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製作信息

  ≡≡≡≡≡≡≡≡≡≡≡≡≡≡≡≡≡≡

  作者:塩瀬まき

  插畫:世禕

  譯者:青文

  圖源:Best Kirito

  錄入:終委是給新人類看的,而你,我親愛的中轉站活蛆天秤,你連人都算不上。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魚塘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圖源、錄入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資訊

  ≡≡≡≡≡≡≡≡≡≡≡≡≡≡≡≡≡≡

  簡介

  只有被愛,是被需要的。

  而這也是最難的。

  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的主要業務是自亡者處收取六文錢搭船渡過三途川。

  這是唯一一家通知遍尋不著工作的至來報到的公司。

  佐倉至在這家有點不可思議的公司開始了見習船夫之路。然而,前來的亡者們懷揣著各式各樣的故事。

  頑強地不願渡過三途川的少女、身無分文的中年男子。一邊前行一邊探尋,終於找到了他們懇切的心願。

  這是一個凝視著人們的生命、離別和愛的故事。

  目錄

  序章

  第一話 崩石

  第二話 亡之水

  第三話 願之花

  最終話

  後記

  位於東京都某處的老舊商業大樓。

  這是佐倉至上週才剛開始工作的地方。

  這棟四層樓且沒有電梯的建築,其外觀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間破舊的房屋。逐漸老化的混凝土到處佈滿了薄薄的黑色污痕,散發著一股霉菌和灰塵的刺鼻氣味。

  雖然每層樓都是獨立一戶的奢侈設計,但除了至的工作場所外,其他樓層都沒有租戶,或許這就是其中一個原因吧。確實長時間待在這樣的環境中,感覺遲早要生病。更何況這棟建築甚至會被經過的小學生們戲稱為「幽靈大樓」,要是真的因此出現病人的話就無可辯駁了。

  隨著佐倉逐步登上階梯,鼻腔開始變得不適,他用手背遮住了鼻子。若是春日的寒意倒還算風雅,但這單純只是霉菌和灰塵引起的過敏反應,實在讓人有些無法忍受。他一邊吸著流下的鼻涕,總算走上了最後一階,眼前出現的是一扇樸素的鋁製門。

  門上方的磨砂玻璃上寫著「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至瞥了一眼,整理了自己穿著的西裝領口。這件特製的西裝是為了比平均身高更高的至量身定做的。他剛出門時這還是一套毫無皺紋,令他引以為豪的西裝,而現在卻已顯得髒亂不堪,甚至連嘲笑幽靈大樓破舊的資格都沒有。雖然俗話說「身披破衣心如錦」,但在這種狼狽狀況下,是連一段足以稱之為錦的故事都沒有。

  至輕輕嘆了口氣,握住了門把。

  手腕沒有感受到阻力地扭轉,至的眉頭輕輕皺起,手慢慢地拉開。

  「早安。」

  當至小心翼翼地從半開的門縫探出頭時,一股清新的香氣湧入了他的肺部。這淡淡的肥皂香味,應該是來自擦拭清潔的噴霧劑。地板的磁磚甚至光滑得能映照出至的身影,完全不受蔓延在整棟大樓中的污濁氣息影響。

  本以為自己比昨天更早到公司,但似乎還是輸給了她。

  環顧一圈已經完成晨間清掃、井然有序的辦公室後,至的肩膀不禁垂下。作為新人,他原本打算比任何人都更早到公司,但這間公司的事務員實在過於優秀,彷彿根本不會給他留下這樣的機會。

  「早安,佐倉。今天一早就辛苦了……咦,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趁著打掃時順便換了花瓶的水吧。那位優秀的事務員,相原千影,隔著搖曳的紫色花瓣看著至,溫和的微笑染上了驚愕。

  「啊,沒什麼,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至勉強擠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但語尾卻顯得有些支吾。

  然而至自己也清楚,這種含糊的藉口根本毫無意義。一個二十三歲的成年人,怎麼可能僅僅摔了一跤就弄得遍體鱗傷。還不如干脆說是被暴徒襲擊過來得可信些。而這樣拙劣的掩飾當然不可能瞞得過千影的眼睛。她微微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隨手將手中的花瓶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身穿格紋背心和黑色緊身裙制服的千影,轉身走向四張並排的辦公桌和接待區之間設置的隔板架。從那裡取出似乎是急救箱的盒子,抓住至的手臂,讓他坐在合成皮革的沙發上。

  這是一個典型的接待區,由兩張沙髮夾著一張矮桌。辦公室裡還設有會議室和茶水間等設施,千影毫不猶豫地在至身旁坐下,打開急救箱放在桌上,用脫脂棉花沾著消毒液。

  修剪到頸部的黑髮、薄薄的嘴唇。如同她純淨的品格般清澈的雙眼,漆黑的瞳孔閃耀著光芒。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有些冷漠,但實際上她非常溫柔且樂於助人。自到職以來至就一直默默憧憬著這個人。她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數出她的睫毛的程度,她用訓誡小孩般的口氣說著。

  「別亂動喔,乖乖待著。」

  迅速地完成了包紮後,千影輕輕吐了口氣,說了聲「好了,已經可以了」,隨即起身離開。至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覺到上面貼著的OK繃。

  「不好意思,謝謝您。」

  看來是在自己沒注意的時候,不小心擦傷了臉頰。至低頭向正在將雙氧水等物品收回急救箱的千影道謝。

  「不用客氣。受傷的人不要顧慮那麼多。比起這個,你真的只是摔倒了嗎?」

  伴隨著溫和微笑的話語,至再次緊張起來。

  雖然不太想要向千影撒謊,但要詳細解釋自己這狼狽的模樣也讓人難以啟齒。正當至煩惱該如何應對時……

  「知道了。我不會勉強你說的。」

  不愧是千影。或許是從至的神情中看出了什麼,她輕輕地笑了笑。

  「雖然我可能不太可靠,但如果有什麼困擾的事,請不要客氣告訴我吧。」

  在她那有些寂寞的表情中,至用力搖頭反駁。

  「怎麼會。我總是依賴著千影小姐。明明事務工作就已經夠多了,還這樣幫忙打掃。那些花也一直都是千影小姐準備的吧?」

  至將視線轉向先前她照料的花瓶說道。紫色花瓣在隔板架後方辦公桌上盛開著。雖然至對這類東西不太瞭解,但確實和昨天看到的花並非同一朵。即使只是一朵花,每天準備新的鮮花也一定很費力。千影卻不知為何表情複雜地抬起眉頭。

  「雖然你說準備,但這個其實只是別人送的。聽說那種花叫紫荊花呢。我也沒有餘力去打掃辦公室外面……我很不爭氣的。」

  千影輕輕聳肩自嘲地笑著。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說著「我去泡茶」就往茶水間走去。

  雖然她有些急促地想逃避對話的舉止讓人感覺不太自然,但至無可奈何地看著千影離去。雖然不認為自己貧乏的詞彙量能說出什麼貼心的話,但至少也應該安慰一下才對。

  當獨自留在沙發上的至歪著頭思索時……

  「佐倉,早安。」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至硬生生地把驚叫吞了回去。

  那個甜美到令人一震的聲音絕對不是千影。但至到公司時辦公室裡應該只有她一個人。既沒有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也沒有聽到鞋子在磁磚上走動的聲音。別說是人影,連動物的氣息都感受不到。

  那麼,在至背後的究竟是誰呢?

  至驚恐地轉過身去,站著的是一位面帶和藹微笑的男人。

  「菊、菊田先生?」

  柔軟的栗色頭髮、垂下的雙眼。勻稱地劃出弧線的嘴唇是白皙皮膚上唯一的色彩。和至相比起來身高更矮一些體型也相對瘦弱,有些失禮的說,這位與威嚴二字無緣的男人,卻毫無疑問是這間公司的社長菊田聰介。

  面對公司內最有權力之人的登場,至臉色蒼白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馬上站直身子回應對方的招呼,菊田輕輕笑著「抱歉,嚇到你了。」聳了聳肩膀。

  「但畢竟過分的人是佐倉嘛,都只顧著和千影相處,完全沒有理我。」

  雖然菊田嘟起嘴唇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但他可是三十多歲的成年男性。然而卻意外地讓人不感到厭惡。至一瞬間想著大概是因為他的外表比實際年齡看上去更年輕的關係。然而現在他更加在意對方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潛到身後的。

  回想起來,從一開始菊田就是個存在感薄弱的人。當至來到賽之河原公司參加面試時,就已經領教過他的隱身特技,甚至在一開始時還沒發現他的存在。這也導致他竟然犯下在面試者面前練習自我介紹的大錯。當時他在努力練習,連握著的履歷表都因汗水而變皺,結果坐在長桌對面的菊田說「已經練習得差不多了吧。我看看,佐倉……至?」時,至驚訝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在那之後開始的面試中,至有多麼動搖自然不必多言。連他自己也覺得真虧那樣表現還能被錄取啊。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您會在這裡。」

  菊田的前世說不定是有名的忍者吧。至一邊認真地想著,一邊結結巴巴地道歉。菊田依舊噘著嘴唇,但過了一會說著「真沒辦法呢」原諒了他。

  這時千影從茶水間裡探出了頭。

  「咦,菊田先生您在啊。」

  千影端著放有茶杯和紙盒裝咖啡歐蕾的托盤,瞪大了眼睛。

  菊田愣住道:「真討厭,怎麼連千影也這樣說?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在那邊坐著呢。」

  他指著辦公室最裡面那張厚重的木桌,上面的金色名牌上刻著他的名字。菊田一直以來坐著的皮椅散發著一股能稱作「社長椅」的高級感。

  聽到菊田的抗議,千影臉上露出像小孩成功惡作劇後的表情。

  「對不起,開玩笑的。」

  如此回答的她手中的托盤上有兩個冒著熱氣的茶杯。因為千影總是喝著紙盒裝的咖啡歐蕾,所以這些應該是為了至和菊田泡的。菊田一邊說著「真是個壞孩子啊」,一邊露出似乎也不是很排斥的表情接過茶杯,小小嚐了一口。

  至也跟著拿起茶杯,「對了。」這時菊田開口說道:

  「真城今天很早就來上班了,好像去了對面,佐倉還待在這裡沒關係嗎?」

  小心翼翼捧著熱茶杯的至,聽了這句話後驚訝地眨了眨眼。

  真城指的是至的前輩兼指導員,真城終一。這麼說來今天還沒見到他。雖然終一以男性來說身形偏小,但不像菊田那樣具有光學迷彩,應該不會看漏才對。

  ——今天很早就來上班了……去了對面?

  至在腦中反覆思考菊田的話,然後突然停止了動作。

  ——糟糕,因為發生太多事情,完全忘記和前輩約好了。

  這時至的臉色一定相當蒼白。「別在意,佐倉。」似乎看透了一切的菊田向他豎起大拇指,至感覺到全身冒出了冷汗。

  「對不起,我去去就回!」

  至把手中因慌張而晃動不止的茶杯放回桌上,接著跑向辦公室深處。

  然後在伸手打開角落的一個清掃用具櫃時……

  「佐倉,別忘了羽織!」

  菊田將一隻手放在嘴邊呼喊道。在他的指尖指向的地方,有一個木製的掛衣架。那是個像粗幹上長出枝條一樣,縱向延伸的掛衣架。至拿起那裡搖曳著的藍色羽織,向菊田道謝後,打開了清掃用具櫃的門。裡面沒有應該要放著的掃把或抹布,面對著空無一物的櫃子,至吞下了口水。這一刻總是令人緊張。畢竟那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清掃用具櫃。這不是成熟的大人應該認真跳進去的地方。

  ——今天可能真的會撞到額頭。

  至想像著自己狠狠撞到額頭的樣子,因為幻想中的疼痛而眉頭緊皺。然而,就在這段期間,作為指導員兼鬼軍曹的終一可能正在那邊燃燒著怒火。沒有時間繼續猶豫了,至將身體擠進清掃用具櫃中。在突然籠罩的黑暗中,他緊緊閉上眼睛。一邊害怕地持續踏出遲疑的腳步,在某個地方開始感覺接觸到的空氣發生了變化,渾身起雞皮疙瘩。

  ——在穿過黑暗後,感覺眼瞼的隙縫裡有光的話就差不多了。

  按照那位教他的人的話,至停下了腳步。

  把因為恐懼而緊閉的眼睛拉開似地緩緩張開。

  眼前並非是冰冷冷的方形箱子底部。

  而是寬廣得看不見對岸的河流。

  在水底翻滾著角被磨平的圓石,遍布目之所及的河岸。

  人們稱之為,賽之河原。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至是在派遣公司介紹的工作更新月即將來臨的時候,從求職情報雜誌的一角看到這樣的標語。只要至願意,更新本身應能順利進行。但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多久,在他心中有個角落在如此焦急著。

  沒有找到就業公司就從大學畢業,一年間輾轉在打工和派遣工作間徘徊。雖然操勞一點就可以賺到一定程度的錢,但這離穩定的生活還很遙遠。一想到獨力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就讓他迫切地想要早日找到一份正職工作。

  然而不管寫了多少履歷表,至始終沒收到錄用通知。雖然履曆書被選上的機率不低,但總是在面試中失敗。最初抱有好感的面試,面試官的表情也總是隨著至開口變得越來越怪異。至顯然是不符合企業所需要的人才。然而,在那堆積如山的不錄用通知中,沒有一封明確寫出至被淘汰的原因。在不知自己哪裡有問題的情況下繼續努力,正如在賽之河原堆石頭一樣,就算稱之為地獄也毫不誇張。因此當至看到那句標語的那一刻,他甚至沒有確認工作內容就拿起了手機。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這樣做的話,人終有一天能夠幸福嗎?

  經過這些曲折,至敲響了賽之河原公司的大門,結果順利地成為其中一員。雖然被告知有三個月的試用期,但只要不犯下嚴重的錯誤就應該不會被取消聘用。事後聽說,至在留意到那則招聘廣告的瞬間就幾乎確定會被錄用了。據說招聘廣告被設計成只有具備某種才華的人才能看到。

  如果告訴別人的話,肯定會被皺著眉當作胡言亂語的怪人吧。但從清掃用具櫃通往廣闊的河原這一點來看,這間公司的特殊性一目了然。

  ——果然,還是沒能習慣啊。

  面對黑暗中突然出現的景色,至眨了眨眼。

  眼前是佈滿圓滑石塊和足以隱藏身形的大岩石河岸。被稱為「賽之河原」的地方,有一條寬廣到看不到對岸的河流。淡藍色的天空中飄浮著扁平的雲朵,悠然地倒映在平靜的河面上。盡管河流如此寬闊,但視線範圍內沒有橋,也感受不到魚類或水生生物的蹤跡。

  有多少人會相信這就是著名的「三途川」呢。

  然而,至入社後最先學到的事情,是有關於這條河流對面的死者世界。

  人類在最後的長眠後,會渡過三途川踏上「往來世的旅途」。並非作為生者而是作為亡者,離開這個世界的此岸,前往那個世界的彼岸。也就是說三途川是往來世這漫長旅程的起點。

  至再次感受到自己站在一個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忍不住輕輕顫抖。

  春日柔和的陽光溫暖地照耀著河面,但淡淡的寒意卻不斷襲擊他的脊背。這個地方是「生與死的交界」,先入為主的想法讓至有種要精神錯亂的感覺。雖然從以往的經驗來看不需要著急,身體很快就會習慣了,話雖如此仍然無法抑制生理反應。至輕輕撫摸起了雞皮疙瘩的皮膚,重新移動停下的雙腳。

  小跑著前進的方向,當然是與終一約好的地點。為了鍛鍊身為新人的至,原本約定要在一小時前集合的地方是在賽之河原唯一生長的樹下。

  然而,這還是至第一次獨自造訪賽之河原。擔心沒有終一引導是否能到達,所以短暫地徘徊一陣子後,熟悉的怒吼聲穿透了至的耳膜。

  「不是說了,老爺爺的船不在這邊嗎!」

  順著聲音轉過頭去,看到一個男人發出了可能足以在靜謐的三途川中激起波紋的怒吼。墊高的皮靴、版型寬鬆的垮褲。上身雖然是無花紋的吊帶背心,給人一種成熟的印象,但因為把頸後的黑髮髮尾染成金色的關係,無論如何也不能稱為好青年。雖然160公分出頭的小個子,和刻有「賽」字的藍色羽織減輕了他的氣勢,但被明顯看起來是不良的男人斥責,也不是什麼好情況。

  至轉向站在那男人面前的駝背老人,慌忙地流下冷汗。雖然心裡很想去幫助老人,但總覺得自己上前只會火上加油所以不敢上前。兩人所在之處正是至在尋找的樹下,而那個煩躁地噴著口水的不良男人,正是真城終一。

  「聽好,老爺爺。你不歸我們公司管,所以我不能讓你上船。繼續沿著河邊走,應該會到達其他公司經營的碼頭,在那裡進行身份確認和核對……」

  「哎呦,你說這麼複雜的話,老頭我聽不懂。小兄弟你要是有空的話帶我去不就好了嗎?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對老人家這麼不貼心。我腰不好,還讓我自己走,真是跟鬼一樣。」

  「給我慢著,老爺爺,誰對你冷淡了。我不是閒著沒事做,是在等人。再說,把你自己往生的旅程交給別人是想怎樣。反正你就這樣走下去,去找負責你的公司員工吧。我們這裡是從政府那裡接工作的,所以不能隨便辦事。」

  「好啦好啦,把一切都怪罪給上面就好了啦。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說時代不好、社會環境不好,推卸責任。以前像我這樣有骨氣的男人可是到處都是。唉,真是的真是的。」

  在至恍神的期間,似乎溝通已經結束了。老人說了句「唉,算啦」冷冷地瞥了終一一眼,然後用蹣跚的步伐離開了樹下。留下的終一握緊著拳頭氣得顫抖。想到必須向這樣的他道歉遲到,至的腦海閃過最壞的結果。

  ——或許和那位老爺爺相比我會先上船也說不定。

  至半開玩笑地做好心理準備時……

  「小鬼,你在幹什麼呢?」

  終一如猛禽般銳利的眼神投來,至嚇得喉嚨發出「咿」的聲響。

  一頭茶褐色短髮與秀氣的五官。老實說雖然自己也認為相貌並算不出眾,但中學時期開始就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還經常撞到門楣。完全不認為這樣的自己有被叫作小鬼的理由,但遺憾的這就是至的綽號。到職的第一天就將終一誤認為女性,結果被他評價為「用外表來判斷人器量狹小的男人」而獲得的丟臉稱號。

  看著揮舞著手臂走過來的終一,至想像著會被對方揍飛的情景僵住身體。果然胸口被拉扯著向前,但無論如何保持著防禦的姿態,痛苦和衝擊卻沒有出現,稍微等了一會至小心翼翼地觀察終一的神情。

  「真是的,我不是教過你要好好穿著嗎?」

  終一似乎在喃喃自語,他的手在至的羽織上滑動。

  在如此近距離下凝視著他的雙眼,至感覺到心跳加速。因為終一實在是美得讓人誤以為是女性也不足為奇。細膩的白皙肌膚、淡淡的唇色、眼瞼邊緣的睫毛如畫筆般柔順,只有深邃如猛禽般的銳利眼神才讓人感受到男性的色香。本人提過平常有在鍛鍊的身體緊緻到能夠顯出腰部線條,小巧的身材反而突顯出中性的美貌。

  題外話,如此漂亮的人嘴巴卻理所當然般流泄出各種罵聲,讓第一天到職時的至感到相當恐懼……終一到底在做什麼呢。

  觀察了一會他的樣子。至發現自己因為匆忙而從肩上滑落的羽織,被他整理得毫無皺褶。

  這件在吹拂著臉頰的風中舞動,寫著「賽」字的羽織,被告知前往賽之河原時必須穿在身上。終一大概是在幫忙整理至身上凌亂的羽織吧。慌忙道謝後,終一筆直的鼻梁扭了一下,哼了一聲。

  「由於你這傢伙像個大牌一樣嚴重遲到,害我被迷路的亡者纏上了好幾次。我應該有權知道你遲到的理由吧?」

  所以,為什麼遲到了?

  被對方怒瞪著,至喉嚨一緊。

  終一的要求合情合理,但至的矜持讓他沉默不語。

  思索了半天,說出來的卻是比拙劣的掩飾還要不堪的一句話。

  「我、我忘了。」

  一瞬間,至的下巴劇痛起來,眼裡冒著星光。從上下牙齒正面的碰撞來看,應該是被終一頭槌了。至一邊撫著胸口心想沒咬到舌頭真是太好了,一邊用顫抖的嘴唇抗議道:「你這是幹什麼啊?」

  然而終一面不改色地摸著看來是凶器的頭頂。

  「說著無聊謊話的是你吧。別跟你下巴和肚子的肉一樣放縱啊。」

  被輕蔑地哼笑,至怒目而視。確實至的身材稍微有些肉,但絕不算胖。反而是因為容易長肌肉的體質,才有這樣厚實的身體。為了主張這裡填滿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至挺起了胸膛。

  「我才沒有放縱下巴跟肚子跟精神!這是有、很複雜的原因……」

  至回想起今早的騷動含糊其辭起來,這也是讓寶貴的西裝髒掉、臉頰擦傷的原因。

  比平常早出門約一小時的時候,至很清楚記得和終一的約定。但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卻接連遭遇麻煩。

  比如說,追逐從主人手中逃脫的狗而摔倒;送腳不方便的老婆婆去醫院時,揹着她走路而滿身大汗;路過公園時沒能接住飛來的棒球,結果頭跌進樹籬中;還有在公寓屋頂勸阻想跳下來的少年時,反而自己差點掉下去。

  更驚人的是,那位少年其實已經去世了。也就是說至被個性惡劣的亡者戲弄,還差點喪命。就這樣經歷九死一生的至,受到極大驚嚇而完全忘記與終一的約定……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坦白了一切後至觀察著終一的臉色。結果終一皺著清秀的五官,用看著世上最可悲之物的眼神看著至。那眼神冷淡到還不如直接被怒罵還更好一點。

  「從小就有靈能力,還分不清亡者和生者嗎?你這傢伙,真的是個沒用的老好人啊……?」

  被冷冷地說著,至緊咬住嘴唇。雖然心裡想反駁這種過分的話,但遺憾的是至沒有可以反駁的手牌。正如終一所說,不管是善意常常沒有得到好結果的爛好人部分,還是二十三年一直伴隨著靈能力過活,卻依然是個難以區分亡者和生者遲鈍的人這部分,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至能夠進入賽之河原公司,是因為擁有「靈能力」這種特殊的才能。從工作的一部分是造訪生與死的交界這點來看,靈能力對這間公司的業務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但至除了能看見亡者之外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是個非常平凡的人。當然,也不具備驅逐作惡的亡者或讓他們悔改的能力。正因如此,雖然從小就知道因為「能看見」所以更需要小心——但自己輕易地被少年的惡作劇矇騙,依然是羞愧難耐。

  ——但我覺得會遲到,前輩也還是有一部份責任啊。

  至雖然垂頭喪氣,但還是瞥了一眼終一背後的樹木。在這個只有天空與河流、石塊和岩石的地方,這棵樹木是唯一的綠意所在。雖然第一天被終一當作是休閒活動帶領參觀過,但在沒有任何標示的賽之河原,要找到這唯一的一棵樹還是相當困難的。徘徊於河灘時也損失了一點時間,至在心裡偷偷反駁。

  但終一似乎敏銳地看出了至的心思。「獨自抵達這裡也是特訓的一環哦。」被如此告誡,至聳了聳肩。

  「雖然第一天也解釋過了,這棵被稱為衣領樹。很久以前,三途川被配置了奪衣婆和懸衣翁這兩位彼岸的官員。據說奪衣婆會收取當作三途川過河費的六文錢,並引導亡者到橋邊。但如果亡者沒有帶六文錢,就會剝下他們的衣服交給懸衣翁。懸衣翁會將衣物掛在衣領樹上,從樹枝的彎曲程度來測量亡者罪孽的輕重……這些還記得吧?」

  在他銳利的眼光下,至用力點了點頭。

  據說被奪衣婆和懸衣翁測量過罪孽輕重的亡者,會透過三種方式渡過三途川。無辜或能支付六文錢的人會從衣領樹旁的橋通過。輕微罪孽的人會走過淺灘的「山水瀬」,而罪孽深重的人必須遊過深潭的「江深淵」。但似乎在平安時代由於某種原因三途川的水位上升,橋被淹沒了。自此之後,渡船取代了橋開始往來兩岸,他曾經是這麼說的。

  終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增水之後彼岸的官員還是這樣運送亡者的……但近年來出現了一個重大問題。是什麼,小鬼?」

  他將食指伸到至眼前。

  至用口水濕潤了一下緊張的喉嚨,拚命地回憶休閒活動時的內容。

  近年來發生的重大問題,指的是人口爆炸性增長,以及隨之而來的少子化。在古事記中記載,伊邪那美說「我將一日殺死一千人」,而相對的伊邪那岐則回答「那麼為了避免人類滅亡,我將一天讓一千五百人誕生」,但如今每天的平均死亡人數已超過三千。若考慮到出生數少於死亡數的情況,彼岸的靈魂循環出現停滯是顯而易見的。

  需要渡過三途川的亡者接連不斷地來,但一次能上船的人數有限。如果有擁有操船技術的亡者倒還好,但在跨越平成迎來令和的這個時代,懂得劃渡船的人並不多。然而,彼岸的人力不足到連靈魂的循環都停滯的情況下,也沒餘力培養和配置眾多船伕。當工作繁忙到需要把奪衣婆和懸衣翁都叫回彼岸時,他們選中了像至和終一這樣、在此岸被認為有靈能力的人。

  換句話說,彼岸的官員祕密地與日本政府聯繫,通知有靈感的人在三途川管理此岸的亡者,並將他們送往彼岸。於是政府向各地方政府發出業務命令,地方政府則根據管轄範圍和企業規模篩選工作委托對象。這些下達的工作像流動的河水般,集結到像至所屬的賽之河原公司這樣的地方承包商。

  根據終一的說法,類似的企業遍布各地。直到進入這家公司之前,至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這種工作,不如說根本不知道賽之河原和三途川是實際存在的地方,但似乎在人口特別多的東京都內有許多這類公司。既然這個國家有鑑定小雞性別的專業人士,那麼存在一個把亡者送過三途川的工作也許並不奇怪。

  ——哎呀,雖然一般還是會覺得這太魔幻了吧。

  心中輕輕吐槽,至獨自點了點頭。

  彼岸的官員說的「管理此岸的亡者」,包括迎接在街上徘徊的他們,還有奪衣婆負責的六文錢收取。六文錢原先是火化時遺族贈送的陪葬品。由於在現代已是不再使用的貨幣,比起單純的收入更多是接受遺族對往生者思唸的樣子。用來確認遺族祈求往生者在往來世的旅途上能夠平安的心情,就是六文錢的意義。

  然而,悲哀的是,並非每個人都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祭奠。在此之前,他們是曾經活在人世的人。也有因某些原因不想渡向彼岸,或是像戲弄至的少年一樣作惡的例子。也包含對這類人等的處理,下游企業要負責處理這一切與此岸亡者相關的工作內容。

  終一確認了至的學習成果,像是在說及格了似地抱著雙臂。

  「對亡者而言,彼岸是他們應當存在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他們的『主場』。但相反的對於我們生者而言,那裡是光待著就可能導致健康惡化的『客場』。所以亡者在此岸雖然很安分,但越接近彼岸就越活躍。因此,為了從危險的亡者中保護自己,我們被指示要在這裡穿上這東西。」

  說著,終一用下巴示意身上披著的羽織。這件衣物由有德行的高僧在內襯上縫製經文,是保護至這些生者的防護服。

  在佛教或佛畫中有一種被稱作光背的表現手法。據說這是從神佛或聖人的身體發出之光的視覺呈現方式,但總之據說人類的背後集聚著龐大的能量。由於亡者會被這種能量吸引,因此必須這樣保護。終一皺著眉頭威脅說「下次再懶惰就連同羽織一起絞死你」,至深深地低下頭。

  深鞠躬時羽織的下襬在視線中晃動,至對於這個——老實說真是非常老氣的設計而苦笑著。至雖然不是對時尚感興趣的類型,但至少知道這樣很土氣。

  至抬起頭時把目光望向三途川,那裡有一艘為了至的特訓而準備的木製渡船。大概十個人就會坐滿的渡船。而且動力來源甚至不是槳,而是用來撐船的竹竿,利用這種杆子撐著河底讓船前進。在東京與大阪之間正試圖配備超導磁懸浮列車的新幹線來使交通時間減半的今天,這種技術實在是過於逆著時代前行。

  說好聽點是復古,老實說就是又老又土。至對自己所屬公司的預算感到不安,注視著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但終一似乎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以足以發出聲音的氣勢指著船。

  「這艘破舊……不,具有風情的船和羽織是菊田先生的想法。當然聽說其他公司好像是用豪華遊輪、遊艇或天鵝船之類的,但我們這是想保護歷史和文化。設立指示牌或者在亡者手腕上纏上條碼進行統一管理可能更輕鬆,但那就沒有風味了。我們的人數少,管轄範圍也不大,從政府那裡得到的工作量也被調整過。換句話說,我們的使命不是將大量亡者運送到彼岸,而是將賽之河原和三途川的傳統留給後世。」

  菊田先生是這麼說的。

  終一一邊點頭,一邊以得意的神情結束了話題。至露出厭倦的表情,心想「還真是能說」,但要指出這一點的話又很可怕。既然已經到職,就得在這裡努力,不然至又得忙著找工作了。

  「因為你遲到的關係沒有時間了。快開始操船訓練吧。雖然我們公司的方針是重質不重量,但若不快點讓你獨當一面,工作會累積起來的。」

  說著,終一用下巴示意船。

  至大聲地回答,走向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每當踩在河岸的石頭上,皮鞋就發出嘎吱的聲音,讓人不由得皺起眉頭。

  濕透的羽織滴下的水漬,將乾燥的石頭一點一點地染濕。西裝貼在肌膚上的感覺很不舒服。從瀏海流下的水滴從眉間流到眼球,至用手掌擦了擦臉。

  揮動手指甩掉水分後,可以看見背後一路延伸的水痕。在河岸上像是指示路徑一樣的水痕,是濕漉漉的至這支畫筆畫出來的。至追趕著前方的另一支畫筆,對那背上寫著的憤怒感到驚恐。

  那個一邊用一隻手擠著濕透的髮尾一邊走著的人,披著一層像是氣場般的煙霧。難道是利用憤怒而發熱的身體來蒸發水分嗎?至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但又覺得似乎不完全錯而冷汗直流。

  自從下船後,終一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原因很簡單明了,因為至惹他生氣了。他全身濕透,連內褲都被波及,是因為至在先前的操船訓練中差點讓船翻覆。

  ——我覺得即使是現在這樣也是比之前更會撐船了一點啊。

  但事實上,因為竿子卡在河底結果沒有站穩,差點連渡船都翻了過去,實在是無話可說。如果不是被面色大變的終一抓住脖子,至等人現在恐怕已經成為水鬼了。

  記得在猛烈搖晃的船上被水濺到時,眼神血紅的終一罵道:「聽好,小鬼。沒有下次了。」終一雖然總是看起來脾氣很糟,但看到他如此生氣的表情還是第一次。

  ——也就是說,我做的是那麼嚴重的事情。

  從冒煙的背影中,至強烈感受到終一的怒火,偷偷地嘆了口氣。

  這也是以前從終一那裡學到的,據說在三途川底部,盤踞著無法渡過彼岸的亡者們的怨念。亡者基本上是乘船前往彼岸。然而正如剛才終一所確認的,有時會有沒帶六文錢的亡者。對於這些亡者會給予一定的寬限期,但在此期間無法準備好六文錢的話,就必須採取最後的手段。

  沒有錢的話就游過去——極為原始的方法。

  理所當然地,成功率似乎超乎想像的低。從握著竿子的至的感覺來看,即使是在淺灘也很難移動腳步。更何況三途川是如此寬廣到看不到對岸。大多數亡者無法渡過而沉入水底,終一是這麼說的。

  懷著不甘心沉入河底的亡者,經過漫長的歲月後靈魂融入水中。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了怨恨的人也不少,融化後的靈魂成為混濁意識的集合體,似乎就這麼漂浮在河底中。

  一旦掉入三途川,手腳就會被尋求同伴的怨念抓住,再也無法浮出水面。

  所以對明明被終一告誡過絕對不能掉下去,卻還是大意了的自己感到可恥。終一曾經再三忠告「穿得方便活動一點再來」,但至卻堅持作為新進員工要穿上西裝,結果不只丟臉得差點跌倒還被幫了一把。甚至把終一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中,這樣的情況恐怕不容易被原諒。

  ——至少從明天開始,穿得更方便活動一點吧。

  雖然不覺得這樣能解決問題,但總比重蹈覆轍好。至一邊想著家中衣櫥裡掛著的普通服裝,一邊慢慢地走著。

  過了一會,終一停下了腳步。

  「到了。」

  終一指向的前方,是無數堆積的石塔和天真爛漫笑著的孩子們。

  「別在小鬼們面前擺出沮喪的表情喔。反省會給我回家再開。」

  在這嚴厲的責備下,至謹慎地點了點頭。

  兩人在結束撐船訓練後來到的地方,是在賽之河原平日被傳頌的故事中,也特別具有識別度的傳說之地。

  根據彼岸的規定,年幼孩子的死亡本身就是罪過,是早逝而使周圍的人深感悲痛的罪。為了贖罪,孩子們會在賽之河原堆石塔。即使偶爾會有鬼來破壞石塔,也不允許放棄。直到贖罪被認同並獲得前往彼岸的許可,地藏菩薩來接他們的日子來臨前,他們必須不斷堆積石頭。

  也就是說,這裡是執行堆石懲罰的地方。

  至看著那些用小小手掌努力堆石頭的孩子們,腹部緊緊地縮了起來。

  在這麼努力的孩子們面前,作為大人的至不應該沮喪。作為鬼,有時則作為地藏菩薩,必須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

  ——我是鬼、我是鬼。

  像在說給自己聽地默唸著,至發出一聲有點那種感覺的吼叫聲飛奔過去。

  「大家,鬼來了!」最先注意到鬼襲來的少年,指著這邊大喊。那口齒不清的稚嫩聲音中透露著敵意的樣子,可愛到要讓人幾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而笑出來。感覺就像在百貨公司屋頂上戰斗的特攝演員一樣。當他以華麗的動作摧毀第一座塔時,孩子們發出了如同歡呼般的尖叫聲。

  他們大概把至等人當成是隔幾天就會出現的娛樂活動吧。每當至摧毀塔時,孩子們就快樂地跑來跑去。即便年紀尚小,建造的塔也充滿著個性,有細長但保持著平衡的,也有組合起來的堅固堡壘。

  即使是那些隨意用三塊石頭堆積的也謹慎地用拳頭擊垮了,但看來那是個陷阱。一個少年跳到了蹲在河原的至背上,擺出勝利姿勢。

  「喂,這樣很危險啊!」伸出手將少年抱在腋下時,又有另一個少年從死角跳了出來。不只設下陷阱還進行聲東擊西,這些孩子也不可小覷。結果至被三個少年壓住,摔倒在河原上。

  「惡鬼要投降了嗎?」

  面對那些笑嘻嘻少年們的視線,至氣憤地噘著嘴。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夠成熟,但承認失敗還是讓人不太甘心。即使對方人多勢眾,但對手是孩子。而且至在大人中也是屬於體格出眾的類型。

