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忘話 今日子•平衡

  第忘話 今日子•平衡

  001

  掟上今日子是白髮偵探。據說她在這一行被稱為「最快的偵探」。若是說到速度,我們的神原也是不落人後,不過,如同神原的速度來自相當沉重的隱情,「最快的偵探」的速度也具備難以避免的必然理由。

  與其說理由,不如說是根據。

  她的記憶好像每天都會重設。若要說得更正確一點,她每次入睡都會失去自己的記憶。

  這就是她被稱為「忘卻偵探」的原因。

  確實,偵探這份職業肯定日常就會接觸應該要視為機密的情報,註定總是被嚴格的保密義務束縛,所以她擁有比任何人都適任的資格。不過這代表著任何案件都必須在她當晚入睡之前,也就是在一天以內解決,這份資格附帶這種近似宿命的時間限制。

  反過來說,既然保有「最快的偵探」這個名號擔任忘卻偵探至今,證明她具備非比尋常的推理能力。

  總之,即使除去這種職業上的觀點來思考,她不被過去束縛的生活方式,在未滿二十歲的我眼中也有種稱羨的感覺。比方說,要是那段像是地獄的春假記憶可以消失得一乾二淨該有多好。如果我說自己從來沒這麼想過,想必是天大的謊言吧。

  那道傷痕我並不會忘記,不只如此,我也不該忘記,但是如果可以當成沒發生過,那我當然想這麼做。

  不過這種想法很輕率,甚至是罪孽深重吧。即使我忘記,那段關於吸血鬼的一連串往事,也不會像是吸血鬼晒到陽光那樣消滅。

  如同忘卻偵探的功績即使完全被她本人忘記,她處理的案件本身也不會變成沒發生過。

  總之,如果是小扇熱愛的推理小說世界就算了,在現實世界,偵探會出面處理的「謎題」,總是伴隨著令人不願正視的麻煩悲劇,所以能夠忘記自己解開的謎,或許是繼續做這份工作不可或缺的要素吧。

  即使如此,不過話說回來,在忘記不幸事件的同時,也會忘記幸福的事件,所以這部分只能說莫名其妙。如果幸與不幸是一體兩面,就無法隨心所欲只忘記不幸的部分,既然這樣,那個春假的地獄,那個糟糕透頂的結局,我只能永遠留在記憶之中。

  不過,如果我說出像是醒悟的這段話,忘卻偵探應該會這麼說吧。

  「不不不,即使是幸福的記憶,我覺得就算忘記也完全是好事啊?如果幸與不幸是一體兩面,那麼無論是被過去的不幸束縛,還是被過去的幸福束縛,以邏輯來說應該是大同小異。」

  她會毫不在乎地這麼說。

  「若是將重心放在昨天的幸福,因而無法追求今天的幸福,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吧。」

  原來如此,這是另一種見解。

  是忘卻偵探特有的見解。

  只不過,即使聽她說「今天的幸福」,也遲遲無法追求這種東西,忍不住總是想起往事而受到束縛,這是人類的劣根性。

  要是這麼簡單就能獲得幸福,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是這樣嗎?想獲得幸福是意外容易的事喔。你想想,買東西的時候,如果總金額是七百七十七圓,就會覺得幸福吧?」

  確實會覺得幸福沒錯……不過這種幸福還真是充滿生活感。

  不過換句話說,必須是鮮少發生的現象才叫做幸福吧?

  「這可不一定。只要買東西的時候剛好湊到七百二十圓就好。消費稅是八%,所以總金額是七百七十七圓。」

  想獲得幸福是需要經過計算的。

  雖然她這麼說,但這或許不該說是計算,而是準備。獲得幸福的心理準備。

  或者是……決心。

  獲得幸福的決心。

  春假那時候的我,肯定是缺乏這些要素吧。而且至今也依然遺忘在某處。

  002

  我依然完全不曉得要以音讀念作「RO U HA KU」,還是以訓讀念作「NA MI SHI RO」的這座浪白公園,位於東直站、中直站、南直站這三個車站幾乎正中央的位置。如果說成「附近有三個車站」,聽起來是生活非常方便的地段,不過正確來說距離每個車站都很遠,是非常不方便的地段。

  因此,公園周邊成為清靜的住宅區。總之並不是需要專程從車站大老遠走過來參觀的知名公園。

  遊樂器材只有鞦韆與滑梯,是一座平凡無奇,應該說一片空曠的公園。高中三年級不再是玩遊樂設備的年齡,所以我在這座公園能做的只有坐在長椅放鬆。

  不過,看來今天連要放鬆都很難。

  因為有一名大人不是坐在長椅,而是橫躺在長椅舒服地熟睡。

  真是一位造成困擾的大人……比起這個想法,那頭獨具特色的白髮更令我感到好奇。剛開始還以為是年事已高,不過光從那張睡臉來看反倒算是年輕人。

  大概是二十五歲左右嗎?

