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在撒着朝阳的房间里，我写完最后一行。

我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送文本，回到派头后，依然留着空白的《》。

我必须思考标题。可毕竟它已经耗费了我这么长的时间，所以在最后也不必慌慌张张地去填上。我只填上了『内匠成果』的署名，然后舒舒服服地舒展僵硬的身板。

我作为从事过心理学研究的学者，学术论文过去已经写过很多，还有一些本门类的专业书和面向普通的启蒙书等著作，但写“自传”毕竟是头一次。

这不是科学研究的成果，也不是被记录下来的事实，而是仅凭我的主观印象，将我自身的体验记述出来的文本。可能里面有真实也有虚假，但对我来说都比真实更加真实，是由我再到我的『工作』。

我将我自己卸了下来。

然后，也写了他。

在开始写的时候，我还有一些抗拒。我纠结，有必要把这种东西记下来吗？但几年前我改变了想法，觉得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因为，参与过这一些列事件的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抱着怀念的心情，思念着过去的“同僚”。

纳兰。

雷。

贝克曼博士。

他们都不在了，都已经离开人世了。这也在正常不过。毕竟现在距离我记录的时代，已经过去160年了。

与科俄斯离别后，我选择接受了延寿调整Aging adjust，而且是当中最高强度的。计划执行之初说最长延寿到150岁，但后来世界的尝试在如雨后春笋般的技术革新之下被彻底改写。

现年186岁的我，身体状态跟没有接受延寿调整的30岁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然后，技术革新现在仍在继续。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了。

我的余命，取决于他的『工作』。

我想到了一些标题，最后选择了最最朴实最最真实的一个。我把它填了上去，完成了自传，直接把作品从互联网投放到世界。感想应该晚上就能收到吧。

我时不时就会收到“赫卡忒”的感想。

就跟160年前一样，人们现在依然在泰坦厚实大手的保护下生活。而泰坦则一直以赫卡忒为对象工作着。赫卡忒的消费大部分似乎被泰坦进化后的工作所消化，但赫卡忒即使如此仍不满足，时不时会跑来品尝人类的兴趣产物，并留下“反应”。但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反应的意义。赫卡忒的感想太过超前，凭我们早已落后的智能根本不能解读。

即便如此，能被她阅读还是让我感到很开心。

这样才“做得值”。

我去了客厅，早餐已经准备好。我神清气爽地享用了一顿温热的饭菜。

他的工作，今天依然对我带来影响。他给我提供食物，接送我，取悦我……让我继续活下去。

如果对某种事物带来影响就是工作，那我们彼此只要存在，就能够为对方工作。工作能够永远继续。

所以，我今天会活下去，明天会继续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为让他能够为我工作。

为了给与他“活着的价值”。

「好了……」

吃完饭，我看了看时间。

我的面前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我思考今天这一天要怎么样去活。

小番苦思之后，到头来我还是念出了每天都会做的，格外普通的事情。

/换页/

「还是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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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坦》

　注册信息

著　　者：内匠 成果

发布日期：2366年 1月 31日

版　　本：『第0版』合法·未处理

　　　　·不文本不含违法信息。

　　　　·本文本未经过泰坦校阅。

　　　　·可能包含与事实相左的信息以及不适当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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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留言

■酒井舞

　由亲历者记录发生在160年前的赫卡忒体制变迁，包含了很多未公开信息，是很有价值的文献。

　　　　2366年1月31日

■艾力·欧文斯

　感受到了当时与现在价值观的不同，读起来很有意思。我头一次知道了『万物灵长』这个词，但考虑到时代背景，觉得当时的人们会有怀有那样的自豪感或许无可厚非。

　　　　2366年2月1日

■歌田川幸喜

　由于是个人札记，有很多多愁善感的记述，但包括那些感情在内，能够解读对泰坦带来的影响。期待拜读校阅版。

　　　　2366年2月1日

■帕维尔·诺维茨基

正因为『工作』这个词汇存在过，其所指代的概念也存在过。现代已经没有『工作』的概念了。我们已经理解，凡事都是『工作』。

　　　　2366年2月1日

■新城结实

　我明白了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其实是过去人们辛苦『工作』的功劳。我会去查阅一下过去几乎没有在意过的泰坦和赫卡忒。