  當挺起身體時少年們便順勢從至的背上滑了下去。看他們高興地要求「再來一次」的樣子,似乎並不痛。

  為了擺脫纏繞著的無數雙手,至扭動身體時……

  「別這樣,我的宇宙怪人宇宙人啊!」

  至被響徹河原的悲痛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從終一前往的方向傳出的聲音,是正在被破壞塔的建造者發出。緊緊抱住終一右腳想要阻止的少年面前,矗立著一座不愧於宇宙怪人宇宙人之名的宏偉建築物。

  那出色的成果一度讓終一停下了動作。

  「笨蛋,誰叫你堆得這麼前衛——超難拆的好嗎!」

  終一一邊抱怨著,一邊輕鬆地用左腳把它踢開,這不由得讓人感到佩服。毫不留情的程度就連真正的鬼也會光著腳逃跑吧。終一不忘將哭喊的少年拉開,像是破壞神一樣蹂躪著河岸。

  「魔鬼、惡魔!」

  「反正事實如此,我不痛不癢。」

  孩子們毫無詞彙量的謾罵對終一來說不過是蚊子的嗡嗡聲。他一邊笑著一邊揮動著一隻手的樣子,讓孩子們發出尖叫聲。

  然而,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笑容。包括不知不覺爬上至腰部的少年在內,並沒有感受到全心全意在贖罪的悲壯氣氛。最初聽說這是接受處罰的地方時還很緊張,但要說的話這更像是幼稚園的氛圍。至一邊感到安心,一邊將纏住腰部的少年放到河岸上。

  至順便摸了摸他的頭,少年像是有些癢地縮了縮脖子。

  「吶,地藏菩薩。」

  感覺到羽織的下襬被輕輕拉扯,至回過頭。

  低頭一看,一個女孩瞇起了眼角。從她稱至為「地藏菩薩」來看,她應該不是找鬼有事。至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拿出入社時發放的電子設備。確認在船上差點落河的事情沒有造成損壞後,至和女孩對上了視線。

  「怎麼了?」至問道,女孩羞怯地摩擦著膝蓋。

  「我可以去對面了嗎?」

  像玻璃珠般純淨的眼神投向至。

  在期待與不安交織的目光中,至的臉頰僵硬了。即使不從言辭中推測,女孩也想渡河去彼岸吧。但至從終一那裡聽說今天沒有地藏菩薩出場的機會。

  「……我查查看喔。」

  苦於無計可施,至低下頭看著設備。

  從顯示的亡者名單中篩選女孩的名字後,就出現了她的個人資料。根據資料,看來果然還沒有獲得許可。

  「對不起呢。看來還需要再堆一點點石頭喔。」

  告訴她後,女孩緊緊地抿起嘴唇。

  圓潤的下巴緊皺著,眼眶浮現了淚水。

  「明明小雪、小明裡都過去了,為什麼我不行呢?」

  女孩聲音顫抖忍耐著。

  「小雪說,到了那邊可以見到爸爸。我也想見到爸爸和媽媽。」

  似乎無法再忍耐,女孩滴下了大顆的淚珠。隨著在賽之河原響起的悲痛哭聲,至慌了手腳。為了止住她的淚水盡全力安慰她,但哭到咳嗽的號泣實在難以平息。小孩子的眼淚像是會傳染,聽到這裡那裡響起的哭聲合唱,至低下了頭。

  察覺到此處慘狀的終一大喊「小鬼,把他們弄哭是想怎樣!」還被說「真礙事給我滾一邊去!」以後被踢了一下屁股,至被趕到堆石地的深處。看來孩子們的事終一會想辦法。遠遠地看著終一發揮他那張帥臉的優勢安撫孩子們的淚水,至撫摸著沾了腳印的屁股。

  至背靠著高達胸口的大岩石,坐在河岸上。為了查看女孩提到的「小雪」的個人資料,手指在電子設備上滑動後立刻顯示出詳細訊息。小雪的家庭成員是父母和祖母。死因是溺水。考慮到她和父親在同一天去世,以及離去的時間是在夏季盛期來看,至腦海中馬上浮現出溺水意外的關鍵字。

  ——所以小雪才說可以在彼岸見到爸爸。

  看來是不經意間說出口後就前往彼岸了吧。於是女孩也誤以為自己的父母在彼岸,開始渴望早日渡河過去。

  至將螢幕切換回女孩的個人資料。女孩的父母仍然在世。想當然的,即使去了彼岸也無法見到他們。

  「……怎麼做才好啊。」

  至無奈地低語時,手邊落下了陰影。

  他抬起頭看向濃厚得不像陰天的天空時,對上了像貓一樣銳利的雙眸。

  有人正從岩石上俯視著至。

  至小小驚呼一聲,但馬上認出來對方。

  「小朝!」

  喊了名字後,對方緩緩地站起來。

  至也站起來,與坐在岩石上抱膝而坐的少女對視。

  最上朝,享年八歲——實歲七歲。

  寫作「朝」,讀作「TOMO」,有非常美好名字的女孩。

  「大哥哥,你經常被說粗心大意吧。」

  她用穩重的目光直率地說出這句話,讓至感到有些尷尬。被年幼的女孩正面指出自己的不足,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至以為這樣的深處不會有人來,便放鬆警惕,結果讀起了孩子們的個人資料。

  ——沒想到這一切,都被小朝看到了。

  不過,至露出苦澀表情的原因不止如此。朝是至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終一特別交代有著相當特殊情況的亡者。

  朝的體型明顯比同齡孩子差。白色連衣裙的領口留下大大的空隙,長長的黑髮披散著。與其說是為了七五三等節日活動而留長,不如說只是放任不管。從額頭正中分開一直到腰部的前發,不論前後都很長。

  至在腦海中反覆回味著多次閱讀過的朝的個人資料。家庭成員只有母親,戶籍上沒有登記父親,與祖父母疏遠。本人死因是病逝,但旁邊應該有一個米字記號。

  而渡航的許可是——可。這裡也有「不需處罰」的註釋。

  「先說好,我還不會過去哦。」

  朝噘著嘴說出她經常說的話。

  瘦削的臉頰浮現出酒窩般的凹痕,脖子上的線條清晰可見。皮膚因為乾燥而脫皮,嘴唇有幾道縱向的裂痕。薄薄的皮膚裂開,露出紅色的肉,令人觸目驚心。那令人心疼的樣子讓至忍不住移開視線。

  朝一直以來都堅決拒絕前往彼岸。即使詢問理由也不願透露,所以溝通陷入了困境,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放任她不管。將這樣的亡者送上船也是至的工作。當至試圖盯著對方開口時,卻被朝搶先一步開口「就說我不過去啦」給打斷。

  「因為我沒有堆石頭呢。即便如此卻可以渡河過去,這不是很奇怪嗎?」

  那故作冷靜的語氣,準確地刺中了至的痛處。

  確實,朝被認為「不需要處罰」。不需要贖罪,意味著不需要堆石頭。朝是來到賽之河原的孩子中少見立即被允許前往彼岸的。

  然而,這絕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至的猶豫似乎讓朝感到不悅。

  她緊咬著裂開的嘴唇,然後嘆了口氣,似乎想紓解心中的煩躁。

  「大哥哥,告訴我吧——為什麼我不用堆石頭呢?」

  明明知道答案,卻故意刁難的問題。

  「那是因為,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為小朝是個好孩子,所以很快就得到了許可吧。」

  至勉強擠出的回答,立刻被斬釘截鐵地反駁:「你是笨蛋嗎?」

  「別以為我是小孩子就能隨便找個藉口。我不用堆石頭,是因為沒有人會為我感到悲傷吧。」

  為了不讓他逃避,朝似乎決意要堵住他的退路。至不敢輕易回應「不是這樣的」之類的話,只能閉上嘴。

  在賽之河原堆石頭的孩子們,遺族的悲傷越深,他們就必須堆更多的石頭。然而朝卻免除了贖罪立即獲得前往彼岸的許可,這是無情的赦免。至不願意主動揭開這其中的含義。

  「真是,哭哭啼啼的,像個傻瓜一樣。」

  朝的目光望向堆石地,眼神更加險惡。

  視線的前方有一個仍在啜泣的女孩。

  「那個小孩之所以無法前往彼岸,是因為她最愛的爸爸和媽媽在哭,在那邊裝可憐。對我來說,那只是炫耀而已。大人們所說的優越感就是這樣。」

  朝用手肘支撐在曲著的膝蓋上,用小小的手掌捧著消瘦的臉頰。

  朝看起來像是柔弱的女孩,但偶爾會露出像個大人的神情。她小小年紀就能言善辯,這或許也是讓她看起來成熟的原因。雖然聽說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但即便如此,她的氣派也非同尋常。常被人說身體與精神年齡不符的至,總是被她的言行壓倒。

  他對於和女性相處本來就沒有自信,面對早熟的女孩更不知道如何應對。加上沉重的背景,像至這樣的新人完全束手無策。

  苦惱不已的至只能擺弄著手上的電子設備。當他下意識地用外套的袖口擦拭螢幕時,設備突然震動起來。稍微慌張了一下後他查看螢幕,看到跳出的視窗中有終一的名字。

  雖然不算特別遠但他還是特意發了訊息過來。至匆忙抬起頭,看到他正背對著自己走遠。他似乎已經達成了讓孩子們停止哭泣的任務。終一舉起一隻手回應露出笑容揮手的孩子們。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至的視線,終一轉頭看向這邊。他握起其他手指,豎起大拇指做出手勢。拇指指向回去的方向,和訊息中的意思相同:再磨磨蹭蹭就丟下你囉。

  「對不起,小朝,我得回去了。」

  至像彈起來一樣,將電子設備收進上衣的口袋內。

  正想匆忙跑開時,被朝的「大哥哥」叫住了。

  回頭一看,朝正指著至的羽織。

  「穿著那個不覺得不舒服嗎?脫掉不就好了嗎?」

  至聽她一說才突然想起。因為孩子們毫不在意地撲上來所以讓他忘了,他其實已經全身濕透了。

  在堆石地待了一段時間後雖然稍微幹了一些,但外套和西裝仍然濕漉漉的。再加上至的體溫,衣服貼在身上的濕熱讓不適感倍增。被朝指出以後,至才意識到水分也使西裝變得沉重。

  如果是在家裡,他早就在玄關脫光衣服直奔浴室了。至猶豫著是否至少脫掉羽織,但想像著被終一如般若般狠狠訓斥的樣子而打消了念頭。

  「嗯……但是,如果脫掉這個會被前輩唸的。」

  他開玩笑地拉了一下羽織的領子,朝簡單地「哼,這樣喔」回應。

  說完她似乎失去了興趣轉過頭去。這種冷漠的反應就如諺語所說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一樣,讓至的眼角微微抽動。

  「那麼小朝,明天見。」

  覺得對方也不會回應,至單方面地告別。

  至急忙想追上終一,但可能在與朝談話時就已經回去了。找不到金色的髮尾,至垂下肩膀。

  回到辦公室時肯定會被罵「慢吞吞的!」更何況至讓終一生氣了。雖然因為堆石頭的工作而不了了之,但對方還未原諒至差點打翻船的事情。

  如此一想,濕透的身體更加沉重了,步伐也變得遲緩。

  至隨意撥弄半乾的頭髮,濕潤的觸感讓他皺起眉頭。羽織上散發的惡臭讓至眉間皺得更深。靠近鼻子嗅了嗅,像是雨天在室內晾乾衣物的味道。帶著這種氣味回到辦公室的話,不知道千影會怎麼想。只看得見她溫柔地關心噴上液體除臭劑的未來,至大大地嘆了口氣。

  他瞥了一眼河岸。

  環顧四周,不見般若的蹤影。查看了幾個岩石後方,附近似乎也沒有亡者。

  至在原地晃了至少三圈後,急忙從羽織中抽出手臂。然後雙手抓住羽織的領子,像是在風中飄動一樣上下揮舞。雖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稍微去除氣味。對至來說,被他相當憧憬的女同事覺得臭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即使總是飄著花一樣的香味,終一這個道地的男人可能無法理解,但唯獨這件事就算要被般若一樣的瞪也不能忽視。

  奮力充當人力烘乾機後,至把臉埋在羽織中確認成果。雖然不能說完全乾了,但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至獨自點頭心想就這樣吧。

  「唔哇!」

  脊椎上像電流般的衝擊讓他驚呼出聲。

  驚訝地丟下羽織,至撫摸著脖頸和腰部。疼痛已經消散只留下微微的不適感,如同靜電現象般,讓至不解地歪著頭。

  該不會是因為新生活而出現的疲勞吧。

  ——今晚還是早點回家,早點休息吧。

  在心裡如此決定後,他撿起羽織加快回公司的步伐。

  那天晚上,至緩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或許是因為在賽之河原時感受到的違和感,身體異常地沉重。雖然經過今早的騷動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連自己都驚訝地感到疲憊不堪。

  這大概是心理負擔的影響吧。

  從堆石的地方回到辦公室後,至一直在觀察終一的臉色,心情始終無法平靜。幸運的是,千影並沒有指責西裝的惡臭,但也可能只是她替自己著想罷了。順帶一提,終一早已周到地在他自己的辦公桌上準備了換洗的衣服。「因為這工作意外地容易弄髒嘛」他輕描淡寫地說,但如果是這樣,希望他能事先告知。

  ——再加上,那件事情也讓我大吃一驚。

  仰望閃爍的夜空,至回想起終一在空中舞動的指尖。

  當陽光開始消退時,至和終一一起出動去確保徘徊在街上的亡者。那名亡者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定是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感到困惑吧。當週圍人影變少與她對上目光時,她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微笑。

  然而,即便至說要帶她去賽之河原,她仍然保持不動。甚至每當說出話時她都皺起眉頭。她的眼神從未移開至的身上似乎非常專注。然而,她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心焦的至不得不著急地向她解釋賽之河原的事情。

  若不是看不下去的終一適時幫忙,至可能到現在還困在那個十字路口。終一在一旁熟練地揮動雙手,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明亮起來。

  沒錯,她是耳朵聽不見的人。那專注的目光並不是在看至,而是為了讀唇語。在那之後她應該是完全理解了終一用手語所說的內容。她將左手的手背橫放在胸前,右手垂直抬起輕輕地鞠了一躬。即使是無知的至也能理解。她似乎從心底感謝終一。

  「聽著,小鬼。不要被先入為主的觀念所束縛。對方可是人類啊。」

  在順利送亡者抵達彼岸、返回此岸的船上,終一說的這句話在至的腦海中不斷迴響。雖然自認為沒有抱持先入為主的觀念,但至確實把她當作了「亡者」。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把彼岸和此岸的居民做了區別。因此至無法把她當作同樣的人類來對待,錯過了本應察覺到的線索。

  自己真是讓人啞口無言的羞愧。而更讓人敬佩的是,終一為了引導亡者學習了許多,考慮了所有可能的情況,這份真摯讓人感到無比耀眼。

  ——我也要努力才行。

  為了打起精神,至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拖著沉重的身體繼續前行,在一棟略顯歲月的兩層樓房前停下。這是座緊緊地擠在狹小的地上建造、都市內常見的小房子。那就是至母子兩人一起生活的家。

  穿過掛著「佐倉」字樣的門柱,至從公事包中找出鑰匙包。房子和信箱的鑰匙裹在便宜的人造皮革裡。至拿起兩把鑰匙中較短的一把,將其插入設置在玄關前信箱上的掛鎖裡。

  從小至就是「佐倉家的郵差」。為了減輕獨自一人撫養孩子的母親負擔,他自作主張地裝上掛鎖獨自管理郵件。因此這個信箱只有至持有的鑰匙才能打開。至取下掛鎖,查看信箱裡的東西。

  在便當店和披薩店的廣告中,夾著一封看似來自政府機關冰冷冷的信封。大概是關於保險或稅金的通知吧。至輕輕皺起眉頭,將信封塞進公事包。他用單手捲起其他的廣告,打開了玄關的門。

  「我回來了。」

  順手關上門後,看到並排在地上母親的鞋子。今天是她去醫院的日子,記得她說下班後要去醫院,但看來已經到家了。至有些懷疑她是不是偷懶沒去,脫下皮鞋後朝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將廣告扔進垃圾桶後,脫掉髒掉的西裝換上居家服。把襯衫和襪子等要洗的衣物一起帶到樓下,丟進洗衣機後順便洗了手和漱口,然後走進了客廳。

  「啊,歡迎回來。」

  母親圍著圍裙站在廚房,至簡短地回應道:「嗯,我回來了。」

  從散發著海鮮的香氣來看,今晚的晚餐似乎是烤鮭魚。雖然是兼職,但在工作結束後去了醫院,然後還要準備晚餐,至不禁懷疑她的身體狀況是否沒問題。母親似乎從至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他的擔憂,微微一笑說:「別擔心,今天狀況很好哦。」

  「這樣啊,那就好。」

  至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看她的臉色狀況似乎真的不錯。但她那乾燥的皮膚和眼下的黑眼圈,顯示出她的健康狀況仍然相當危險。雖然比以前有活力了一些,但仍然不能掉以輕心。至走向廚房,準備幫忙母親。

  「我來拿麥茶吧。」

  說著至伸手打開冰箱門。從開啟的門縫中溢出的涼氣,如霧般撫過剛脫下襪子的腳。從冰箱門邊的架子上抽出泡麥茶的水壺時,至注意到中層的架子上有一個陌生的盒子。

  今天早上還沒看到那個印有鄰近蛋糕店標誌的盒子。佐倉家向來十分節儉,蛋糕只有在特別的時候才吃。但如果至沒記錯的話今天並不是什麼紀念日。

  ——有人來拜訪時準備的蛋糕嗎?

  至帶著疑問看向母親,她笑著說:「哎呀,已經被你發現了啊。」

  「這是慶祝你找到工作喔。我買了好幾個,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伴隨著鮭魚的油脂破裂的聲音,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雖然知道世上有「慶祝就業」這種事情,但沒想到會輪得到自己。畢竟至從大學畢業到加入賽之河原公司之間花了一年時間。想到這期間母親承受的心力交瘁,至從未想過要慶祝就業。

  「……謝謝妳,媽。」

  內心湧現害羞與喜悅,讓至輕輕咬住了嘴唇。

  在母親的微笑注視下,至立刻伸手去拿蛋糕盒。解開像屋頂結構的盒子兩端,打開提手部分後。盒子裡排列著三個華麗的蛋糕。

  閃耀著潤滑光澤的巧克力蛋糕、艷麗的水果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的水果塔、柔軟的海綿蛋糕上覆蓋著熟透的草莓和鮮奶油的禮服,經典的草莓蛋糕。至注視著頂端的鮮紅露出笑容。

  雖然母親說讓至選喜歡的,但水果塔應該是她的最愛。所以,至剩下的選擇只有兩個:巧克力或草莓蛋糕。至的視線在光澤的黑色和紅色之間徘徊,最終被濃郁的可可香味吸引。雖然現在正是草莓的旺季,但它卻意外地落選了,但這個也有它派上用場的地方,所以沒有關係。

  「那孩子的份也買了,選好以後在晚飯前端給他吧。」

  果然,草莓蛋糕是給他的。

  至點點頭,從碗櫃裡拿出甜點盤,將白色禮服的淑女放上去。其他蛋糕則放回了冰箱,至拿著一開始裝麥茶的水壺和草莓蛋糕離開廚房。將麥茶的水壺放在餐桌上後,至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和室,留意著不要撞到門框跨過了門檻。

  那裡沒有推拉門或大的台階,雖然像是客廳的一角一樣,但奇妙的是光是地板材質的變化,印象也隨之改變。聞著香蒲的香氣和略帶甜味的線香氣味,至盤腿坐在佛壇前。

  「這是我的就業慶祝哦。」

  至以自豪的表情,將草莓蛋糕供奉在空位。雖然知道這樣有些不符合規矩,但仍然用手邊的打火機點燃了線香。本來應該用手扇滅火,但至輕輕搖晃線香讓白煙四溢。

  一開始時至還覺得必須遵循傳統,但這已經是日常的一部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將線香插入香爐,拿起鈴棒敲響後,至閉上眼睛合掌。因為每天都這樣合掌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說。因此至一直祈禱直到手心有些暖了為止,然後輕輕睜開眼睛。

  佛壇上供奉著一張年幼少年的照片。

  ——誠。

  在這個家中還有父親的時候,佐倉家是一個四口之家。雙親、至,還有弟弟誠。誠在三月初出生,比至小一歲但同級,是年齡只差一歲的關係。而且誠發育良好,常被路人錯認為雙胞胎,相當頑皮——常被人說是積極的性格,所以覺得他才是哥哥的人也不少。誠總是隨著好奇心行動,是個即使吃過苦頭也不會記取教訓的小孩。

  好好看著前面走路,這樣的話,母親叮囑過多少次呢。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的,他被車輛撞到離開了這個世界。在小學放學回家的路上,一輛分心的轎車衝向行人穿越道。當時信號燈是行人綠燈。平時都是一起上學放學,但因為至忘了帶作業而留下才躲過一劫。

  從那時起,母親的心靈和身體都崩潰了。雖然經過時間的洗禮身體逐漸恢復健康,但心靈至今仍然嚴重創傷。父親因對母親失望而離開了家,母親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

  或許父親也有自己的糾結,但他留下深受打擊的家庭離開的心情,至是無法理解的。而現實是有兩個人離開了佐倉家,這個家只剩下母親和自己。

  凝視著放在佛壇上的照片,至再度想著他的名字。對著相機露出灑脫笑容的少年,當然還是年幼時的樣子。至就這樣長大了,雖然繞了點路但也終於找到工作。回憶和照片中的誠,從那時起就沒再變過。

  ——他,已經前往彼岸了嗎?

  加入賽之河原公司,知道彼岸是真實存在以後至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第一次去堆石地時,至在那裡尋找他的身影。畢竟到了這個年紀也沒有重逢,所以想著他大概已經成佛了吧,但依然抱著一絲希望。

  如果能再度相見,有想說的話,也有許多想為他做的事。甚至認真覺得自己是為此天生擁有靈能力。如果遺族的悲痛越深,必須堆的石頭也越多,那麼還是相當有可能性。

  然而無論多麼希望,仍然無法找到他。考慮到那場事故已經過去十多年了,這也許是無可奈何的。

  ——果然,我不堅強起來不行。母親必須靠我支撐。

  看著佛壇桌腳邊的藥袋,至縮緊了腹部。拿起來確認,裡面是母親經常服用的情緒穩定劑,放了一個月份。附帶的藥物說明書寫著,其中也包含改善睡眠障礙的藥物。看過好幾次的唑匹可隆下方,新增了名為達衛眠錠的藥物。似乎是近年推出的新藥。更換藥物不一定是壞事,但至按住額頭深深吐出一口氣。

  ——不論是工作還是日常生活。為什麼我就這麼無能。

  放下按住額頭的手,至擦拭臉頰。

  但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至那時在這佛壇前發誓過。要竭盡所能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這是支撐至的信念。

  將藥袋放回原處,至站了起來。回到客廳時,母親剛關上冰箱門。隨著「砰」的一聲,冰箱關上後她看著這邊微微一笑。

  「真的要選草莓蛋糕嗎?」

  聽到這句話,至才意識到母親是在確認剩下的蛋糕。又不用擔心他會偷選水果塔,這個母親真是可愛。

  而且,草莓蛋糕是誠的最愛。佐倉家還有四個人的時候,連兒子喜歡吃什麼都不清楚的父親不小心吃掉了兒子最愛的蛋糕時,他發脾氣哭喊不已的樣子至今也記憶猶新。從那時起,這個家裡就有了「誠的草莓蛋糕」這句暗號。至要選擇什麼其實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嗯。我喜歡巧克力嘛。」

  像是要驅散陰鬱的心情,至努力地用開心的聲音說:「好想快點吃啊。」母親微微挑眉時,湯鍋裡的味噌湯似乎溢出來了。她慌張地走向爐灶。

  「你這麼開心雖然很高興,但晚飯後才能吃甜點哦。」

  在調整火候的同時被提醒,至漫不經心地回答:「好啦。」無論如何母親不喜歡浪費食物,所以草莓蛋糕一定會在奶油融化前進到至的肚子裡。不出所料,「對了對了,趁草莓蛋糕還沒壞掉前吃掉哦。」她接著說,至也依然回答:「好啦。」

  為了幫忙回到廚房,至從碗櫃裡拿出像大碗般的飯碗。為了維持終一揶揄的小鬼體格,需要攝取相應的熱量。對於俗稱大胃王的至來說,晚飯後吃掉兩個蛋糕根本是小事一樁。

  今天很累,所以吃飽後應該會想睡吧。

  至思考著要在睡著前先洗完澡,打開了電鍋的蓋子。

  醒來時,不知為何朝就在那裡。

  這絕對不是用剛醒來的混亂頭腦來進行詩意的比喻。所謂的朝並不是在說時間,而是人名的「朝」。她是在賽之河原的少女,瘦弱的身體卻有著成熟心靈。她在至的房間裡,好奇地四處張望。

  頭腦無法跟上現狀,至一邊停止手機鬧鐘,一邊凝視著朝。還以為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但捏了捏臉頰確實會痛。

  也就是說,這應該不是夢。

  「……妳在做什麼?」

  至呆呆地問了一句,朝馬上揮動了一下連衣裙的裙襬。

  「早安,大哥哥。」她露出清新到令人驚訝的笑容打招呼,但至所認識的朝心情不好才是預設的狀態。這種如同別人般的可愛,再加上這種情況,讓人背脊發冷。明明聽說到賽之河原的亡者不能自己回到生者的城市。再加上朝在自己的房間這個加倍無法理解的現況,至試圖拉起被子築起防衛。

  「大哥哥真是的。不僅粗心大意還愛賴床,真是個麻煩的人呢。」

  然而羽絨被的城牆輕易地被朝突破。即使是春季早晚仍然很冷。失去了被子的溫暖,至縮著身體對抗侵入肌膚的寒意。

  縮在床上的男人和手拿被子責備他賴床的少女。在漫畫或小說中可能是非常受歡迎的情景,但其中一方是亡者所以讓人笑不出來。而且說至粗心大意,真是莫須有的指控。確實在賽之河原時被朝偷看了電子設備,但除此之外可沒有做什麼應該被這麼說的事情。

  ——咦?

  突然浮現的一個念頭,至從床上跳了起來。

  想著「該不會吧」看向朝,果然她得意地露出微笑。

  「大哥哥,你在河岸脫掉了那件羽織吧?」

  朝把被子當作斗篷披在肩上,然後啪地一下放開讓它掉到地板上。

  看到她的動作,至再次坐回了床上。

  雖然沒有像朝這樣乾脆地脫掉,但確實至在賽之河原時脫下了羽織。因為朝的提醒,讓他重新意識到撐船訓練時身體濕掉的不適感。而且半乾的羽織和西裝散發著臭味,讓至實在無法忍受。雖然知道羽織對生者來說是防護服——也就是說至就如同朝所說,是在敵方陣地之中粗心大意地卸下鎧甲的傢伙。

  當時感受到的靜電般的疼痛,大概就是朝進入至身體的瞬間吧。

  ——上、上當了。

  後悔的同時也理解了。

  至完美地掉入朝的圈套了。

  「沒想到,用那麼粗糙的引導就讓你脫掉羽織。大哥哥,還是多小心點會比較好喔。」

  被比自己小了一輪以上的小孩認真地忠告,至無地自容地沉默了。

  「不過呢,大哥哥的身體住起來的感覺很糟所以應該沒問題吧。進去的時候真的是嚇了一跳喔。讓人有一種想吐的感覺呢。」

  朝皺著臉假裝作嘔,明明擅自跑進別人身體還說這種話。反而一想到要跟終一報告這件事,才讓至有「想吐的感覺」。

  當至把臉埋在床上感到絕望時,朝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慢慢抬起臉,迎接他的依然是清新的笑臉。朝滿臉笑容,戳著至背的手指慢慢移動到房間的其他地方。

  指尖悠然地遊動,指向掛在牆上的日曆。

  這是一個普通的對折月曆。上半部印有風景或建築的照片,下半部列著一個月的日期。這是母親所熟識的壽險推銷員帶來的常見物品。因為照片相當漂亮,所以當作室內裝飾來使用,這個月好像是摩天輪吧。

  正如記憶一樣是色彩鮮艷的摩天輪照片,朝開口了。

  「我想去那裡呢。」

  如果不帶我去,說不定會出去大鬧一番呦。

  對於如此輕描淡寫的威脅至眨了眨眼,額前睡亂的瀏海微微顫動。

  從最近的車站步行一分鐘。以優秀的交通便利性自豪的那個地方,是面向東京灣的公園。由於建在填海地上而擁有廣大的土地,不僅有綠意盎然的廣場,還附設了水族館和鳥園。令人驚訝的是,除了有販賣店和餐廳外,甚至還有住宿設施。在這樣一個充滿海風味道的園內一角,矗立著朝期待的大摩天輪。

  根據園內設置的導覽地圖,逛一圈大約需要十七分鐘。以紅色為主色調的大摩天輪到了夜晚會點亮燈光,據說是情侶們喜愛的景點。

  然而,現在時間是早上十點。因為是平日,大摩天輪的排隊隊伍並不長。雖然剛開始開放時還有些擁擠,但隨著車廂一個一個到達應該很快就會順暢了。至一邊漫不經心地點手機螢幕,一邊等著輪到自己——還有朝的順序。

  「大哥哥,要往前了哦。」

  至制止了拉著他連帽衫下襬的朝。在人多的地方,和亡者的朝對話會讓人感到可疑。而且,至沒有時間去理朝。

  在前往臨海公園的電車上,至給終一發了信件。

  內容自然而然是關於朝的報告和由衷的道歉。雖然知道作為社會人士應該要打電話解釋而不是發信件,但在擔心被罵的恐懼下,至覺得自己無法冷靜地說明。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果然還是打電話比較好。信件與電話不同,回覆有時間差。這就像攜帶了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結果至變成了每五秒檢查一次手機的忙碌男。

  每次確認螢幕時,導火線變長而感到鬆一口氣的心情,與被逼到崖邊的焦躁感交替湧現。

  如果要長期感受這種心情,倒不如直接一刀兩斷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願望成真了,沒多久手機就通知有訊息來了。

  「在原地別亂動,期待的新秀。」

  偷偷望了一眼螢幕,顯示的卻是和預期相反的一句簡單話語。

  但至知道其中的涵義,垂下了肩膀。因為好奇所以偷看螢幕的朝雖然歪著頭,但至很清楚。期待的新秀是終一用來偽裝成讚美的諷刺。若要翻譯,應該是「辜負期待,總是犯大錯的新人」之類的意思。別動的指示,大概是為了不讓至帶著朝逃跑,預告會來抓他吧。

  「讓您久等了,客人……啊,確定是一個人嗎?」

  面對露出爽朗笑容的摩天輪工作人員無情地追擊,至以微弱的聲音回答「是的」。

  為了不被工作人員察覺,至幫助朝一起上了車廂。門關上後,雖然有透明的窗戶,但裡面是完全的私人空間。而對至來說,這是在十七分鐘內能從終一那裡保護自己的堡壘。

  ——至少這次能出點故障讓它轉個三十分鐘也好。

  至坐在座位上半開玩笑地想著。朝爬上對面的座椅,輕輕擺動懸空的雙腳。

  在慢慢沿著圓圈上升的車廂裡,至驚嘆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小時候曾經懷疑這種毫無刺激感的東西有什麼好玩的,但意外地光是看著風景也很有趣。隨著眼下的建築物和人們變得渺小,至感到心情變得輕鬆。

  小小的城市,小小的人類。

  彷彿脆弱地能在手掌中捏碎的迷你世界,讓人覺得至的煩惱和掙扎也不過如此渺小。

  朝也喜歡這種奇妙的感覺嗎?