  衣領寬鬆的毛衣、丹寧長裙……長椅旁邊,應該是她睡前脫下的一雙卡其色長靴,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般筆直豎立。

  以手臂當枕的白髮旁邊,放著像是搭配時尚穿著的漂亮眼鏡。大概是睡前取下的吧。

  無論如何,在這種外地城鎮,她是堪稱罕見擁有時尚品味的女性。即使大膽除去她睡在長椅上的這份突兀感,也肯定是宛如來自不同世界的異質登場角色。

  「…………」

  我個人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才來到浪白公園,所以就這麼轉頭離開不管她,也是我很可能做出的判斷……哎,但我可不能這麼做。

  這個地區的治安沒有特別差到哪裡去,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馬虎坐視一名年紀輕輕的女性毫無防備在這種地方熟睡。

  畢竟再怎麼說,這座城鎮的怪人很多。

  至少如果是羽川,我不認為她會放任這種狀況。她應該不會視若無睹。

  所以我悄悄走向她橫躺的長椅,試著將手伸向她的白髮向上撥。

  「呀啊!」

  她彈起來了。

  像是發條機關那樣。

  她立刻重新戴上眼鏡。

  「突然摸我白髮的人是誰?」

  她在這麼說的時候捲起袖子,晃動那頭白髮左右張望,然後鎖定我。

  雖說是為了叫她起來,但我覺得觸摸女性的身體不太好,所以改為摸頭髮,不過看來完全嚇到她了。

  「沒事的,我不是奇怪的人物。」

  以怪異的角度來說,我或許可以形容為「奇怪」,不過為了讓剛醒來的女性安心,我張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拿武器,進行自我介紹。

  「我是直江津高中三年級的阿良良木曆。補充一下,直江津高中是這個地區最好的升學學校,每年都有許多學生考上知名大學。」

  在校內吊車尾的我抓準時機,活用我平常厭惡至極的升學學校招牌。白髮女性眼鏡後方發出光芒,目不轉睛注視這樣的我。

  這……這雙銳利的視線是怎麼回事?

  簡直是看見罪犯的偵探視線……但是,先不提我是否是罪犯,她實際上真的是偵探。

  「恕我失禮了。你剛才是親切叫醒我吧?」

  後來她也繼續以看透般的視線注視我好一陣子,接著緩緩露出甜美的微笑,以滿是白髮的頭行禮。

  「初次見面。我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掟上今日子。大家都叫我『忘卻偵探』。話說回來,請問這裡是哪裡?」

  003

  掟上今日子小姐。

  二十五歲。偵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

  記憶會在每天重置,最快的忘卻偵探。

  既然她問我這裡是哪裡,即使我不知道念法,總之我只能回答這裡是浪白公園,無論如何,以上就是在長椅午睡的白髮女性個人情報。這些情報以她認定是親手留下的筆跡寫在她的左手,所以基本上應該沒錯。

  看來,觀察完我這個不可疑的人物而低頭行禮的她,在抬頭的同時看了剛才捲起來的毛衣左袖底下的備忘錄。她捲起袖子的時候,我原本想說她手臂那麼細根本做不了什麼,難怪她的自我介紹說得像是在朗讀。

  看來她將個人資料寫在自己身上,這麼一來無論何時失去記憶都沒問題。

  她是小學生嗎?

  而且另一邊的右手,以同樣的筆跡寫著「現在工作中」。

  看來她是雙手都能寫出相同筆跡的人種。

  我好崇拜。

  「嗯,看來我正在以偵探身分調查案件而來到這座城鎮,並且在辦案的過程中不小心睡著。」

  這可以只用「不小心睡著」這句話帶過嗎?

  換句話說,她不就忘記工作內容了?

  「是的,忘得一乾二淨。不只如此,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座城鎮。阿良良木同學,你有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可能性……」

  「最近在這座城鎮,有沒有發生反常的事件或是奇怪的案件?」

  「…………」

  老實說,我想到很多可能性,說到反常的事件或是奇怪的案件,這座城鎮各處都會發生……但我不能在這時候說實話。

  「不,我完全想不到。這座城鎮沒有罪犯或是戀童癖。」

  「我沒有問後者。順便說一下,未經許可觸摸女性的頭髮幾乎是犯罪。」

  今日子說。

  我被責備了。

  「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奇怪的或許是風俗。

  「如果這座城鎮沒什麼問題,你也可以擴大範圍。」

  「總之,鄰鎮的話畢竟比較繁榮,所以像是重大車禍,美術館失竊,或是用火不小心釀成火災?記得我在報紙看過這些新聞……」

  「嗯。」

  聽完我提供的模糊情報,今日子掀起長裙的裙襬。我忍不住凝視。

  「忍不住凝視?一般來說都會移開視線吧?」

  「啊,失敬。出現文化上的差異了。」

  我仰望天空。

  像是美腿一樣潔淨的好天氣。

  看來今日子為了尋求事件的線索,正在調查自己的肌膚是否寫著其他備忘事項。她穿長裙是因為即使身上有備忘錄也可以遮掩嗎?

  不過,只從剛才以我的視力窺視到的部分來看,今日子的腿很美麗。美麗又潔淨。

  實際上也沒有收穫的樣子,我聽到「阿良良木同學,看我這裡也沒關係了」這句話,將脖子角度轉正的時候,今日子已經將裙子放回去了。

  「唔~~傷腦筋了。我到底正在進行什麼調查呢?以我的個性,因應這種時候的準備工作肯定萬無一失才對……」

  了不起的自信。

  是我一輩子應該都不會擁有的高度自信。

  「手機之類的東西沒留下什麼線索嗎?」

  我試著向偵探提出這個盡顯外行氣息的問題,不過看來這個問題甚至盡顯我的愚蠢氣息。號稱會嚴守保密義務的忘卻偵探,不會擁有這種用來記錄的工具。

  即使是身上的備忘錄,也是勉強獲准採取的緊急措施吧。今日子別說手機,連手提包都沒帶。

  那麼該說現在進退維谷嗎?