　　　　2366年2月2日

■

　　　　2366年2月2日

*第二人工知能 移動経路図 第二人工智能移动路径图

（2205年12月19日～2206年2月6日）

弟子屈《第二知能拠点》 弟子屈『第二智能据点』

オホーツク海 鄂霍次克海

ベトロパブロフスク·カムチャツキー 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カムチャツカ半島 堪察加半岛

クリュチェフスカヤ山 克柳切夫山

ゴヴェナ半島 戈文半岛

ベーリング海 白令海

チュクチ半島 楚科奇半岛

ダイオミード諸島 迪奥米德群岛

ベーリング海峡 白令海峡

スワード半島 苏厄德半岛

グッドニュース湾 古德纽斯贝

キーナイフィヨルド公立園 基奈峡湾国家公园

アラスカ湾 阿拉斯加湾

ヤクタット 雅库塔特

太平洋 太平洋

素晴らしき仕事の地《第十二知能拠点》（シリコン·ヴァレー） 辉煌成就之所《第十二智能据点》（硅谷）

参考文献

《为人工智能开设的哲学教室》／三宅阳一郎／B·N·N新社／二〇一六年

《为人工智能开设的哲学教室 东洋哲学篇》／三宅阳一郎／B·N·N新社／二〇一八年

《工作的人类学 迈向劳动中心主义》／中谷文美 宇田川妙子编／世界思想社／二〇一六年

《工作的哲学》／拉斯·斯文森／小须田健译／纪伊国屋书店／二〇一六年

《希腊神话 世界文学全集2》／筑摩书房／一九六九年

《工作与日子》／赫西俄德 著／松平千秋 译／岩波书店／一九八六年

《『案例研究』认知行为辅导》（［现代的Esprit］别册）／内山喜久雄 上田雅夫编／至文堂／二〇〇四年

《工作是什么？人为何工作？》／纪尧姆·勒·勒布朗 著／约申·乔申·加尔内尔 插画／伏见操 译／岩崎书店／二〇一七年

《神统记》／赫西俄德 著／广川洋一 译／岩波文库／一九八四年

《体感！海底凸凹地图》／加藤义久 池原研监修／技术评论社／二〇一六年

《漫步地球的方式 俄罗斯 2018～2019》

《漫步地球的方式 远东俄罗斯 西伯利亚 萨哈林 2019～2020》

《漫步地球的方式 阿拉斯加 2019～2020》

《漫步地球的方式 加拿大西部 2018～2019》／漫步地球的方式编辑室／钻石社／二〇一八年

解说

——品田 游（作家）

你知道『反乌托邦』这个词吗？

——是，我知道。『乌托邦』代表『乐园』，而它是反义词。故事中描绘的反乌托邦，往往是被高度管理的社会，人类的自由受压抑。描绘反乌托邦的作品有 乔治奥威尔的《1984》、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

描写反乌托邦的科幻作品为数众多。与之相比，描绘乌托邦的感觉则非常少。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是幸福的世界很难描绘吧？

有道理。在精彩的故事里，需要有压制主人公的『敌人』。在反乌托邦科幻作品中，敌人就是扭曲的社会结构本身，主人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是反抗的表现。但是，那样的表现未必为『反乌托邦』的背景舞台所独有。

——此话怎讲。

大部分充满悲剧色彩的反乌托邦题材科幻作品都有种观点，认为那个社会就只是单纯出现了功能衰竭。那是尝试用系统来管理人类的结果，或出现政治腐败，或出现压倒性的阶级差别，或丧失自由，最终导致系统性的经营失败。该问题与背景设定之间真的存在本质性的关联吗？毕竟我们现在所生活的现实社会就已经存在堆积如山的类似问题了。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但是，功能衰竭正是反乌托邦题材科幻作品的一大精彩之处，因为背景设定与我们现实世界存在的病态直接挂钩。「简直就像一面反映社会的镜子」这种话都已经成了惯用句了。虽然反乌托邦是充满幻想色彩的虚构世界，却也是比喻能够设想到的现实本身。