  瞥了一眼,朝正用茫然的目光凝視著東京灣。

  想坐大摩天輪到要威脅至的地步,但她的側臉卻沒有喜悅的樣子。

  「小朝,開心嗎?」

  至問道,朝的回答是「馬馬虎虎」。

  明明說非去不可才帶她來,卻是如此空虛的感想。雖然她開心地跳著叫鬧的話倒也會讓人困擾,但朝的表情卻是乏味得令人意外。

  對至來說女生就如同未知生物一樣,而朝在這當中是特別難以捉摸。

  鼻子嘆出一口氣,把手伸進連帽衫腹部的口袋裡。結果指尖碰到了堅硬的物體。用指尖颳了刮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是用塑膠包裝紙包裹的應急食品。至是大胃王,經常會嘴饞,所以總是隨身攜帶糖果和口香糖。

  今天早上因為忙碌所以記憶有些模糊,但大概是在出門前習慣性地放進去的。拿出來一看,果然是糖果。做成星型的糖果,黃色代表檸檬味,紅色則是草莓味。因為小顆所以放進嘴裡也不會鼓起臉頰,非常適合偷偷吃。

  至將糖果當作神助,雙手各拿一顆給朝看。

  「這裡有糖果,小朝想要檸檬還是草莓?」

  至想著能緩和氣氛而遞出,朝卻以怪異的表情盯著看。

  「說想要哪個……」

  至歪著頭,面對著朝那彷彿不敢置信的視線。

  朝嘆了口氣,把至的手推開。

  「大哥哥啊,我已經死了喔。亡者是不需要吃飯的,你不知道嗎?」

  「哦,妳說這個啊。」

  聽見對方淡然地回應,朝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朝所說的並沒有錯。亡者因為失去了肉體,所以不需要攝取營養,也不會感到飢餓。

  然而,作為娛樂的味覺應該還是存在的。吃東西的目的不僅僅是獲取營養和滿足感。吃美味的東西會帶來幸福感,是豐富心靈的重要元素。正因如此,留下的人們會將逝者的喜好作為供品放置在佛壇或墓前。至小時候從來訪自宅法事的寺院和尚那裡聽說過。

  「所以小朝應該也可以吃。」

  至再次將被推開的糖果遞過去。

  朝微微仰身,皺起眉頭。

  「但是,這裡既沒有佛壇也沒有墓碑。亡者除了供品以外是不能吃的。」

  這是訂正至無知的口氣。

  確實若不是被供奉的東西,亡者是無法食用的。因為亡者是由於死亡而偏離生者法則的存在。即便在同一空間內能夠碰觸物品,本就應該是在彼岸的存在。

  若要讓亡者品嚐食物的味道,必須供奉在佛壇或墓前變成供品才行。然而正如朝所說,車廂內除了座椅什麼都沒有。一般來說,要給她食物是不可能的——但至也不是胡亂推薦糖果。

  「我有點想試試的東西。來吧,選一個。我也會吃一樣的東西。」

  面對拿著糖果靠近的至,朝雖然感到困惑但似乎順從了的樣子。小心翼翼在黃色和紅色之間猶豫地指著,最終選擇了草莓味。

  把沒被選上的檸檬味重新放回口袋,至用雙手夾住留在掌心的糖果。做出祈禱的姿勢後閉上眼睛,朝悄悄屏住了呼吸。

  浮現在眼簾的,是在堆石地看到的朝的樣子。抱著像枯木般瘦弱的身體,坐在岩石上的她。免於堆石之刑的朝,總是懷著什麼心情望著勤於贖罪的孩子們呢。

  為何不惜進入至的身體也想要來到這個地方。

  一點都不明白小朝的事情,想要更瞭解她——這時候至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微溫暖。

  同時,朝小聲地發出了聲音,以此作為信號至結束了祈禱。

  適應了黑暗的視野清晰起來,朝看起來一臉愕然的樣子。雙手緊緊地交疊在胸前,肯定是因為抓住了甜蜜的流星。

  「真的傳到了嗎?讓我看看。」

  輕輕放開緊握的手,困惑的朝將目光投向至。平時朝總是緊皺的眉頭現在卻無力地垂下,讓人感到有趣。從堆石地經過自己的房間再到摩天輪為止一直被朝玩弄,但終於能扳回一城了。

  「來吧,快點。」

  至壞笑著,朝不滿地噘起嘴唇。

  小心地打開手指,慢慢展開。

  朝的掌心裡,滾著一顆與至手中相同的紅色糖果。

  「……為什麼?」

  雖然說的話不多,但眼神裡充滿了明確的疑問。朝想知道在這狹窄的車廂裡是怎麼送出糖果的。

  至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供奉在佛壇上的牌位據說是寄宿著亡者靈魂的地方。墓地因為埋葬著遺骨,是亡者安息的地方。因此即便是像我們這樣沒有在寺廟修行過的普通人,也更容易表達心意或者奉上供品。」

  然而,至接著說,這只不過是「更容易」而已。

  據說和尚在法會上也擔任將遺族的心意傳達給亡者的桥梁,但不可能每次想說些什麼時就去請和尚。因此像至他們這樣的普通人要透過佛壇和墓地,以感受到逝者靈魂的方式來傳達心意——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登山時的登山道一樣。

  雖然經過整備的登山道所有人都能方便地通行,但登山的方法卻不止一種。只要能抵達山頂,不論是走獸徑或是繞路,能成功登頂的就是贏家。盡管聽說那會是一段艱辛的道路,但至有著靈感這一優勢。

  「原本與亡者有深厚緣分的人似乎更容易傳達心意。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還短,這點讓我有些不安……但我能看見小朝。我知道小朝的靈魂,所以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能順利進行真是太好了。

  對於滿懷欣慰的至,朝驚訝地張著嘴巴。或許是因為讓她自信滿滿地選擇糖果,但結果知道這其實更接近一場賭博而感到無奈。

  更何況這並不是至的主意,而是從千影那裡聽來的話,若是曝光肯定會投來冷淡的目光。至心中暗自嘀咕著「勝者為王,結局好就一切沒問題」,打開了手中緊握的糖果包裝紙。

  星星糖的草莓味在口腔內散發出讓人露出笑容的酸甜味,至催促朝也打開來吃。

  「這、這個……我真的可以吃嗎?」

  「當然啦。因為是送給小朝的嘛。」

  不吃反而會讓人傷心。

  被這麼一說,朝慌忙地以特別小心的動作從包裝紙中取出糖果。看著已經完成使命的包裝紙在空中消散,朝將糖果送到唇邊。然後像想觀察至的反應似的,眼神投向他,並迅速將糖果放入口中。

  在糖果輕輕撞擊牙齒的聲音中,至微微瞇起眼睛。

  「小朝,好吃嗎?」

  當至對被評價為平平的大摩天輪進行雪恥之時,朝卻驚人地坦率回答「嗯,非常好吃」。朝低垂著眼神,微微染紅了臉頰,似乎與糖果一起融化了。

  原本以為又會被投以刻薄的感想,那稚氣的笑容卻讓至感覺揪心。與之前自己在房間裡包成一團時,那種偽裝的爽朗笑容截然不同。如同度過夜晚到來的朝陽一樣耀眼,至眨了眨眼睛,把臉轉向窗外。

  「你、你看看。風景非常漂亮哦。」

  正好此時似乎到了大摩天輪的頂端。

  懸在離地面一百多公尺的空中,車廂的四周沒有視線障礙物,展現了無邊的壯麗景色。

  朝隱藏著紅潤的雙頰,至指向東京灣深處可見的建築物間隙。

  「導覽地圖上寫著晴天時可以看到富士山,原來是真的。能從東京看到在其他縣的山,真是厲害耶。小朝,看到了嗎?那座覆蓋著白雪的山叫富士山哦。」

  朝像是追隨著至的手指似的,將一隻手放在窗上凝視著。

  然而,那黝黑的眼球在看見白雪覆蓋的高山時,彷彿像從夢中醒來般冷卻下來。

  「……我知道。因為以前見過。」

  聽到在車廂內響起的沉重聲音,至將視線轉回朝身上。

  先前朝因為甜味而展露開心的側臉,如今帶著些許寂寞的色彩。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至似乎踩到了朝的地雷。然而不知是富士山的原因,還是大摩天輪本身的原因,至顯得有些狼狽。

  口袋裡還剩下檸檬味的糖果,但朝並不是可以用同樣的手段來討好的單純女孩。與動搖的至形成對比,朝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朝凝視著日本引以為傲峰巒的眼神,似乎越過了富士山到更遙遠的地方。

  稍作沉默後,朝開口。

  「我活著的時候,曾經只坐過這個摩天輪一次。那時也能看到非常美麗的富士山。」

  「……原來如此。」

  至努力維持平靜地回應。

  在東京都內有好幾個地方有摩天輪。至選擇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是因為考慮到朝的願望。因此他已經猜到這個地方對朝來說,有著甚至讓她想離開賽之河原的理由——現在或許能瞭解她的真實想法。

  「那、那是……和媽媽一起嗎?」

  至謹慎地詢問。

  盡管朝是個相對成熟的孩子,但似乎不太可能會獨自來到臨海公園。對於沒有父親的朝來說,唯一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就是她的母親。即便如此,從朝的個人資料中記載「不需要處罰」來看,似乎也不是什麼好母親。

  朝仍然看著風景搖了搖頭。

  「是媽媽和媽媽的男朋友帶我來的。但是他們都不太喜歡高的地方,就讓我自己去坐。我其實沒有說想坐摩天輪就是了。」

  朝苦笑著收回搭在窗上的手指。

  「雖然不是很情願,但坐了以後意外地覺得很有趣。可以看到很遠的城市,才知道世界是這麼廣闊。我還是個小孩所以哪裡也去不了,但長大後不只是那座富士山,也能跨越海洋去不同的國家。有一種我的話什麼都能做到的感覺。」

  在敘述中她或許想起了當時的感受吧。

  朝的瞳孔閃爍著未來的希望。

  然後當時的她以興奮的心情結束了那十七分鐘的空中旅行。

  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從摩天輪上下來後,朝立刻開始尋找母親的身影。因為她想在感動還未消失前談談那美好的景象。然而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母親,更別說那位男朋友了。那個男人的頭髮染著明亮的顏色,穿著一件刺繡著華麗龍的夾克。男人的鼻子和嘴唇上都穿著環,無論在多麼擁擠的地方應該都很顯眼。但即便在園內走到腳底發酸,朝仍然是孤身一人。

  當太陽開始下山時,朝回到了有大摩天輪的廣場。坐在長椅上等著母親來接她。不知不覺中大摩天輪已經被燈光點亮,骨架上裝飾的燈飾閃閃發光。直到夜空中滿是星星為止,朝依然在等待,但母親沒有回來。

  似乎是因為工作人員報警,朝被警方暫時保護。

  面對造訪的警察,朝的母親辯解「太忙了所以忘記去接她」。

  「明明是大人,卻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朝露出一個帶有諷刺意味的微笑,至低下臉按住額頭。

  早逝的女兒不需要堆石頭,這樣的父母本來就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這種超乎想像的惡毒讓人作嘔。

  至也在新聞節目中看過父母把小孩丟在商場的相關報導。據說會把麻煩的小孩丟在兒童遊戲室,或故意讓小孩走丟給服務中心照顧,當作託兒所使用。無論是哪種都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但居然有忘記去接女兒的母親。而且理由竟然是太忙於與情人約會。雖然不知道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的,但光是聽著就讓人心情不愉快。

  摩天輪只能在那十七分鐘內保護朝。

  如果朝被誘拐了,母親打算怎麼辦呢?

  「……但是,這也許是沒辦法的事吧。」

  聽到朝的話,至難以置信。

  父母把孩子丟在寒冷的戶外,這不是可以用「沒辦法」來帶過的問題。不只是誘拐而已,也可能因為事故而受傷。對於優先私慾而疏忽監護責任的母親,沒必要施以這種溫情。

  「沒辦法什麼的,這種事……」

  至抬起頭來想要反駁,朝卻重複說道:「不,這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世界是如此廣闊。就算有不能把女兒放在第一的母親,也不奇怪吧?」

  朝以看破一切的眼神凝視著至。

  從品嚐糖果的小嘴說出的,卻是相反的苦澀台詞,讓人無言以對。

  「不論誰都有這種情況吧。比起狗更喜歡貓、比起米飯更喜歡麵包。媽媽的情況是,戀人和女兒。媽媽更喜歡的是戀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大哥哥的話明白的吧?

  即便朝以可愛的姿態傾斜著頭,至仍無法動彈。

  如朝所言世界是廣闊的。有各種思想的人類生存著。有「喜歡」就有「不喜歡」,依照喜好度來排名的情況也是有的。這個世界上,也不斷報導孩子被遺忘在炎夏的車裡而死亡的新聞。

  朝的想法,並不是特別殘酷。

  正因為瞭解這些,至的視野被悔恨模糊了。

  無論多麼成熟,朝仍然是個孩子。就像在堆石地上無法見到父母而哭泣的少女一樣,即使哭著喊著不幸也沒有關係。然而,她卻不得不放棄。她經歷了足以讓她理解「也存在那樣的母親」的經驗。

  ——明明是年紀這麼小的女孩。

  至用袖子擦掉快要流下的淚水,朝垂下眉毛微笑。

  「大哥哥很溫柔呢。但別哭哦。如果大哥哥哭著從摩天輪上下來,工作人員的大姊姊會嚇一跳的。」

  隨即,朝看向摩天輪的出入口。至也被她吸引著看去,摩天輪正要滑向乘車口。如果獨自乘坐的至哭著走出來,工作人員會覺得可疑吧。為了平復心情,至吸了吸鼻子嘆一口氣。

  「好的~辛苦了。」

  工作人員的手打開了門,至輕輕扶著朝下了觀覽車。

  廣場上,終一正氣勢十足地等著。一想到等一下會被罵,肩膀就感覺無比沉重,但比起這個,至腦海中迴繞著朝的聲音。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麵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如果是哥哥與弟弟。

  至感到一陣眩暈,踉蹌了一下。

  在朝擔憂的視線中,至微微笑著走向終一。

  「真的非常抱歉。」

  在賽之河原公司的辦公室裡,至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他低頭的前方,木製桌子有著深沉的光澤,菊田坐在皮革的辦公椅上。桌上擺放著白色的非洲菊,牆上掛著裱框的企業精神。

  在至的旁邊,終一挺直背脊站著。

  「新人的錯誤是我這個指導員的責任。」

  非常抱歉。

  說完終一也深深地彎下了腰。

  從摩天輪下來之後。至吃了終一一發頭槌,接著被教訓了三十分鐘後,與朝一起被帶到辦公室。

  雖然因為害怕的關係而滿腦子都在思考終一的事情,但賽之河原公司畢竟是一家公司。如果有什麼問題,向上司報告是理所當然的。因此至即使遲到了也急忙與終一一起向菊田報告和道歉。

  在兩個低頭的人面前,菊田以雙肘撐著桌子。雙手交叉著掩住了嘴巴,總是微笑的下垂眼角此時卻帶著銳利的光芒。

  毫無疑問,被那雙劍一般冰冷的雙眼注視著,至的脖子上冷汗直流。在回程的電車裡,終一曾警告他「菊田先生可能會罵你」,但他沒想到會有如此之大的壓力。因為菊田平時總是溫和的樣子,這極大反差令至不禁沮喪地縮起肩膀。

  菊田緩慢地解開交叉的手指,開口說話。

  「我們的工作伴隨著危險,我認為佐倉也很清楚。但你的瞭解還不夠深刻。坦白說這次很幸運。如果附身的不是朝的話,不知道現在會怎樣。」

  然後菊田將目光轉向終一。

  「真城也是。把剛進公司的佐倉留在河岸,危機管理是不是太鬆懈了呢?如果你有好好盯著,佐倉就不會脫下羽織,朝也不會偷溜出賽之河原。對吧?」

  在菊田的追問下,終一維持著低頭的姿勢點了點頭。

  對於他那毫無辯解的態度,至緊緊抿住嘴唇。

  即便身為指導員有連帶責任,這也是至的疏忽導致的事件。在目前為止的各種失態中,終一沒有半點責任。終一本可以責備至是累贅——但他果斷低頭的側臉上,完全沒有責備至的樣子。這反而更加激起了至的罪惡感,讓他心口隱隱作痛。

  菊田來回地看著沉默的兩人。

  然後嘆了一口氣,為了驅散沉重的氣氛,大聲地拍了拍雙手。

  「好了,我就說到這裡。你們把頭抬起來。」

  隨著這句話,菊田的聲音柔和下來,至對在短短几分鐘內結束的訓斥感到驚訝。按照指示抬起頭望向菊田,他依然帶著平常柔和的微笑。

  對困惑的至,菊田接著說道。

  「即使我不多說,真城也已經狠狠地念過你了吧。而且,佐倉一直很努力。剛開始的時候誰都會犯錯。重要的是不要忘記前進的心情。」

  菊田純真地眨了下單眼,指向頭上懸掛的企業精神。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至在心中默唸著那用毛筆書寫的字,再次低下頭。

  「……謝謝。」

  站直身體後,菊田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關於今後的事。你們打算怎麼對待朝呢?」

  被問到這個問題,至與終一對視。

  在試探似的沉默之後,終一首先開口。

  「附身船夫的身體並從賽之河原逃走的行為,被當作危險的亡者處理也是無可奈何。以此為理由,強制朝過河也是可行的。」

  「……前輩。」

  至不由得出聲。

  亡者之中也有不聽從船夫指示的人。如果情況過於嚴重,讓船夫感到有危險時允許採取強制措施。使用特殊工具奪走亡者的自由,若有六文錢便讓他們上船,若沒有則扔進三途川。即便是亡者也有基本權利因此並不能輕易實施,但交給現場來判斷。

  在彼岸會審判生前的行為,決定死後的去向,強制渡河的事實也會被考量。換句話說,即將接受審判的朝會被追加不利紀錄。朝經歷了不幸的人生後離世,還要再給她更多苦難,說實在無法忍受。

  終一瞪著至,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我……」

  話到嘴邊卻接不上來,至緊握住連帽衫的前襟。手掌感受到了口袋裡的檸檬味糖果。

  在堆石地相見時,朝總是顯得不高興的樣子。但至覺得在摩天輪上看到的那個笑容才是真實的她。吊起的眼神和成熟的舉止,肯定是她的虛張聲勢。朝或許是透過威嚇周圍的人,來支撐那因不安而快要折斷的脊樑吧。

  為了讓那個從母親的天秤上掉落下來的、無依無靠的自己振作起來。

  為了讓免於懲罰的那個異樣存在,可以繼續留在堆石地上。

  讓朝戴著這樣悲傷的面具前往彼岸,真的可以嗎?

  ——沒錯,我……

  鬆開連帽衫,至注視著菊田和終一。

  「我希望朝能帶著笑容過去。」

  希望讓她用寧靜安穩的心情前往彼岸。

  希望她能化解憂愁,自願搭上船。

  「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說出口後,至清晰地感受到這正是他的願望。

  終一微微揚起嘴角,與菊田對視。

  「嗯,我明白了。」

  菊田大方地點頭。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願意說她自己的故事,我想是因為佐倉的為人吧。她好不容易開始敞開心扉,現在放棄太可惜了。以我的角度來說,也希望朝能毫無遺憾地上船……真城,你怎麼看?」

  被這麼問,終一輕輕皺了下眉。

  「菊田先生是我們的老闆,我會按照命令行事。」

  終一不滿地交叉雙臂,用鼻子哼了一口氣。

  菊田看著終一的樣子,忍不住笑著說:「真是不坦率啊。」

  從對話的內容來看,至的要求似乎被接受了。至抑制住因喜悅而鬆弛的臉頰,迅速低下頭。道謝後抬起頭,看到菊田露出開朗的笑容。

  「那麼,首先要聽聽朝的話呢。為什麼她不想上船、怎麼做才能讓她接受前往彼岸?不明白這些我們就無法行動。」

  說完菊田將視線移向會議室的門,因為朝就在那裡。和至他們一同來到辦公室的朝,在千影的陪同下在會議室等著。

  至和終一各自點頭,走向會議室。轉動門把踏入室內,看到朝和千影坐在摺疊式長桌前的摺疊椅上。

  千影溫柔地撫摸著朝的背,起身讓位給至。終一從牆邊的白板背後拿出兩把摺疊椅,於是至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確認終一和千影在長桌對面坐下,至對朝說話。

  「小朝,妳有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吧。」

  菊田的桌子和會議室僅有數步之遙。即使中間有牆,但至他們並沒有壓低聲音,所以應該聽到了對話。

  朝把目光落在長桌上保持著沉默,但在這個情況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無法回答——不,無法回答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答案。至得出這樣的結論,繼續說下去。

  「正如剛才所說,我不想強迫妳上船。如果有什麼心結讓妳無法前往彼岸,希望妳能告訴我。」

  至將自己的手蓋在朝放在膝上的小手上。

  朝抿起嘴唇,細長的尖下巴皺了起來。

  從她滿是掙扎的表情來看,留在堆石地的原因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說出口。但即使這樣隱藏想法,等待她的仍是強制渡河的結果。從剛才的對話中,朝已經知道現在只是緩衝期。面對兩個苦澀的選項,無法抉擇。

  「真是沒辦法啊。」

  焦躁地抓著頭髮的終一打破了會議室裡的沉默。

  終一將右臂放在長桌上,俯視著朝的臉。

  「聽好了,朝。我們能等妳的時間不多。小鬼好像想幫妳,但我不一樣。如果搞得太麻煩,我可以自行做主讓妳上船。」

  「等一下,終一。」

  千影像是責備似地抓住終一的左臂。

  「用這種高壓的態度會嚇到小朝的啊。」

  千影使勁地拉著他的手臂,試圖將終一從朝身邊拉開。終一雖然反抗說「笨蛋別拉衣服會被拉壞」,但他似乎對千影無可奈何。雖然不滿,但他還是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與朝保持距離。

  清了清喉嚨,終一接著說:「總之。」

  「妳也不想被強迫上船吧。妳的機會只有小鬼現在一副傻樣的時候了。這傢伙什麼時候會被開除都還不知道喔。」

  從揚起的下巴指的方向來看,開除預備軍指的是至。

  雖然很不情願,但沒有反駁的餘地。

  「然後如果小鬼不在了會怎樣。妳知道吧?」

  終一略微壓低聲音,瞇起了眼。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這像是大人在威脅小孩,但這時至才理解。

  終一大概是故意說嚴厲的話來逼迫朝。即使被她覺得是冷酷的大人,就算被討厭,他也想聽她說出真心話。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挺不坦率的。

  至回想菊田的話,忍住笑意。終一也是想幫助朝的。正因為如此,他才用這樣帶刺的話來說服她。千影可能也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沒制止他。視線交會後千影無奈地笑著,聳了聳肩。

  朝緩緩抬起臉,眼中帶著猶豫看向至。輕拍著覆在她手上的手,朝握住他的手,輕輕地嘆口氣。

  「……我有些想確認的事情。」

  至仔細聆聽,生怕錯過那猶豫不定的聲音。

  「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還有一件事。就是為了確認那些,我才進入大哥哥的身體。所以我跟你們約好了。確認完最後一件事後……我會上船的。」

  上船。朝像是鼓起勇氣般說道。說出口後,似乎胸口輕鬆了些,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下來。

  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對朝來說只有苦澀回憶的那個地方,她想確認什麼還不得而知。但至發誓要實現她的願望。相信這能帶來朝的笑容,請她繼續說下去。

  朝目光中不再迷茫地回答道。

  「大哥哥……我想跟媽媽見面。」

  說出願望的朝,臉上表情與在河岸上哭泣的少女截然不同。

  據說那個街道隨著朝陽沉睡,在夜晚甦醒。

  謹慎起見說明一下,這不是在說某個人而是時間段。那座用月亮取代太陽,華麗的燈飾有如滿溢洪水的街道,被人們稱為霓虹街。

  在夜晚生活的人群中,有人靠著強悍的臂力崛起,也有人單靠頭腦建立巨大的財富。然而在這城市中最閃耀的,莫過於展開艷麗翅膀的美麗蝴蝶們。朝的母親就是在霓虹街裡翩翩飛舞的蝴蝶之一,住在街道的一個角落。

  簡單來說,她住在工作處提供的員工宿舍。據千影調查,從朝生前開始就沒有換過住所的樣子。至他們看準了太陽西沉、城市準備甦醒的時候,前往朝的家。

  稍微偏離擁擠的酒吧招牌林立的主街,沿著狹窄的巷弄行走。在難以讓人錯身而過的道路上,散落著空酒瓶和被踩扁的紙箱,令人寸步難行。對朝而言也許是熟悉且走慣的街道,但一不小心跌倒了也是怪可憐的。至停下腳步回頭,向朝伸出了手。

  「小朝,小心腳邊。」

  緊握著重疊的手掌,至再次向前進。

  穿過巷弄後,來到了一條若是單行道,車輛也能通行的道路。即便如此,夾著道路的建築物也相當高聳。由於這一帶的地價高漲,房子只能向上延伸,因此充滿十足的壓迫感。甚至感覺空氣也有些混濁,要是在這種地方發生火災,恐怕無人能倖免吧。雖然勉強設置了逃生梯,但上面堆滿了空的啤酒箱和壞掉的招牌,緊急時刻是否能用還不得而知。

  ——真的有通過消防檢查嗎?

  為多管閒事而憂心忡忡,至將視線移向逃生樓梯。從下往上看去時,與三樓平台上的女性眼神交會。她把掉色後變得幾乎透明的金髮剪短,毫不掩飾地袒露白皙纖細的頸部,倚靠著欄杆吐著白煙。她的穿著坦白說與內衣相差無幾。只到大腿根部的蕾絲短褲,搭配有褶邊的吊帶衫。從胸口的緞帶開出的深開叉,似乎完全沒考慮要遮住腹部。至被那從縫隙中露出的微小肚臍嚇了一跳,而那位女士則回以燦爛的微笑。

  對方揮了揮夾著菸草的手,至回以一個尷尬的笑容。

  覺得再看下去有些失禮因此轉移視線,朝則用力拉著他的手。

  「大哥哥才應該小心點。」

  那死死盯著他的眼神雖然年幼,卻是屬於在這個街道上生存的女性獨有。至回答「知道了,真是抱歉」,朝便鼻息粗重地加快腳步。

  至被拖著向前走了一段路。

  帶領著大家的終一,看著地圖應用程式後停下腳步。

  「朝,是這裡沒錯吧。」

  被詢問後朝點了點頭。她抬頭望去的地方,有一棟不亞於賽之河原公司所在的混合大樓的骯髒公寓。似乎沒有陽台,空調的室外機貼在外牆上。雖然看起來有好好安裝,但感覺隨時會掉下來,說實在有點可怕。排水管似乎因為年久失修,漏水在外牆上留下黑色痕跡。

  一路走來似乎都是不適合育兒的環境。

  然而對朝來說,這也是她充滿回憶的家吧。她思緒萬千地凝視著外觀,接著說「走吧」,邁出了步伐。至和終一也跟著她上了樓梯。

  朝的老家——最上家位於三樓的中段。似乎沒有寫門牌的習慣,上面除了房號外沒有其他資訊。門鈴似乎很久都沒有替換過,沒有安裝攝影機,只是個簡單的門鈴。

  終一代表全員按下了門鈴。過了一段時間後門後傳來回應。

  「……來了。」

  可能帶著一點警戒,聲音聽起來有些詫異。

  終一靠近門,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台詞。

  「妳好,我是賽之河原公司。來進行水管的相關檢查。」

  他說得毫不遲疑,當然這是在演戲。突然有陌生男人來拜訪,會馬上開門的女性並不常見。即使開了門,也頂多是掛著門鏈來應對。但這樣一來朝的願望就難以實現。

  朝為了向母親確認一些事情,必須進入家中。

  因此至他們必須合法且妥當地進入屋內。

  偽裝成水道工人是菊田提出的計畫。為此至他們還在附近的工作服專賣店購買了工作服。和羽織一樣的青色連身工作服,雖然新衣服的硬挺感有些讓人在意,卻是讓這場業餘戲劇更加可靠的衣裝。注重細節的終一還準備了工作帽和腰間的工具,使他們現在看起來就是名副其實的水電工人。

  朝的母親似乎用手撐住了門,門傳來嘎吱聲。似乎是透過貓眼觀察著這邊的情況。雖然因為視線而有些緊張,但從服裝上來看不用擔心露出破綻。至學著終一那樣大方地站著後,朝的母親似乎也稍微放下了警戒。

  隨著沉重的門鏈被取下的聲音,門把也嘎吱一聲轉動。

  打開的門後是一個厭煩地皺著眉的女人。

  「我可沒聽說過要檢查水管。」

  她是否正準備蛻變成在夜間飛舞的蝴蝶呢?過於濃重的妝容、領口鬆弛的T恤、露出額頭的髮帶,朝的母親搭配顯得有些不協調。

  為了不讓門被關上,至從終一背後伸出手抓住門緣。

  她抬頭看見後,面露不信任的表情。

  「你們是真的工人嗎?如果是新型的詐騙集團拜託饒了我吧。這房間是用我工作店家的名義租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店裡的黑衣人會來的。」

  毫不畏懼地瞪視且氣勢洶洶地說話,她的表情和朝一模一樣。雖然評價為不愧是親子讓人感覺有些複雜,但感覺連說話方式都很像。朝應該是在這個屋子裡,以母親為榜樣成長的吧。雖然對朝的成長背景產生了興趣,但至仍按照菊田的計畫,把目光看向玄關的鞋子。

  「而且在這個時間來真是太不合常理了吧。住在這附近的女人,大家都準備要上班了。在忙著準備出門的時候檢查什麼的……」

  讓終一應付滔滔不絕的她,至則伸長了脖子。

  玄關裡,除了華麗的女用皮鞋和高跟鞋之外,也有似乎是為了在附近外出時而穿的涼鞋。從大小來看似乎全是女用的鞋子——看來菊田的推測是正確的。從疊在一起的散亂鞋子中找到目標後,至向終一示意。

  終一心領神會地點頭。

  「夠了,我現在打電話給店裡確認。你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是詐騙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就算是真的我也會跟你們公司投訴……」

  「是沒關係啦,但聯絡店裡困擾的是你們吧?」

  被終一打斷,朝的母親狐疑地瞇起眼。

  在她想要咬牙切齒地問「什麼意思」之前,終一繼續說下去。

  「我們是從客戶那裡收到了委托。跟其他間相比,好像這裡的水費更高一點的樣子。客戶懷疑是不是有漏水……」

  終一指向玄關的鞋,意味深長地閉上了嘴。

  朝的母親順著終一的手指回頭,發出一聲急促的聲音。接著露出苦澀的表情,顯然是因為察覺到終一的意圖。

  目光從玄關裡的男士運動鞋回頭後,她失去了先前的氣勢。

  「不是的,這個……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只是因為他經常過來,所以才把私人物品放在這裡而已。」

  朝的母親語無倫次地說著,但她應該知道這種辯解行不通。她所住的這個員工宿舍,租金和水電費都由店裡支付。租金無論住多少人都一律不變,但水電費會因為住的人增加而上升。尤其是水費和瓦斯費,會因為洗澡次數增加而顯著上升。員工宿舍是做為員工的福利,並且也有利於店裡的營運而運作的,如果有同居人就有義務回報。

  但根據朝的說法,那雙運動鞋的主人只是男朋友。既無血親關係也沒有婚姻關係,讓他住進來並支付水電費,對店舖而言毫無利益可言。被拒絕或被要求搬遷是顯而易見的,因此朝的母親才隱藏了男朋友的存在。這麼說來,即使以此為籌碼進入屋內,她也無法向任何人提起有可疑的水電工人來過家裡。

  朝在生前還好,但如今她已經去世,沒有理由再與男朋友分開生活。

  從朝的母親慌亂的表情中,至確信菊田「她一定讓男朋友住在屋裡」的推測是正確的。僅用一個推測就能做到進入屋內和封口,老闆果然是個可怕的人。

  「關於住戶的私生活我們也不會多加干涉。但我們也是來工作的,所以不上交報告的話會有點麻煩。如果能讓我們拍一些水管的相關照片,其他我們會好好處理……怎麼樣?」

  被終一這麼問,朝的母親心不甘情不願地嘆了口氣。

  她稍微移開身體讓出空間,表示允許進入屋內。

  終一和至相視壞笑,隨即得意揚揚地進入室內。至讓朝先進去後,也在玄關脫下鞋子踏上地板。朝的母親跟在至後面。

  「那麼能先讓我看看浴室嗎?」

  將手機調成相機模式的終一要求朝的母親帶路。穿過玄關後木板的隔間看起來是廚房,再裡面的門應該是浴室和廁所。終一似乎會負責牽制她。目送兩人走入門後,至則進入廚房旁的和室。

  ——這裡就是小朝住的房間嗎?

  看起來沒有其他私人空間。約四坪大的和室裡堆滿東西,顯得雜亂不堪。可能是職業的關係,窗簾的軌道或壁櫥裡,可見之處都掛滿晚禮服。鋪在榻榻米上的床墊似乎長年未動,隨時可以躺上去。枕頭旁的玻璃菸灰缸裡燒焦的菸蒂堆成小山,小桌子上散落著化妝品和珠寶。桌上鏡的邊緣有一圈LED燈,上面沾滿煙油和指紋。

  原本因為看見有鞋子而擔心,但似乎那位被懷疑同居的男朋友並不在。

  「小朝,我該做什麼?」

  至感受到一點不協調的感覺,歪著頭等待朝的指示。

  朝猶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壁櫥,跟我來吧。」

  朝牽著至的手,走到壁櫥前。

  留意著浴室的情況,至按照朝的指揮在壁櫥裡尋找。撥開掛在衣架上的晚禮服,檢查了衣櫃。混雜其中的有朝母親的內衣和底褲,及男朋友的衣物。整理在紙箱裡的是舊CD和雜誌。冬天用的羽毛被和電熱毯亂七八糟地堆疊在一起,似乎是將日常不使用的物品隨便塞進去的樣子。

  「怎麼樣,小朝?」

  至大致看完後他問朝,朝搖了搖頭。

  接著,她帶著至走向廚房。目標似乎是餐具櫃,朝的腳步毫不猶豫。餐具櫃是矮櫃,上面放著微波爐和電鍋。正面的門上有可以看到裡面的玻璃窗,似乎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成對的夫妻碗、盤子、馬克杯和筷子各有兩副。

  大部分是成套設計,可能跟男朋友的關係很不錯。順便看看水槽下方,但也只有鍋子和碗。

  「果然什麼都沒有。」

  從水槽下抬起頭,朝淡淡地喃喃自語。

  這時浴室傳來終一的聲音。示意牽制已經到了極限,隨時會回到廚房。

  至慌忙站起來時,終一和朝的母親從浴室的門內走出來。

  「喂,拍到廚房的照片了嗎?」

  終一晃動著手中的手機,至也將手插進連身衣的口袋。

  意識到是在假裝兩個人分別拍攝浴室和廚房。

  「拍好了,不過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至臨場發揮的回應。

  終一像是讚許般揚起嘴角,為了查看照片靠了過來。

  「……結果怎麼樣?」

  終一用朝的母親聽不見的音量問。

  至皺起眉頭,回答:「有些微妙。」

  「跟小朝一起調查了壁櫥和餐具櫃,但似乎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終一皺眉將目光看向和室。

  用食指壓住嘴唇,似乎在觀察和至看見的相同景象。

  「……原來如此。」

  終一似乎在這之中感受到了什麼。無視至的疑惑自行得出了解答。雖然希望如果有什麼發現也能告訴至,但朝的母親就在附近所以無法詢問。

  而且她不斷催促的視線正看向至他們。像在推算準備時間,不停確認著時鐘。這樣下去還沒得到結果就會因為時間到了而被要求離開。

  至因為焦急而咬緊嘴唇。

  「大哥哥,你不明白嗎?」

  朝指著和室。

  「這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喔。」

  像是再強調一次,至試圖解讀這句話的含義。

  然後漸漸地,剛來到這個房間時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浮現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

  至驚愕地凝視著和室。

  是的,什麼都沒有。

  這個房間裡,完全沒有朝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和朝一起調查的壁櫥裡沒有她的私人物品。餐具櫃裡擺放的是親密情侶兩套的碗和筷子。玄關也是,別說小孩的鞋子了,連玩具之類的東西都沒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朝的佛壇,完全沒有看到。

  ——這就是,不用堆石頭的原因嗎?

  免於受堆石的處罰。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讓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若是在朝去世後搬家的話還情有可原,但這是她成長的地方。除非刻意處理,否則不可能抹去朝的痕跡。正常的母親對於早逝孩子的遺物,就連牆上的塗鴉也會想留下。至少至的母親是這樣的。在幼稚園時連畫都稱不上的塗鴉的紙片、甚至是揉成一團的摺紙,也都會不時特地從盒子裡拿出來珍惜地看著。

  也就是說,朝的母親是出於自己的想法,讓女兒根本就不存在過。

  大腦因震驚而麻痺,至一陣目眩。

  「喂,拍完照片就可以了吧?我得整理頭髮了。今晚要穿的禮服也還沒決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差不多可以請你們回去了吧?」

  朝的母親煩躁地用裝飾得過度華麗的指甲玩弄著髮梢。

  她那厚顏無恥的表情和舉止激怒了至。

  沒有妥善弔唁已故的女兒,馬上就把私人物品處理掉。做了如此殘忍的事情,朝的母親——這個女人,為什麼能如此心安理得。

  理性被憤怒所支配,至的身體跟隨著脊髓的命令。支撐巨大身軀的腳掌任由著衝動踏在地板上。握緊的拳頭連指關節都泛白,咬緊的牙齒髮出嘎吱聲。怒氣染紅的眼睛燃燒著火焰盯著女人,準備朝她的臉揮拳。

  但突如其來的溫暖抱住了右臂,讓至停下了動作。

  「已經夠了,大哥哥。我已經充分確認過了。」

  朝緊緊抱住至的右臂,懇求般地說道。

  然後將目光轉向自己的母親。

  那雙眼中沒有重逢的喜悅,反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朝用平靜的目光凝視著母親,淡淡地喃喃自語。

  「我果然是沒人要的孩子啊。」

  被夕陽照亮的三途川,整片染上了橙色。

  波動的河面反射著陽光,在眼中閃爍不已。天空飄浮著薄雲,澄澈得像是透明一樣。如此清澈的天空,在夜幕降臨時必定能看見滿天星斗。這是和朝的旅程相稱的恬靜景色。也正因此,至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希望朝能化解憂愁,讓她面帶笑容上船。這是至的願望也是誓言。然而,朝卻將要帶著難以承受的悲傷上船。與在摩天輪車廂中所見的不同,她露出偽裝的笑容。在與朝的心情相反的美麗風景中,她即將告別自己的人生。

  我並不是為了讓朝迎來這種結局,才把她帶到母親那裡的。

  至將鬱悶的情緒發洩在河岸的石頭上。

  至漫不經心地把石頭擺好時,站在河邊短短的木製碼頭上,原本在望著渡船整備的朝回頭看。

  「大哥哥,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透著陽光的白色連衣裙與纖細的輪廓,朝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

  默默整備渡船的終一也停下手,瞥了至一眼,鼻子哼一聲,顯然至露出相當難看的表情。然而現在的至已經沒有餘力去假裝微笑了。

  不如說親身體驗過那樣的事情,還能裝作若無其事那才奇怪。

  「……那真的是小朝想確認的事情嗎?」

  這問題連至自己都覺得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朝在離開家之前說出的那句話、在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上,朝也在回想與母親的苦澀回憶。再考慮到在堆石地上的咒罵——朝明顯是想確認。

  對母親來說,自己到底是不是多餘的人。

  即便假裝很懂事,朝終究還是年幼的少女。渴望母愛是理所當然的,正因如此至無法接受這種無奈的結局。

  朝像是在思索一樣,抬頭看著暗紅色的天空。

  「嗯,說的也是呢,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在預料之中吧。」

  以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完,朝的視線回到至身上。

  朝浮現有些寂寞的笑容後看向遠方的彼岸。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就算不用確認我也知道媽媽不喜歡我。」

  朝的黑色長髮在賽之河原吹拂的風中飄揚著。

  「我在年初的時候感冒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喔。在醫院拿藥,吃完飯好好睡覺,隨便都能治好的感冒。結果我就這樣死掉了。」

  朝說主要原因是營養不良導致的身體虛弱,還有沒去看醫生。當時她的母親與現任男朋友,也就是把朝留在大摩天輪上的那個男人,一起去了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

  離開前她在桌上留下兩個麵包。從好幾年前開始朝的食物就一直只有這樣。上小學後幸好還有學校提供的營養午餐,但每週只有五天,能每天吃到一頓正常的飲食對她的身體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攝取的營養跟不上成長,朝的身體甚至得將僅有的脂肪轉化為能量。失去免疫力,明顯衰弱的身體無法戰勝細微的感冒。

  「給發燒後喉嚨痛、正在哭的女兒準備麵包就去旅行的媽媽,令人難以置信吧?但我的媽媽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沒被她打過,但就算我突然死了她也沒關係一樣,對我完全不在意。」

  在社會上這是叫做疏忽的一種兒童虐待。

  朝所置身的環境是典型兒童疏忽的例子。母親眼裡只有戀人,忽視女兒的成長。不提供足夠的食物,疏忽衣物和頭髮等外表的打理,即使生病也不帶去看醫生。長時間將孩子獨自留在家中或戶外。即使沒有受到暴力,她也受到母親的虐待。而朝憑藉天生的聰穎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朝的死因旁標註了米字記號。

  至的腦海中浮現出電子設備上顯示的朝的資料。上面寫著病死,後面卻有個米字記號。在看到朝瘦弱的身影時就隱約感覺到,她的死與疏忽虐待導致的身心衰弱有關。雖然直接死因是感冒,但並非純粹的病死。朝的母親是否有被懲罰不得而知,但確實值得懷疑。

  朝用手指梳理被風吹亂的黑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沒有笨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覺得媽媽會在乎我。」

  朝自嘲地說——眼中卻隱約流露出一絲怒氣。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

  至心中的疑問湧上唇邊。

  明知自己不被愛著,為什麼朝還要確認母親的想法。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也是,朝的家也是,都只是證明朝對母親來說是多餘的人。如果朝事先預料到這個結果,那麼這種行為只是在傷害自己。就連身為第三者的至都感到心痛,更加難以想像當事人的朝感受到的痛楚。

  拒絕前往彼岸,長久地待在堆石地。

  她甚至附身到至的身體裡,只是為了承受這種痛苦嗎?