  「阿良良木同學,向初次見面的你拜託這種事,我實在過意不去,不過可以聽我一個請求嗎?」

  「如果不是要讓妳吸鮮血的這種請求,請儘管說吧。」

  聽到我這個自虐的玩笑,今日子愣了一下,不過大概是真的解釋為文化上的差異吧,她當成沒聽到。

  「可以幫我看看後面嗎?」

  說完,她在長椅上輕盈轉半圈背對我,然後從衣襬插入雙手,不知道在毛衣底下做了什麼。

  「好,我脫下內衣了,請掀起我的毛衣與襯衫。能留下備忘事項的部位只剩下背部了,可是我看不見自己的背。」

  「咦……咦咦?說這什麼話,請不要這樣!居然要掀起素昧平生的女性衣服檢視背部,我實在做不到!」

  剛才觸摸睡眠中的女性頭髮又凝視美腿的高三學生,說出極為正人君子的話語,然後依照吩咐伸手掀起毛衣。

  我有兩個妹妹,所以掀起衣服得心應手。確實,如果身體夠柔軟,應該可以在自己的背部寫字,但是看不見。

  只能請外人協助。

  反過來說,如果真的有寫東西,就代表忘卻偵探的背部寫著這麼需要保密的機密事項。不過前提始終是真的有寫。

  好筆直的脊椎。

  即使隔著皮膚目視,即使不必觸摸確認,也可以斷言光滑無比的美妙脊椎。

  自家人就算了,平常沒什麼機會看見別人的背部,不過她的脊椎美得令我確信世間少有,差點忘記自己身為偵探助手的崇高任務。

  不過,果不其然。

  脊椎中央,大約在第三節胸椎的位置,我看見了。

  有備忘事項。

  終究不太好寫吧,比起寫在左手與右手的筆跡有點凌亂,不過能在此等美背寫字的人,只可能是今日子本人。

  毋庸置疑,這是忘卻偵探的備忘錄。

  不過,寫在上面的情報,實在不像是需要高度保密的機密事項。

  『牛奶巧克力咖啡  一百四十圓

  水果可樂     一百三十圓

  奶油茶      一百五十圓』

  004

  豈止是小學生忘記帶東西的對策,到了這種程度完全是購物清單,我實在不認為具備什麼意義,不過我告知備忘錄的內容之後,今日子的行動迅速無比。

  最快的偵探。

  看來面對神祕的提示或是意義不明的線索,她都不會逐一感到困惑而停下腳步。不,嚴格來說,她從長椅起身的時候停下腳步一次。

  看來她差點忘記把剛才給我看背部時脫下的內衣穿回去。搞不懂這個人是穩重可靠還是毫無防備。

  「阿良良木同學,這附近有便利商店嗎?寫在我背上的三種飲料都有賣的便利商店。」

  「不,沒有便利商店這種地方……」

  這裡是郊外。

  如果要找便利商店,必須走很長一段路。

  「這樣啊。那麼,有酪農餐廳嗎?」

  「沒有那麼郊外啊?」

  雖然有商店,不過老實說,商品很難說是一應俱全,還不如找自動販賣機。

  幸好在這三種飲料之中,我對「水果可樂」這個奇特的飲料有印象。我在放學回家路上的自動販賣機買過。

  當時是抱著好奇與玩樂各半的心態,我卻慘遭報應……如果這是玩食物的報應,應該是由廠商承受才對。

  「那種飲料,我想只有那臺自動販賣機在賣。」

  一般商店當然沒有,便利商店也不一定會賣吧。

  酪農餐廳則是不在話下。

  「這樣啊。那麼,總之我先去那裡。阿良良木同學,可以告訴我場所嗎?」

  「口頭說明應該不好懂,我帶妳去吧。畢竟這附近的地形容易迷路。」

  「你好親切。那就靠你了。」

  今日子像是很黏人般這麼說。

  這個人看起來端莊文雅,卻意外地不會客氣。

  總之,她剛才讓我欣賞那麼美麗的背,我光是帶路應該還不足以回報。我和今日子就這麼走出浪白公園。

  我是騎腳踏車來公園的,總之晚點再來牽車就好吧。和成年女性共乘一輛腳踏車,我不認為警察先生會放過我。

  「今日子小姐的工作就是買飲料嗎?」

  「雖說我是堪稱萬事通的偵探,但我終究不認為買東西在職掌範圍內。」

  「那麼,只是妳自己想喝嗎?」

  「如果是這樣,我認為沒有重要到必須寫在背上。無論是從分量還是熱量來說,我一個人都喝不下三罐飲料。」

  確實。

  包括「水果可樂」,這三種飲料感覺都很甜,依照我剛才從背後所見,今日子擁有不含任何贅肉的苗條曲線,不像是愛喝這種飲料的人。

  嗯。

  所以那果然不是私人備忘錄,應該解釋為暗示工作內容的文字嗎?之所以指定那麼罕見的「水果可樂」,是因為販賣該飲料的特定自動販賣機有玄機?以這種角度來看,「牛奶巧克力咖啡」與「奶油茶」也絕對不是普通的飲料吧。

