊十分安靜。彷彿在告訴行人「接下來是步向神聖場所的道路,請保持安靜」。
「為什麼想去御嶽?」
我開口問走在身邊的風乃。第一次來的時候,長到腰際的雜草和蜘蛛網阻擋腳步,我光跟上就費盡千辛萬苦。但現在已經可以和她並排。
「我很喜歡御嶽。」
聳立在岩石組成的離島上,圓柱形的大岩石塔。我回想起從頂端眺望的景色。那確實是看過一次就不會遺忘的景色。
「這樣啊。」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從崖上往下跳嗎?」
怎麼可能會忘,那是我人生初吻的日子。這是我在這島上體驗的諸多「第一次」中最鮮明的記憶。但那種事情,我當然是羞得說不出口。
「我記得,那超恐怖的耶,別再做了喔。」
「欸嘿嘿,該怎麼辦才好呢。」
風乃把頭髮往耳後勾,露出淘氣笑容。平常總是精神充沛大咧咧說話的她,一走進這個森林就會壓低聲量。因為她要靠海浪的聲音判斷方向。
「小京和島上其他小孩,都不太喜歡御嶽。」
風乃的嘴角往上揚,但從她下垂的眉角可以感覺她似乎早已放棄了。
「其實妳很希望大家也能喜歡上那裡吧。」
「嗯,我希望我最喜歡的島上的大家,也可以喜歡上我最喜歡的志嘉良島的全部。但年輕人想要離開小島,讓我覺得有點難過。」
京花想要去東京,小學生們也抱怨著想要出生在都市。
「風乃想要一直留在島上嗎?」
「……嗯,我想。但大家和我不同。現在有網路,輕而易舉能得到都市的訊息,大家都有憧憬。」
「妳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才不拿手機吧?」
「就是那種感覺,因為我不想知道島上以外的普通人的理所當然。欸,海斗喜歡這個小島嗎?」
我秒答:
「喜歡。」
「……這樣啊,真開心。」
風乃柔柔一笑,瞇起在樹蔭下也淡淡發光的琥珀色眼睛。
「我希望你別忘記在島上過的生活。」
「嗯,我肯定不會忘。」
「所有事喔,全都別忘喔。」
「當然。」
風乃對我的回答滿足一笑後,森林走到盡頭,比天空藍更蒼藍的志嘉良島天空在眼前開闊。地面變成粗糙的岩石,陽光包裹我們全身。海鷗在遠方天空並排飛翔,鳥鳴與海濤聲一同傳來。
上一次一穿出森林立刻跳下懸崖,但這次站在崖邊俯視大海。
鈷藍色海面在眼下擴展開,往右邊走,綠色也越深,隨著漸層最後變為祖母綠。
「上次馬上就跳下去所以沒有看見,為什麼大海的顏色會不同啊?」
我問風乃。
「太陽光強烈時,大海顏色會因為深度不同而看起來不同。正下方是跳下去也不會受傷深度的藍色,右邊是表示越來越淺的綠色。」
風乃坐在懸崖邊,把腳伸出海面上對我說。從下方吹上來的風擺動她的瀏海,風乃閉上眼,相當舒服地伸懶腰。
我稍微勉強自己,用相同方法在風乃身邊坐下。
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會倒栽蔥跌入海裡。這麼一想後腳趾間瞬間冰冷,帶著海水氣味的海風,混雜打上崖下岩石噴起的飛沫。感覺嘴巴裡也變鹹起來了。
「海斗,你變了耶。」
看著盡量不把體重往前而有點後仰坐著的我,風乃睜圓了眼睛。但又立刻搖搖頭說:
「不對,不是這樣,海斗原本就很厲害了。因為朝著將來的夢想而努力啊。」
「也沒有多厲害,我現在其實超級害怕,只是在逞強。」
風乃湊過來看我的臉。
「呵呵,真的耶。」
「別胡鬧喔,像是推我之類的。」
「你這是在邀我推你嗎?」
「不、不是!」
風乃相當開心地「啊哈哈」大笑,看見她的臉,我也跟著開心起來。掉下去就算了,時到時擔當嘛。
「海斗真厲害,小京也是。有將來的夢想,思考自己需要什麼,每天為此努力。明明很害怕還去試膽,為了作畫體驗各種事情,明明一開始什麼也做不到。很帥氣喔。」
這平穩的聲音,傳達出風乃的真心。「很帥氣」這句話讓我心臟猛烈一跳。
「才不是,我其實是個很沒用的人。」
我說完後看著遠方,看著稍微畫出弧度的水平線。
手心微微冒汗,心臟無法停止悸動。
「我……我……」
我覺得現在可以說出口,說出沒對任何人說過,我只能畫出親眼所見的東西的理由。說出沒辦法把畫給秋山老師和雙親以外的人看的理由。
「還好嗎?」
風乃擔心地問我。
「如果你有希望我做的事情就說喔。」
我沒有出聲,「嗯」點點頭。
風乃接著握住我的手。