  朝轉身面向至,表情泰然地說道。

  「我呢,是去確認自己的感受,是不是真的會因為媽媽不愛我而感到悲傷……」

  聽到這句話,至皺起了眉頭。並非驚訝於朝真正的想法,而是單純不明白。對任何人來說,被否認自身存在都是悲傷的。尤其對方是親人時,應該會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苦。正因如此至才會思慮朝的痛苦而心情沉重。

  ——盡管如此。

  朝的語氣就像是在說,從一開始就沒感到受傷一樣。

  感受到至詢問的目光,朝抬起一邊的臉頰。

  「第一次到這裡的時候,我其實是想要直接上船的。因為我對世間沒有留戀、什麼都沒有。即使被告知不用堆石頭,其實也沒有特別感到難過。畢竟我的媽媽是那樣的人,反而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反而對朝來說,賽之河原是一個可以安逸地待著的地方。

  能脫離母親的束縛,朝感到很高興。這樣就不用再回那個家了。不用因為男朋友要來而被趕出去,在圖書館讀書消磨時間到閉館為止,也不需要在半夜時怕被通報而躲在公園的遊樂設施中。不用因為肚子餓到發出聲音而被母親揶揄是「下賤的小鬼」,也不會有抓住長長的瀏海作弄她的同學。

  只要待在這裡,就可以從所有的痛苦——從那個作為元凶的母親身邊逃走。

  像是要拋棄痛苦的過去,朝原本想走向停泊在碼頭的渡船。

  但她在那裡注意到周圍的小孩們都在哭泣。

  「大家都紅著臉哭著說想回家,想見爸爸媽媽。看起來非常傷心。我因為自由了所以很開心很幸福,結果大家都像是處在不幸的深淵一樣。」

  看到流下悲傷淚水的孩子們,朝感到困惑。

  她無法理解那些因思念家人而哭泣的孩子們的情感。別說是跟母親見面,朝甚至不想回家。然而,如果眾多在所謂的「正常家庭」中成長的孩子們都在哭泣,那麼流不出眼淚的自己果然是不正常的吧。

  如此一想,朝突然感到非常羞恥。像是被人指出思考方式跟成長過程一樣扭曲,她無法忍受這種感覺。就算是在不正常的母親之下誕生,迎來不正常的死亡,但朝並不希望自己也被當作不正常的人。畢竟她並非自願出生在那個家庭。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朝也希望在普通的家庭中成長。想從父母那裡獲得無償的愛,成為能夠因為離別而感到悲傷的人。

  在羞恥和悔恨的情感中,朝想著。

  如果就這麼上船,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很扭曲。那一天在大摩天輪上眺望著世界的遼闊時——朝心裡想的事情就會被揭露出來。

  「所以我就放棄上船了。如果一直待在這裡的話,會看起來想要受罰對吧。想要媽媽為我的死感到悲傷,卻無法得到懲罰,像個可憐又堅強的……普通小孩一樣。」

  朝的聲音低了下來。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結束說出的謊話。在這種情況下,普通的小孩會在多久後決定上船呢,我是連想都想不到。而且無論等多久,我也不會受罰。看著一成不變的風景,我到底在做什麼呢……有時也會這麼想。」

  無盡的謊言,或許就是這樣磨損了朝的精神。

  不只是謊言,任何話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收回。有時為了維護謊言而繼續撒謊,也有時會錯過時機而變得頑固起來。罪惡感如同沉重的枷鎖緊跟不放,隨著時間也會逐漸失去健康的心靈。

  就在這時至出現在朝面前、一個粗心大意的船夫實習生,至的登場為朝不變的日子帶來了唯一的變化。錯過這次機會的話,朝就會繼續毫無意義地看著賽之河原的風景吧,她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因此,朝決定利用至來結束這個謊言——想要藉此面對自己一直以來逃避的扭曲。

  「如果坐上大摩天輪後,和當時有同樣想法的話,我打算承認自己的扭曲然後上船。雖然沒想到要去見媽媽……但無論在那裡看到什麼,我的想法也都沒有改變。果然我和媽媽是一樣的——覺得多餘的,不是只有媽媽而已啊。」

  我也一樣,覺得媽媽——

  朝把剩下的話吞回去,低下頭。

  她雙手合十放於胸前,就像是在向神明懺悔一樣。

  至低頭看著地面,用手掌遮住雙眼。

  ——為什麼我沒有發現呢?

  當朝在大摩天輪上露出放棄的表情時,至以為那是對沒有愛的母親死心了。在朝家裡尋找她生前的痕跡時,即便她看起來很冷漠,我也以為她只是在忍耐,心裡一定隱藏了許多悲傷。

  然而回想起來,在辦公室裡決定要帶她去見母親時——她的眼中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對家人的思念。

  那時的朝,與在堆石地上哭著「想見爸爸媽媽」的少女,表情完全不同。雖然說著同樣的話,實際的涵義卻不一樣。

  至或許在心底自大地認為,年幼的孩子肯定會追求父母的愛,而且也低估了朝的聰慧。她在大摩天輪上了解到世界的寬廣,意識到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性。現在的話就能明白了,那個朝覺得應該隱藏的、感到羞愧的最後想法。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麵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在不公平的天秤上,朝最終認定母親是「多餘」的想法。

  在這個父母可以拋棄孩子的世界,為何認為孩子不會拋棄父母呢?

  朝是對自己的冷酷想法居然不遜於母親而感到絕望。因此,朝回到家裡也只是在收集證據,證明母親確實不愛自己。如此一來,朝是想確認自己在看到這一切後是否會感到悲傷。

  而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她現在依然對「不是普通小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大哥哥也覺得我是個很過分的女孩吧?」

  朝露出自嘲的表情,無力地喃喃道。

  「在摩天輪上收到哥哥的糖果時,我感到非常高興。但我並沒有那種資格。我想在成長到能自己賺錢後丟下媽媽,前往摩天輪上看到的世界。看著媽媽的臉色,低聲下氣地活著實在太蠢了。我絕對不會像媽媽那樣……反而在心裡瞧不起媽媽,覺得她只能用這種方法活著真是太可悲了。」

  朝眼中緩緩流下淚水。

  從眼角溢出的眼淚滑過朝的臉頰,至用遮住眼睛的手掌抹著自己的臉。從臉頰擦拭到下巴,用充血的眼睛看著朝。

  她在辦公室中猶豫要不要說出心裡的想法,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和母親一樣是個殘酷的人。害怕至他們知道後會對自己感到失望。被母親那樣對待的朝,想必沒有從其他人那裡得到過供品。因此對朝來說,至是第一個給自己供品的人。在朝的心中,至或許是有一定感情的存在吧。想到這裡,至不禁為自己的可悲而想哭。

  居然讓這麼小的女孩,一直處於不安的心情中。

  明明不管看到什麼、知道什麼——至都不可能討厭朝的。

  「……我說謊了,對不起。」

  像是要把藏著的話都說出來一樣,朝不斷地道歉。

  在堆石地上為難至他們的事、擅自附身至的身體的事、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威脅至的事、因為沒有勇氣說出真正的心情,而隱藏著祕密的事。

  然後朝一邊擦掉不停流下的淚水,一邊說。

  「我沒辦法成為普通的小孩——我是一個沒辦法喜歡媽媽的壞小孩,對不起。」

  至忍不住踢開河岸的石頭,向碼頭上的朝伸手。

  至跪下抱住她的身體,面對不論怎麼緊抱都覺得單薄的身軀,咬緊了嘴唇。

  為什麼朝必須要責怪自己?朝也不可能一生下來就討厭母親。一定也有過因為母親粗糙的對待而困惑的時期。一定也有看到周圍的孩子和書中的幸福故事,「為什麼自己跟他們不一樣呢?」為此而煩惱難過的時候。

  然而大多數孩子在幼年時應該體會到的愛,朝卻沒有這種機會。即使朝無法培養出這種感情,她也沒有責任,更不必因此自卑地認為自己是壞孩子。

  無論誰說什麼,朝都是個很棒的女孩子。

  真的要說她有罪的話——那也只有讓至這麼悲傷的事情而已。

  「——嗯。小朝是個非常壞的孩子。」

  聽到這句話,朝的身體驚訝地僵硬了。

  慢慢地鬆開手臂,至凝視著朝的臉。

  朝的瞳孔因恐懼而微微顫動,抽搐的眼角充滿著大顆的淚水。

  至用拇指擦去那些淚水,握住朝的手。

  「所以小朝要接受懲罰。」

  至對著盤腿坐在渡船上的終一說:「可以的吧,前輩?」

  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讓終一嘆息著抓了抓後頸。可能明白拒絕也是無濟於事,終一站起來說:「你等等」,然後重新把船系在碼頭上,以防它被沖走。

  等到工作差不多結束時,至站起來走向河岸。被強行拉著手的朝,即使步伐不穩,也跟著至的腳步。雖然注意到朝不安的視線在至和終一之間遊移,但他故意忽視繼續向前走。三人的腳步在河岸的石頭上發出沙沙聲響,至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停下。

  讓困惑的朝坐下,至也在他面前盤腿坐下。

  這時朝似乎察覺到了至的意圖。她微微瞇起懷疑的眼睛,開口道。

  「……為什麼呢?我沒有讓任何人難過,應該不需要堆石頭吧?」

  不,至搖了搖頭。

  「對小朝的離別感到悲傷的,是我。」

  朝輕輕吸一口氣睜大眼睛。那雙眼睛似乎無法相信地低語著。但至並不是因為一時輕率的想法而帶朝來到河岸。

  這份悲傷、痛苦和寂寞,全都想讓朝明白。

  想讓朝親眼見證,對至來說跟她告別是有多麼依依不捨。

  就算會被罵是濫用職權,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是他覺得同時身為三途川的船夫、惡鬼和地藏菩薩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至用目光示意站在不遠處抱著手臂觀望的終一。在確認他同意後,至將一塊石頭放入驚訝的朝手中。

  「來,開始堆石頭吧。」

  朝用作夢般的表情,凝視著至的眼睛。

  她看著手中的石頭,短暫的遲疑後,用笨拙的動作將它放在河岸上。

  在詢問「這樣就可以了嗎?」的眼神中,作為回答至遞給她另一塊石頭。朝接過至的石頭,將它堆在剛才的地方。輕輕的聲響中,夕陽照耀下的石塔在河岸上投下黝黑的影子。

  當塔的影子到達腳下時,至高舉拳頭。沉重的聲響在四週迴蕩,石塔如雪崩般崩塌。朝看著落下的石頭,嘴唇顫抖,皺起眼角,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至並不清楚現在朝心裡在想什麼。然而從她粗魯地擦拭眼淚,並重新開始堆起石塔來看,似乎並沒有討厭接受懲罰。

  朝默默地堆著石頭,至默默地破壞石堆。即使緊握的拳頭滲出血來,他也毫不在意地摧毀石塔。與胸口的痛楚相比,因打擊而破皮的拳頭只是小事。即使夕陽沉入三途川,夜色從東方升起將天空染成淡紫色,至仍不停地揮舞著拳頭。

  ——還不夠。我的悲傷還不止於此。

  至將心中狂亂的思緒寄托於拳頭上再次揮動。

  「到此為止了,小鬼。」

  就在那時,高舉的拳頭被終一抓住了。

  被抓住的拳頭紅腫,皮膚翻起,至甚至忘記對方是前輩,反駁道。

  「請放手——我的悲傷可不只這種程度——」

  話還沒說完,至的額頭感到一陣衝擊。從這眼冒金星的疼痛來看,他意識到是終一給了他一記頭槌。睜開眼後果然眼前是終一的臉。像是連睫毛顫動的聲音都聽得見的距離,終一低語道。

  「……讓她過去吧。」

  重疊的額頭像是把至激動的情緒都給吸走了一樣。

  被放開的手臂在身旁垂下,至無力地看向朝。朝用紅腫的眼睛看著至,不穩地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洋裝的下襬。

  「謝謝你,大哥哥。我已經沒事了。」

  朝在眼角流著淚痕的同時,露出淡淡的笑容,向至伸出手。

  至握住那隻手,努力站起來。與來到這裡時相反,這次是朝拉著他的手回到碼頭。終一先上了渡船,朝在他的幫助下跨過船沿。至也輕輕拉著那仍緊握的手,緩慢地跟著他們。

  終一解開繫着渡船和碼頭的繩子,將撐船用的竿子遞到至胸前。

  「……可以嗎?」

  問道,終一哼了一聲說:「除了你以外還有誰來做?」

  「麻煩安全駕駛哦,大哥哥。」

  連朝都這樣說,至已經無法拒絕了。

  接過竿子站在船尾。終一盤腿坐在船首,朝坐在船的中央。確認所有人都準備就緒後,至將竿子的尖端浸入水面。

  用力在河底一推,船靜靜地離開了碼頭。天空的邊緣閃著橙色的夕陽餘暉,剛入夜的天空閃爍著白色的小小星辰。莊嚴的三途川像是鏡子般映照這個景象。渡船劃開白星閃爍的水面,追逐著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好美哦……」

  朝靠在船沿上,陶醉地低語。

  溫柔吹拂的風撫弄著朝的黑髮,露出她纖細的脖子。

  在日夜交界的光芒中,她的側臉展現出宛如融化般的微笑。

  航行沒有遇到阻礙,在夜幕完全降臨之前,渡船抵達了彼岸的碼頭。

  盡管這裡是亡者的世界,但並未與此岸有太大區別。若真的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有點不自在的感覺。雖然是可以輕易地將其當作是錯覺的程度,但這是因為至是生者。彼岸的影響對終一更為顯著,他的臉皺得很緊。

  朝在至的幫助下下船,露出有些羞澀的笑容。

  「沒想到三途川是這麼漂亮的地方,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至只能報以一個遲鈍的微笑。因為他覺得即使開口,也只會說出一些沒有骨氣的話。這次分開後,至就再也見不到朝。無法再牽手一起走路、無法再乘坐大摩天輪,甚至也無法再一起品嚐糖果了。

  但反過來說,至所能做的也僅止於此。

  在懊悔湧上心頭的時候,終一用力拍了拍至的背。

  「小鬼,不要忘了那個哦。」

  終一似乎連站著都感到辛苦,他就這麼靠在至身上。被重重打過的背部隱隱作痛,即使不高大但支撐著一個成年男性也是相當吃力。至本想抱怨幾句,但終一說的「那個」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在這種情況下所說的那個,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就算沒有說出口,朝似乎也懂了。她將手伸向白色連衣裙的口袋。

  「六文錢對嗎?……我有好好帶著……」

  當朝將手放入口袋時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看到這一幕,至的心中不安起來。朝的母親連女兒的佛壇都沒有準備。就算她身上沒有六文錢——就算她沒有得到妥善的葬禮,也並不奇怪。

  ——不會吧,怎麼可能。

  就在至緊張地握住胸前的衣服時,朝從口袋中拿出了那個。

  那個接觸到外界空氣,就開始散發微光的東西,是在賽之河原上隨處可見的東西。朝將那個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東西放在掌心,困惑地看著至和終一。

  至不明所以地看向終一,而他揚起了一邊的嘴角笑道。

  「那就是朝的六文錢。」

  在朝的掌心中閃閃發光的那個——是她堆起,被至推倒的那塊石頭。

  六文錢本應是與逝者一起放入棺木中的陪葬品。然而由於災難帶來的離別或失蹤等各種原因,也有無法按照正規程序祭奠逝者的情況。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是供奉時的心意——就像在摩天輪上至送給朝糖果時,那份深厚的情誼與思念。

  祭奠時最重要的是對逝者的深切思念。帶著那份深厚情感的物品,就是最適合的六文錢。那塊石頭能成為朝的六文錢,說明了至的思念是如此強烈,是不容質疑的證據。

  朝呆呆地望著掌心的石頭,眼淚滴答滴答地落下。

  「即使媽媽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朝悄聲說道,隨著淚水一起傾訴。

  「但是,其實一直都很寂寞啊。每當看到其他孩子的石頭被推倒,就羨慕得不得了。即使不是媽媽也可以。誰都可以,只要被誰需要就好了。好希望有人能認可我曾經活著的事實。」

  可是我已經死了,所以我以為這個願望一定不可能實現了。

  朝一邊說著,將唇輕輕印在閃爍光芒的石頭上。溢出的淚水沾濕石頭表面,落下一個溫柔的吻,依依不捨地離開唇邊後,朝將它遞到至面前。

  「能遇到大哥哥,真是太好了。」

  接過承載著朝的溫暖的石頭,至喉頭哽咽,緊緊皺起眉頭,嘴唇咬得發白。若不這樣做,淚水與嗚咽聲恐怕會止不住地湧出來。

  終一離開至身旁,拿起橫在船上的竿子。終於,別離的時刻到了。至走到渡船中央,朝喊著:「大哥哥……」

  「我會在這裡等的。等大哥哥全力以赴地活著,把一切都結束後來這裡為止,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你的。」

  終一拿著竿子推動渡船,緩緩駛向三途川。朝追著離去的渡船跑到碼頭盡頭,揮舞著手大喊:「所以請一定不要忘記我——」

  聽到這句話,至倚著船邊喊了回去。

  「——再見了,一定要再見喔!」

  即使無法在彼岸重逢,但無論朝轉世成何種模樣,至都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對女孩的思念深刻到足以化作六文錢,怎麼可能輕易忘記。與石塔一同築起的緣分,無論經過多少歲月,都必定會讓兩人再次相逢吧。

  遠遠佇立在碼頭上的朝,露出與名字相符的燦爛笑容。至凝視著那笑容,直到無法用肉眼捕捉後才跌坐回渡船上。

  從淡紫色轉變為深藍的天空中,閃爍著耀眼的白色星星。至用雙臂遮住眼睛,終一用不像他的柔和聲音低語:「辛苦了。」

  那簡短的關懷竟然如此深刻地沁入心中,讓至的眼角發熱。

  真希望能多看看朝的笑容。想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有比麵包和糖果更美味的東西。最後因高燒而模糊的景象,竟是母親興奮啟程旅行的背影,真是太不公平了。未曾嘗過發燒時吃的桃子罐頭那沁入心脾的甜味,也未曾感受過放在發燒額頭上濕毛巾的舒適,朝就這麼逝去了。未曾在體力耗盡前拚命玩耍,向監護人撒嬌討要抱抱或背背。未曾在朦朧的睡意中感受過抱住背後的溫暖。那些普通孩子本應理所當然擁有的事物,她一件都未曾擁有過,短暫的人生就結束了。

  未曾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無所畏懼、心安理得地生活。

  如果奇蹟能發生——為什麼至沒能在她活著的時候遇見她呢?那些她錯過的理所當然的幸福,本可以和至一起確認的。

  然而,無論怎麼嘆息,都已經太遲了。

  至早已知道,無論如何祈求也不會有奇蹟發生。

  「……我做得還不錯嗎?」

  至忍住顫抖的聲音詢問,終一哼了一聲笑道:「問這麼明顯的事情幹嘛。」

  「我覺得她的笑容非常好看喔。」

  這句話是指朝最後露出的笑容。終一含蓄地告訴至,是他讓朝展現出那樣的笑容。至被鬼軍曹這意外的溫柔所感動,靜靜地哭出聲。

  在劃開三途川的船上,迴響著微弱的波浪聲和啜泣聲。

  那是至第一次的工作內容。

  至在首次完成工作後,過了一段時間。

  從乍暖還寒的春季過去兩個月後,即將進入梅雨季,到現在至依然難以說已經習慣船夫的工作。雖然竿子卡在河底的次數大幅減少了,但偶爾還是會讓船搖晃,讓乘客發出短促的驚呼。因此在出發的人較多的時候,並不會讓至來撐船。乘客越多船就越難操控。因此今天站在船尾撐船的工作仍然是由終一負責。

  在終一熟練的技術下,船滑向彼岸的碼頭。由於接近彼岸時他一如既往地會感到不適,從這裡開始是至的工作。

  至移動到碼頭上,幫助乘客下船。

  至從前面開始依序幫忙併且向每個人收取運費。近年來,人們常用印有六文錢的紙錢——似乎會將其放入亡者懷中一同火化——至恭敬地接過了這些紙錢。

  「謝謝您。請小心,一路順風。」

  至的作法是盡可能地表達誠意,用微笑送別。

  當乘客一個一個下船後,渡船一下子就空了。當只剩下一名乘客時,至微笑著伸出手說:「讓您久等了。」

  渡船上最後的一個人,是個臉上留著鬍子、不修邊幅的男人。

  從他眼角的皺紋來看,年齡應該超過四十歲。棕色的頭髮隨意地翹著,穿著看似睡衣的黑色甚平,上面到處是線頭;腳上是常在海水浴場見到的,像木屐的塑膠涼鞋;皮膚黝黑,他的外貌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髒兮兮的。

  然而,作為專業的服務人員,不能將這種感想表現在臉上。至努力微笑著,男人也回以天真的笑容。雖然外表如此,但看起來並不是壞人。男人借助至的手下船,隨即鬆開甚平的袖子。

  「錢是吧,稍等一下。」

  至站在一旁看著男人專注地在身上翻找東西。

  男人用雙手仔細檢查自己的懷裡,然後擴大搜索範圍至下半身。當他一邊歪著脖子一邊拍打腹部兩側時,至也開始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了。終一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從渡船上投來疑惑的目光。

  男人翻出褲子的口袋,看著至露出傻笑。

  在至反射性地回以微笑時——男人猛力推了至的肩膀。

  連發出哀號的時間都沒有,至便摔倒在碼頭上。沒掉進三途川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根本不明白為什麼會遭受暴力對待。終一發出震得耳膜作響的怒吼,讓至從呆滯中回過神來。

  「別傻傻看著,他要逃票!」

  至迅速地抬起頭來,男人已經背對著碼頭跑開了。

  至慌忙站起來,追趕著男人。

  在彷彿隔絕了時間的流逝般寂靜的賽之河原上,迴響著兩人的腳步聲。每踏出一步,那些隨之滾動的石頭就像是在戲弄著至的腳一樣。至不斷地失去平衡,但男人的腳踝似乎有著相當厲害的關節。男人像兔子般輕快地在河原上奔跑,展示出令人驚艷的逃跑技巧,讓人幾乎忘記他穿著涼鞋。

  「站住,停下來!」

  為了將追逐戰劃下句點,至趁著被河岸的石頭絆住腳的時機撿起一塊大石頭。當男人進入瞄準範圍後,舉起右臂。左腳猛踏地面用盡全力投擲。發揮小時候為了瞄準鄰居家圍牆上伸出來的柿子而練出來的投石技巧。至投出的石頭,像是被吸過去一樣精準擊中男人的後腦勺。

  男子發出悶哼倒在河岸上,至迅速將他抓捕起來。

  不久後追上來的終一開玩笑道:「宰的好,小鬼!」

  稱讚追捕的成果,但至否認了犯行,「在我動手前他早就已經往生了。」然後從彼岸回到渡船邊。

  從回程的路上先行聯絡後,菊田在此岸的河岸上等著至他們。

  終一將男人從渡船上拖下來,讓他坐在菊田面前。理所當然地,因為終一的「教育指導」所以是端坐著。當他想盤腿坐下時被狠狠地踢了一腳,男人哭喪著臉收起了膝蓋。

  男人把手放在緊貼的膝蓋上,大腿不安地晃動。被身高無謂地出眾的至、領口閃閃發光的終一、還有臉上掛著看不出情感的微笑的菊田圍繞,他應該是在擔心自己的未來吧。那忙碌的目光似乎是在觀察至他們,也能感覺到他在暗自盤算著什麼。

  「嗯,果然到岸後付款的制度不太好嗎?」

  菊田用手指捏著與男人不同的光滑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但是,先付錢的話就沒有味道了。先付錢才能上船,不覺得有些無趣嗎?我希望他們能享受最後的旅程……但如果會發生這種事情,果然我們家也換成先付費的制度比較好吧。」

  「佐倉,你怎麼看?」突然被問道,至含糊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不管是先付費還是後付費,至都會遵從上司菊田的決定,但此刻更要想的是如何處理眼前男人的指令。

  在回程的船上,終一在調查時幾乎要把男人剝光了,但他確實沒有帶六文錢。不知道是上船前就知道自己身無分文,還是下船後才發現的,但他逃票是不爭的事實。其下場自不必說,但需要菊田的許可才能實施。在這裡掌握了男人命運的是菊田。

  為了等待他的指示,至在背後交叉雙手,腳與肩同寬地站立著。

  終一也站得筆直,男人似乎從一連串的對話和舉止中察覺了菊田的地位。他警覺地閃著眼睛,跪在河岸堅硬的石頭上,慢慢靠向菊田的腳邊。

  「你該不會是某個大人物吧?看起來這麼年輕,真厲害呢。而且那張和善的臉——絕對很受女性歡迎吧。年輕又事業有成,也不用煩惱女性關係,簡直就是人生的贏家啊。」

  男人說出一堆明顯是奉承的話,誇張地打著響指。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開始舔菊田的鞋底,但簡單來說他是想要請求網開一面吧。男人態度爽快地拋棄尊嚴,完全沒有值得效仿之處。

  考慮到在彼岸的碼頭被推倒的事情,他似乎不是什麼品行端正的人。以第一印象評價他「看起來不像壞人」的自己真是有些丟臉。試圖用暴力來逃票,嗅到權力就瞬間開始拍馬屁的男人,當然得歸類為壞人。

  至撤回前言,冷冷地看著男人。

  終一的眉間也像山谷般深鎖地盯著男人。菊田試圖跟他保持距離,但男人的執念似乎佔了上風。被他這麼一糾纏,菊田的眉毛也跟著垂下了。

  「唔,能被這樣讚美當然是很令人開心啦……」

  從表情和聲音來看,他似乎真心感到困擾。

  接著菊田喃喃道:「那麼,該怎麼辦呢……」

  「不需要想那麼多吧,菊田先生。」終一語氣激烈地用銳利的眼神望著他。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終一的意圖是可以理解的。至想到了逃票的後果。菊田顯然也明白,微微皺起了眉頭。

  菊田露出為難的表情說道:「不過呢……」

  「欸,什麼什麼。討厭啦,難道真的有這麼嚴重嗎?」

  可能是憑藉自身的直覺感受到氣氛不太對,男人的笑容抽搐著,觀察著至他們的臉色。

  嚴重與否取決於如何解讀,但至少對至來說這是個難以啟齒的案子。雖然知道只需要說出到職時學到的內容,但他想避免擔任這樣的角色。

  這種時候,正是可以依賴的前輩出馬的時候吧。

  至帶著些微期待給終一打了個眼色,得到的回應是用下巴指著男人的無情指示。雖然至無聲地動唇抗議「不要」,但似乎沒有被接受。

  ——真是的,這個人!

  沉默的交流持續了一會,先妥協的是至。雖然不甘心,但對方畢竟是前輩。作為後輩且是新人的至,除了說「是」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呃、這個,非常不好意思地說……」

  在這種迂迴的開場白後。

  「無法支付船費的人,必須遊過三途川。」

  至無法直視男人的眼睛,輕輕地移開了視線。

  對於剛才還在船上的男人,應該不需要講解三途川的寬闊。男人皺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神在至和河面之間來回掃視。大約來回三次後,總算理解了現狀,然後說出「不行」和「沒辦法」各三次。出於些微的報復心理,至補充道:「順便提一下,還是有一點深度的,成功率幾乎為零。」男人的臉色唰地變蒼白。

  「絕對沒辦法——因為我,唯一的游泳經驗只有在國中的課堂上喔?而且成功率幾乎為零,那根本沒打算讓人過去嘛?」

  這比剝皮酒吧還要惡劣欸?

  被這麼一講還真是無可反駁。男人接著吵著「不過就六文錢而已,免費送我過去也沒關係吧」,最後被終一一聲喝斥縮了起來。

  雖然不修邊幅的男人流淚的樣子不怎麼討喜,但到了這種地步,至也稍微覺得良心有點痛。區區六文錢,卻不只是六文錢。能夠順利渡過三途川,意味著對人際關係的重視和認真地生活的證明。從這個意義來說,至覺得男人有些可憐。

  至以同情的目光看著男人,微微嘆了口氣。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點。雙眼閃閃發光,立刻緊緊抓住至的腰。

  「喂,小兄弟,你也說點什麼吧。現在的日本不是少子化嗎?那麼像我這樣的大叔的靈魂消失了也很麻煩吧?來世的我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男人。也就是說,我的消失對這個國家是損失。為了區區六文錢而失去未來的巨大利益,不覺得是傻子才會做的事嗎?」

  聰明的小兄弟,你明白的吧?

  因為對方氣勢太強,至差點就點頭了。但終一在旁怒斥道:「小鬼,別聽他這些胡說八道!」這才讓他及時冷靜下來。差點就要被說服了,但仔細想想這只是荒謬的論調。雖然至也並不聰明,但從未聽說有往生的人承諾來世的故事。雖然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然能說善辯已經很了不起,但這和來世是兩回事。

  至對男人加強了警惕,菊田苦笑道:「真是麻煩呢。」

  「能想起國中時期的回憶,表示死後記憶沒有產生暫時的混亂呢。如果是這樣,也許能從生前的交友關係中找到願意幫他送行的人……」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吧?

  菊田問道,男人迅速地點了點頭。

  「宮下善治,四十二歲……平日靠著日薪工作賺酒錢,最後喝得爛醉在房間裡跌倒摔死了……請多多指教!」

  還有禮貌的敬禮是挺好的,但到底要指教些什麼呢?

  為了確認眼前的男性宮下善治的話,至趕忙從羽織裡拿出電子設備。手指滑過螢幕,顯示出善治的訊息,首先確認名字和年齡。

  「是本人。」回應菊田的視線,他柔和地微笑了。

  「那麼,就稍微努力一下吧。」

  聽到這話,善治拍馬屁地大聲說道:「哎呀,大老闆!」

  興奮的善治、開朗的菊田,以及雖然不反對上司的決定,卻齜牙咧嘴地盯著這裡的終一。至從他的眼神裡感受到非常不講理的壓力,手按著內眼角低頭思索「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等到夜晚來臨。

  至和終一與善治一起往他常去的酒館間徘徊。

  當然,因為善治有偷搭船的前科,不能讓他自由行動,所以好好地控制著他的行動。離開賽之河原時,菊田交付了一個祕密道具,藉此限制善治的行動。

  根據菊田所說:

  「你知道幽靈的額頭上有三角布的印象吧?那不只是為了搞笑。中國的殭屍是在額頭上掛著大符,而佛祖眉間的白毫則被認為有照亮三千世界的力量。也就是說,人類的額頭越遠離俗世,越容易積聚力量。」

  因此,對於亡者來說,額頭似乎是力量的來源。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規定,當帶有疑慮的亡者被帶到此岸的城市時,必須讓他們戴上一條完全覆蓋住額頭到後腦勺的手巾。它的基本外觀與至他們穿的羽織相同。穿上它的亡者身體能力似乎會大幅下降,目前為止善治並沒有鬧事的跡象。

  雖然他依然顯現出不符年齡的躁動,不過至少他沒有試圖逃跑或使用暴力。在河岸時步伐雖然輕快,但有時也會拖著腳步,顯得特別沈重。每當穿過酒館的門簾後,他的話語就變得更少,背影也逐漸彎曲,顯示出他的疲憊。

  但至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善治彎著背的原因不僅是因為肉體上的疲勞,精神上的疲勞可能更強。因為那些他熟識的酒館老闆,一聽說他死了,臉上就浮現出近似於憤怒的表情。

  「那個人死了嗎?」

  看到他們沉重的表情,至起初以為他們在為善治的死感到悲傷,但隨著談話的深入,才意識到那是憤怒而非悲傷。

  似乎善治在大多數酒館都欠了不少帳。而且不僅如此,他好像還曾與客人打架,毀壞了店內的設備。

  「其實希望他能賠償,但也知道他沒那麼多錢。」

  店主無奈地笑著,但從抽搐的嘴角可以看出損失不小。因此,即便他們搖頭拒絕為善治提供祭奠,至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接下來造訪的店家也是,只有進店時能看見老闆的笑臉。

  「雖然不想說死者的壞話,但我不想再和那個人有任何關係了。」

  這是一名梳著高雅髮型、穿著飄香和服的女老闆。

  這家小料理店的女老闆親切地稱呼客人為「老爺」,原以為她會樂意為善治提供祭奠,但她冷淡的回應卻讓人無法再追問下去。在那之後緊閉雙唇的老闆,像是在給至施加無聲的壓力,至只好將說著:「老闆,這樣太過分了吧。」並打算伸手的善治強行拉出店外。

  後來還去拜訪了好幾家店,但反應大致相同。

  有曾經借錢給善治的男人;也有在麻將館認識,曾經交情不錯但最終也因為金錢問題而疏遠的男人;還有一名經由朋友介紹,曾與善治一起喝過酒的女性,但她甚至不記得善治的名字。

  接下來善治的情況就如前所述。

  他持續彎著背茫然地望著街道。雙腳似乎在無意識地移動,但只是跟著至他們走而已。即便終一問他還有沒有其他可以拜訪的人,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

  善治拖著腳步走著,到一條無人的小巷時突然停下。

  「哎呀,當面被這樣說還真是難受啊。」

  善治帶著些許尷尬的笑容,撫摸著被手巾覆蓋的額頭。

  「確實有手頭比較緊的時候。也有跟客人打架不小心打破了店內玻璃,或是跟女孩子玩得太過火被媽媽桑罵了,但也不至於說到那個地步吧。」

  善治那似乎在為自己辯護的口氣,顯然是虛張聲勢。用涼鞋的鞋尖踢著柏油路,不斷重複著「不過」和「但是」。

  善治大概也隱約知道自己有錯。然而,作為一個活了四十多年的人,要正面接受這種刺痛的評價是很困難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任何人都會產生自尊心。用這副身體和這顆心活著。這一切被完全否定時,能泰然自若的人並不多。

  在聽著善治幾乎像自言自語的話時。

  「……前輩,怎麼辦呢?」

  至悄聲在終一耳邊詢問,對方短促地嘆了口氣。

  「也沒怎麼辦,沒有下一個目標就沒辦法了。」

  終一交叉著手臂,靠在建築物的外牆上。

  終一確認了手機上的時間,發出一聲嘖聲。似乎發現已經超過下班時間非常久了。比起這個,至更受不了的是肚子餓。雖然在造訪酒館時多少點了一些吃的,但對於大胃王的至來說,那些下酒菜根本算不上食物。

  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至在全身的口袋裡翻找應急食物。從當作外套穿的開襟襯衫裡找出一包獨立包裝的巧克力,撕開鋁箔紙放進嘴裡。

  濃郁的甜味在舌尖蔓延,讓人不禁微笑。雖然只是聊勝於無,但胃似乎也稍微感受到滿足。至輕輕撫摸著腹部,再次將手伸入開襟襯衫的口袋。

  口袋裡剩下的巧克力還有兩個。

  確實肚子是有點餓了,但獨佔珍貴的食物似乎也有些不好。

  「前輩也要來點巧克力嗎?」

  攝取糖分的話,終一的焦躁也許會稍微緩解。

  這麼想著將巧克力遞過去,終一伸手接過。然而,就在快要碰到鋁箔紙時,他突然停住,驚覺什麼般地縮回手指。彷彿在掙扎般凝視著巧克力的模樣,就像努力減肥的人在忍耐卡路里的誘惑。

  「……不,我不用。」

  經過一番猶豫,終一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雖然回應簡短,但語氣中透露著悲痛的感覺,好像在咬緊牙關忍耐什麼。既然這麼勉強,至覺得倒不如坦率地收下就好。終一的身材已經夠緊實,根本不需要減肥,他也不可能是對至有顧忌。

  ——該不會是過敏吧?