  比方說,這三種飲料都有賣的自動販賣機後方藏著重要文件……

  「或者是那臺自動販賣機安裝了炸彈。」

  「…………」

  即使她笑咪咪提出這種可能性……我終究不會因為她讓我欣賞美背就願意加入炸彈處理小組。

  不過……

  「哎呀~~~話說阿良良木同學,你幫了大忙。多虧有你,我應該可以迅速重返工作崗位。」

  既然聽她高聲這麼說,如今我不能拋下帶路的工作。

  頂多就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害羞,回以「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喔,今日子小姐」這句話。

  「哎呀哎呀,你這個高中生竟然說出這種厭世的話語耶。」

  「這是最近的風潮。」

  「不過就我所知,這股風潮肯定早就結束了。」

  「時代是會重演的。」

  「這樣啊……」

  今日子像是裝傻般歪過腦袋。

  「但我覺得大家一起幫忙比較好……咦,是那個嗎?」

  順利找到目標的自動販賣機,是今日子先發現的。

  太好了,看來沒迷路。

  因為我對這裡絕對不算熟。

  經過確認,這臺自動販賣機確實和我的記憶一樣有賣「水果可樂」,而且也有賣「牛奶巧克力咖啡」與「奶油茶」。

  除此之外,各種奇怪的飲料也一應俱全。

  人們忍不住就會掏錢買這種東西。

  明明知道率直跟著喝主流的飲料就好。這可說是外地都市特有的商品列表。

  來自外地的今日子是覺得這些飲料很稀奇,所以在失憶之前寫下來嗎?

  「唔~~很難認定是這個原因耶……阿良良木同學,總之可以請你先買飲料看看嗎?」

  「咦?」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不過先解釋成是購物清單吧。買這三瓶飲料之後,說不定可以突破僵局。」

  不,以邏輯來說是這樣沒錯。

  我不懂的是為什麼必須由我來買。應該由今日子自己買吧?

  話說妳可以自己買嗎?

  別敲高中生的竹槓好嗎?

  「不,這是因為我好像連錢包都沒帶在身上。哎,因為錢包也是個人情報的聚合體啊。」

  做得這麼徹底,感覺已經不只是忘卻偵探,而是潛入敵國的間諜……不過即使今日子沒帶錢,也不構成由我買飲料的理由。

  「這樣啊……」

  今日子變得消沉。

  「那麼,只能找阿良良木同學的父母談談了。談談我脫下內衣給他們的兒子看過裸背之後得到的情報。」

  「哎呀,這種地方居然有我的錢包。不,或許不該說是我的錢包,而是妳的錢包。裡面居然裝有零錢的樣子。」

  被隨口威脅的我迅速行動,購買三瓶飲料。與其說是我被大人敲竹槓,感覺比較像是她下意識想發洩鬱悶心情。

  不是因為背部的事,是我摸她白髮的那件事。

  飲料取出口不能卡住,所以我每買一罐就拿出一罐,總共將三個鋁罐直接交給今日子。

  兩罐熱飲與一罐冷飲。說到「水果可樂」,我光是看見標籤,討厭的回憶就在內心復甦。

  「這樣啊。討厭的回憶嗎?留下記憶也未必都是好事耶……嗯。」

  今日子拿起三罐飲料分別仔細端詳,不放過任何死角徹底檢視。這確實是專家的視線,應該說是偵探的視線。

  雖然職業類型不同,但我聯想到自己認識的專家。

  不過說來遺憾,連營養成分標示都徹底看過的詳細檢查,似乎沒得到任何線索,今日子將這些飲料還給我。不對,沒有成果就算了,為什麼要還我?

  「你可以喝喝看嗎?」

  「…………」

  「或許可以……」

  「可以突破僵局是吧,好的好的。」

  總覺得今日子的態度有點強勢,放棄抵抗的我,對自己判處連續喝三罐飲料的水刑。

  攝取了合計一公升左右的水分。

  水量當然不在話下,味道也不好受。不只是和我記憶中味道一模一樣的「水果可樂」,另外兩罐「牛奶巧克力咖啡」與「奶油茶」,老實說也甜到令人喝不下去。

  但我喝下去了。

  可以理解今日子為什麼不喝。

  「如何?阿良良木同學,腦中有沒有閃出靈光?」

  「我眼前閃出金星……」

  我可不是這種定位的角色。

  不只如此,像我這麼不適合扮演偵探的傢伙應該是空前絕後吧。或許連華生這種角色都無法勝任。

  「這麼一來就束手無策了耶……這下子怎麼辦?畢竟以我的調查,這臺自動販賣機應該沒安裝炸彈。」

  原來她真的有考慮這個可能性嗎?

  確實,在我挑戰三根箭……更正,挑戰三罐飲料的時候,今日子好像仔細調查過自動販賣機的周圍。看她行雲流水的動作,應該稱讚她不愧是最快的偵探,總之換句話說,自動販賣機後方隱藏重要文件的推測也同時被否定了。

  不過,像這樣集結各種奇特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很難想像會有第二臺……不是偵探的我也認為如果要找線索,只能從這臺自動販賣機來找。

  傷腦筋。

  事到如今,要不要向羽川求助?