那就在我想著希望可以和她牽手之後,風乃看穿一切了。
我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深呼吸好幾次。
「妳願意聽我說嗎?」
「當然。」
她的笑容讓我安心,我再次凝視大海,開始闡述。
「我小學時曾經被叫做神童,我在畫畫比賽中,得過數也數不完的獎。」
「嗯。」
風乃沒有做出廉價的誇張反應,只是低聲應和。她知道我不是單純炫耀自己,沒有打斷我的話。
「然後,我升上國中後進入東京都內很有名的繪畫教室。那裡以出了許多考上難考美術大學的學生聞名,光想要進去就要考試。」
和秋山老師那邊不同,高中、國中、小學的學生合計近百人,幾乎都是以美術大學為目標的考生,國一只有十個人,這十個人編成一班一起上課。
「在那樣的地方,大家都認為自己最棒才進去。都是廣受身邊人誇獎,認為自己有世界第一的才華,毫不懷疑自己長大後能理所當然成為畫家的小孩。腦海中根本沒有這條路以外的想法。」
我們都很在意彼此,繪畫教室也希望藉由同學年的學生切磋琢磨,讓大家實力增長吧。
「但就連在這些人當中,我的畫也棒過頭了。」
當時我的才華過度突出,特別是我對色彩的品味與獨特的創意混合出的化學反應,替創作品吹入了幾乎等同真實的生命感。真希望我能看看當時自己的大腦,現在的我肯定完全無法理解吧。
「有些同學拚命想要追上我,但我去那邊上課一個月,十個人中就有七個離開了。」
對我的畫投以羨慕與忌妒眼神的同學們,發現自己並非天才而離開的背影,落敗者的末路,這些對我來說都事不關己。
風乃用心地「嗯、嗯」好幾次應和我,多虧如此,我才能不過度沉浸在過去的記憶中,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客觀繼續說。她用著令人舒心的節奏,在旁支持看著大海告白過去的我。
我像是要撬開緊閉的喉嚨,吞下口水後又繼續說:
「……某天,發生了我要參賽用的畫作被折成兩半的事件。那是我花一個月畫出來的大作品,老師問我要不要報警,我拒絕了。因為我覺得再畫就好,而且創作的過程也很開心。」
所以我低頭看著被折成兩半的畫作時,也思考著接下來要畫什麼。我想要畫的東西一個接一個湧上腦海。
「但是,同年的同學看見我立刻轉換心情後,朝我咋舌,我立刻理解了,他就是兇手。」
我無法忘記他看著我不悅地扭曲臉孔,明明冒著風險破壞我的作品,我卻不如他預期大受打擊,他感到相當不耐煩。
我心想,原來人類有辦法擺出這種表情啊。那或許是我第一次仔細看著他人臉孔的瞬間,在那之前的我,眼中只有畫布和圖畫紙。
「在那之後,也持續了一陣子陰險的找碴。」
畫筆被折斷,顏料潑灑在我的畫材上,還發生過畫刀插在我的自畫像的畫布上。雖然沒有暴力的霸凌行為,但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繪畫教室。
「自那之後,我就不敢讓別人看我畫的畫了。」
我才知道,我的畫,我鋒芒畢露的才華會如此傷人。
那之後,我在學校不再畫畫,也為了不與他人起衝突,配合著他人過活。
除此之外,我也無法只靠想像畫畫了。
我想,我是在無意識中把自己的作品放進框架中,不讓自己的作品接受評斷。就這樣,最後終於無法浮現任何想法。才華這不安定且不確實的東西,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過去的神童,跌落神壇成為一個只是技巧高超,毫無個性的秀才。
我的氣息粗亂,明明坐著說話,卻有全力狂奔後的疲憊感,焦距也上下起伏。
但看著湧近又後退的海浪,聽著浪濤聲,我的心情也逐漸平靜。
「這樣啊。」
旁邊傳來風乃的聲音。
在那之後,冰冷的東西搭在我頭頂上,那是風乃的手。
「你說出來了呢,好棒。」
彷彿在安撫小小孩,手勁溫柔地輕撫我的頭。她明明個性大而化之老是愛開玩笑,這種時候會無比真摯且溫柔。
那明明是扭曲我人生的重大創傷,但只要說出口,就會覺得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為什麼我要獨自懷抱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幾年呢?