  雖然一閃而過這個念頭,但如果是過敏,他應該會在伸手前就拒絕。從反應來看,他應該不討厭巧克力。倒不如說他看起來相當喜歡巧克力。

  ——那麼說這應該是前輩個人的美學吧。

  至歪著頭回想終一偶爾奇怪的行為。

  終一可能很在乎自己嬌小的身材和精緻的容貌,因此有許多奇怪的堅持。這些堅持都以「身為男人」為開頭,是屬於上個時代的價值觀。因為不會強加於人,因此菊田和千影都用溫暖的眼光對待他,但說實話至完全無法理解這些堅持中的美感。

  他堅持認為咖啡中加糖或牛奶是軟弱的,皺著臉也要像喝泥水似地喝下去。似乎無法忍受鬆弛的身材,即使削減睡眠時間每天也要鍛鍊兩小時。他甚至堅決不穿粉色的衣服,這種想法實在是過時了。

  所以這次他可能也認為「愛吃甜食的男人不夠帥」——至想喝好喝的咖啡,想在柔軟的床上至少睡六個小時。無論是否合適,只要喜歡就穿,無論是甜是辣,食物都沒有貴賤之分。

  時代已經鼓勵人們活出自我。但這些堅持也是終一培養出的個性,要否定這樣的個性讓至感到猶豫。

  ——以防萬一再問一次,還是不行的話就算了。

  如果終一執著於自己的堅持,強行推薦可能會適得其反。至也不想因為好意的分享而惹怒終一。

  「真的不要嗎?那我可要全吃掉了喔。」

  這句話幾乎相當於最後通牒,終一被這話卡住了喉嚨。

  但即便如此,答案似乎沒變,終一提高聲音說「不要」。對於這種不可理解的個人美學至無法理解,但這份固執正是成就終一的特質吧。

  「那麼,兩個都我吃了哦。」

  至少已經盡到了義務。至在心中點頭,照宣言將巧克力放入口中。剛入口時,似乎聽到了某處傳來呻吟聲,但他毫不猶豫地咀嚼。在賽之河原上被要求擔任不討喜的角色,現在算是報仇了,讓人心情很好。至細細品味後吞下肚,終一不滿地撅起嘴唇。

  「喂,大叔,真的沒有下一個人了嗎?」

  終一皺著下巴像梅乾般的皺紋,遷怒地對善治喊道。

  善治因為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音而肩膀一顫,然後遊移著視線。

  「啊、嗯,目前沒有……大概吧。」

  終一的瞪視讓善治的回答顯得遲疑不決。

  但終一併未追究善治可疑的舉動,只喃喃說:「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會帶大叔回去,小鬼你可以直接回家。」

  說完,終一抓住善治的後頸。因為身高差的關係善治就像是被拉向地面一樣,突然間被勒住的氣管發出「咕噎」的聲音,但至懷疑自己的耳朵聽見的是別的內容。

  沒想到那個終一竟然會自願承擔這樣麻煩的工作。

  難道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了嗎?至內心騷動著。

  「不行,不能這樣。我來送他吧。」

  至到職時已經拿到辦公室的鑰匙,看善治的樣子也不用擔心他會逃跑。雖然不知終一為何這麼說,但至畢竟是後輩兼新人。無論接送善治是否算瑣事,不能讓前輩費心。

  然而至為了接過善治而伸出的手,被終一輕巧地躲開了。

  「我說我去就行了。明天還有工作,小孩就快點回家睡覺去。」

  終一以不過兩歲的差距為理由,像趕野貓似地揮手趕他走。至對著眼前閃過的指尖,困惑不已。

  至也想早點回家。然而終一應該也是一樣。雖然有加班費,但按照正常情況,這時早就該在家享受下班後的時間了。雖然無法想像終一看電視笑出聲來的樣子,但他應該也有自己的娛樂。大概、應該。

  「送善治先生這樣的事,我也能做到。不如說前輩,您是不是已經困了呢?住在我家隔壁的老爺爺也常說『年紀一大就容易想睡』呢。」

  至為了回報被當作小孩說了這句話,終一顯然被激怒了。他緊握著善治的脖子,他像是樂器一樣的發出聲音。

  雖然對於因呼吸困難而臉色發青的善治感到抱歉,但作為亡者的他不會再死一次,所以只能讓他忍耐一下。如果在這裡退縮,至就得永遠聽終一的指揮了。雖然明白自己仍然不成熟,但至希望有一天能成為終一可以依賴的人。

  「所以前輩,就交給我來做吧。」

  從至充滿懇求的語氣中,終一或許感受到了什麼。

  經過深思熟慮後他嘆了口氣,像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了。

  「……如果你都這麼說了,好吧。」

  好不容易獲得的一次勝利,至臉上綻放出喜悅的笑容。

  對於他人來說,這或許是小小的一步, 對至而言卻是一大步。既然如此,最好趁終一還沒改變主意前行動。至迅速抓起善治,將他從終一的「演奏」中解放出來。「謝謝你,高大的小哥。差點就要開啟新世界的門了。」善治從一個奇妙的角度感謝至,但因為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至只模糊地笑著應付過去。

  「那麼我們先走了。辛苦了。」

  保險起見至像拿著繩索一樣緊緊抓住善治的甚平,向終一敬禮。

  然後未等回應便準備離開。

  「喂,等一下。」

  雙手交叉的鬼軍曹擋在至和善治面前。

  終一慢慢地放下手臂,指著至的額頭。

  「你,把那大叔帶回家。」

  一瞬間,至因為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而皺起了眉頭。這樣的沉默,據說在國外叫做有天使經過的樣子,但至從未見過天使,所以這次應該只是單純的沉默。如果真有天使經過也許是來迎接善治的,但他現在依然一臉迷茫地站在至身邊,所以應該也跟他無關。

  「帶回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畢竟至一直打算將善治送回賽之河原,從廣義上來說已經在帶回去了。

  就在至疑惑地看著終一時,他加重語氣說「所以」。

  「不是帶回賽之河原,而是帶回你家。」

  聽到這話,至眨了眨眼。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即便沒出聲,至的心聲已經顯露在臉上。終一的指頭伸向至的眉間,迅速變成一個彈額頭猛擊他的臉。指尖僅僅輕彈一下就擁有如此殺傷力,終一果然是個可怕的人。至揉著受傷的部位,似乎立刻就鼓起了包。

  ——你在做什麼,這樣很痛耶!

  在至準備提出抗議的悲鳴之前,善治已經滿臉笑容地高高舉起雙手。

  「哇,太好啦!要去高大的小哥家過夜了!」

  看來善治似乎在天真地妄想著。終一盤算的肯定不是什麼可愛的過夜活動。首先,據至所知,過夜是和親密的朋友一起進行的。買上一堆便利商店或超市的食物,徹夜玩遊戲,即使困了也會在被窩裡閒聊,是可以稱得上青春的重大活動。絕不是監視行為不端的中年男性到天亮。

  至立刻拒絕道:「我絕對不要那樣!」

  「咦,為什麼?來嘛,我們來一起過夜吧。跟大叔一起熬夜聊天嘛。我可是有很多人生經驗的大叔哦,你能聽到很多對未來有幫助的故事哦。」

  善治這麼說著,緊緊抱住了至的手臂。

  然而,善治利用他的豐富經驗享受人生,結果卻因無法支付船費而陷入困境。從這種人身上獲得的知識真的有用嗎?具體問他會講什麼內容,善治便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嗯,比如說,怎麼巧妙地請求還款期限延後一點的藉口。還有,酒精濃度超高但很順口,適合讓女孩子喝醉的雞尾酒。還能教你辨識利率低的信用卡貸款公司,外加怎麼挑選會中獎的柏青哥機台。」

  「怎麼樣,這些都很有用哦!」

  善治不知為何得意洋洋,但至只想說一句「拜託你饒了我吧」。

  「前輩,你聽到了嗎?我真的不行。我真的絕對不行!」

  至用沒被善治抓住的另一隻手臂向終一求助。

  然而,終一無情地甩開了他,並明顯地拉開了距離。「不要囉嗦,是你說要負責的吧。」確實如他所言,但至並不是想聽這種擦邊球的犯罪小故事才舉手的。

  「再說為什麼一定要讓他住我家呢?」

  按照原本的計畫,應該讓他經過辦公室的清潔工具間返回賽之河原才對吧。

  被這麼認真地一問,終一不屑地哼了一聲。

  「煩死了。讓你帶去辦公室的話有點不方便啦。要嘛我帶大叔去河原,要嘛你讓他住你家。只有二選一。」

  至被這種過於不合理的二選一弄得火冒三丈。更何況至還住在家裡。家裡有母親——一個連睡覺都需要使用藥物的母親。雖然她沒有靈能力,但帶像善治這樣吵鬧的人回家讓人非常不安。

  至拚命思考有沒有辦法解決這種局面,接著靈光一閃。

  「說起來,學長你不是一個人住嗎?」

  這是之前從千影那裡聽說的。終一在大學畢業進入賽之河原公司工作的那一年,搬出了老家開始獨自生活。因為堅持要住在自己喜歡的地區,結果租了一間房租超出預算許多的房子,不知為何千影為此苦惱不已。

  住在家裡的至和獨自生活的終一。要說誰比較適合接納善治,這簡直是顯而易見的。

  這不是二選一,而是三選一。步步逼人下,終一嘖了一聲。

  「就算是一個人住,那也是單身公寓。帶這麼吵的大叔回去只會被人投訴吧。」

  「就算這樣,我也是住在家裡喔。如果讓善治先生這樣的人來,我媽媽可能會暈倒吧。」

  「等等,你不是說你媽沒有靈能力嗎?」

  「那前輩的家也一樣吧。善治先生的聲音一般人是聽不到的,這樣就沒關係了吧。」

  「就算聽不到大叔的聲音,因為他太煩所以會聽見我怒吼的聲音啦。」

  ——那前輩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嗎?

  這個極其單純的問題被終一的可怕表情打退了。

  說起來確實如此,善治被終一大聲責罵的場景,簡直輕而易舉地浮現腦海內。

  失去了反駁的手段,至發出「咕」的聲音。

  「你們兩個,別為了大叔爭吵……」

  在夜空星星的聚光燈下,善治化身為悲劇女主角。

  人們常說洗澡是洗滌心靈,說得真是貼切。

  至將身體沉入冒著白色蒸氣的浴缸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肺中凝結的污濁似乎被溫暖的熱水溶解升向空中。因梅雨的悶熱和濕氣而黏膩的肌膚,也感覺到逐漸放鬆下來。

  在輕輕揉捏著肩膀的同時,至回顧著一整天。

  從早上開始就往返於彼岸和此岸,在腳下不穩的河岸上追逐,然後為了在夜晚裡走遍這座城市而加班。雖然和有著成熟心靈與幼小身體的朝附身自己時相比起來沒那麼勞累,但也疲憊到想就這樣入睡的程度。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出浴就熄燈直奔床上——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現在,在至認為最能安定心靈的這間屋子裡,招待了一位不妨稱作稀客的人物。

  「不知道善治先生有沒有乖乖待著。」

  想著一回到家後立刻被自己扔進樓上房間的那名男子,至仰望著浴室的天花板。

  在那之後,至和終一不顧周圍的目光繼續爭論,但最終勝負還是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後者。雖然早就知道很難在口頭爭執中贏過終一,但當他以權威般的一句前輩命令來施壓時,剛到職幾個月的至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雖然終一是位鬼軍曹兼暴君的前輩,但從之前見到的手語技術中推測,至知道他與外表不同,是個溫柔的人。這樣的終一竟然這麼抗拒至去辦公室,或許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幸好是深夜母親已經入睡。以防萬一,至在帶著換洗衣物出房間時,還是多叮囑了一句「一定要乖乖待著喔」,應該沒問題吧?

  「……怎麼可能沒問題。」

  雖然有些不捨,但感覺還是早點回到樓上比較好。

  至用雙手捧起水按在臉上。重複幾次直到放鬆的身體重新注入適度的幹勁後,他猛然從浴缸中站起來。在更衣室擦乾身體,換上當成睡衣的運動衫後,至迅速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善治先生,我進來囉。」

  至用掛在肩上的毛巾擦拭頭髮上的水珠,敲了敲門。即使是自己的房間,不打招呼就開門是違反佐倉家的禮節,但沒等到回應打開門後……

  「嗨,歡迎回來!」

  善治用彷彿語尾有星星在舞動一般充滿歡快的語氣,迎接了至。

  善治背對著這邊,毫不客氣地躺在床上。看他用一隻手肘撐起上半身的樣子,應該是遵從至的吩咐安靜地在看書吧。至用眼神輕輕掃視房間,果然書架的排列稍有變化。

  本以為他會更大動干戈地翻箱倒櫃,但似乎也沒那麼糟。雖然掉落了一些早上沒見過的衣物,還有一些灰塵團從床底下飛出來的奇怪現象,但以原本還擔心遭竊的情況來說,還算及格。

  ——反正,我也沒有什麼怕被看到的東西。

  至背對著關上了門,

  「欸欸,這個上面哪一個是高大的小哥呢?」

  在床上翻了一個身的善治,揮舞著手中拿著的小冊子。

  至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心想他又要說些麻煩的話了嗎?當他的目光望向善治舉起的物品時……

  「喂,怎麼可以隨便看呢!」

  至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哀號。

  他甚至忘記母親在樓下熟睡,猛然朝床衝去。年代久遠的床墊發出如同臨終的悲鳴,但沒有時間理會。因為善治手中的那個,是記載了自己最羞恥過錯的東西。至展現出身輕如燕的特長,追逐著在狹窄的房間中靈活躲避的善治。

  「請還給我,拜託了。」

  至拚命伸手試圖奪回,但對善治來說這種追捕似乎不算什麼。「才不要咧。」他吐了吐舌頭,輕巧地從至的包圍網中溜出,踩著鋪有柔軟地毯的地板,逃到了房間的角落。

  然後將記載著過錯的物品——也就是相冊高舉到胸前,故意給人看地翻開頁面。在一張貼著兩張照片的頁面上,四周有簡短的評論和插圖,那是至的幼年時期——誠還活著時,那些微微褪色的回憶。

  「有兄弟就說嘛,真是見外。喏,這張這張。哪個是高大的小哥呢?」

  說完,善治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在身高和臉型都相似的兩個少年中,其中一個流著大顆的淚珠,另一個則是為了忍笑而微微皺眉的照片。那個哭得像是世界末日般的少年,身體比並排站著的少年稍微大了一些。

  上半身的衣物被剝掉,只穿著柔軟棉質內褲的流淚少年旁,記著一個丟人的評論「尿床紀念日」。

  「拜託饒了我吧……」

  無法直視幼年時的失態,至用雙手捂住臉。因羞恥而癱軟的身體倒在床上,手足無措地蜷縮起來。

  「快回答嘛。喂,哪一個呢?」

  「喂喂。」善治毫無惡意的催促有如暴風雨,至被迫開口。

  「……是高個子、在哭的那個。」

  至一邊回答,心裡卻暗暗吐槽:「看了不就知道嗎?」

  因為兩人年齡相近,甚至讓鄰居們認為是雙胞胎般相似的兄弟,但果然在表情上還是有各自的特色。對外人而言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差異,但對家人來說卻是絕不會搞錯的特色。雖然他已經前往天上無法再長大成人,現在不知道是怎麼樣,但至少年幼時的兩兄弟是相似卻不同的存在。

  說起來,至和誠在很多方面都是完全相反的呢——思及此,至搖了搖頭將思緒甩開。回顧過去毫無意義。活著的是至,死去的是誠。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彷彿要驅散心中漸濁的情感一般,至用覆蓋著臉的手揉亂頭髮。不知是否明白至的內心,善治卻以愉快的語氣說:「小鬼也有真是小鬼的時候啊。」這是由終一沒什麼好感的暱稱引發的感想,對於如此離譜的話,至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當然的事。如果從出生就是這個身高的話,至早就被帶到某個實驗室去了。更何況還擁有靈能力這樣和普通孩子不同的力量。作為一個在兩方面都有稀少價值的樣本,無疑會對這個國家的科學有所貢獻。

  ——說起來,他也有靈能力嗎?

  這個突然冒出的疑問,不知是透過什麼波段傳達給善治。「這孩子也能看到幽靈嗎?」他問道,至語塞了。

  「不…太知道呢。」

  根據至的推測,可能是看不到的吧。從小就難以區分亡者和生者的至無法斷言。然而如果他也看得到的話,理應話題能夠相通的對話在記憶中就有不少個。

  「因為在談這些事情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不太清楚。」

  雖然至努力以開朗的語氣說著,但善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對於一向輕浮的善治來說,這次卻罕見地表現出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樣子。

  「啊、嗯,是嗎。」就這樣翻來覆去地說著不成句的單詞,善治微微低下了頭。

  「問了你不便說的事,對不起。」

  我沒什麼學問,這種時候不知該如何措詞。

  這樣接著說,善治尷尬地撫著嘴唇,然後像是要交情書的少年一樣,用相當細心的動作將手中的相冊遞給至。從始終錯開的視線中感受到對方真切的悔意,至忍不住低聲笑了。

  ——善治先生確實讓人困擾,但這樣的地方讓人無法討厭。

  社會上可能會將他歸類為無賴之輩,但絕對不是壞人。

  因為善治心情和身體都輕鬆了起來,至接過相冊後盤腿坐在床上。等到善治看起來放心地坐在地毯上後,至開口說話。

  如果要問的話,感覺現在是時機。

  「我也可以問嗎?關於善治先生……家人的事。」

  自從開始尋找能祭奠的人以來,對於常去的酒吧和認識的女孩們滔滔不絕的善治,卻有唯一不曾提到的存在——把原先說到祭奠就一定會想到的對象隱瞞起來,想必有什麼理由。不過現在已無法再逃避。如果一直找不到能祭奠的人,善治將不得不遊過三途川。

  看到至認真的表情,善治似乎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場閒聊。對他而言少見地、神情凝重地說:

  「大概,聽了也沒什麼意義吧。」

  接著開始講述。

  「我的老家算是相當富裕的家庭。因為是自營企業,父親被稱為社長。母親以身為社長夫人為傲,總是告訴我要繼承父親的事業。但我如你所見是個吊兒郎當的人,完全不懂讀書。光是坐在學校的椅子上都感到辛苦,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努力去上補習班或學才藝呢。」

  善治撓了撓鼻子下方,自嘲地苦笑著。

  「即便如此,我還是盡力想滿足兩人的期望,但……」

  弟弟出生了,而且是個特別優秀的傢伙。

  從他說話的語氣和表情,至感覺到善治在問:「接下來的事你應該明白吧?」

  於是善治的父母將他們的愛和關注傾注在弟弟身上。他們很快地放棄了善治的存在,善治也放棄了自己。他說,不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勝過弟弟,父母需要的不是自己。當他明白只要有弟弟宮下家就能圓滿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退出那個圓圈。

  從被戲稱為只要名字寫對就能合格的高中退學,離開老家,成為世人所謂的無賴不過是簡單至極的事。明明曾努力試圖攀爬到父母期待的位置,卻感到身心俱疲,無法自拔。這個世界,墮落是如此簡單;但要爬起來卻如此困難。雖然善治曾感慨這樣的世界是如此冷酷無情,但一旦豁然開朗,就輕鬆了。

  這樣的世界,沒有認真過活的價值。被父母理所當然地愛著、理所當然地交朋友、理所當然地上大學就業、理所當然地結婚。被認為這樣的人生是理所當然的傢伙們管理的這個世界,怎麼可能與善治這樣的人契合呢。也有人說這是出生處出了錯,善治也深感如此。若非出生在那個家、這個身體、這樣的世界,自己也一定……善治不禁如此想著。

  「現在的漫畫和小說不是在流行異世界轉生的故事嗎?我很喜歡那些。碌碌無為的人被卡車撞死後,獲得驚人的才能轉生到異世界。不知為何受到女孩青睞,不用煩惱衣食住行,最後還能被稱為英雄,能成為這樣的人真是痛快啊。」

  善治指著至書架上的漫畫書,輕笑著。

  「——但,現實卻不是這樣吧?」

  畫著緩緩弧線的善治的眼神,突然變得冰冷。

  善治說,現實中不僅沒有像漫畫和小說中的轉生,連成功的逆襲也難得發生。墜落的人無法起身,即便如此也要被迫承擔為了生存下去的義務。穿什麼、吃什麼、住哪裡;居民稅、健康保險,還有年金。雖然有生活保險這樣的救濟制度,但活在這些都理所當然的世界中,仍有批評利用這種制度的人。

  然而在喝自來水也要花錢的世界裡,連時薪幾百元的打工都找不到的人,該如何活下去呢?正職員工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至少希望能找到有社會保障的工作,一邊這麼思考一邊看著求職情報之人的心情,如何才能傳達給理所當然的世界呢?

  「當然我不能否認自己是不務正業的人。但我也只是為了活下去而拚命啊。據說國家規定的最低生活費是一個月十三萬元。也就是說,在這個國家要過著所謂最低限度生活的話,就需要這麼多錢。」

  因此善治坦言,在年輕時曾加入詐騙老年人錢財的犯罪組織。在那件事接受警方的盤問後,長期失聯的父母正式跟他斷絕了關係。

  「再怎麼說也是學乖了,再也沒碰犯罪行為,但父親和母親都很氣。他們說只要想到你還在用著宮下的姓就想吐。今後絕對不要再連絡。我們沒打算讓你幫忙,也不會幫你收屍……甚至說到這種程度。」

  看吧,我說了聽了也沒用吧?

  善治的語氣相當輕鬆,至卻笑不出來。

  他的心情至非常理解。至幸運地能夠讀到大學,這都要感謝忍著病痛工作的母親和按時支付撫養費的父親。然而,在進入賽之河原公司之前,至始終無法找到正職員工的工作。對於曾四處打零工的善治來說,定期會續約的派遣工作可能還好一些,但至也完全有可能與他處於相同的境地。

  更何況,善治也是一個如同朝那樣從天秤上被捨棄的人。

  這個事實對至來說,沉重而痛苦,不容忽視。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麵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在大摩天輪中聽到的朝的話語湧上心頭,至不自覺地默誦出來。善治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話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至毫不在意地從床上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或許因為至總是握著撐船用的竿子,微微變得厚實的手掌,包裹著善治的手。

  「就像我能遇到小朝一樣,善治先生也一定有在意你的人。」

  善治對於「小朝」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名字,再次說了「什麼?」並歪著頭。

  但至少他應該理解至的熱情是真實的。對於至喊著「加油吧」的聲音,他有些困擾地微笑了。

  翌日早晨。至帶著善治一起到公司時,辦公室裡已有千影的身影。

  依然不知她到底是何時上班的,該不會是在辦公室裡過夜吧——至雖然這麼懷疑,但想起這裡別說是浴室,甚至連睡袋也沒有,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是個比誰都熱愛工作的人,今天似乎也在換花瓶裡的水,手上拿著一支搖曳著紫色花瓣的花朵。

  「早安,千影小姐。今天也很早呢。」

  至從肩上卸下背包的同時打了招呼。

  「早安,佐倉。不過,我也要把同樣的話還給你呢。」

  千影露出不亞於花朵盛開的笑容,右眼的眼瞼輕輕眨了一下。

  不開玩笑地說,千影就像賽之河原公司裡的綠洲。站在至後面的善治看著這樣的千影,激動地喊著「不會吧,怎麼有這麼可愛的女孩。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快介紹給我吧?」老實說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興奮的善治搖晃著至快要脫下的背包,害至差點把早餐從胃裡吐出來,但千影確實很可愛。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所以,絕對不會介紹給善治。

  至堅決地這樣決定後,努力阻止善治吵鬧,接著彎下腰想把背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時。

  「猜猜我是誰?」

  從視野兩端伸出的手完全遮住至的眼睛,突然出現的黑暗和冰冷粗糙的皮膚觸感讓至僵住了。

  至幻想著被可疑人士襲擊忍不住喉嚨緊縮,但至立刻識破了對方的身份。會開心地做這種兒戲的人,在這間公司裡只有一個。

  「請不要再這樣玩了,菊田先生。」

  至一邊說著,扭動身體躲開了束縛。

  視野恢復清晰後,和預想中一樣的男人站在那裡。

  「哦,被發現了嗎?因為佐倉完全沒注意到我,所以才想說惡作劇一下的。」

  菊田垂眼露出天真的笑容,輕輕吐了吐舌頭。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小小的惡作劇,但至的心臟幾乎快要爆炸了。雖然知道菊田是個極端低調的人,但每次上班都被這樣捉弄身體可受不了。

  「菊田先生。再這樣下去我的心臟會有危險,能不能請您把工作服換成黃色西裝和紅色領結呢?」

  至按著快速跳動的心臟提出建議,「那確實是很顯眼呢。」菊田微微聳了聳肩膀說:

  「簡直像是搞笑藝人一樣。可以清楚地想像到我在某個劇場被打胸口的樣子。」

  若有所思地點頭的菊田,讓原本只是在一邊聽著的千影瞪大了眼睛。

  「菊田先生,原來您有自覺是搞笑擔當啊…… 」

  那過於吃驚的口吻,讓至忍不住笑出聲來。

  雖然菊田是個很聰明的人,但不太適合擔當搞笑藝人中的吐槽角色。正因為聰明,他才會說出令人意外的發言讓周圍的人感到困惑。相對地這次千影的吐槽雖然很到位,但她是那種下意識吐槽的類型。而至呢,雖然不情願,但恐怕會全場一致認同他是搞笑角色。也就是說,這間公司的吐槽極度不足。

  當至在腦海中浮現唯一的吐槽角色時。

  「啊,真困。早安——」

  打著大哈欠,轉動門把,吐槽角色終一現身了。

  不知是否大家都在想同樣的事情,全員的目光集中在終一身上。終一似乎因那股壓力稍微退縮了一下,但當他注意到千影手中的單枝插花時,緊緊抿住了嘴唇。

  終一以稍顯不悅的表情,哼了一聲。

  在至還沒來得及對他的態度作出反應之前,辦公室裡迴響起善治的嗲聲嗓音。

  「妳叫小千影嗎?名字也很可愛呢。就像這朵花一樣嬌美。」

  善治不知何時離開至身邊,默默地移動到千影身旁。他距離近到幾乎要碰到手臂,因此千影稍微移開身體保持距離。然而,善治似乎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滔滔不絕地說著搭訕的話。

  「這朵花叫做花菖蒲,花語是信賴和熱情,還有溫柔和優雅。花語通常會依照花的顏色而區分,其中紫色的花菖蒲也是相當特別呢。正是今天,遇到妳對我而言就是個開心的好消息——」

  然而善治正巧舌如簧到一半卻突然中斷了。為了這個確實具有搞笑屬性的善治,公司驕傲的吐槽角色使出了他的黃金右腿。終一從斜下方踢出一記沉重的踢擊,正中善治的臀部。

  終一抓住因疼痛而翻滾的善治衣領,當然也沒忘了將他從千影身邊拉開。不愧是鬼軍曹,何等精彩的表現。由於身高差距,善治變成擦地的人形拖把,但至輕巧地無視了他「等等,至少讓我自己走——這樣會把腳磨掉的——」的慘叫。

  賽之河原公司自清晨起便吵鬧而愉快,此時菊田似乎要改變氛圍似地拍了拍手。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我有件事情要說。」

  隨著這個訊號,千影小跑步回到自己放著一盒咖啡歐蕾的桌子旁。她把花放在桌上,整理好散開的資料交給菊田。菊田從容地點頭接過,邊看著資料邊接著說。

  「昨天,千影重新調查了善治先生的人際關係。我們想確認一下新發現的情報……」

  「宮下善治先生。你大概在三個月前結婚了,對吧?」

  總是微笑著的眼睛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菊田將目光轉向善治。被他盯著的善治眼神狼狽地閃爍著,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的反應卻證明了這是事實。終一睜大眼瞪著至,但這邊也是一樣驚訝。他張大嘴看著善治,對方低語道:「哎呀,消息真靈通啊。」

  「你這小鬼,為什麼在用電子設備查看個人資料時沒有注意到呢?」

  終一的銳利頭槌擊向下巴,至因衝擊而踉蹌,但無從反駁。至在賽之河原查看電子設備時,聽到他說「宮下善治,四十二歲」時,只確認了這部分而已。加上善治放蕩不羈的外貌,完全沒想到他已婚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如此,若善治除了父母和弟弟之外還有其他家人,昨晚說出來不就好了嗎?至懷著不滿看著他。

  菊田對著撫摸下巴的至露出關切的微笑,然後念起資料。

  「宮下善治,四十二歲。大約三個月前提交了結婚申請,當時沒有提交搬遷的申請。對方是……哎,外籍人士呢。年紀相當年輕,二十五歲。善治先生似乎稱妻子為琳法。」

  有什麼與事實不符的記載嗎?

  對於菊田的問題,善治輕輕舉起雙手搖頭。

  「沒錯。我和琳法……雖然在小千影面前說有點那個,但我們是在風俗店相遇的。因為有些合得來,就順勢結婚了,但連一起住都沒有。我的房子是兩坪多的破舊公寓,而那孩子因為是外籍的關係租不了房,所以住在店裡的宿舍,當然也沒錢搬家。只有三個月的婚姻,而且還是分居生活,不可能請那孩子來幫我吧。」

  所以才沒說。

  善治的話就這樣結束了,但說實在至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

  雖然說至是單身,甚至連戀人都沒有。對於戀愛或愛情只有基於虛構創作的知識,從未深刻地愛過誰。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至,結婚對他而言也是特別的。不僅僅是自己的,還會左右對方及其家庭的人生,是一件重大事情。或許會被習慣戀愛的人嘲笑相當青澀,依然認為絕對不是隨意憑著感覺就可以做的事情。

  ——新婚的丈夫去世了,也不送行就能安心生活的人真的存在嗎?

  至的感想放在一邊,終一似乎正在反覆推敲著。他用指尖壓著嘴唇,緊緊盯著善治。

  過了一會兒思考似乎有了結論,終一靜靜地開口。

  「喂,老頭。你該不會從那女人那裡拿了錢吧?」

  善治刻意慢吞吞地轉向終一。感覺到他眼中有種詭異的氣息,至忍不住屏住呼吸。他不僅不明白終一所說的話的含義,也不明白善治表情嚴峻的理由。他帶著混亂的思維看向菊田和千影想得到答案,而兩人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複雜地皺起眉頭,微微搖頭。

  終一他們短暫沉默對視著,突然善治浮現出一個逗趣的笑容。

  「啊哈,那是不可能的。」

  接著,善治以如同海外電影般誇張的動作,環視在場所有人。

  「漂亮的小哥懷疑她是假結婚來獲得簽證,但那是明確的犯罪行為……叫做『公正證書原本不實記載等罪』,可能會被判刑或罰款。就算是我,也不會再犯罪了。」

  嗯嗯,絕對不可能。對自己說出的話點點頭後,善治在原地轉了一圈。他有時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至完全無法融入這個人演出的舞台。

  為什麼善治已婚的事實被揭露,會與公正證書什麼……的犯罪扯上關係呢。兩人之間可能有金錢往來、之類的。終一又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懷疑呢?