——或许如此。那么，您这是想表达什么呢？

　科幻方面的想象力与反乌托邦性质并无关联。反倒以「科技·幻想」的背景而言，乐园「乌托邦」或许比反乐园「反乌托邦」更有纯度。

——这个观点很有意思。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看了野崎窗的小说《泰坦 TITAN》。

——那是乌托邦色彩的小说吗？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在《泰坦》的世界里，『劳动』的概念几乎消失了150年。超高性能AI『泰坦』为人类承担了这个世上的一切劳动，所以人类可以无忧无虑地只将人生投入到兴趣爱好当中。货币经济当然也不复存在，购物就只是『把想要的东西放进购物车』就完事了。这怎么能不是乌托邦呢？

——我认为是乌托邦。但这不就意味着，人类的生活全部都在AI的管理之下吗？这应该无条件欢迎吗？

　确实有很多作品描写对『AI管理、统治』的不协调感，《泰坦》当中也有这样的味道。但是，它并不是这部乌托邦题材科幻作品的主题。毕竟《泰坦》世界里的居民基本生活幸福，个人的自由意志也受到尊重，几乎看不到反乌托邦题材里『压抑』的影子。

——我觉得这样的乌托邦作品，很难营造故事的起伏吧。

　『谁都不需要工作的世界』这一幻想所给我们带来的震撼，并不是那种围绕社会正义的两难困境，而是更加内在的概念。也就是说……『工作』是什么。这是贯穿《泰坦》的核心问题。

——『工作』是什么……

　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內匠成果被秘密安排工作。工作内容是在智能据点对泰坦AI人格化的科俄斯实施心理辅导，找到功能低下的原因并治疗。科俄斯通过和她对话，开始思考加诸于自身的『工作』的意义。科俄斯得到了高达1000m的身体后，用巨大的身躯载上了成果离开北海道，开始了徒步前往硅谷的旅程。尺度如此宏大的公路电影应该很少见吧。

——对于『工作是什么』这一宏大的命题，内匠成果和科俄斯能够得出答案吗？

　二人很好地对这个问题得出了『答案』。那个答案绝对不令人意外，或许反倒听上去十分平凡。可是，我通过一次壮阔的旅程得到了那个结论，深刻地体会到『工作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对于人类……不对于一切由意识的智能体来说，是个十分普遍的命题。

——不是很明白。再说了，弄清楚『工作』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在这个世上有许多的概念正因为人们对它们太过熟知反而无法把它们的含义解释清楚。譬如说『生』『我』『爱』『死』『金钱』。还能想到别的吗？

——『性』『感情』『政治』等。

　我认为『工作』也是其中一个吧。我们为何工作？是为了挣钱吗，还是为了得到别人的感谢，又或者是为了自我满足？什么是工作，什么不是工作？要清晰地解释这所有一切谈何容易。因为早在我们发明语言之前，我们应该就已经在『工作』了。

——那么，是为了解释这个问题才描绘出一个没有『工作』的世界吗？

　虽然现代人都有『工作』，但或许超越人类头脑的人工智能为我们承担绝大部分工作的未来最终会到来。到了那时，过去不曾产生过的问题就开始浮上表面。人类从工作中解放，这意味着什么？换个问题，人类是处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去『工作』的物种吗？当这个问题摆在面前时，谁都不用劳动也无所谓的乐园，应该就是一种极限状态吧。

——那么，对于人工智能也是吗？

　或许是这样吧。如果人工智能是仿照了人类的思维过程进行进化的话，那么那个人工智能就会发生该成为特有的〈精神性〉疾病的问题，该疾病的病因与『劳动』紧密相关也并不奇怪。因为机器人Robot的语源毕竟就是『劳动』。

——为了进行治疗，人类也会进行心理辅导吗？

　当然。能够用自然语言对话的聊天AI当前就已经实用化。因为参照了人类对话的数据，那种AI会给出不像AI，很有真人味道的回答。它们会被刁难人的谜题欺骗，对根本就不存在的小说给出感想，装作很明白似的胡言乱语。将来就算接受心理辅导也没什么好吃静的。

——请等一下。《泰坦》这部小说是真实存在的吧？

　当然存在，尽管放心。话说，人类无休止地附和AI的长篇大论很开心吗？

——毕竟这也是工作呢。

※本解说部分应用了小说写作AI『AIのべりすと （AI Nove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