感覺只要有風乃在,我能輕易越過任何難關。
突然,我的視野模糊。
突然想要脫口而出「我的眼睛被海風燻到了。」
但風乃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只是持續摸我的頭,我想著也不需要那種無聊的藉口,哭出來了。
森林的影子覆蓋在岩石上,水平線那頭開始看見夜色時,我開口說:
「風乃,將來有天來東京吧。」
我終於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話了,全都多虧有風乃。不管怎麼謝也謝不完,以帶她參觀東京這種形式,應該可以稍微報點恩吧。
「啊哈哈,小京對你說的嗎?」
風乃笑道。
「啊,這麼說來,京花也這樣對我說。但和那無關,只是我想帶妳參觀。」
風乃肯定會找到我沒發現的東京美好,且比任何人樂在其中吧。
「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歪著頭,如鐘擺般擺動雙腳。
「明年寒假如何?或許會下雪,這可是唯一一個志嘉良島上沒有而東京有的自然呢。」
我心想「就是這個」而說說看,還以為風乃會表現出更有興趣的樣子,但她的反應很保守。
「這個嘛……可能有點想看,一點點。」
「也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喔,雖然覺得輸給登美奶奶做的菜,但像甜點類的,肯定有妳沒吃過的東西。」
「沒吃過的東西?」
「嗯。妳不是說我和京花有將來的夢想很厲害嗎,妳沒有夢想嗎?」
我一問,風乃慢慢低下頭,俯視崖下海浪打在岩石上的樣子低聲說:
「我的,將來的夢想……」
用像看著眼前,又像看著遠方的眼神重複。
「嘗試做菜之類的如何?正統的那種。常聽人說,喜歡吃的人,也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廚師。妳跟登美奶奶學做沖繩菜後到東京開店之類的。」
我自己也感覺拚命過頭到可笑,特地建議她到東京開店,是我有希望能在那邊見面的心機。但一開始妄想就停不下來了。
學會做菜的風乃,在東京的舊街區開家小店。
只有兩、三張桌子,其他只有吧檯席的小店。中午賣沖繩麵,晚上賣泡盛酒和幾款下酒菜。社交又開朗的風乃,肯定會大受常客好評。
在小店後方有畫室,我就在裡面作畫。顧客可以邊觀賞我掛在牆邊的志嘉良島風景畫,在宛如置身小島的空間中享受鄉土料理。
幾乎沒有獲益,只能勉強過活,但笑聲不斷。
就算是妄想也讓人感到害臊的,對我來說很棒的幸福光景浮現腦海。
沒想到原本只想要能獨自畫畫就好了的我,會想像和誰一起共度的未來。
「如何呢?這頂多只是我的意見啦。」
風乃什麼也沒說,看不出她的表情。我有點後悔,我是不是衝過頭了。
「……我會思考將來的夢想,差不多該回去了,晚上的森林很危險。」
風乃好不容易開口,說完後站起身。
看她面帶微笑,似乎不是因為感到厭煩而打斷話題。
「嗯,如果決定了就告訴我,我會全力支持妳。」
我也站起身,我是真心的,就算那畫面中沒有我也沒關係,我想要支持風乃的夢想。我不希望能為他人努力的風乃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
雖然沒去成離島上的御嶽,我們決定就此回去南風莊。
但在穿過榕樹森林時,身穿水藍色貨運公司制服的大地先生就站在那邊。雙手抱胸,表情激動得像是隨時都會撲上來。
「……喂,你們在森林那頭幹嘛?」
兇狠眼神,額頭上冒青筋。努力隱忍的聲調反而讓人感到恐怖,我起雞皮疙瘩了。
我想起風乃曾經說過:「這裡對島民來說是很神聖的場所,靠近可能會被大地哥哥扁吧。」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去了御嶽吧?」
大地先生又粗又長的手臂伸過來,抓住我的領口。當我意識到「我被抓住了」的瞬間,大地先生用讓我大腦劇烈搖晃的速度拉近他,我忍不住驚喊「咿!」
「大地哥哥!住手……」