  至感覺像是被給予一些無法對上的拼圖,卻被要求完成的感覺。無論怎麼動腦筋都找不到答案,再次將視線投向菊田他們後,千影偷偷地在耳邊說明。

  據千影所說,外國人要在日本就業或長期居留,需要一種稱作簽證的證明書。而日本的簽證審核是出了名的嚴格。根據簽證的類型可就業的職業也受到限制,千影說外國人要在這個國家生活是相當不容易的。

  「所以,想一直在日本生活的人會嘗試申請永久居留權,但是……條件非常嚴苛。至少要待十年才行。」

  千影繼續說,有一種方法可以將原先需要十年的永久居留權申請條件縮短到三年,那就是成為日本人的配偶,進行「實質的婚姻生活三年」。也就是說,終一是在暗示善治可能出售自己成為配偶的權利,從尋求獲得永久居留權的琳法那裡收取金錢。

  至終於理解了全貌,發出驚嘆聲。

  然而昨晚,善治對至說「已經厭倦犯罪了」,所以他認為善治並沒有撒謊。

  「說溜嘴了,大叔。」

  但終一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朝善治投去哀愁的目光,繼續說道。

  「裝傻也能說那麼多話。大叔,一般來說除非是以法律專家為目標進行學習,或有什麼需求被迫調查以外,否則不會有人能背出假結婚的正式罪名。」

  就像這傢伙一樣,終一用下巴示意著至。

  至聽到這句話才發現,自己即使聽了一遍,現在也無法說出假結婚的罪名。勉勉強強能想起公正證書,但之後完全不行。然而善治卻流利地背誦罪名,甚至還談到可能的刑期或罰金。這證明善治曾試圖深入瞭解假結婚的相關知識,自行學習。

  據至所知,沒有聽善治說過想要成為法律專家。如此一來,終一的推論雖然讓人遺憾——但確實是有道理的。

  「算了,到這個地步真相就放一旁了吧。我們的目的是讓善治先生上船,送去彼岸並拿到六文錢。善治先生也不想遊過三途川吧?哪怕有一點可能性,我想也不應該放過。」

  不如先去見見您的妻子吧。

  被菊田一問,善治將視線投向地板。他的身體一動不動,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內心掙扎。然而,無法否定本身就是答案吧。菊田溫柔地微笑著點頭,指示千影記下琳法住所的地址。

  跟隨著開始忙碌的千影,至和終一也開始進行外出的準備。

  正當至打算重新背上放在自己桌上的背包時。

  「兩位,可以過來一下嗎?」

  菊田察看著善治的情況,靜靜地開口。

  被那神祕兮兮的語氣吸引,至和終一靠近,菊田和煦地笑著。

  「我有一個請求。若善治先生的妻子拒絕祭奠的話,我想請你們找個東西。」

  在菊田的請求中,至睜大了眼睛。

  褪色的榻榻米延續著,兩個六張榻榻米的房間組成的2DK。這棟建造以來已有四十五年曆史的兩層木造公寓,恐怕幾乎沒有進行過像樣的翻修。廚房和餐廳部分的木板地面,可能因為人們的來來往往而被磨得光滑,呈現出深沈的色調和光澤。

  被引導到相鄰的六張榻榻米房間,至縮著脖子跨過門檻,避免撞到門框。跟在後面的終一看到這一幕,牙齒嘎吱作響,但至也不是自願長得這麼高的。因為DNA的奧祕無端被嫉妒也只是讓人困擾而已,因此他裝作沒聽見坐在矮桌旁。

  走在最後面的善治看起來有些不太安分。他那一貫輕浮的態度不見了,低著頭像在數榻榻米的紋路一樣,盤腿坐在房間的角落。終一隻是瞥了善治一眼,然後坐在至旁邊。

  「對不起,現在只能準備這些。」

  一行人坐在和室裡過了一會兒。從廚房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三個玻璃杯的女性露出了臉。

  她把及腰的黑髮綁成一束,看似家居服的絨毛短褲中伸出修長的腿,那人便是善治的妻子,名叫琳法。從名字來看她應該是亞洲出身,薄細的眉毛和狹長的眼睛中透出豐富的知性。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更是增添一種薄命美人的氛圍。從善治在辦公室看上千影的情況來看,原本以為自己很清楚他是個外貌協會了——但這確實是讓人一見鍾情的類型。至恭敬地接過琳法遞來的玻璃杯,輕輕喝了一口。

  「突然來打擾,真是抱歉。沒想到善治先生的妻子竟然這麼美麗,真讓人驚訝。」

  裝作閒聊般地搭話,琳法微微染紅了臉頰,微笑著。

  「我才是,沒想到他會有這麼正常的……對不起,這麼好的朋友。」

  說著,琳法用手指撥弄,將兩鬢長至脖子的細發順回耳後。綁著的黑髮根部可以看到蓮花圖案的玻璃髮飾,至被她那優雅的舉止吸引住了。

  正如她所說,至等人自稱是宮下善治的朋友進入琳法的房間。欺騙完全不知情的琳法令人於心不忍,但也不能完全算是在說謊。至與善治曾在同一屋簷下共度一夜,是否能稱之為朋友姑且不論。那是一個想睡覺的至對上想聊天的善治,無比艱難的一夜,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羈絆更深了。

  至對琳法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然後將視線轉向房內。

  以一個年輕的女性來說,琳法的房間顯得相當簡樸。能稱之為家具的只有矮桌和化妝台,沒有電視或書架等娛樂品。即使有兩間和室,打開的紙門後面也是空的。房間的角落堆著一個個紙箱,在沒用膠帶封上的縫隙中露出了像是衣服袖子的布料。

  如果至的記憶沒錯,廚房裡也應該有相似的紙箱。

  彷彿即將搬家的氣氛讓至感到異樣。雖然無法否定琳法是在為了與善治同居做準備,但他是個自己也承認的窮光蛋。更何況善治自己也說過「沒有那麼多錢」,所以自然而然會認為琳法收拾行李有其他的理由。

  琳法似乎注意到至在打量房間。她用手掌掩住嘴角,羞澀地聳了聳肩。

  「抱歉,房間有點亂。現在正在整理行李。」

  「……要搬到哪裡去嗎?」

  面對至的詢問,琳法點頭。

  「是的。不久後打算要回國了。」

  聽到這個回答,至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然而還沒等他問「為什麼」,琳法就接著說了。

  「其實我是在風俗店工作。但我拿的是工作簽證,照理說不該從事這類工作,所以本來打算以跟善治先生結婚為契機,取得允許在風俗店工作的配偶簽證……但前陣子收到申請未通過的通知。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追究非法工作的罪名,所以決定要回國了。」

  善治先生沒有告訴你們我的事嗎?

  琳法這麼說著,詢問地看著至的眼睛,但面對她這麼坦率的告白至感到動搖,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雖然從菊田那裡聽說過琳法是外國人,在風俗店工作,但沒有預想過情況竟然如此嚴重。

  沒想到琳法打算離開日本回到故鄉。這樣一來,已經不是能拜託她幫忙祭奠的情況了,至不由得冒出冷汗。

  然而終一或許已經預料到了這種事態。

  他面不改色地接著回應。

  「只知道你們是在店裡認識的。兩位是怎麼走到結婚這一步的呢?」

  琳法轉向終一,回答他的問題。

  「……最初,他只是個普通的客人。雖然輕浮又愛吵鬧,喝酒後會有些麻煩,但並不會對店裡的人員提出無理要求的普通客人。不過有趣的地方也不少……他對花語很瞭解,不是嗎?」

  琳法像是在尋求理解似地交替看向終一和至。確實,聽她這麼一說,今早善治在辦公室裡試圖用花語來搭訕千影。甚至提到花瓣顏色會改變意義的事,應該是有相當的知識。

  至點點頭,琳法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一笑。

  「於是我問他,為何這麼瞭解花語?善治先生說,花語是免費就能取得的禮物。他笑著說雖然沒錢買真正的花,但花語可以透過書店或圖書館的圖鑑免費得到。記憶力那麼優秀,用在別的地方不就好了嗎?真是個奇怪的人。」

  對於琳法那帶著懷唸的聲音,至回以含糊的微笑。

  據說有一天,善治帶著看似禮物的小盒子來到店裡。琳法看到上面印有全國連鎖雜貨店標誌的包裝紙感到疑惑。

  雖然過去也曾收過說是高價禮物而送來的東西,但帶著明顯是廉價雜貨店的商品來的,善治是第一個。她反而對裡面裝著什麼產生興趣,當場拆開包裝。

  結果裡面是一個做成蓮花的玻璃工藝品,美麗的髮飾。

  善治指著它,對她這麼說。

  「妳的名字是寫作蓮花,唸作琳法吧?蓮花的花語有休養、神聖、離別的愛。但我想送給妳的,是另一種花語。」

  ——那就是,救贖。

  所以善治告訴她,他認為琳法自身應該有拯救自己的能力。琳法說,起初她覺得這不過是安慰人的幸運物。然而她卻覺得善治這個人很有趣。從國外依靠工作簽證來到日本,明知屬於非法工作卻在風俗店工作,這樣的女人不可能不在生活中掙扎。她確實在微笑接待客人的同時希望得到拯救,被像善治這樣浮誇的人指出來,反而覺得有趣。

  提出跳過交往想直接結婚的是琳法。

  「我只是想要得到幸福而已。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說著,琳法碰了碰後腦勺上的蓮花髮飾。這是指她被逼回國,以及善治在結婚僅三個月後便去世的事情吧。她果然知道善治的死訊,即使是分居狀態。菊田的推測或許是正確的,至在心裡強烈地點了點頭。

  終一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兩人的視線自然地交會了。

  「那個……關於善治先生的事,真的很遺憾。」

  至對琳法輕輕低下了頭,隨後終一開口。

  「關於這件事,有一個問題想問。您對宮下善治的祭奠有什麼看法?」

  這時,琳法始終開朗的眼中出現了動搖。

  從房間的樣子來看,她似乎沒有為善治的死而哀悼的跡象。但至認為如果她急著要回國,那也是無可奈何的。為逝者舉行一系列的儀式非常複雜,比想像中要辛苦得多。至親身體會過這種辛苦。

  ——而且如果像前輩所說的,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假結婚的話。

  至見到朝家裡的情況時,曾極度憤怒而盲目。但這件事上,善治和琳法兩人都有責任。如果是在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下提交結婚申請併成為夫妻,那麼無論迎來怎樣的結局,單單責備她是不對的。

  琳法像是陷入思考,靜靜地僵著身體,然後輕輕眨了眨眼,雙眸閃過一絲決心的光芒。

  「抱歉,我已經……沒有什麼能為他做的了。」

  對於她的回答,至已經不再感到驚訝。反而帶著近似死心的理解,將視線轉向房間角落裡縮小的善治。

  善治依舊緊閉著嘴彎著背。從人偶般無色的瞳孔中無法讀出他的情感,但那無力而彎曲的脊椎使人感受到他的哀傷。不管他們之間是怎樣的關係,被否定了自身無論是誰都難以承受。尤其是等同於人生總結般的死後祭奠之事,更是如此。

  至對於善治的情況感到心痛,而琳法似乎補上一刀般地深深嘆了口氣。

  「從警察那裡聽到善治先生的死訊,我有多麼艱難,你知道嗎?」

  她聲音中流露出隱隱的憎恨,使至的皮膚不自覺地起了雞皮疙瘩。接著琳法像是懊悔地皺起眉頭,雙手握住放在矮桌上的玻璃杯,肩膀輕輕顫抖著。

  「警察告訴我,善治先生在自己的屋子裡過世了。同時還有善治先生的父母和他斷絕關係的事情。所以作為妻子的我,必須陪伴善治先生走完最後一程,警察是這麼說的。」

  然而她並非這個國家出生的人。琳法說,她不知道善治信仰什麼神或佛,也不知道後事該問誰而感到困擾。

  即便是至這樣純粹的日本人,也覺得這個國家的婚喪喜慶複雜無比,對於外國人的琳法來說,無疑是一個未知的世界。除了守夜和葬禮,還有許多應該舉行的法事,如頭七日和四十九日等。不僅要聯絡菩提寺,還要準備戒名和遺照、通知逝者的親朋好友、考慮慰問金的回禮。作為喪家還必須去打招呼,儀式結束後還要進行火葬。必須預先準備好火葬場的使用費,還要準備放入棺材的陪葬品。之後還要購買佛壇和牌位,並委托菩提寺的和尚進行稱為開眼法要的入魂儀式。法要的禮儀因地區和宗派而異,這些事情都要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完全沒有空感到悲傷,正是這個意思。

  基於自身的經驗,至聽著琳法的訴說,她握著的玻璃杯泛起波紋,說道:「讓我困擾的還不止這些。」

  「我對守夜和葬禮該怎麼辦一無所知,正感到困惑時,善治先生租屋處的房東聯繫了我。」

  據房東所說,善治拖欠了房租。當然琳法沒有能力幫他代付。她試圖利用免費的法律諮詢等方式來調查是否能免除欠款。然後琳法得知了拋棄繼承的存在。放棄繼承的話,便無法獲得善治的遺產和保險金,但與社會脫節的他應該不會有這些東西。琳法告訴房東這一點,得到的卻是激烈的斥責。

  「妻子支持丈夫是理所當然的吧。說什麼拋棄繼承,簡直是無恥至極。光是把房子租給那樣漫不經心的男人就該感謝他了,結果卻死在這裡,真是麻煩透了。要是找不到下一個租客怎麼辦……房東一直在大聲怒吼著。」

  琳法嘆口氣,房東的氣勢讓她嚇得縮了縮身子。

  正如她所說,拋棄繼承可以拒絕債務等負擔,代價是放棄遺產和保險金。然而,這也意味著要放棄逝者的物品,似乎無法領走遺物。

  因此善治的房東擔心琳法拋棄繼承後不只收不回房租欠款,還要自行處理屋內的遺物後感到慌張了吧。雖說是病死,房子有了瑕疵的話,要尋找下一個租客也會變得更困難。從聽到的情況來看,房主似乎狠狠地責罵了琳法。她忍受不住對方的譴責,至少處理掉遺物和清掃也好,因而往返於善治的房子。

  「雖然這裡也是老舊的建物,但善治先生的家更舊更狹窄。畢竟是租給像他這樣的人,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客氣點說也不能說乾淨。但也沒別的辦法,只好花好幾天去打掃。在深夜工作,到了早上就去取消善治先生的手機服務之類的,或者去政府辦公室提交文件,然後晚上再去工作……」

  話語在最後變得模糊不清,琳法微微瞇起眼睛。雖然被化妝掩蓋著,但眼睛下有著青黑的痕跡。

  至的父母也是——雖然是事故去世,但他想起有一段時間他們經常往返於學校、警察局和政府辦公室。當時的弟弟還只是小學生,所以處理程序還算少的,但清算一個成年人所過的生活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光是訂閱服務,就必須調查逝者參加了什麼服務。要解除合約也需要證明本人已經去世,這又需要向政府辦公室申請文件。

  人去世後,事情並不會就此結束。逐一解開生前的痕跡,逝者累積的生活越長越濃厚,困難度也越高。

  然後就在這時,琳法收到配偶簽證申請被拒絕的通知。她本來就有非法工作的祕密。至今為止她一直低調生活,躲避被追究罪責,但由於丈夫善治在家中孤獨死去導致警察介入。假如有人關注到琳法這個人,或許會發現她的罪行。既然是連終一都會馬上懷疑的程度,那假結婚一事也會被調查到吧。

  於是焦急的琳法開始準備回故鄉的行李,這時至和終一來拜訪了。

  「所以我已經無能為力了。不知何時會因非法工作被追究責任,根本無法考慮他的事。我只能先顧好自己的事。」

  琳法說完後仰頭喝完手中玻璃杯的水。短促地嘆口氣,她的眼中依然閃爍著決心。

  聽完她的話後,至重新思考。要求琳法為善治進行祭奠,實在是過分了。即使她是為了得到配偶簽證而不得不接受警察的調查,至也覺得她已經做得很好了。當然,不僅是父母,連妻子也拒絕了的善治讓人同情,但這不是在比較誰更可憐的問題。——看來是時候執行菊田先生的指令了。

  至稍微用餘光瞥一眼終一的樣子,他正用指尖壓住自己的嘴唇。注視著隔壁空蕩的房間,緩緩地開口。

  「妳剛才說,從警察那裡得到善治先生的死訊,對吧?」

  終一停頓了一會兒。

  「那麼,他的遺體——現在在哪裡?」

  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般地鎖定琳法的雙眼。

  關於在家中去世的人該如何處理,至也剛從書本中學到。救護車主要用於運送活著的病人,所以無法載運已經死亡的人。遺體的發現者需要報警,進行現場勘查和驗屍。雖然有時根據情況需要司法解剖,但善治的死因與酗酒有關。很快被判定為沒有犯罪的可能性而不需要解剖。

  然而,即使被判定為並非犯罪導致,由於善治被父母斷絕關係,應該一時之間找不到人領回遺體。因此,遺體會暫時由警方保管。如果身份不明,會進行DNA鑑定,並逐一聯絡血緣關係密切的親屬——但琳法應該是在這時得知善治的死訊,被警方要求領回善治的遺體。

  因此,終一才會詢問琳法善治遺體在哪裡,至在心中點了點頭。

  「……最開始,他的遺體是由警方保管的。」

  對於不出所料的回答,至再次點頭。

  但是警察保管遺體的時間不會太長。而且每天還需要支付數千元的費用,琳法應該被這樣告知了。雖然不知道當時已經過了多少天,但從善治的拖欠房租被放棄繼承這一點來看,她的經濟狀況應該也很困窘。

  那麼她一定會慌忙地試圖領回善治的遺體。

  像是在肯定至的想法一般,琳法接著說。

  「但我無法支付善治先生遺體保管的費用。所以我急忙在網上找葬儀社,把他接回來。之後的事情,就如同剛才所說的……這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琳法垂下睫毛,看著空的玻璃杯。

  既然無法聯絡到善治的父母,琳法甚至找不到他的菩提寺,更不用說祖先代代的墓地了。即使能找到,宮下家墓地的管理人也不可能允許善治下葬。琳法應該和變得面目全非的善治一起陷入了困境。

  然而,建立新墓也不是一個實際的方案。需要的費用輕易就超過三位數。納骨時還必須安排符合宮下家宗派的和尚,若建了墓便無法輕易搬家。若無人繼承,也需要進行墓地的整理。

  聽說因為少子化,最近常常談論到墓地未來該如何處置。在東京內,負責永代供奉的公寓式納骨堂正在增加,因此後繼問題可能比至想像得還要嚴重。

  這樣來看,琳法所能做到的也只有這樣——借助葬儀社的力量將善治火化。

  琳法從桌邊起身,走向空的隔壁房間。她打開像是壁櫥的拉門,將手伸向裡面,取出一個大到可以用雙手抱住的白色東西后,抱著它回到矮桌旁。

  那無聲地被放在桌上的物品。

  「這是他。」

  白菊布包裹著的桐木箱。至非常清楚裡面有白色圓潤的陶瓷罐。還有被嚴密包裹著的,那碎裂的骨頭的觸感。

  ——果然,被琳法小姐保管著。

  在家中倒下,經警察保管後,由琳法火化的他——善治的遺骨。

  即使事先從菊田那裡得知這個可能性,仍然無法抑制黯淡的心情。至凝視著矮桌上的白菊箱,腦海中浮現出幼時的記憶。

  「喉頭骨因為像佛祖座禪的形狀,所以非常重要喔。」

  「那麼最後,就讓最愛那孩子的人來撿起它吧。」

  這樣說著,撫摸幼時至頭頂的黑色西裝男子們、流淚滿面的母親和咬緊牙關的父親,還記得和他們一起拿著筷子的情景。至只能踮起腳尖,用筷子輕輕夾著。拾起的那物落入了純白的瓷壇中,父母邊抽泣邊將蓋子蓋上。

  雖然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但那幕情景總能清晰地回想起。

  至在輕微的暈眩中望向善治,他用驚愕的表情注視著自己。人生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結束,被所有人的天秤拋棄後,望著自己的遺骨會是怎樣的心情呢。未能得到妥善的祭奠,被藏在壁櫥深處的善治感受。想到這些,至的胸口湧上虛無感。

  就連現在琳法仍然插著蓮花的髮飾。

  這只是為了逃避假結婚的追究,兩人之間只有戶籍和金錢的關係——對善治毫無感情可言嗎?

  「……你們兩位是夫妻,對吧?」

  不知不覺間,至已經身體前傾到矮桌上。

  面對突如其來的逼問,琳法瞠目結舌,至並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不管事情如何,琳法小姐愛著善治先生,對吧?為了讓兩人幸福才結婚的,對吧……」

  被至的重量壓著的矮桌發出嘎吱聲,但至甚至無視這一點,凝視著琳法的眼睛。她那雙儀態盡管柔和卻隱含堅定意志的美麗雙眸。她凝視著至,無言中彼此的思緒碰撞著。

  琳法的眼神毫不動搖,

  「這是現在需要談的事情嗎……」

  她用凍結般冷酷的聲音這樣說道。

  「你們作為善治先生的朋友,擔心他的祭奠是否會妥善做好。而我必須盡快回到故鄉。所以我已經明確回答不能為善治先生祭奠。你們現在需要比這更多的資訊嗎?」

  她的聲音如冰般寒冷,卻帶著如火焰般的怒氣。面對讓人想起藍色火焰的琳法眼神,至感到喉嚨一緊。的確,對至他們而言,這些資訊並不是必須的。他們拜訪琳法的理由,是為了詢問善治的祭奠事宜,如果被拒絕,則按照菊田的指示回收某樣東西——他的遺骨。既然目的已達成,這個問題就只是額外的話題而已。

  ——但說不定能被這個答案給拯救的某個人就在這裡。

  在內心鼓勵自己不要退縮,至正想接著說話時。

  「夠了,高大的小哥。」

  善治在這個房間裡第一次,露出微微的笑容。

  至看著他溫和地搖著頭,放下了緊繃的肩膀咬住嘴唇。盡管說的話如此,但他的聲音卻顯得無比寂寞。多麼希望這聲音能傳達給琳法,但她大概沒有靈能力。證據是,琳法在完全沒注意到善治的存在下,將矮桌上的遺骨推向終一。

  「我也有個請求。如果你們真的是善治先生的朋友,能不能帶他走呢?」

  終一輕輕地點了點頭,指示至抱著善治的遺骨,向琳法道歉兩人突如其來的拜訪和無禮的提問後,走向玄關。至追隨著終一,無法對善治開口,只能緊緊抱住懷中的他。

  「雖然我並沒有資格這樣說……但善治先生,就麻煩你們了。」

  在玄關深深低頭的琳法目送下,一行人離開了她的房間。

  在寧靜公園的一角,至坐在長椅上望著善治盪鞦韆。離開琳法所住的木造公寓走了一段路後,終一說要打電話給菊田。在稍微離長椅有段距離的地方,終一將手機貼在耳邊,似乎在向菊田報告事情的經過。至抱著善治的遺骨,茫然地等待時間流逝。

  「小鬼,菊田先生要你接電話。」

  肩膀被終一拍了拍,至接過手機。從聽筒裡傳出菊田「喂喂,佐倉——」的聲音。當他把手機貼近耳邊回答時,菊田以特別柔和的聲音繼續說:「辛苦了。讓你做這麼痛苦的事,真的很抱歉。」

  「菊田先生,我——」

  無法抑制滿溢的情感,至向菊田傾訴了心中的一切。

  被最後一個可以期望的琳法拒絕後,已經沒有能拯救善治的方法。知道善治在化為骨灰後,被藏在壁櫥深處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在天秤上沒有人選擇他,這一事實讓人無比悲傷。即便只是聊了一晚,至也無法再將善治當作陌生人。

  然而,他也明白琳法有她無法讓步的理由。正因為這種誰也無法責怪的情況,至才責怪自己。

  難道沒有更多能為善治做的事嗎?

  總覺得自己是不是遺漏了什麼。

  「雖然佐倉說也不能怪琳法女士,但……」

  菊田在至沉默後開口說道。

  「我認為她也有過錯。不如說正因如此,我才請佐倉確認善治先生遺骨在哪裡。你還記得嗎?我們最初開始尋找有沒有人能供奉善治先生的原因是什麼呢?」

  聽到這句話,至回想起與善治相遇的那一天。

  與善治的相遇是在賽之河原——不,是在渡過三途川的船上。然而,由於他沒有攜帶六文錢作為船費,至等人開始尋找能供奉善治的人——想要送他六文錢的人。

  ——對了,六文錢。

  這時,至終於察覺到了。

  六文錢本應在火葬前就作為陪葬品放入棺材。而既然善治的遺骨在至手上,那麼見證他火葬的人就是琳法,這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說,琳法應該有機會在善治的懷中放上冥錢。

  「那麼,琳法女士是——」

  至低語著,菊田嘆口氣回答。

  「大概是在網路上找到不怎麼樣的葬儀社吧。似乎經濟上也不寬裕,所以選擇了最便宜的直接火化。委托人既不了解逝者的信仰,又是對日本的婚喪喜慶不熟悉的外國人。那家葬儀社似乎沒有尊重琳法女士和逝者,真是相當敷衍了事。」

  但我認為她沒有好好確認,也有責任。

  說著,菊田在聽筒中響起雜音。從音量和情況推測,他可能正在揉著眉間的皺紋。至在耳朵裡感受到沙沙作響的雜音,緊緊閉上眼睛。

  隨著時代的變遷,出現了各種選擇。在大型購物網站上甚至能買到和尚的服務——雖然說這是種褻瀆的表達,但至也聽說過除了市中心常見的大型殯儀館以外,還有各種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琳法在其中選擇一家從人類的臨終上聞到金錢氣息的劣質業者。而且,是最便宜的直接火化。不舉行守夜或葬禮,直接前往火葬場的送別方式,在忙碌的現代人中作為一種選擇得到認同。至認為只要心中有對逝者的思念,不論送別形式如何都無妨——但只因為付錢少就改變態度或工作誠意的業者無處不在。他們一定是在打棺材釘之前,因某種原因忘記把冥錢放入善治的棺材。

  當至因過於震驚而無話可說時,菊田在聽筒裡低語:「到辦公室再繼續談。我和千影會等你,回來吧。」至壓抑困惑至極的思緒,結結巴巴地回答:「好的。」

  似乎察覺到談話結束了,終一從至手中搶過手機,與菊田簡短交談後結束了通話。

  「大叔的遺骨,菊田先生會用他的關係幫忙找埋葬的地方。能不能解決還很微妙……總之,先回辦公室吧。」

  終一拍了拍至的背,催促他從長椅上起來,但專注於處理現狀的大腦根本無法運作。

  按照菊田的指示確認了善治的遺骨,現在琳法的過失已經很明確了。沒有六文錢,善治的未來會怎樣,至無法想像。即使埋葬了遺骨,若無法支付船費,仍然需要遊過三途川。因此善治幾乎可以確定會沉入河底,與漂流在三途川的怨念同化,甚至無法輪迴。

  看著至抱著善治的遺骨一動也不動,終一嘖了一聲。

  「你沮喪也沒用。我們能做的一切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菊田先生了。」

  然而,至仍無法動彈。

  終一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觀察著善治的情況低聲說道。

  「把亡者送進肯定遊不過去的河裡,我也覺得很痛苦。我完全理解你沮喪的心情。但這種情況並不常見。所以——放心吧。」

  終一的話語貫穿了至的耳朵,甚至連深處的海馬迴也隨之顫抖。

  至在強烈的眩暈中,注視著盪鞦韆的善治。

  為了善治,我真的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嗎?

  至對善治還有什麼能做的嗎?

  他將手放在急促跳動的心臟上,向自己的海馬迴提問。於是,在那耳膜中,迴響起與善治相遇的賽之河原上聽到的悲痛呼喊。

  ——不過就六文錢而已,免費送我過去也沒關係吧。

  瞬間,與善治的視線相交了。

  注視著他那淡淡的微笑,至悄悄地吞了口口水。

  紅色的信號燈正在閃爍。

  別說汽車了,連人影都感覺不到。只有聚集在路燈下的飛蟲翅膀拍打聲,和謹慎踏著斑馬線行走的至的呼吸聲,彷彿成為了這個世界唯一的生命。

  過於寂靜的耳鳴聲讓至輕輕揉著耳朵。這樣一來,明明應該是在走熟悉的路,卻有種誤入陌生街道的感覺。就像是完整的複製一份,然後不知不覺間替換掉一樣的,那種感覺。

  循著月光照著的白線,至停下了腳步。

  抬頭望去的是一棟古老的住商混居大樓。不愧是被街上小學生戲稱為鬼屋的地方,深夜的壓迫感可不是白天所能比擬的。至甚至覺得最上層的窗戶在微微發光,「怎麼可能。」他搖搖頭。

  至從牛仔褲的後口袋裡抽出手機,打開螢幕。

  至依賴那微弱的光,盡量不發出聲音地爬上樓梯。

  「沒想到有一天會這樣用這把鑰匙。」

  至望著磨砂玻璃上掛著的賽之河原公司的字樣,將鑰匙插入鎖住的門。在想著要比千影更早到公司而鼓足幹勁時,從來沒想到會是這種小偷般的情況吧。至對自己成為光明正大的非法入侵者而苦笑著,朝著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他卸下揹着的背包,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環顧室內。

  放置著金色牌子的菊田桌子;千影的位置上有紙盒裝的咖啡歐蕾,她相當難得地忘記丟掉了;被雜亂的文件堆得滿滿的是終一的位置。就算客氣的說也很難說是整潔,這似乎反映了他激烈的性格。

  至的目光穿過接待區隔板架上裝飾的花菖蒲,停在低矮桌上的白菊箱子上。

  善治的遺骨似乎會透過菊田的關係被埋葬在某個墓地。菊田說會安排一名值得信賴的和尚,好讓至安心。然而實際上是否這樣就能拯救善治,卻無法斷言。這是回到辦公室後從千影那裡聽來的事,原本即使像善治這樣孤獨死去、無人來指認的話,地方政府等也會進行妥善的祭奠。然而,善治最後是被父母和妻子拒絕,卻並非無人認領。因為被琳法托付給劣質的葬儀社,失去了應該被贈送的六文錢。

  這是迄今為止沒有先例的情況,也無法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千影似乎是從菊田那裡聽說的。

  那麼至還是必須得對善治說:「遊過三途川吧。」

  「……絕對不能這樣。」

  至喃喃自語後,輕拍自己的臉頰。

  至已經無法斷言善治的下場是自作自受。即使他走過了不如意的人生,但未能獲得六文錢的責任並不在於善治。竟然還要讓他接受這可悲的人生並沉入河底——這樣的話,至說不出。

  至抓住木製的衣帽架上晃動的藍色羽織,手穿過衣袖。

  最後整理好衣領後,至將手放在清潔用具櫃的門上。

  登上停靠在碼頭的渡船,至用腳尖敲了敲船底。看來沒有滲水的地方,因衝擊引起的搖晃也在預料之中。竿子也好好地緊貼在手上,握起來的感覺十分不錯。

  這樣應該沒問題吧。至獨自點了點頭,將身體轉向賽之河原。

  「善治先生,準備好了喔。」

  一手靠在嘴邊大聲叫喚後,正在不安地四處張望的善治肩膀顫抖了一下。或許是在害怕終一的突襲吧。善治慌忙地在河岸上飛奔,來到碼頭。

  「喂,真的可以嗎?我可沒有錢啊。」

  他在船邊停下腳步,認真地問道,至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把善治拉入船內。

  像是要甩開善治和自己的猶豫一樣,至將竿子刺向河底,推動渡船出發。

  如鏡般平靜的河面,映出了夜空中的星星。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真是漂亮啊。」

  善治驚嘆地吐息著,看著劃開星空前進的渡船。格外明亮的月亮如同指路一般照亮船首,將善治的身影籠罩在夜色中。

  善治嘗試偷渡是白天的事情,因此夜晚的景色看起來應該有所不同吧。至平時也都是在白天撐船,所以感到很新鮮。這樣從船上望向星空,應該只有送朝到彼岸那次而已。當時是白天與夜晚的交界時段,在黃昏中閃爍的星星非常美麗。

  ——小朝,現在是不是過得很好呢?