  如果是那位優等生中的優等生、班長中的班長,即使只有極少數而且莫名其妙的線索,或許也可以從中冒出某些想法。因為她不只是擁有知識,而且真的是為了閃出靈光而誕生的傢伙。

  幸好我不是忘卻偵探,是普通的高中生,所以有帶手機。如果要求助的話就應該趁早……嗯?

  我正要將手插入褲子口袋時,忽然察覺一件事。

  「今日子小姐,那是什麼?」

  「嗯?」

  「沒有啦,妳的口袋……妳的裙子口袋,是不是放了什麼東西?」

  005

  這麼晚才察覺這件事,只能說是我的疏失。雖然因為事情進展出乎預料而手忙腳亂,但我對自己的粗心感到羞愧無比。

  是我掉以輕心的極致。

  為了情報的保全,忘卻偵探基本上雙手空空,不只是錢包與手機,身上幾乎不帶任何東西,但她的裙子口袋不知為何不自然地鼓起,我明明應該更早察覺才對。

  「不,我裙子口袋裡只有一張薄薄的卡片……而且裙子是厚實的丹寧布料。如果是我察覺就算了,你為什麼會察覺?」

  今日子露出傻眼表情說。

  就算問我為什麼……

  這也是異文化交流的難點吧。

  原因在於我對女性腰部輪廓的造詣很深,關於線條的凹凸有獨到的見解,但是在這個場合終究不方便說明。

  話是這麼說,不過聽到我的指摘之後,今日子摸索口袋取出的物體,並不是什麼特別意外的東西。只覺得不可能以這個東西當成新的線索。

  薄薄的卡片。

  簡單來說,是大眾交通工具的IC卡。

  搭電車時用來「嗶」的那種卡片。

  「什麼嘛……哎,就算沒帶錢包,身無分文的話連行動都會受限吧。至少帶一張IC卡在身上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總不能每到一個地點,都找高中生幫忙付錢……我帶著些許失望(以及些許挖苦)這麼說。

  不過說到今日子,她一直目不轉睛看著這張IC卡。

  像是看見某種不可思議的物體。

  「…………?」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難道IC卡是今日子不知道的 ──忘記的東西嗎?

  「不,在我的記憶重置之前,這種卡片已經存在於世間,所以我是以知識的形式知道這個東西……不過難以想像我會使用這張卡片。」

  「難以想像……為什麼?」

  「我確實沒有莽撞到身無分文就外出。剛才讓你看背部的時候,我在脫下的內衣裡找到現金,大概是預先藏在身上以防萬一吧。」

  天啊。

  專家果然遠超過外行人。

  「光是發現口袋裡的卡片就足以算是專家喔,阿良良木同學。但我不知道這算是哪種專家。不提這個,身為忘卻偵探,大眾交通工具的IC卡是尤其不能使用的物品,因為會明顯留下行蹤。」

  啊啊,對喔。說得也是。

  這種卡片會記錄移動路線。

  進一步來說,會非常正確留下偵探活動的資料。

  如果是絕對嚴守保密義務的偵探,應該會希望盡量別使用這個物品吧。利用大眾交通工具的時候,能以現金支付就會想使用現金。

  忘卻偵探的口袋放著大眾交通工具的IC卡,和阿良良木曆的口袋放著手帕一樣不對勁。

  那麼,果然應該把這張卡片當成案件的線索嗎?

  放在今日子口袋的卡片,卻不是今日子自己的卡片嗎……還是說這次的工作基於無從猜測的某個隱情,必須暫時使用卡片來進行……

  「……阿良良木同學,這附近有電車的車站嗎?」

  「車站嗎?那個,周邊的車站有三個。東直站、中直站、南直站……距離這個座標最近的車站……是哪一個?」

  我想應該是南直站,但我對這裡不熟所以不確定。身上帶著手機不代表能夠熟練使用地圖應用程式,這是完全不相關的兩回事。

  「這樣啊。總之,哪個車站都好,請繼續為我帶路。首先試著調查這張卡片的使用紀錄。應該可以在售票機確認吧?」

  做決定與採取行動的速度都很快。

  我面對新線索的時候,會想要再稍微慎重一點,不過看來今日子果然沒有這種躊躇。說她是在思考之前就行動也不太對。

  是在思考的時候行動。在行動的時候思考。

  證據就是我正要朝南直站踏出腳步的時候,今日子叫住我了。

  「啊,在這之前,阿良良木同學,我從剛才調查的時候就在意一件事,自動販賣機的『這個部分』……有什麼功能?」

  今日子以食指示意的部分……說來驚人,不是別的。

  正是大眾交通工具IC卡的接觸感應區。

  006

  我差點忘了。

  雖說是大眾交通工具的IC卡,在這個時代,卡片的用途並非只限於大眾交通工具,在自動販賣機或是購物中心的收銀機都能使用,是非常方便的卡片。

  正因如此,如果沒有使用歷程的問題,對於盡量不想增加隨身物品的忘卻偵探來說是絕佳的工具。

  「這樣啊……換句話說,這張IC卡也能在自動販賣機使用。真是先進。」

  今日子感慨地這麼說。

  她的記憶只到大眾交通工具IC卡興起的那時候,後來IC卡也能用來購物的這個事實,直到今天都反覆被重設吧。

  而且她現在得知的知識,也會在明天忘記。

  雖然現在不是未來,不過從她的角度來看,現在等同於未來。想到這裡,連我這個悠哉的高中生都會有所省思,不過當事人今日子思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換句話說,這張IC卡也可以用來買飲料吧?」