風乃想要阻止他的聲音中斷。
我的內臟一陣劇痛。
嘴巴裡都是胃液。
感覺臉頰有沙粒的觸感,我這才發現自己倒在地上。
接著才發現自己全身使不上力,且無法呼吸。
最後終於理解了「啊,我的肚子被他扁了」這個事實。
「住手!」
搖晃的視線中,閃爍的光粒飛舞。風乃袒護倒在地面的我,擋在我和大地先生之間。
「風乃,妳是什麼意思?距離送靈日不到十天了。妳到底要跟這個外人一起玩到什麼時候?」
大地先生充滿魄力的聲音從天而降。
「我知道!但這是我的自由吧!」
風乃語氣強硬地反駁。
「聽說妳昨天晚上沒有回家,大家都在找妳,妳該不會和這傢伙……」
「什麼也沒做!這跟大地哥哥有關係嗎?」
無法動彈的我,看不見大地先生的臉,也看不見風乃的臉。
「風乃,妳知道我為什麼加入青年會嗎?妳忘了自己一個月前說過的話了嗎?」
大地先生的聲音比剛才冷靜許多,變成像要教訓風乃的聲音。
風乃沉默。
我的腦袋無法運轉,耳朵接受了對話內容也無法理解。彷彿被拔斷翅膀的蟲子,只能在地面上蠕動。
最後,風乃用細小卻非常明確的語調說:
「……海斗說他喜歡志嘉良島,我好高興。對我來說,這個小島就等同於我自己,那彷彿在向我告白他喜歡我。」
「所以妳改變主意了?」
「沒有!我又沒有那樣說!」
我好不容易轉動脖子抬頭看風乃。彷彿將黏稠液體旋轉攪拌的景色中,我看見風乃的後頸冒汗。而大地先生仍舊一臉恐怖地俯視這樣的她。
兩人互瞪一段時間後──
「……我先說了,已經無法停止了。不只是青年會和島民,這附近離島的猶他全都看著。」
大地先生最後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海斗,你還好嗎?」
風乃的手放在我被打的肚子上,我的視線仍舊搖搖晃晃分不清楚天地,但風乃的手貼在我身上後,也漸漸安穩下來。
「……謝謝妳,痛痛痛。」
我勉強坐起上半身,沒想到肚子只被揍了一拳會變成這樣。如果被他揍臉應該會死掉吧。
「嗯……對不起,那個,我……我啊。」
「呼,雖然聽不太清楚,但御嶽果然是很重要的地方。」
我深呼吸後如此說道。現在五感都模糊不清,痛苦到想要立刻躺下。
風乃嚇了一跳睜大眼,慢慢點頭:
「嗯……嗯,就是啊。而且已經快到盂蘭盆節了,大家都很神經質。我不是說過,對沖繩來說,盂蘭盆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這是因為沖繩認為,祖先們會變成神明。所以迎接祖先們回來跟迎接神明降臨一樣。特別是今年,是有幾個島民因為上個月的颱風過世後的第一個盂蘭盆節……」
這麼說來,我在抵達志嘉良島隔天的新聞上看過。
一個月前,有幾位島民因為颱風引發的風暴潮而過世。
「所以今年送靈日儀式的規模比往年還大。」
「送靈日是二十二號嗎?」
「對,盂蘭盆節的最後一天,送祖先們離開的那天。今年不是各家各戶,而是以青年會為中心,以小島為單位舉辦。所以團長的大地哥哥有責任讓儀式順利進行。真的很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邀你去御嶽。我太大意了。」
「才沒那種事,不明白的我也有責任,謝謝妳保護我。如果沒有妳,大概不只一拳吧。」
我終於理解大地先生以及島民們討厭我的理由了,在重要的活動之前,不知會做出什麼舉止的無知外人只是個大麻煩。
我不相信神明也沒什麼信仰心,但實際上如果是有人過世這種敏感的事情,那也只能理解接受了。即使是無關的陌生人的喪禮也得要懂得看氣氛表現出嚴肅態度,這點常識我還有。
我把手撐在腿上站起身,腳步不穩差點跌倒,風乃抓住我的手臂扶住我。
「還好嗎?」
「嗯,勉強還能走。我們回去吧。」
配合腳步不穩的我,風乃牽著我的手慢慢走回南風莊。我好幾次想要吐胃酸,整個人感覺像在海裡載浮載沉。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痛苦到一步也走不動,但多虧有風乃,我還能走。
夕陽完全西下了,星光照亮我們的腳邊。