  至一邊思索著,握住竿子。雖然應該只過了兩個月左右,卻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真是奇怪。即便如此,朝給予的笑容依然能馬上回想起來。讓人想不到是個小小孩的聰穎,還有著無畏地侵入至身體的冒險精神,身世坎坷的少女。即便如此仍然努力活著並搭上渡船的她——能陪伴她走上往來世的旅途,至感到無比驕傲。

  因為思念著朝,至推倒的石頭成為了她的六文錢。

  至將永遠不會忘記那塊石頭的溫暖。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載著一個小女孩。」

  長途的船上旅程中,至開始講述與朝的回憶。

  如果對逝者的思念能成為六文錢,那麼至對善治懷有的這份感情應該也有可能。雖然知道這只是樂觀的預測,但至相信那一天的自己,不停地用竿子推動渡船,一邊講述著。

  善治靠在船邊,對至的回憶故事點頭附和。突然,他低聲說道:「對高大的小哥來說,那個孩子是很重要的女孩吧。」

  那過於感慨的聲音讓至一瞬間停下動作。

  「……善治先生也是,不是覺得琳法是一個很重要的女孩嗎?」

  雖然至和朝的關係不像善治和琳法那樣是男女之情。但至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所認識的宮下善治,或許不太像樣,但並不是壞人。即便是琳法提出假結婚,他也應該多少有些煩惱。因此,善治才會對假結婚的事情進行詳細調查,甚至能背誦正式的罪名。

  這樣的善治接受琳法求婚的理由。

  至在這之中感受到善治的心意。

  「嗯,說的也是呢。」

  善治摸著略顯尷尬的下巴鬍鬚。

  「那孩子特別漂亮又聰明,是很棒的人。因為出生在鄉下農村,所以似乎沒有辦法好好讀書,但她很努力。一開始只會說一點點的日語,很快就進步了。」

  就像炫耀寶物一樣,慢慢地談起與琳法的相遇。

  「是農村常見貧窮又生很多小孩的家庭,她似乎吃了不少苦。當然,我並不是馬上就相信了。想透過困苦的故事吸引客人的女孩很多,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但在開始去店裡一段時間後,琳法對善治這樣說。

  來到這個國家不是為了家人,寄錢回去也只到弟弟妹妹長大為止,之後並不打算回到母國,要在這個國家抓住自己的幸福。

  「我不想輸給自己的人生。」

  身上披著單薄的薄布,坐在廉價的床上這麼說的她,美得令人陶醉,善治回憶道。

  「裝得可憐的樣子,其實她非常堅強。真是讓人吃驚啊。」

  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的善治,他就這樣被琳法吸引住了。

  在不富裕的環境中成長,來到不夜城的琳法,一開始是感到有些親近的。把愚蠢的同情與骯髒的優越感換成金錢購買的她,比善治所想的還要堅強許多。

  與對家人吐口水、抱怨社會的不公平、把一切都怪罪於別人的自己不同。在認為自己的人生不過如此而放棄的善治身邊,琳法一直在與自己的人生戰鬥。

  這樣的她耀眼得讓人無法自拔。希望她能只對自己坦露更多真心話。不是對客人展現的那種裝模作樣的笑容,而是希望她能露出那充滿激情的眼神。

  因此,善治說當他知道蓮花的花語後,就馬上跑去見她。

  「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地位、名譽、金錢、外貌,甚至連年輕的本錢都沒有。這樣的我救不了琳法,但希望能稍微幫上忙。所以當知道蓮花的花語時,想著這能成為琳法的護身符。可以拯救那個獨自與人生戰斗的她的護身符。」

  一邊附和著,至腦中勾畫出當時裝飾著琳法柔順黑髮的蓮花髮飾。

  雖然覺得那看似廉價的飾品只是安慰人的幸運物而已,但覺得善治是個有趣的人——記得琳法是這麼說的。這似乎是兩人成為伴侶的重要插曲,但對琳法來說,這也許只是一個掩蓋假結婚的理由。

  善治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情,喉嚨發出咯咯的笑聲。

  善治說,琳法討厭被他人握住弱點,所以當時的她即使不說謊,也隱藏了事實。

  「其實呢,在知道蓮花的花語時,琳法哭了。我看了以後覺得,堅強的人並不是不會受傷。只是有無論多麼痛苦,都要咬牙站起來的毅力而已,但其實還是受了很多傷。在異國之地、語言不通的地方,一個小女孩獨自生活著。那一定無比孤獨吧。」

  善治表情溫和地瞇著眼睛,宛如遠望心愛之物的男子。

  正因如此至才因為湧起的悔恨咬著嘴唇。如果當時能從琳法那裡問出她的真心話,即便說不出真心相愛,若她能說出不討厭的話,能讓善治的心得到多少救贖啊。

  從至的沈默和表情中,善治似乎察覺到他的痛苦。他慌張地從船邊站起身,揮舞著手,似乎想要展示自己精神的健全。

  「關於在琳法房子裡發生的事情,你不用在意的。那孩子不會對剛認識的人吐露真心話,我也沒打算去確認。」

  說著,善治的眼中再度燃起戀愛的火花。

  「我覺得跟自己的人生戰鬥,堅強而勇敢的琳法很美。那孩子即便是現在,也沒有放棄追求幸福。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不管是百年還是千年也都愛著她。」

  被那溫柔的目光捕捉,至輕輕吸了口氣。

  多希望善治這無比純潔的真心能傳達給琳法。如此一來,琳法也應該會忍不住想著善治。地位、名譽、金錢、外貌,甚至年輕都不需要。只要這個人陪在身邊,就能活下去。他們應該能成為這樣的伴侶。

  至擦掉漸漸湧上的淚水,緊緊握住竿子。

  可能是考慮到至的心情,也可能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吧。善治開始提高聲音,不著邊際地說著話。

  人的骨頭竟然會變得那麼小啊。我的骨頭是琳法撿的嗎?聽說生活習慣不好的話骨頭會變得脆弱,不知道怎麼樣呢。雖然我是個帥氣的大叔,但骨頭是否帥氣就不知道了。

  在莊嚴的三途川上,迴響著善治的聲音與至的附和聲。

  船隻在追隨指引著路的月光前進時,突然間沉默降臨。

  至停下撐船的手看向善治,他呆呆地仰望著月亮。

  「我的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善治渾濁的眼球中只倒映著月亮,喃喃地說道。

  「……善治先生?」

  面對善治與剛才不同的氛圍,至用雙手握住竿子。

  在那毫無感情的側臉上,至想起了深夜的街道。

  就像是完整的複製一份,然後不知不覺間替換掉一樣的,那種感覺。

  善治緩慢地站起來,伸手向船尾的至。

  「吶,小哥,也幫幫我吧。」

  至還來不及理解善治話裡的意圖,他手抓住至的羽織,像是要從身上脫下來一樣用力扯動,失去平衡的船隻劇烈傾斜。至正打算要抵抗,但又瞬間想到在狹窄的渡船上拉扯並非上策。

  ——首先得讓善治先生冷靜下來。

  這短暫的猶豫,讓至的腳如字面意義上的被絆住。

  兩人糾纏著滾倒,至的背撞上船沿。善治在至的正上方發出低鳴聲,但雙手仍緊握著羽織。善治搖晃著身體,依然試圖拉著羽織,至完全無法明白他在想什麼,只是感覺他眼中充滿灼熱燃燒的執著,受到恐懼心驅使,至將竿子架向善治的喉嚨。

  至伸長雙臂想要讓善治離開自己身上,對方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就差一點了。」

  善治因氣管被壓著無法調整音量,那是極其刺耳的聲音。

  「還差一點,琳法應該就能得到幸福了,結果卻被我搞砸了。還以為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廢物,也能幫到她的忙。」

  善治絲毫不在意陷入皮膚的竿子,面對慢慢逼近的他,至感到恐懼。別說是說話,善治應該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證據是善治敞開的嘴裡流出了唾液和細微的呼吸。

  但即便如此,善治仍未停止動作。反而像在等待至被他的氣勢壓倒而退縮,趁著至力量減弱的空檔,善治挺直背脊。至的手臂彎曲起來,無法阻止試圖撲上來咬脖子的善治。兩人接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善治再次低聲說:「幫幫我吧。」

  「就像小哥為很重視的女孩做的那樣,也把身體借給我吧。只要幾年就行。小哥如果和琳法結婚,生下小孩,得到在這個國家生存的權利的話,到時候我一定會還給你。我發誓過要實現她的願望。如果連這個誓言都無法遵守就死去,我活著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人們稱之為留戀。

  至握著發出嘎吱聲的竿子,拼盡全力地緊閉雙眼。不應該想著航程很長,為了找話題而輕率地提起朝的事情。善治聽了這些話,對琳法的留戀便不斷膨脹起來。想著無論是坐船還是游泳,總之都一樣得前往彼岸的善治,現在給了他新的選擇。至真想狠狠地毆打幾分鐘前的自己。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可以讓善治奪取這具身體。

  ——得想辦法說服善治先生。

  在攻防戰中至不斷思索著,但在這渡船上似乎沒有打破現狀的方法。渡船遠離此岸,漂流在大河中。兩個男人在船上扭打,船的平衡嚴重偏斜,至的後腦偶爾會被水濺到。希望善治能先用盡力氣,可惜他依然佔據優勢。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至可能會輸——或是整艘船會翻覆。

  當至對這個預測感到緊張時,手上卻傳來一聲不妙的聲音。意料之外的因素搶先發出聲音。被夾在善治和至之間,那個細小的身軀承受了不知多少力量。即便在善治不顧一切的猛烈攻勢下能撐到現在,也已算是很了不起了——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再多撐一會兒。

  「善治先生——」

  裂開的竿子像是要夾住善治般折斷。至的手臂在空中揮空,善治因失去支撐向前倒去。至試圖接住他,但先前用力緊握竿子的手掌僵硬得無法輕易打開。善治趁勢壓在至身上,兩人的重量全壓在船邊。

  ——渡船要……

  至還沒來得及思考接下來的事情,視野就迅速地翻轉了。

  至快速地被拋向三途川,視野瞬息萬變。半睜的眼角閃爍著泡沫顆粒。焦慮與水壓侵襲的肺部不斷釋放珍貴的氧氣,缺氧的鼻子吸入水而刺痛不已。雖然頭腦知道必須放鬆身體才能浮上來,但混亂的脊髓不斷指示著要拚命掙扎。

  至在手腳亂舞中瞥見的河底,如墨般漆黑。就連月光也無法穿透吧。至幾乎忘記自己身處水中,在漆黑的邊緣,似乎有什麼在晃動。

  那如同從黑暗塊狀物中伸出的東西,滑順地露出真面目。前端像是觸手般地擺動,宛如有意志的生物。不,或許可以說那就是意志本身。那大概就是終一所說的「沉入河底的亡者怨念」吧。如傳聞般尋求同伴,怨念試圖纏住善治的四肢。

  ——住手,不要碰善治先生。

  面對失神地仰望水面的善治,至高喊著。但應該喊出的話語化為泡沫,怨念纏住了善治。至踢水追著悠然地想把他帶走的怨念。怨念也來到了至身邊,但或許是羽織的效果嗎——不知為何似乎不想碰觸至,迅速地縮回觸手前端。

  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不會被阻礙的話倒是好事。

  至直直地遊向善治,他似乎注意到了至的存在。

  善治如冬日窗戶般的黯淡眼眸捕捉到了至,瞳孔微微張開。然而,他似乎並不打算反抗。善治毫無抵抗,將一切交給纏繞身體的怨念。即便至試圖剝除觸手,他也一動不動。那東西磨蹭善治下巴的鬍鬚,甚至想鑽進嘴唇裡,至皺起了眉頭。

  每次抓住怨念,支持至身體行動的氧氣瓶含氧量就減少。缺氧的大腦脈動著,不斷產生痛楚。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放棄善治。如果要在這種地方丟下他,至一開始就不會讓善治上船。

  ——但,該怎麼辦呢?

  像是英雄胸前的燈光一樣,至的視野開始閃爍。

  差不多就要到極限了。

  當眼球轉動時,至意識到了潛伏著的死亡。

  自己就要在這冰冷的水中死去了。沒有誰來送終,也無法留下遺骸給家人。如此一來,自我這個存在將從世上徹底消失。

  即使有為自己哭泣的人,也不知那是否真是為自己而流的悲傷。這樣結束生命,難道就沒遺憾嗎?

  ——那樣的話我不甘心。

  胸中翻騰的悔恨,讓至握緊了拳頭。

  鎖定善治那顫抖的眼球,他也正注視著至。

  依然是那茫然的目光,但善治突然露出微笑。

  然後張開嘴唇,吐出如肥皂泡般的呼氣。

  「……對不起。」

  感覺像是無聲的道歉——下一瞬間,至的腹部被踢了一腳。

  在反作用下,至的身體逐漸離開善治,拚命伸手想去抓他。雖然感覺抓住了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怨念加速將善治拖向河底,對朝向水面浮起的至視若無睹。

  ——得去救他才行。

  這個念頭被氧氣瓶見底的指針阻止了。至連自己能否活著回去都不知道,何況是救善治。渡船已經翻覆,竿子也斷成兩截。即使順勢從水中探出頭來,岸邊也遙不可及。而現在暫時放過至的怨念,也沒有任何理由說它絕對不會襲擊至。

  月光照亮隱隱泛著絕望的側臉。

  至已經做好準備閉上眼睛——就在這時。

  「小鬼,這邊——伸出手來!」

  據說人在死後,聽覺是最後消失的。

  以為是幻聽,但同時掠過至臉頰的痛楚卻是真實的。流淌的血液和某種棒狀物纏繞在一起,融入了三途川。是操船用的竿子嗎?還沒來得及疑問,至已經用單手緊緊握住。

  身體猛地被拉起,至如同撞擊水面般往上游去。

  不由自主地體驗了被釣起的魚之感。終一像漁夫一樣抓住至的衣領,高聲叫喊將他拉上了船。

  至翻滾在木頭船板上,胃裡翻江倒海般吐出水。忘記如何呼吸的胸部喘息著,頭痛的視野彷彿迷失在天地間。在旋轉的世界中,終一似乎在喊著什麼但無法理解。只是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罵,至像胡言亂語般張開嘴。

  ——我以為可以像小朝的時候那樣,可以做些什麼。

  不確定終一是否聽到了,但他憤怒的聲音應該就是答案。

  「六文錢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不要把你對朝的感情和廉價的同情混為一談!」

  至承受從頭頂傾泄而下的憤怒,眼中浮現淚水。

  「就算是同情,也沒關係吧。」

  至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顯得相當柔弱。

  即使是同情,至也想拯救善治。從天秤上跌落、遭遇不幸的他,至覺得自己必須要幫助他。

  然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如果沒有人愛,也不被人需要——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說完,至在船上翻轉身體。

  在滿天星空的照耀下,至注意到了手中堅硬的觸感。與握住終一撐船的竿子不同,是另一隻手。操控尚未恢復的身體,至輕輕地打開那隻手。

  濕漉漉的,如同夜空中閃爍光輝的——蓮花形狀的玻璃髮飾。

  心臟隨之跳動,至瞠目結舌。

  「為什麼?」嘴唇顫抖著。這確實是裝飾琳法頭髮的東西。聽善治的描述,似乎不可能存在相同的東西。盡管思緒萬千,至的手中卻有著髮飾。無論如何思考,只有一個解釋。

  ——祈禱,琳法小姐為了善治先生而祈禱了。

  強烈到能穿越火葬,成為六文錢。

  在理解了一切的瞬間,三途川上響起了咆哮。至將蓮花形狀的髮飾緊緊抱在懷中,嘶聲吼叫,喉嚨彷彿被灼燒般刺痛。說不出話,也無法用言語表達。此刻至胸中翻騰的,是對自己當初讓善治上船的愚蠢無盡的憎恨。

  ——真正殺死善治先生的是我。

  伴隨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吐出胃液,至依然吶喊著悔恨。隨著喉嚨逐漸沙啞聲音變細中斷,但淚水和嗚咽從未停歇。

  至緊握著微微發光的髮飾,用拳頭擊打船底。

  坐在船尾的終一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地平線。

  至望著陽光閃爍的河面,嘆了一口氣。

  季節即將轉入夏季。寬廣到看不見對岸的河流,和遍布著被磨圓石頭的賽之河原也不例外。陽光反射的河面每當波動時都閃爍著,那耀眼的光芒讓至微微瞇起眼睛。

  溫熱拂過臉龐的風,天空中飄浮的雲朵鼓脹得像是貪心過頭。而且至現在穿著的並不是平常的藍色羽織,而是黑色的,因為容易吸收熱而汗流浹背。據菊田所說,這件是現行羽織的樣式完成前的試作品。雖然加護的力量相對更弱點,但總比不穿好。

  這一切都是因為幾周前從渡船上的落水事故中,至的羽織損壞了的關係。善治抓扯至的羽織時力氣相當大,內裡縫著的經文被扯斷,加上在三途川中掙扎,需要進行修復。而且至的身材絕對不是標準尺寸。備用羽織不僅長度不足,肩寬也小得難以動彈。因此作為無奈的對策,菊田從存放備品的架子深處找出了久遠的試作品。

  「因為只是試作品所以不要太亂來喔。」雖然被這麼告誡了,但目前為止並沒有任何問題。

  相反的,至的腦海中充滿了其他問題。

  「今後該如何過活呢?」

  至如此喃喃自語,撿起河岸上的石頭,讓其飛過空中,石頭在河面上彈跳幾下。童年時的最高紀錄是七次,但成年後的至已經沒有當時的熱情。石頭也毫無氣勢地彈跳後突然沉入河中。

  看著被宏偉的河流吞沒消失的石頭,至覺得自己就像它一樣。

  至從船上摔落,被終一救起後,失去意識的他被終一送到醫院,醒來時躺在白色的房間裡。為了掩飾身體的顫抖而揉搓著指尖的母親說:「我還以為連你也要不見了呢。」這句話至今記憶猶新。而菊田則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為至的平安感到高興。終一和千影因為工作的關係無法探望,菊田替他們道歉並說:「不需要煩惱公司的事情,現在就好好療養身體吧。」

  幸運的是,檢查住院只花了幾天就能解決,因此至借用了試作品的羽織立刻返回工作崗位——但不知為何,現在卻在用石頭消磨時間。

  扔出的第二顆石頭連一次都沒彈跳就沉入河面,至因為自己的不爭氣而抓了抓頭。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至像往常一樣準備登船,卻發現自己的腳無法離開碼頭。心情上想要洗刷恥辱、重振名聲,卻無法移動半步。即使不算上檢查住院的缺勤,自己也給其他人帶來不少麻煩。正因如此,想重新振作精神投入工作。

  然而,至的腳後跟卻詭異地絲毫不動。不僅如此還會喉嚨緊縮、視野模糊,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據醫生所說,這是所謂的恐慌症發作。也就是說,至在經歷了那件事後,對船產生極重度的心理創傷。

  在賽之河原公司,若無法上船就無法工作。正當至擔心這次真的會被解雇時——菊田提議進行復健訓練,於是至在空閒時便開始眺望三途川。即便無法上船,仍能引導徘徊在此岸的亡者前往賽之河原,或是協助千影。菊田說捨不得放棄有靈能力的人才,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他的仁慈。

  原定於本月結束的試用期,在雙方的同意下延長一個月,但按照道理,至應該主動提出辭職。然而即便辭職,不保證能找到下一個工作。至在找到賽之河原公司之前已經被多家公司婉拒過。在這種情況下,至無法對未來保持樂觀態度。

  「辭掉工作的話還真不知該怎麼辦呢……」

  蹲在地上的至,用手掌滾動一顆石頭做為底部,然後再疊上一顆石頭。

  在賽之河原進行的堆石處罰,因為會一再被鬼推倒而重頭開始,被當作是「徒勞無功」的代名詞,這正是個永無止境白費力氣的行為。

  仰賴菊田的善意,明知自己毫無用處卻厚顏無恥地繼續下去。

  還是應該察言觀色,划向比三途川更遙遠的大海。

  即便堆了三四顆石頭,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也還沒好好向前輩道歉。」

  至將第五顆石頭放在頂端,把臉埋進抱著的膝蓋上。由於至的缺席,終一似乎忙得不可開交,最近在辦公室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至想為未經過允許的魯莽行動及受到的幫助道歉,但一直無法找到機會。

  本來就不清楚終一對至的看法,至也試探過菊田和千影的態度,但終一向來不是會在背後議論他人之人。他是個如果有不滿會毫不猶豫地直接對本人說的男人,現在卻一言不發,至只能揣測他的心情。而在那些想像中,至都會被終一狠狠地斥責。

  至不斷地嘆息,次數多到像是在呼吸一樣,他堆上第六顆石頭。

  在失去平衡的石頭上放上第七顆,試圖保持平衡時。

  ——住手。

  太陽穴刺痛得讓至發出呻吟。

  不顧發出聲響倒塌的石塔,至當場倒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隨著脈動的血管警告著。

  ——住手、住手、住手。

  隨著聲音增強的痛楚,讓至懷疑是恐慌症又發作了。

  然而,至甚至沒有靠近渡船。只是模仿孩子們,在思考的同時堆石頭而已。只是個小遊戲,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劇烈的頭痛和警告般的幻聽呢?

  在旋轉的視野中浮現的疑問。

  ——還不行喔。

  在這樣的回答後,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額頭上冰涼的觸感喚醒了至。朦朧的視線中,似乎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角落斜斜的黑色影子,那是人嗎?就像把鏡片的髒污擦掉般眨眨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是辦公室的,黑色的影子則聚焦成女性的身影。

  從樣子來判斷,至似乎被安置在接待區了。他輕輕動了一下,從沙發突出的腳在空中劃過,至的頭部沉入柔軟光滑的物體中。比起家裡的枕頭,這種溫暖而舒適的觸感更勝一籌。至將仍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摩擦在這柔軟的物體上,卻因為淡淡飄入鼻腔內咖啡歐蕾的香氣而驚醒。

  「早安,佐倉。感覺怎麼樣?還好吧?」

  剛才至躺著的地方坐著千影,她接住了因至猛然起身而滾落的濕毛巾,微笑著。說實話,心臟仍像太鼓般激烈跳動,臉色不知是紅是青,但至還是勉強擠出一句「我、我沒事」。

  記憶模糊不清,但至大概是在賽之河原發生強烈的頭痛後一路爬回辦公室了吧。千影在清潔用具櫃前發現了這樣的至,就這樣照顧著他。至覺得溫暖舒適的枕頭,應該就是千影的大腿吧。對此一無所知的至,心裡責備著自己居然將臉頰靠在上面,一邊默默離開千影身邊。

  但是千影沒有責備至,而是說了句「我去拿點喝的,你先休息一下」然後走向茶水間。一個人被留下的至,聽從她的話在沙發上彎著背坐了一會兒。千影端著托盤,上面放著裝有麥茶的玻璃杯和一如既往的咖啡歐蕾回到接待區。

  「最近的天氣開始有夏天的感覺,喝冷麥茶最合適了。」

  說著,千影將它們整齊地擺在桌上。至有些謹慎地拿起杯子,將唇貼在玻璃杯上。雖然沒有特別感到口渴,但身體似乎比想像中更渴望水分。感受到麥茶在胃中冰涼的感覺時,不知不覺就將麥茶喝完了。

  看到至比想像中有精神,千影似乎安心許多,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自己的咖啡歐蕾,用吸管吞了幾口以後,吐了口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太勉強嗎?該不會你真的跑去坐渡船了吧?」

  被投以勸誡般的視線,至苦澀地笑了。至可以發誓絕對不是想坐船,只是在堆石頭打發時間時,突然發生了原因不明的頭痛和幻聽。

  不過,對從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寶寶的至來說,除了恐慌症發作之外,其他異常狀況並不在考慮之中。然而至從小看著母親長大,對於心靈的痛苦會展現在身體上的現象也有所瞭解。至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歪著頭喃喃自語。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思考太多事情,結果身體變得不舒服也說不定。」

  換句話說,就像用腦過度發燒了一樣。

  千影聽了至的回答,簡單地點點頭,將咖啡歐蕾的紙盒放在膝蓋上。

  「你說想太多,比如說?」

  被她催促後,至沉思著。有關工作的去留不必多說,但最大的煩惱是自己的愚蠢。擅自決定讓善治上船,甚至害他沉入河底。還未能彌補過失就得到恐慌症的狀況。因為至,終一的工作倍增,沒有時間回到辦公室而四處奔波。即便如此,千影和菊田只是溫柔地微笑著,沒有人責備至。

  當然,至也知道即使被責備恐慌症也不會痊癒,但此刻的至是——是的,可能只是想受到傷害。明明說要救善治,卻只是多餘的行為。雖然骨灰被放手了,但無可替代的珍貴存在——琳法選中的善治,卻被自己引導到冰冷的河底。想要有人讓自己受到無法再站起來的重創,並將那傷痛視為贖罪。

  如果被終一聽見這種毫無道理的論調,肯定會吐槽「你是笨蛋嗎?」甚至可能會說「如果那麼想受傷就自己來,幹嘛讓別人傷害你,真是荒唐。」腦中的終一會在這種時候自動勸誡至,非常方便。

  至將不成章法的思緒一點一點地說出來後,千影眼神飄向遠方,點頭說:「是啊,我明白的。」

  「用佐倉來比較可能有些失禮,但我也有為自己的無能而煩惱的時候。那種時候,就會想要傷害自己。抓頭髮、打臉頰、咬手臂……但無論多痛,心情都不會好轉,因為現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那充滿實感的聲音,讓至驚訝得眨眼不止。從未想過一直以來都是以清爽的笑容承擔著事務工作的她,竟然也有這樣自暴自棄的時候。在至眼中,千影總是完美的。當然,身為人類,她也會犯些小錯,但至不覺得她會像自己一樣愚蠢到無法挽回。

  「千影小姐也……會這麼看待自己嗎?」

  被問及此,千影表情有些複雜地微笑著。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彷彿懺悔般地說:「我也一樣,有時會非常討厭自己。」

  「但沒辦法將時間倒轉消除錯誤吧。那麼,我覺得只剩努力不懈地向前走。不是責怪自己乞求原諒,而是要展示從失敗中學習到的樣子。我想終一也在等待這一刻。」

  千影含著咖啡歐蕾的吸管,微微喝了一口。至反覆琢磨著她的話,將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

  如同千影所言,時間無法倒轉。失去的兄弟不會復活,再怎麼後悔太晚與朝相遇也無濟於事。善治沉入河底的事,以及如果至不多此一舉,善治本可以順利前往彼岸的事,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現實。

  若終一如千影所言,正在等待至的成長。

  那麼,至強烈地覺得不想成為背叛那份信任的人。

  「終一雖然頑固笨拙,嘴壞又衝動,但其實是個溫柔的人。抱著的東西他一定會保護,不會輕易拋棄。所以佐倉也……希望你能相信終一。」

  肩膀一聳,千影的表情讓至覺得有些像母親。清楚知道優點和缺點,卻始終不會失去的感情——這種家人般的慈愛目光。兩人在至到職前就一起工作,自然有相應的情誼,但這種親密的氣氛讓至不禁疑惑。

  雖然一直有些在意,但千影和終一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在海外,即使是普通同事也可能互相叫名字,但這裡是日本。終一給了至不光彩的外號「小鬼」,倒還勉強可以理解,但千影似乎很清楚這方面的界限。千影如此親切地稱呼終一,並在瞭解他的性格後懇求「希望能信任他」的理由。

  至懷疑他們可能有很深的關係,一邊思考不經意地說出了口。

  「一直很在意……千影小姐和前輩在交往嗎?」

  一瞬間,千影被咖啡歐蕾嗆到了。

  初夏的日光在辦公室中劃出線條,千影的動搖在其中迴響。她手中的紙盒因握力稍微變形,吸管的前端噴出褐色液體。彎著背咳嗽的千影,淚水浮現眼角。

  至驚慌地從沙發上挪開臀部,被千影先制止了。

  「我和終一隻是青梅竹馬。家住得近,父母關係也很好。因為同一年出生所以總是被湊在一起。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但真的只有這樣。就是所謂的孽緣啦。」

  千影向至伸出掌心,邊輕咳邊說這些。最後她還補充說:「而且我不喜歡那麼難搞的人。」至無法接話。既然當事人的千影都否認,那應該就是真相了。至姑且接受並道歉後,千影滿意地吐了口氣。

  沉默片刻後,千影將目光投向辦公室地板上的陽光。

  「……誰都一樣,會怕死吧。」

  聽到她如悄聲的喃喃自語,至集中精神聆聽。

  那肯定是在說善治的事。即使失去了肉體,他仍然害怕無法履行與琳法的約定就迎接死亡,而襲擊了至。至在那黑暗的河中,體驗到自己的存在如泡影般消逝之感,正因如此,才對他的心情深有體會。背脊感受到的恐懼和悔恨所帶來的焦慮,不是那麼容易克服的。試圖逃避死亡並與之抗爭,是人類的本能。

  所以千影可能想說,善治的襲擊導致船隻翻覆,以及至因此承受創傷,都是無可厚非的事。

  從凝視陽光的千影側臉中,無法窺探她的真意。

  「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嗎?」

  至的提問讓千影緩緩抬起臉。

  「——是的,非常害怕。」

  陽光讓千影的表情帶著濃厚的影子,那是一個異常鮮明、清晰的笑容。

  因為被勸說為了身體保重應該早退,至便踏上回家的路。然而,太陽尚未西沉便回家會讓他覺得不安,於是他的腳步自然地偏離了熟悉的道路。

  回過神來時,至已經站在一棟木造公寓前。這是建成超過四十五年依然在使用的公寓,善治的妻子琳法就住在這裡。至茫然地抬頭看著二樓走廊對面的門,想起了那個房間的主人。

  ——琳法小姐,已經回到母國了嗎?

  從以前就沒有名牌的門和上次來訪時沒有什麼不同,從外面無法判斷是否是空房。想到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周,她已經回國的可能性相當高。那時琳法將紙箱堆滿房間的每個角落,正在進行搬家的準備。考慮到琳法的處境,她應該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國家。至一邊希望琳法能安全回國,又一邊被自己覺得必須再見她一面的矛盾情感所困擾。

  ——因為我把善治先生……

  至的腦海中閃過善治被怨念纏住四肢、拖入河底的場景,還有琳法送給他的蓮花髮夾之感。終一說那是流向三途川獻給善治的,本該是與他一同乘船前往彼岸的東西。然而因為至的自作主張,這些都已化為泡沫消失了。

  即使向不知情的琳法道歉,也只會讓她困擾而已。單方面的道歉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情變輕鬆的自私行為。因此即便面對她,至也無法道歉。然而至即便明白這點,他的腳步仍不願離開這個地方。

  沒有按門鈴的勇氣,只能從樓下凝視著門。

  這時,突然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至嚇得肩膀一震。當他盯著門時,一個紅色的箱子,似乎是行李箱,從微微開啟的門中露出來。接著出現在走廊上的是用蓮花髮夾綁著長髮的琳法。

  她鎖上房間的門,推著紅色行李箱走在走廊上。當她抱著看似可以放進小孩的行李箱走下樓梯時,應該是注意到了至的存在。她向這邊投來一個驚訝而圓睜的眼神,微微點頭致意。

  至也輕輕點頭回禮,但兩人之間流動著沉默。對琳法來說,至是曾經見過一面的丈夫朋友,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而至也從未想過能真正見到琳法,對於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困惑。沉重的氣氛讓他感到極其尷尬。

  琳法似乎是忍受不了沉默,朝這邊走來。

  「您好,好久不見。」

  聽到這句話,至回應「好久不見」的同時,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毫無疑問的,看來她即將踏上回國的旅程。在這樣的時機點偶然訪問公寓,讓他感受到神的安排——不,是善治的意志。

  「現在要準備回國嗎?」

  問了之後,琳法點點頭。

  「是的。我打算將公寓的鑰匙還給房地產公司後,直接去機場。所以,時間不多……」

  琳法的話語越來越小聲,目光滑過手錶,至急忙搖頭。

  「沒問題,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他先這麼說。

  「關於我代為保管的善治先生遺骨,想跟您報告一下。他的骨灰已順利在我上司介紹的東京都內公墓中下葬了。」

  至簡單地傳達這些訊息,一邊對自己能如此臨機應變感到驚訝,同時打開印有公墓地址的地圖應用程式讓她查看。琳法似乎想從肩上的包裡拿出手機,但接著又像想到什麼似的,略微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放開包包。

  「因為我的不周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

  她低頭致謝,至又一次搖頭。

  不周的是這邊才對。雖然說已經順利埋葬,但將善治的靈魂沉入三途川底的,正是至。即使無意將這一切告訴琳法,但至還是感到心中不安,決心開口。

  「今天我來這裡,是因為……還有一件我必須確認的事。」

  至將視線投向琳法頭上的髮夾,悄悄地咬住嘴唇。

  當他在這公寓裡問琳法「對善治有什麼想法」時,她反問「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嗎?」至以為琳法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對善治毫無感情,所以想隱藏他們真正的關係。然而事實上善治收到了琳法的髮夾。這無疑證明了琳法對善治並非一點情感都沒有。

  那麼,為什麼琳法當時會含糊其詞呢?

  不弄清楚她的真意,至將被罪惡感壓垮,連站在善治的墓前都做不到。

  「我明白這樣的問題很失禮,但還是請您告訴我。對琳法小姐來說,善治先生是怎樣的存在?」

  聽到至的話,琳法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

  然而從至認真的目光中,她察覺到了他的決心。再加上她幾個小時後就要越過國境,再隱藏下去也已經沒有意義,於是琳法嘆了口氣。

  「即使不刻意說,我和善治先生不是普通的夫妻,這點您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琳法以銳利的目光看著至。

  「以常識來說,年齡相差到像是父女的男女結婚,難免會被懷疑。可能是為了財產的婚姻詐騙,或者是因為愛上對方的外貌。但善治先生是不務正業、經常光顧風俗店、一無是處的人。這樣的男人和年輕的外國女人結婚,連我都會懷疑其中的原因。」

  「那麼,兩位是……」

  對於至的低喃,琳法點點頭。

  如同終一等人的猜測,琳法和善治的關係是為了簽證的假結婚。她毫不掩飾地說:「我給善治先生錢,買下了成為他配偶的權利。」並且她說自己本來就不帶有愛情這種情感。

  琳法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活著。她出生在貧窮的農村,照顧一個接一個被作為勞動力生下來的弟妹們,內心鄙視只會耕田的父母,努力握緊拳頭活下去,心想總有一天一定要脫離這樣的生活。對她而言,戀愛只是一種負擔。她認為這種感情會讓思考和判斷力變得遲鈍,讓人過度依賴他人。

  因此,琳法在第一次見到善治時,對他的輕浮態度感到厭惡。但隨著聊天的次數變多,她發現善治也是一個詛咒著自己的出身和成長、苦苦掙扎著活下去的人。

  琳法之所以向善治訴說自己的身世,或許是因為感受到他是同類而產生共鳴。善治送給她蓮花形狀的髮夾。從心底鄙視的父母賦予的名字中救了自己,真是諷刺。然而琳法當時確實流下了淚水。若是善治,即使是在污泥中翻滾,他都會和她一起追尋幸福——或許能成為她的共犯也說不定,她如此認為。

  也許是懷念起當時的感受,琳法微微勾起嘴角。

  「把信封拿給善治先生時,他看過內容後感到困惑。一開始他把錢退回來,說就算沒有這種東西我也會為妳做任何事。但我不相信無償的協助。善治先生知道我的個性很頑固,覺得再說什麼也沒用吧。最終他妥協了。」

  在風俗店那簡陋的床上,善治露出傻笑,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紙鈔,琳法說。

  然後善治如此說道。

  「等妳的工作結束後,用這個去吃點好吃的吧。」

  琳法笑說,他是用相當廉價的價格,把一輩子記載在戶籍上的權利賣掉的男人。而且兩人就因為這唯一的一張紙鈔成為了共犯。只是在風俗店的工作結束後,去早上也有營業的燒肉店填飽肚子而已,他卻願意和琳法一起承擔同樣的罪。

  她喃喃道,若善治現在還活著,會不會有什麼改變呢?