  她說得像是在確認,但我聽到這個問題只能點頭肯定。

  「當然,不過也要看餘額而定。那個,記得這裡也可以調查卡片餘額?」

  像是售票機那樣檢視至今的所有紀錄終究不可能吧,不過在自動販賣機,只要以卡片接觸感應區,肯定會顯示卡片餘額。

  「不然至少在這裡看一下餘額嗎?今日子小……」

  我像這樣催促之前,今日子就已經伸出手,要將問題所在的IC卡按在自動販賣機的感應區。

  大概是終究不熟吧(或者是即使之前有經驗也忘了),她按壓到和接觸面完全密合。其實用不著做到這種程度,不過感應區並沒有因而接觸不良,自動販賣機的數位面板顯示IC卡的餘額是「二八九○」。

  兩千八百九十圓嗎……哎,就算這麼說,光是這樣也猜不出什麼端倪……因為不知道最初儲值了多少錢,所以也無法逆向推算至今的路線。

  如果是一萬圓或兩萬圓這種餘額過多的狀況,應該可以當成推理的立足點,不過三千圓左右這個數字應該是平均性的餘額。

  這麼一來,最好的方法還是修正軌道,依照最初的計畫,去車站的售票機查詢IC卡的使用歷程嗎……如此心想的我看向今日子。

  「不,看來這是解答的鑰匙。阿良良木同學,你立了大功喔。」

  她說完向我遞出IC卡。

  我不經意地接過卡片,怎麼回事?

  「可以再買一次剛才的那些飲料嗎?不過這次用這張IC卡買。我不太會用所以交給你。」

  「這樣啊……」

  聽她這麼說,我也沒有理由反對。

  不過,再買一次相同的飲料又能怎樣?無論是使用現金還是IC卡,買到的飲料罐也不會有差異吧?

  我不懂偵探的想法。

  總之我按照她的要求,使用IC卡買了「牛奶巧克力咖啡」、「水果可樂」與「奶油茶」。

  和剛才一樣,每買一罐就拿出來,這次我姑且試著自己檢查每個飲料罐,果然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差異……這也是當然的。

  我浪費金錢貢獻營收了。

  要是廠商誤以為賣得很好怎麼辦?

  「不,並沒有浪費喔,阿良良木同學。有成果了。」

  不過今日子這麼說。

  「變更路線。不是前往南直站,請帶我前往西直站。」

  「咦?」

  什麼?為什麼平白無故這麼斷定?

  慢著,剛才說要前往南直站,也只是基於「因為應該距離這裡最近」這種程度的根據,不過西直站是至今連站名都沒提過的車站啊?

  「哎呀?因為有東直站與南直站,所以我猜測應該也有西直站,難道我猜錯了嗎?」

  「不,那個,總之,有是有啦……不過西直站距離這裡很遠耶?」

  「好的,沒關係。」

  今日子果斷這麼說。

  她猜到未登場車站的這種洞察力令我率直佩服,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如果要看IC卡的使用歷程,去哪個車站都完全沒差才對。

  「使用歷程這種事不重要了。比起過去的歷程,重要的是現在吧?」

  說完,今日子再度指向自動販賣機。

  但她這次不是指著感應區,而是數位面板。

  面板依然顯示著我貢獻營收之後扣除的卡片餘額。

  「二四七○」 ──Ni Shi Na O。

  NishiNao ──日文的「西直」。

  007

  「這是阿良良木同學你自己買的飲料,所以請你自己好好喝完。糟蹋食物就真的是浪費了。好好把三罐飲料喝完再出發吧。」

  第二次也由我來買,該不會是企圖再度對我處以水刑吧?今日子這段話令我忍不住這麼懷疑,總之不提這個,後來我們前往西直站。

  說到西直站,已經不是距離浪白公園最近的車站,也不是正常走路就能到的距離,但我個人希望務必消耗掉六罐超甜飲料的熱量,想得到的交通工具也只有計程車。

  不過,忘卻偵探原則上似乎也極力避免利用計程車。哎,我是高中生,所以沒有真的搭乘過,不過最近的計程車好像為了保全而具備錄音錄影功能,不想留下行動紀錄的忘卻偵探,再怎麼樣都不適合搭乘吧。

  因為今日子有這種苦衷,所以肯定是以「自己攜帶IC卡」的突兀感為起點進行推理,不過雖說是為了工作,她需要做得這麼徹底嗎?還沒出社會的我對此抱持些許疑問。

  今日子究竟是基於何種信念從事偵探這一行?