只要有風乃在我身邊,連夜晚的景色也看起來像人魚藍。
吐露心理創傷後讓我輕鬆許多;被大地先生揍了一拳很痛;碰觸到志嘉良島最重要的部分。雖然發生很多事情,但我的腦袋被一件確定的事情占據。
那就是「我肯定是為了畫出這幅景色,才會一直作畫到今天」。
三、畫下人魚藍
隔天,我得到登美奶奶的允許後,把南風莊的車庫當作畫室。把一百號的畫布靠牆擺著,下面鋪滿報紙。
登美奶奶把停在車庫中的廂型車開出去,停在車庫口替我擋住入口。從外面看不見我在裡面幹嘛,我可以專注創作。
最大的問題是炎熱。雖然打開長寬一公尺的小窗戶並打開電風扇,如果沒有積極補充水分,我可能會中暑倒下。
打開之前大地先生送來的紙箱,拿出顏料、調色盤、畫筆、調和油等東西,做好準備。
一般來說,畫在畫布上前要先構圖。為了創作出更好的作品,會在速寫簿這專門畫草稿的筆記本上畫上幾款構圖的草圖。有些人在思考構圖的時間花得比實際創作的時間還多。
我原本就只能把看過的東西直接畫下來,所以屬於不花時間構圖的人。平常都是抓出遠近,只決定顏色的印象後,立刻在畫布上畫底圖。
但這次連這些也不需要,因為該畫的構圖以及想要用的顏色如照片般烙印在我腦海中。
從來到志嘉良島的那天到今天,我不斷拖延畫大賽參賽作品的時間。拿來當成見風乃的藉口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理由有二。
一個是我不想要參加大賽,也就是不想要讓人看見我的作品。這起因於我對風乃說的,我過去的創傷。
而另外一個,是我很害怕,畫完這個自我集大成的作品後,結果一如往常仍舊只是個技巧高超的平庸作品。如果是那樣,不只秋山老師,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會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老實說,這兩個原因並沒有徹底消失,只要我繼續作畫,這個心情肯定不可能消失吧。
即使如此,我在此時這一瞬間,想要畫畫。
把腦海中的東西,透過畫筆使其降生於世上的慾望。比任何恐懼都更加強烈的慾望,我認為是畫家最需要的東西。
把油彩顏料擠在調色盤上,用畫刀調和。混合幾種紅色與黃色顏料調出接近橘色的淡暖色,粗暴地塗抹在全白的一百號畫布上。
長一百六十二公分,寬一百一十二公分的一百號畫布。
這個尺寸普通來說也屬於大型畫作。雖然無法一言以蔽之,但在大賽中,作品尺寸越大,帶來的震撼也越大,也有得到高評價的傾向。所需的製作時間長,且構圖的平衡也很難斟酌,但製作大型作品是為了得獎的最快手段。這是秋山老師的建議。
我拿著畫刀,由右上到左下,縱向在畫布上塗抹。偶爾改變筆觸的角度,創造出隨意的感覺。
這個過程稱為打底,在我用橘色畫滿整張畫布後,接著在上面覆蓋上原本該畫的顏色。如此一來就會看不見打底的橘色,但這絕非無謂的步驟。油畫的特徵「深奧的色調」就是透過好幾種顏色交疊而創造出來。就算最表面的顏色是冷色系顏色,從下面淡淡透出來的橘色也能給人溫暖的印象。
汗水流過額側,從下巴往下滴。汗水流入眼中,我用手擦去,顏料大概沾到臉上了吧,但要是每次弄髒都在意,可是沒完沒了啊。
打底結束後,拿細炭筆畫上粗略草圖。
中間淡淡畫出一條線把畫布分為左右兩半,漂亮的設計,都有被稱為「黃金比例」的共通比例,據說是一比一﹒六一八,就算是相同一張畫,也會因為有沒有遵循規則而影響直覺式的好壞判斷。
又接著分為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再用黃金比例上下切分,我輕輕握著炭筆,仔細描繪每部分所需的主題。這和打底不同,是很細膩的步驟。
「海斗!你根本完全沒有喝啊。」
拿著裝有沖繩香片茶的一公升水瓶過來的登美奶奶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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