  「信念嗎?即使有這種東西,我或許也已經忘了。」

  「這樣啊……不過我認為很了不起。因為像我這種人,說的話以及做的事都是不穩定又不定形,總是動不動就變卦。」

  「哇,是這樣的嗎?」

  「想做某件事卻中途放棄,原本說好不做某件事卻突然開始做,這是我的拿手絕活。這就是所謂的既定法則吧。」

  我不需要朋友。因為會降低人類強度。

  這份信念到底是對是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是永遠沒有答案的命題。不過即使是這種信念,如果我貫徹始終,或許我的春假就不會變得那麼地獄吧。

  「『做了之後後悔』以及『沒做之後後悔』,大家都說是前者比較好,不過『做到中途放棄』最令人後悔吧?『中途才開始做原本不做的事』排名第二。這是我的想法。」

  「不過阿良良木同學,我並不認為改變意見就是不穩定,改變信念就是不定形。」

  「…………」

  「中途放棄或是中途開始都沒關係,而且後悔也沒關係。在這個問題裡,要是把『後悔』說得像是壞事就錯了。說穿了是一個陷阱題。」

  「陷阱題……」

  「是的,拖著腳不放的陷阱。既然你嚮往信念永不改變的我,那我也會羨慕能夠好好後悔的你。到頭來,或許任何人都在尋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吧。」

  聊著這個話題的時候,我與今日子抵達了西直站。不過就算抵達,我們也沒有接下來的指針。

  總之先在售票機查詢IC卡的使用歷程嗎?不過今日子好像說不需要了……

  「是的,既然來到車站,就按照原本的目的使用卡片吧。也就是不去找售票機,而是去驗票機。阿良良木同學,你有自己的IC卡嗎?」

  「啊,是的,姑且有。」

  雖然鮮少使用,不過肯定放在錢包裡。雖然擔心餘額不足,不過至少應該夠付基本車資吧。

  「那麼,我們走吧。」

  今日子說完迅速通過驗票閘口。

  我也隨後跟上。

  扣除基本車資一百五十圓,餘額是三十圓。還真的是勉強才夠。

  出站的時候得儲值才行……不對,事到如今,我的卡片餘額一點都不重要。

  問題在於今日子手上的那張IC卡。

  按照購物清單購買飲料之後顯示的餘額,暗示著這座西直站,照這樣看來,在這裡扣除基本車資之後顯示的餘額,當然也隱含某種意義才對。

  剛才顯示我的IC卡餘額時,今日子的IC卡餘額已經從驗票機的液晶畫面消失,不過在這種狀況,因為已經知道原本的餘額,所以用簡單的減法就算得出來。

  西直……也就是兩千四百七十圓,扣掉基本車資的一百五十圓之後是兩千三百二十圓。所以是「二三二○」。

  「二三二○」!

  ……咦?聯想不到任何線索耶?

  餓山餓零?惡杉惡歐?兩三兩洞?

  以數字來玩的這種文字遊戲,再怎麼牽強附會也說得通,要我想出再多解釋當然都沒問題,但是我完全不覺得正確。

  我一直以為在這時候顯示的情報 ──顯示的數字,是在暗示接下來該前往哪一個車站……我錯了嗎?

  不過如果這是錯的,那麼從一開始的階段,也就是從「二四七○」意指西直站的這個推理就不可信了。或許那只是湊巧一致,今日子背上的購物清單,該不會意味著完全不同的線索吧?

  這麼一來,事到如今真的是白費了不少力氣(具體來說是一萬兩千步左右的力氣),而且我白費了不少金錢(具體來說是五百七十圓整)……不對,我的開銷還有辦法挽回。

  不過,對於每天會重置記憶的忘卻偵探來說,因為行動失準而浪費的時間,是最無法挽回的東西吧。

  她明明必須盡快回到崗位調查案件才對。

  身為協助者的我感受到些許責任。

  「可惡,如果我當時別害羞,將今日子小姐的背看得更仔細,說不定也會發現別的線索……!」

  「啊哈哈,阿良良木同學,你後悔的方式好奇怪耶  」

  今日子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放心,你沒有看漏任何東西。當時你將我的背看得一清二楚,目不轉睛到我都覺得害羞了。」

  她打包票對我這麼說。

  但也可能不是對我打包票,而是對我烙上罪惡的印記。

  「是嗎?我一直以為自己力有未逮……不過既然我們的行動沒錯,那麼現在是什麼狀況?『二三二○』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她想到什麼不錯的諧音了嗎?

  我完全猜不到。

  「不,已經不必猜諧音了。就這麼當成數字解釋就好。與其說當成數字,不如說當成編號。請看那裡。」

  今日子說完之後像是嚮導般指引的地方,是和前往月臺的階梯完全不同方向的投幣置物櫃區。

  投幣置物櫃。

  各自加上編號,用來保管隨身行李的出租置物櫃。在置物櫃旁邊的投幣口投入數枚百圓硬幣就能上鎖的系統。

  不對,如今這已經是早期的做法了。

  在這個時代,將投幣置物櫃上鎖的方法,並不是只有投幣。

  今日子豎起手指說。

  「這張大眾交通工具的IC卡,我猜不只是可以用來在自動販賣機購物,也可以用來當成投幣置物櫃的鑰匙……這個推理正確嗎?」

  008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這麼說來,今日子得知大眾交通工具的IC卡可以用在自動販賣機的時候,說過這張卡片是「解答的鑰匙」。那麼在那個時間點,她或許就大致預見事情接下來會如何進展吧。

  進一步來說,今日子聽我說明寫在背上的購物清單內容之後,她在那個階段想到的可能性之中,或許就包含這個真相。不然的話,接下來的程序也進行得太順利了。

  實際上,編號二三二○的投幣置物櫃顯示為「使用中」,置物櫃的鎖也以今日子口袋裡的那張IC卡解除了。

  彷彿一切都是順理成章。

  而且說來驚人,放在置物櫃裡的是印著「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 掟上今日子」的一張名片,以及前幾天鄰鎮美術館失竊的銅像。不對,我沒有清楚掌握到美術館失竊的物品是銅像。

  「嗯,那麼,我這次接的委託應該是奪回這個銅像。換句話說,我這次的工作看來已經完成,所以才會暫時安下心來,在那座公園睡著。」

  「暫時安下心來……所以才會留下備忘錄,給記憶重置的自己看嗎?」

  只聽這段說明,會覺得就像是自己對自己出題,很容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滑稽感。總之,重新閱讀之前寫下的備忘錄卻完全看不懂,就這麼在頭上冒出問號以解讀密碼般的態度挑戰,算是世間常見的事情,而且投幣置物櫃與自動販賣機的新功能,對於「昨天的今日子」來說應該是嶄新的知識,她卻活用這些知識以最快的速度製作密碼,這種手腕值得佩服。不只如此,真相也並非這麼單純。

  既然她說這次的工作是奪回美術品,那麼就不是「把偷走的東西偷回來」這麼戲劇化的工作,不難想像應該在找到竊賊之後進行了現實的交涉或是艱困的交鋒。如果對方交出物品的條件之一是「不告發犯人」,那麼這就是今日子必須立刻忘記這段過程的背後原因。

  回想起來,今日子睡在浪白公園的長椅時,她那頭白髮的旁邊放著眼鏡。換句話說,她是在睡前主動取下眼鏡。如同先前為了讓我看背部而主動脫下內衣。那麼從這個證據就可以認定她不是不小心睡著,而是故意入睡。

  她是故意忘記工作內容。

  因為忘記,所以成功取回失竊的物品。

  只有忘卻偵探能勝任的工作。

  我認為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即使是這麼回事,既然今日子不只忘記犯人,也忘記這場交易的內容本身,那麼這一切都僅止於想像的範圍。

  到頭來,比「暫時安下心來睡了一覺」更深入的解釋是不被允許的。這是高中生學不來的事,可以說是「大人的了斷」吧。

  「阿良良木同學,謝謝你。今天真的受你照顧了。那麼,容我就這麼搭電車回去吧。」

  和銅像一起收在投幣置物櫃的今日子名片,也印著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在地,看來她要按照這個住址回家。

  之所以把名片一起放進去,應該是要署名證明是自己將銅像放進這裡,也是用來指引回家的路,萬一她無法解開自己的密碼,總有一天站務員也肯定會發現這張名片吧。比方說可能忽略投幣置物櫃的存在,將密碼解釋錯誤,搭上二十三點二十分的電車(不過今日子不可能到了這麼晚都沒察覺投幣置物櫃吧)……各方面都做得萬無一失。

  勤於做好各種準備。

  工作表現完全對得起她的自信程度。

  「抱歉在各方面都麻煩你配合我。」

  「不,結束之後就覺得像是解謎遊戲一樣,我覺得很愉快。」

  「你願意這麼說是最好的。雖然不算是什麼謝禮,但是不介意的話,就用這個當成今天的紀念吧。」

  「是要再讓我看一次妳的背嗎?」

  「啊哈哈,不是喔~~」

  今日子說完露出笑容,拿出和銅像放在一起的名片,不是放進丹寧長裙的口袋,而是遞給我。

  「就我所見,你的人生似乎也充滿驚濤駭浪,需要協助的時候,請務必聯絡忘卻偵探。無論是任何事情,我都會好好忘記。」

  「……好的。有事的時候就拜託妳了。」

  畢竟都已經進站了,所以我也搭電車回家吧。我決定先到南直站,然後徒步走到浪白公園牽腳踏車騎回家。而且實際上也照做了。

  我和今日子搭車的路線不同,所以在階梯處道別。

  後來再也沒見到她第二次。

  不,即使是和她的第一次見面,她也已經忘記了。

  道別的時候過於灑脫,絲毫不拖泥帶水,所以我覺得總有一天當然會重逢,不過我這種膚淺的猜測完全錯誤。

  在那之後,我這驚濤駭浪的人生,當然不是完全沒發生「有事」的狀況。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失去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向今日子求助,第一個原因是我連欠妹妹的錢都償還得很辛苦,存款餘額無法支付專業偵探的委託費。第二個原因是今日子難得送我做紀念的名片,好巧不巧被我不小心弄丟了。

  居然弄丟名片,我的失禮程度也終於達到極致,不過事到如今,我甚至想不到原本放在哪裡,如同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收到這張名片……如同我和今日子的這段回憶本身是錯誤的記憶。

  如同我和今日子的這場邂逅本身是一種怪異現象。

  ……總之,我的記性也絕對不算好。

  肯定是收進某個抽屜的深處吧。過於珍惜過去就會錯失現在,依照今日子對我說的這段教誨,早知道我才應該寫下備忘錄,但是如今為時已晚。

  所以,就像是對於逐漸淡化的記憶盡可能進行抵抗,我在今天放學途中,在不經意經過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時,也忍不住買了奇特的飲料。

  如同回想起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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