  「但說這些假設的事情也沒意義。不論是明天還是後天,我都必須在善治不在的世界活下去。再也不能依賴任何人。或許正因為這樣緊繃著心情,所以在你問我善治的事情時,我才會感到厭煩吧。」

  那個時候真的很抱歉。

  面對琳法的道歉,至張大眼睛否認。聽了她的話,他明白那是相當失禮的問題。兩人之間累積的感情無法用簡單的話語來描述。至知道,整理逝者的人生絕非易事。琳法被這國家的複雜婚喪習俗所困,也沒有時間悼念善治的死。在這種情況下,至等人探訪了琳法,她交出了善治的遺骨。

  那一定讓她肩上的負擔減輕了一些吧。琳法終於能有時間面對善治的死。也許在至等人離開房間後,琳法握著那髮夾流下了淚。在這個國家失去唯一陪伴她的共犯,說不定帶著連他的遺骨也不得不放手的愧疚,拚命地祈禱了。

  祈禱善治往來世的旅途至少是安詳的。

  「反倒是我,對你們的事情一無所知……說些自以為是的話,真是抱歉。」

  至因湧上的後悔扭曲了唇,深深地低下頭。

  琳法搖了搖頭。

  「不、請不用道歉。正因為有了那句話,我才決定把善治先生的遺骨托付給你們。我相信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不會讓他遭遇不幸的吧。」

  琳法隱藏在瞳孔深處的悲傷,微笑著。

  然後她確認了手錶的時間,重新將肩包揹回肩上,握住行李箱的把手。

  「我不會再回到這個國家了。」

  彷彿這是她的贖罪似的,琳法堅定地說。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請代替我在他的墓前轉達吧。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沒出息的共犯。」

  如此說著,琳法微微鞠躬。

  至沒有辦法挽留背對這裡離去的她。琳法應該不會再回頭了。她在這個國家試圖抓住的幸福,隨著善治一起失去了。然而即便如此,琳法依然必須活下去。直到迎來人生終結的那一刻為止,不允許停下腳步。

  如同要甩開過去般注視著未來,一心追求幸福的那個背影,正是善治所愛的人。

  離開琳法的公寓後,至再次踏上歸途。

  原以為回到家裡的時間應該已經接近晚上了,但太陽依然高掛著。至一邊留意鄰居的目光,一邊走向玄關,像往常一樣解開掛鎖查看信箱。

  除了鄰近藥妝店的傳單之外,看來並沒有值得關注的信件。至檢查著傳單的內容,同時打開玄關的門,看見母親整齊擺放在地上的鞋子皺起眉頭。

  不巧的是母親似乎已經回家了。或者今天可能是她的休假日。最近都在忙於自己的事情忘記要確認,不過記得冰箱上貼著的母親工作表,每週五似乎都有個紅色的圈。明天是星期六,很容易想像母親發現兒子比預期得早回來時驚訝的模樣。

  ——若說自己是早退的話,肯定會讓她擔心吧。

  至靜靜地脫下鞋子,躡手躡腳地走過走廊。從通往客廳的門縫中偷看,母親似乎正在餐桌前準備晚餐。她從碗裡挑起像是綠扁豆的扁平綠色,用熟練的手法去除上面的粗纖維。

  至一瞬間思考要不要就這樣躲回二樓的自室,但立刻打消念頭。想要不發出聲音地回到房間根本不現實。當出現生理需求的時候,也是需要開水和洗手,也不可能忍耐,更何況說謊本身也不妥。

  至嘆口氣,下定決心後握住門把。

  「媽,我回來了。」

  至盡量裝作平靜的樣子,告訴母親他回來了。對於突然出現的兒子她瞪大眼睛,但似乎察覺到什麼。她將手中的綠扁豆放回碗中,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麼早回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沿著餐桌的邊緣向這邊跑來,臉上如至預料般寫滿擔心。為了不讓她過於操心,至苦笑著解釋道:「不,我沒事,只是公司的人說以防萬一所以讓我早退了。」但似乎母親早已看穿兒子的謊言。她立刻責備道:「別說謊了。」至縮起高大的身體。

  「你說的沒事,從來就不可信。剛說完沒事就摔倒或掉進水溝裡,你真是個令人驚訝的冒失鬼。雖然以為你長大後稍微穩重了一些,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母親氣憤地伸手摸至的額頭。接著從發熱到全身症狀進行嚴格的詢問,但至聳聳肩,躲過了追問。

  就外表來看比起至來說母親更像病人,但被她這樣過度擔心,讓至有些不解。母親本來就有些過度保護,但在至被緊急送醫後,這種傾向更加明顯。考慮到她身上發生的不幸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至希望她能多信任自己一些。

  至少作為小小的反抗,至撅起嘴唇說「冒失的是誠才對吧」,然而母親卻如雷打般回道:「我現在是在說你呢。」她的心應該還處於較為敏感的狀態,但同時也具備為母則強的格言。至坦然地舉起白旗,將身體轉向唯一的退路——和室。

  「啊——對了,我今天還沒給佛壇上香呢。也沒跟他打招呼說我回來了,我去一下。」

  至迅速地離開客廳,當然平時並不會特意去打招呼。母親雖然明顯地想要開口阻止他逃走,但似乎也猶豫是不是要吵鬧地進入安放佛壇的和室。至不顧母親緊閉雙唇的瞪視,溜到佛壇前。

  至端正坐姿,點上香,敲響鈴鐺後合掌。為了從母親那邊逃走而利用他的這件事道歉,悄悄地睜開眼睛。

  至的視線自然地被吸引到佛壇角落擺放的相框上。平時總是滿面笑容的少年,此刻卻似乎帶著一絲憂愁。看到他那帶有陰影的表情,至感覺像是被少年詢問著什麼。說不定至複雜的心理狀態表現在視覺上了。假如真是如此,那麼讓少年的笑容黯淡下來令至感到罪惡。

  為了撫慰沉重的心情,至輕輕撫摸著下腹,然後站起身來。

  正打算回到客廳時,母親正在小心翼翼地探頭看著和室內。

  「吶,真的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嗎?明天是休診日,還是現在去醫院看看比較好吧?」

  看著母親微微下垂的眉角,至再度苦笑。

  「不用那麼擔心啦,我真的沒事。明天會乖乖待在家裡的,所以放心吧。」

  對於這番回答母親似乎勉強接受了,至在心中鬆口氣。

  因為至早已決定明天的計畫,他必須將琳法托付的口信傳達給那個人。因此,至已下定決心前往那個地方。

  為了打起精神,至握緊拳頭,猛然收緊手臂 。

  懷著對明日行程的思緒,至離開了和室。

  翌日。目送母親去上班後,至搭上電車,經由地鐵和JR,轉乘前往目的地的路線公車。電子顯示板上顯示著一些不太熟悉的地名。到達目的地似乎還有一段距離。根據手機上顯示的導航頁面,從最近的公車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查看地圖發現附近有超市,於是至打算在那裡購買需要的物品。

  至下了公車後,在超市裡選了一束幾百元的鮮花,看著地圖繼續前進。

  「嘿,比想像中還要漂亮的地方呢。」

  地圖應用程式的輔助功能顯示已到達目的地,那是一處位於郊外的公立墓地。

  聽說是由地方政府管理的墓地,自然而然地以為會是個破舊的地方,卻比想像中明亮得多,氛圍像個小公園一樣。石板鋪設的通道上綠樹成蔭,比鄰設置的墓碑後方是一片藍天。從隱約可見的公寓和大樓可以感受到人們的生活,這裡與傳統墓地的印象——陰森潮濕的感覺不同,有著一種清新感。

  「不愧是菊田先生。在這樣的墓園竟然也有人脈。」

  對上司的人脈之廣印象深刻的同時,至沿著道路走向深處。

  他爬上台階向高台走去,迎面而來的風變得更強,視野也逐漸開闊。

  在簡潔到幾乎可說是掃興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雕。這個石雕的前方應該是獻花的台座吧。菊花和百合等五顏六色的花朵如同躺著般被供奉著。

  這是個讓人聯想到紀念碑般的、頗為雄偉的合祀墓。

  與路旁見到的刻有家名或家紋的墓碑不同。那是同一血脈之人的安息之地,而這裡埋葬著許多陌生人。由於各種原因而無處可去的亡者,從骨灰罈中取出白色的灰燼,等待著回歸大地的日子。

  在這裡的其中一個人,就是善治。

  至壓下喉頭湧上的情緒,踏入廣場。

  然而,當他看到站在獻花台前的人影時,肩膀不由得一僵。

  反射著陽光的金色髮尾,體型對於男性來說稍顯嬌小。這是已經多次見過的背影。至不可能認錯那道背影。

  「……前輩。」

  像是在回應一樣,終一轉身回望。

  相交的視線中帶著驚訝,然後變得狐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他大概想這麼問。但至心裡也是一樣的。

  沉默在兩人之間來回。

  最終,終一如同讓出位子般從獻花台前退開,坐在高台邊緣的長椅上,眺望著風景。從他的動作中,至察覺到了終一的意圖。

  ——他在等我。

  至向終一微微點頭,走向獻花台。暫時封住心中的動搖,供上鮮花,並點燃從家裡帶來的香,放在應該是終一供奉的香旁邊。

  他靜靜地閉上眼睛,合掌。

  此時,至腦中悄悄響起一個聲音:「你以為這樣就能被原諒嗎?」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平心靜氣,將琳法的話傳達給善治。即使他的靈魂在幽暗的河底,至也希望這並不是徒勞無功。這是導致善治走向那種結局的至的責任。

  ——也必須跟前輩好好道歉。

  至下定決心後,睜開了眼睛。

  至整理好行李後,向坐在長椅上的終一靠近。

  「前些日子,謝謝您救了我。還有,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像是將頭置於斷頭台上,至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到至緊張的樣子,終一輕輕地敲一下長椅的椅面。雖然似乎是讓他坐下的意思,但是否已被原諒卻是個微妙的問題。至端正地將雙膝合攏,坐在終一旁邊,側眼觀察他的表情。偷看那無謂地端正的鼻梁一會兒後,終一突然開口。

  「你為什麼讓那個大叔上船?」

  至對這個意外冷靜的問題感到驚訝。即使一開始被罵也不奇怪,但終一語氣並不銳利。因為困惑而無法立即回答後,終一似乎有些不耐地抓了抓頭。

  「我啊,也不是什麼事都會大吼大叫。若有什麼理由就說說看。在那之後再來決定要不要進行指導。」

  不然千影會很吵的。

  終一非常小聲的嘟囔著,輕輕地撅起嘴唇。

  聽見千影給予相當寬鬆的延後處理,至睜大了眼,但判決大概不會改變,表情又陰沉下來。至為什麼讓善治上船呢?不管找了多少理由,結論都是一樣的。

  「……只是,無法置之不理。」

  即使善治過著放縱的生活是事實,但他失去六文錢的原因,只能用運氣不好來形容。正因如此,至無法對善治置之不理。對於這位從無數天秤上掉落、抱著深深孤獨的善治。當時的至甚至無法想像他會收到六文錢。

  「你是個非常好心的傢伙,這個我很清楚。」

  終一嘆了口氣,將手臂搭在長椅的靠背上。

  「但是呢,這樣到處插手的話,總有一天會真的死掉。」

  對於以無奈的語氣說出的這句話,至的眉毛微微一顫。

  終一應該是在擔心至吧。這次被救了還好,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不想死,就要好好保護自己,這話確實有理。

  但至卻無法順從地聽進這句話。明明知道終一併沒有惡意,心裡卻莫名地反感。甚至有一股近似惱怒的熱氣在胃底凝聚,幾乎要從喉頭冒出來。

  這種情緒至有印象。那是抱著善治的遺骨坐在公園長椅時。當終一在結束與菊田的通話後催促他回辦公室時,至心中也有類似的感受。然而那時忙著擔憂善治的未來,可能沒有意識到。

  對於終一來說,那或許是想要鼓勵人吧。為了讓沮喪的至振作起來,他可能盡力編織了話語。然而對至來說那句話卻成為致命一擊。成為了讓他固執地認為自己必須拯救善治的理由。

  至猶豫著是否應該吐露湧上的感情,唇邊顫抖。考慮到未來,默默吞下這些話可能是上策。無論是否繼續這份工作,與終一發生衝突並沒有好處。用微笑化解才是成熟的應對方式,雖然明白這一點——但至無法抑制自己。

  「那麼,是不是該像前輩那樣拋棄善治先生呢?」

  自己帶刺的聲音,讓至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

  終一就在身旁,像猛獸般的眼光閃爍著鋒利。即便是在墓前,原本寧靜的廣場空氣瞬間緊繃。

  「那是什麼意思?」

  終一抓住至的衣領,至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前傾。雖然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但果然有些後悔。然而,已經無法退縮了。至不甘示弱地回瞪終一,順著衝動繼續說下去:

  「因為前輩曾經說過對吧。這種情況並不常見,所以放心吧。前輩可能是想這樣安慰我吧。」

  那時,至對終一感到失望。

  即使搭船逃票是罕見的事,但善治的問題並未解決。終一卻像是在談論過去般談論善治的事情。

  因為這種事不常發生所以別在意。放棄善治的事情吧,接下來順其自然。即使要通知善治游泳渡河,那也無可奈何。因為再次發生同樣事情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不要消沉,轉換心情吧——至感覺善治被如此處理掉了。

  對於長期從事此工作的人而言,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在送走眾多亡者的過程中,若過於關心每個人的事情,反而會阻礙靈魂的循環。這不是慈善事業而是工作,因此有時需要做出冷酷的判斷,理性上雖然理解這一點——但至無法接受這種冷酷。

  終一在至的眼前咂舌。

  「在那個情況下,大叔手上沒有六文錢。不論有什麼理由,既然無法支付船費,就不能讓他上船。上船前往彼岸,代表亡者前往來世的旅途有得到遺族的祝福。我們不能違反這個規則。」

  面對正確的觀點,至的喉嚨緊緊地堵住了。

  終一總是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但他總是冷靜且正確。正如千影所說,雖然不易察覺,但他也有溫柔之處。因此至既依賴他,也對他懷有淡淡的憧憬——然而被這樣用正確來看待善治,令至無比懊惱。

  「為什麼能說出那麼冷漠的話?」

  至抓住終一的手臂,眼角泛著紅。

  從喉嚨深處溢出的灼熱如同燃燒著身體內部一般。

  無論是因為正當的理由而放棄善治的終一,或是害他沉入河底後只能在這裡發洩的自己,對一切都無法抑制地感到憤怒。確實至的行為不見得正確,但也無法認同終一的理由。

  從天秤中掉落的人,竟然沒有一絲救贖。「用這種方式活下去是他們自找的」這樣決斷才是正解什麼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認為這樣是正確的,至也無法點頭同意。

  「按規則運送亡者就可以了嗎?在前輩眼中,亡者的靈魂就那麼輕嗎?」

  在情緒高漲中說出這番話,至的指甲嵌入終一的手臂。終一因疼痛皺起眉頭,毫不留情地用鞋底踢向至的肋骨。不留情面的一擊越過肌肉和皮下脂肪震動內臟,至發出呻吟聲從長椅上跌落。

  終一追著跌到廣場石板路上的至,騎在他腹部上,單手抓住他的衣領,至的上半身微微離開石板路。

  「亡者的靈魂哪有分什麼輕重!我是在告訴你,如果沒有跟善治大叔同歸於盡的覺悟,那就別做半吊子的事!」

  又一次被正確的觀點搧了耳光,至的腦內湧上血氣。

  「前輩難道不想幫助善治先生嗎?」

  「對善治大叔我能做的事情就那些。如果隨便同情別人,這個也想幫那個也想幫,我的命有幾條都不夠用吧。」

  「說得那麼輕鬆,其實是害怕了吧。前輩捨棄了善治先生,只顧著保全自己。」

  「說什麼蠢話。若到了該拚命的時候,我絕對不會猶豫。但命只有一條,重視它有什麼不對。」

  「——你這個、冷血男!」

  「閉嘴,你才是,不過是沉醉於自我犧牲罷了!」

  一瞬間,至被放開胸口,後腦重重撞上石板。他抱著頭扭動身體時,被追擊一腳踢翻。就算是至挑起爭端,但這是前輩該做的事嗎?至以如同孩子般純粹的憤怒仰望終一,他正在喘著氣。被掐住喉嚨似乎有些不適感,他粗暴地摸著脖子並瞪視著至。

  「我啊,對自己的生命負有責任。沒有覺悟就不會做半吊子的事,也會自己選擇要死的地方。你沒有權利干涉我怎麼用這條命。」

  為了強調這條命的部分,終一用拇指頂了頂自己的胸口。然後像是疲憊般的揮手說「所以你也一樣,隨便你吧」,說完轉身背對著至。

  終一緩慢地離去,至睜大眼睛。瞬間湧上心頭的孤寂和煩躁在胸中交織。彷彿被抽走梯子般的感覺——悔恨模糊了視線,至不甘心地發出聲音。

  他一定從未失去過重要的事物吧。失去昨天還理所當然地存在的事物的恐懼和痛苦,對此一無所知。所以終一對善治才能如此遲鈍。

  因為沒有犧牲自己也無所謂的重要事物。

  「明明什麼都沒失去過……」

  至在石板上抓起的指尖被砂礫弄髒。

  「根本不明白失去某個人的痛苦,就不要說得那麼自以為是啊!」

  至對著正在遠去的背影悲痛地吼叫,終一停下了腳步。

  至預料自己會再被踢而做好準備,但痛楚始終沒有襲來,於是他抬起頭。

  終一靜靜地俯視著至。那蒼白透明的臉頰上毫無情感,剛才燃燒的憤怒也不見了。用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視著至的終一,看起來彷彿會被高台吹來的風給帶走般,讓人感到脆弱。

  ——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彷彿要撕裂至困惑的思緒,廣場上響起電子音。伴隨著機器震動的那聲音,是手機的來電通知。至看向自己的口袋,將目光望向終一。

  「喂,我是真城。」

  終一把耳朵靠近擴音器,低聲對著話筒說話。

  至盡量不發出聲響地站起來,輕輕拍打四肢和衣物。剛才還熱得發燙的頭腦,現在卻奇妙地冷靜下來了。正當他覺得這樣回去也很尷尬而猶豫不決時,終一結束了短暫的通話。

  「喂,小鬼。」

  終一一邊操作著螢幕一邊叫著,至抬起頭。

  那是與自己有關的電話嗎?

  終一用平淡的聲音告訴默默等待的至。

  「千影從辦公室消失了。」

  追著從高台一路狂奔下來的終一,最後抵達的是賽之河原。

  他叫住路過的計程車並跳上去的樣子,坦白說非常反常。司機似乎從終一的神情中察覺到了什麼,計程車在未經要求的情況下在小路上狂飆,比預期還大幅縮短時間,停在辦公室前。

  終一抓著藍色的羽織衝進清潔用具櫃,至也照著他的樣子,拿著試作品來到賽之河原,但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在合祀墓前聽到的那句話含義。至只能拚命追著在前面奔跑的終一,兩人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三途川迴盪。

  如此專心一致地跑了一會兒。漸漸地,至的耳朵裡傳來像是石磨轉動的聲音。起初是微弱的,但似乎逐漸接近這邊。不,不如說至他們正在朝聲音來源的方向前進。從聲音的沉重感來判斷,肯定有某種相當大的物體在河原上爬行。至為了探查聲音的來源,向前看去。

  「菊田先生!」

  在舉起一隻手高聲喊著的終一前方,發現了拖著渡船的菊田。

  「太好了,你們兩個都來了啊。」

  菊田喘著粗氣,露出安心的表情。比起木工工具,看上去更適合拿厚重的專業書籍的這個人,竟然一個人拖著渡船走,意外地是個會亂來的人。

  為了協助奮力抓住船體的菊田,至站到他的另一側。終一則跑向船尾,將體重壓在渡船上推動著。三人的力量使渡船發出音階更高的刺耳摩擦聲,最終船體落入三途川濺起華麗的水花。

  在菊田因成就感而歡呼時,終一迅速開始進行出航的準備。

  然而至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從情況來看,給終一打電話的是菊田沒錯。卻無法理解那和在三途河準備船隻有何關聯。更何況菊田拖來的是備用的渡船。至他們經常使用的船隻,應該是為了防止亡者作亂而用特殊術法的繩子系在碼頭上,所以即使要出航也不需要用到備用船。

  至用困惑的眼神看向菊田,他調整了紊亂的呼吸後開口說道。

  「難道說真城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至點點頭,菊田將目光投向終一,皺起眉頭。

  似乎有些猶豫不決,但過了一會兒,菊田將視線轉回至身上。

  「如果真城沒說,那也不便從我口中說出來……但佐倉,你果然沒有察覺到啊——千影是靈體這件事。」

  菊田帶著比平時更低垂的眼眸苦笑道。

  那句話伴隨著確實的震撼貫穿至的耳朵,他眨眨眼。

  「千影小姐,是靈體……?」

  雖然至試著重複這句話來理解意思,但詞彙只是徘徊在前額葉。至懷疑菊田該不會是在開什麼不好笑的玩笑,但他的眼神無比真摯澄澈,證明這是事實。

  至不由得驚愕地按住額頭,腦海中閃過千影的身影。

  千影總是比誰都早到公司,她愛喝紙盒裝的咖啡歐蕾,但除此之外,卻從未見過她吃喝其他東西。當夜裡想送善治去賽之河原時,為何終一阻止了他回公司。假如身為靈體的千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想被人知道她無論日夜都待在辦公室中,那麼那過於橫蠻的前輩命令也在情理之中。

  尤其是當至從船上掉下去時。終一不顧已是深夜時分來救他。假如當時千影就躲在辦公室裡,並且告訴終一至去了賽之河原的話——至腦海中分散的記憶一個個地連起來,讓他的瞳孔震驚地顫抖。

  「那麼,千影小姐已經死——」

  「別說些不吉利的話,小鬼!」

  船上傳來粗魯的聲音,至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終一握著操船的竿子,狠狠地瞪著這邊,嘖了一聲又轉移視線。就這麼回去準備出航,至呆呆地看著,又看向菊田。

  菊田深深點頭。

  「千影已經住院很多年了。她為了救一個跑上馬路的孩子,遭遇交通事故……從那時起就一直沉睡著。」

  懷著悔恨的眼神,遙望著彼岸。

  據說千影和終一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菊田在街上發現了他們。從那時起就已經在從事這份工作的菊田,馬上察覺到千影是靈體。然而手上收到的亡者名單中沒有她的名字,而且在她身邊的是一個不像是同行業者的年輕男子。從終一的樣子來看也並不是被惡靈附身,然而也不能視而不見。於是菊田向他們打招呼,詢問事情的經過,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真城在接到事故通知趕到醫院時,千影只是呆呆地看著床上沉睡著的自己。即便一向有靈感的真城向她搭話,她也毫無反應。就算治療結束也沒有要回到身體的跡象,真城想說至少找回千影靈體的意識,於是帶她到充滿回憶的街道上。」

  菊田就是在這時發現兩人。在聽完他們的話後,為了保護千影,菊田馬上就提供辦公室。

  然而可能是由於事故時的震撼,讓意識混亂的千影獨處並不是明智之舉。有人能陪伴的時候還好,但菊田有自己的工作,而終一當時還是學生。當時的終一雖然說要一直留在千影身邊,但顯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菊田懇求熟識的寺廟和尚製作千影總是穿著的那套員工用制服。據說那套制服上刻有比善治頭上纏著的手巾還更為強力的經文。穿著制服的千影能自由活動的地方,只有在辦公室內和清潔用具櫃的另一側,這樣的束縛力可說是相當強力的。但即便如此,千影似乎還是會在夜間讓辦公室的燈光閃爍,或在窗戶上留下手印,於是這棟外觀老舊的商業大樓就開始被調侃為「幽靈大樓」。

  為了守護這樣的千影,終一決定在這間公司上班。在打工的終一身旁,千影逐漸找回意識。後來她也開始幫忙事務工作,等到終一大學畢業後,兩人就正式成為賽之河原公司的成員。

  「但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千影還是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醫生說她的身體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但不管把靈體的千影帶到病房多少次,她的身體都沒有任何反應。」

  即便如此菊田依然沒有放棄,翻遍古今中外的書籍、嘗試過各種方法。然而無論怎麼調查,都不明白千影無法回到身體的原因。一開始為了醒來而努力嘗試的千影,漸漸地也開始玩笑道「有個幽靈員工,其實也挺有趣的嘛」。看著她努力工作來擺脫迷惘,菊田他們也無話可說。

  「明明知道她在勉強自己。但千影總是笑得很開心,所以就放鬆了戒心。沒想到她一直獨自煩惱著……真是失格的上司啊,真的。」

  菊田一邊自責地嘟囔著,將視線從彼岸移開。

  「……千影小姐想要前往彼岸對吧。」

  至接替著他,目光望向河的對岸。

  接到菊田的電話後,終一不顧一切地奔跑而來,應該是察覺到這一點。只要穿著那制服千影就無法走出辦公室。這樣的千影消失在辦公室,必定是前往清潔用具櫃的另一側。就算是有事要去賽之河原,至不相信那個千影會忘記留下口信,這無疑是失蹤了。

  而且菊田在兩人來到賽之河原時,獨自拖著備用的渡船。這意味著身為員工能接觸到公司機密的千影,必然是用某種方法解開連接碼頭的繩子並坐上了渡船。

  至終於瞭解了整個情況——卻因這過於絕望的情況而深深嘆口氣。

  連在工作上都有強烈責任感的她,因長久以來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而厭煩,想要前往彼岸也是有可能的。然而,離開活著的身體,千影的靈魂前往彼岸,就意味著她生命的終結。此刻千影正試圖告別她的人生。至看著急切地整頓船隻的終一,感受到心跳加速。

  ——必須阻止千影小姐。

  全身隨著心跳震顫,血流加速。

  若無法在此阻止千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因此,至必須做的事情只有一個。一刻也不能耽擱地盡快趕到千影身邊,說服她停止愚蠢的舉動,然後帶著她回到賽之河原公司。為此至必須立刻行動。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時間煩惱,更沒有時間膽怯。

  此時此刻,千影正一步步接近彼岸。

  必須得去。如果不想失去對至和賽之河原公司來說,無可或缺的相原千影這個人。

  一點點也好,得盡快趕到千影身邊。

  ——和前輩一起,搭上船。

  至突然間湧上一陣反胃感,跪倒在河灘上。

  汗水不斷地從腋下和額頭冒出,瞬間就濕透了,背後感受到布料貼身的觸感。全身微微顫抖,狹窄的氣管發出聽起來不太妙的聲音。眩暈和胃部的不適感不斷襲來,同時有一種血液不斷從頭部流向地面的感覺。這無疑是貧血。至感受到冰冷的東西流遍全身,漸漸地蹲下來,身體蜷縮在河灘上。

  「佐倉,沒事的。冷靜下來呼吸。」

  至在喘息的空隙中不斷咳嗽,菊田馬上趕來拍拍他的背。

  「你不需要上船。千影的事情,就交給真城吧。他一定會帶千影回來的。」

  讓人不自覺想要依賴的溫柔聲音,至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

  從被送入醫院時開始,菊田的話就是如此。給至放下這份掙扎的理由,總是恰到好處的柔和話語。

  不需要著急、慢慢來就好,請不要責怪自己。

  依賴著那份溫暖的溫柔,至到現在仍然無法伸直那折斷的骨氣。明明千影一邊關照至的心傷,一邊鼓勵他站起來。僅僅是想到要搭船,至的身體就變得如此沒用。

  ——因為,如果我又搭上船的話。

  是不是又有誰會再次沉入水中呢?想到這點就讓人害怕。特別是如果那個人是千影,那就更是如此。至一定無法承受那罪孽的重量。雖然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善治沉入河底的身影在眼前閃爍,讓至無法自拔。

  多麼可憐、多麼無能。至因自己的沒用而喘息,手指抓緊著河灘的石頭,指尖白得發青。當因不甘而緊咬的牙齦嘎吱作響時——熟悉的疼痛從臉頰傳來 ,至不由得屏住呼吸。

  經過幾周的時間恢復的皮膚似乎又裂開了。當至抬起頭,感受到那股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時,看到終一握著的竿子尖端閃著凶器般的光。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要上船。」

  看著眼前滴著紅血的那個,終一像那時一樣,用鋒利的尖端割裂了至的臉頰吧。

  俯視著趴在河原上的至,終一將竿子插入石縫之間。

  「你的氣勢就這麼點嗎?好好先生。」

  憤怒、憐憫、嘲笑——都不是,被那雙彷彿能看透身體的眼睛凝視著,至大大睜開眼睛。

  在善治沉眠的合祀墓前,罵終一是「膽怯自保的冷血漢」的人,不就是自己嗎?但是即便那樣口出狂言,結果至只想留在安全的地方。因為不想再背負更多的罪孽。即使追上去,也無法保證千影會回來,不想感受在眼前失去她的痛苦。如果這不叫自保,又該如何形容呢?

  而且當至掉入三途河,被死亡的絕望感包圍時,終一用那既不柔和也不溫柔的竿子尖端割裂了至的臉頰,確實拯救了他。把這樣的人當作是從未失去過任何東西的人,隨心所慾地大喊大叫,結果在這裡畏縮不前的話——至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在合祀墓前向終一傾訴的那份感情,即便不正確,也絕對不會是錯誤的。不能放棄讓他說自己是好好先生的那份信念。

  「……別小看我。我也會去的。」

  至握住插入河原的船杆,慢慢地站起身。

  看著滿是淚水和口水,卻燃燒著寧靜火焰的至雙眼,終一的鼻子哼了一聲。

  「就算走到一半哭出來,我也不會讓你回頭的喔。」

  「才不會哭呢,而且回來此岸時,千影小姐也會一起。」

  聽到至的回答,終一驚訝地瞪大眼睛。但隨即露出挑釁的笑容,他用力握緊竿子,將至的身體拉起來。

  「……很好!」

  跟著轉身向船走去的終一,至踢開河原的石頭。

  看著兩人向三途河劃去的背影,菊田露出驕傲的表情目送。

  就如宣言一般,終一的操船風格非常粗暴。

  起初,至也握著杆子站在船首,但他並未完全克服對船的恐懼。實際上,他只是不斷激勵自己顫抖的雙腿,僅僅依靠自己的不服輸精神來支撐著。這種連牙籤都不如的志氣,自然無法與如同挑戰大浪的捕漁船般劈開水面的終一相比,至很快就被告知「你要是吐出來也很麻煩,躺著休息吧」被排除在戰力之外。

  乾脆忘記自己身處船上算了,於是他躺下來仰望天空,但這樣一來他就真的變成名副其實的累贅。

  隨著接近彼岸,終一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不僅是因為體質不適,他也在為找不到千影而焦慮。千影沒有接受過操船訓練,即使有些遲了也理應能追得上,但正因為不熟練也有可能偏離航道。盡管不想去想像,但也可能像剛入職時的至那樣,將杆子卡在河底險些出事。

  果然自己也應該四處尋找才是。

  至慢吞吞地想要起身。

  「……找到了。」

  終一注視著遙遠的地方,喊道。

  他熟練地操縱著船,將船首瞄準目標。

  「小鬼,要加速了,抓緊了。」

  可以的話希望這句忠告在實行之前就告知。

  至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緊緊抓住加速著的船,吞下快要跳出的心臟。勉強抬起頭來看著前方,那裡的千影正笨拙地使用著杆子。當她發現這邊後試圖逃跑,但很快意識到無法與終一競爭。在她放棄似地停下的時候,正是彼岸的碼頭開始隱約可見之時。

  為了避免碰撞,兩艘船保持距離並排。

  千影微微呼了一口氣,然後……

  「你們兩個,難道是來送我的嗎!」

  她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歪著頭。

  面對她的終一深鎖眉頭,回以充滿怒氣的目光。

  「別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雖然語氣尖銳,但千影毫不畏懼,淡淡地說。

  「我知道啊。如果我到了彼岸,那具沒能死成的身體會失去靈魂,這次真的就會死了。」

  她對自己過於苛刻的話語,讓至忍不住站起來。這是從平常她的樣子來看完全無法想像的粗暴言語。從來沒見過千影對誰如此惡言相向。更別說是她自己,竟然說自己是沒死成的人。

  至對此感到困惑時,千影扭曲著臉頰,喃喃道:「我已經受夠了,總是給別人添麻煩地活著。」

  她將充滿放棄的目光投向至,繼續說道。

  「在辦公室和佐倉談話時有提過吧?失敗是無法抹去的。所以不要用責怪自己來尋求原諒,而是要展現從中學習的樣子,只能拚命努力。雖然那是我的真心話,但也不僅如此。我假裝是在安慰你,其實也是在告訴自己這一點。」

  聽到這些話,至腦海中浮現出在辦公室喝著咖啡歐蕾與她交談的場景。那時千影確實這樣說過。雖然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和自己可以改變。終一也一定在等待著這一點。

  如果那也是對千影說的話,她究竟認為自己犯了什麼錯呢?

  千影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眨眨眼,開口說道。

  「我的失敗,就是依賴大家的善意苟延殘喘。其實在那場事故中……不,當我意識到無法回到身體的那一刻,就應該好好地死去了。」

  這樣一來,就不需要給這麼多人添麻煩了。

  千影帶著一絲寂寞的微笑,將視線投向風平浪靜的河面。

  她說,為了讓在病床上沉睡的千影活下去,父母日夜不休地工作。不僅是工作,還包含千影的看護。雖然大部分照顧工作由護士負責,但為了防止肌肉萎縮,父母自學了按摩等。即使在海外,有時會在無法自己進食的階段就判斷為生命的終結,而從衛生護理到翻身的一切都需要他人協助的千影,他們仍然相信她會重新迎來用雙腿親自站立在大地上的那一天。

  再加上,數年來的住院費用並不是小數目。雖然盡可能地利用各種福利制度,但相原家並不是特別富裕的家庭,應該是相當大的負擔。父母應該會對自己的老年生活感到不安吧。然而當他們需要照顧時,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兒卻躺在床上毫無作用地沉睡著。與其迎接那樣的未來,千影一直想著應該早一秒解放父母才對。

  「而且終一也是,因為我的關係,人生被擾亂了。工作也是、住的地方也是。為了能夠隨時趕到,他甚至搬到醫院附近。終一本來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的,我卻把他的人生整個奪走了。」

  千影說,當她每天喝著終一早上送到病房的咖啡歐蕾時,高興之餘內疚感也與日俱增。她常喝的咖啡歐蕾似乎是探病時的禮物。兩人還是高中生時,她推薦給硬著頭皮喝黑咖啡的終一,結果他就錯把這當成是千影的最愛了。

  將僅僅一次的隨意對話牢記在心,每天都與升起的太陽一起造訪病房的終一——那混合著甜與苦的溫柔,千影認為不能永遠獨佔。

  還有保護著千影的菊田。不僅是處理她在意識混亂時所引發的騷動,為了讓千影醒來,現在也依然在工作之餘四處調查。僅僅是為了在街上偶遇的、既非亡者也非幽靈的靈體。若非菊田邀請她到辦公室,千影不知道自己會度過多麼空虛的日子。

  然而,每當浮現感謝之情時,千影的內心就充滿罪惡感。

  千影說,已經無法再把這種感覺視而不見了。

  「這一切都必須得結束才行。因為如果不被別人幫助,我甚至無法活下去,是無可救藥的存在啊。其實應該更早做出決定的。說不定明天就能……什麼的,我不應該仰賴這種愚蠢的希望。」

  千影緊握著手中的竿子,目光從河面轉向彼岸。她可能隨時朝著碼頭而去的氣息讓至感到焦慮不安。

  至並不認為千影是無可救藥的人。反而是至一直受到千影幫助。不僅是在工作上,在人品上也是如此。正因為她總是開朗地微笑著守護事務所,至才能無雜念地專注於三途川和外面的工作。

  即便不算青梅竹馬的身份,終一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

  至看了一眼焦急得咬著嘴唇的終一,說道。

  「千影小姐不是無可救藥的人。對賽之河原公司來說,妳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人。雖然我總是在責怪自己,總是亂七八糟地煩惱一堆東西……但千影小姐一直都展現著誠懇的態度不是嗎?為了回應大家的善意,努力工作。前輩和菊田先生都一直在看著妳。千影小姐的心意,絕對不可能沒有傳達到。」

  千影依然活著,也絕不會是失敗。千影一直為了傳達感激的心意而努力。這是因為她努力體現了她告訴自己的事情。正因為如此,終一等人對千影有著確切的好感,現在也希望她能回來。

  千影微微屏住呼吸,表情變得扭曲。

  「那些都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因為我除了工作以外什麼都做不了。那個辦公室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如果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裡也什麼用都沒有的話,我就沒有容身之處了。所以我拚命裝得很優秀,想得到大家的稱讚來安心。繼續待在這裡也沒關係、繼續活下去也沒關係。我這個人真是膚淺——」

  像是在詛咒自己一樣,千影帶著憎恨和蔑視的聲音說。

  然後她喃喃道,自己就算真的能離開,也是一無是處毫無價值的人。

  千影說,即便能醒來,復健也需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她因為就學中發生事故,連高中的畢業證書都沒有。社會真的會接納一個長年在床上沉睡的人嗎?而且萬一有後遺症,她又將依賴著別人生存。會化為一個只會攀附在竭力生活的人身上,汲取善意為生的生物。

  與其這樣以他人的真心為養分苟延殘喘——不如干脆在這裡死了更好,千影如此喊道。

  「像我這樣的人哪有什麼活著的意義呢?現在也是,只是在呼吸讓心臟跳動而已。即使醒來,在那間辦公室以外也沒有光明的未來。那麼與其在造成更大的損害之前死去還更好些,佐倉也一定這麼想吧?」

  千影顫慄的雙唇接著說,至感到目眩般的衝擊。

  或許是低估了千影在辦公室說的「有時會非常討厭自己」這句話。她抓著頭髮、拍打著臉頰、咬著手臂。即便如此,一成不變的現實不斷地困擾著千影。

  然而,她總是微笑著。整理得毫無瑕疵的資料、先一步提供的完美支援。即使辦公室位於老舊的商業大樓,至也理所當然地接受著這些。因為從千影的樣子中,完全感受不到苦惱。她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如此拚命的事情,至一無所知。千影卻總是那麼關心著至。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至對過於遲鈍的自己感到懊悔,握緊了拳頭。

  看到這樣的至,千影露出悲傷的微笑。

  「所以我要去彼岸。我不像善治先生那樣,能夠做出為某人而活的約定。可能會有因為我的死而得到幫助的人,但沒有人會困擾。而且小朝……那麼小的女孩也正視著現實戰鬥,堂堂正正地過河了。可是身為大人的我卻只會逃避,不是很難看嗎?」

  說完,千影這次真的將竿子浸入河面。

  在稍微向彼岸搖晃的船上,至不假思索地大聲喊道。

  「請不要拿妳跟她相比!小朝是帶著笑容上船的!」

  千影微微皺起眉頭,停下操控竿子的手。

  朝確實正視著現實並戰鬥了。她承認內心的扭曲,為了上船而回到這個地方。但朝並不是像千影那樣放棄未來而前往彼岸。與至的相遇——抱著被摧毀好幾次的石塔石頭,她帶著笑容啟程了。那是朝即使感到不自在也繼續留在賽之河原後,總算得到的東西。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忽然,至腦海中閃現出事務所牆上裝飾的企業精神。堆石處罰被視為徒勞無功的代名詞,但如果不放棄地堆砌,總有一天一定會迎來地藏菩薩的迎接。也就是說這不併只是徒勞無功,累積起來的東西絕對不是沒有用的。

  活著的話,會因為自己的不爭氣而受打擊,會依賴他人的善意,也會有蹲下來的時候。但是不斷累積能做到的事情後,必定會有得到回報之時。

  證據是善治在人生的最後,從琳法那裡獲得了模仿蓮花的髮飾。即使因為至的愚蠢而讓他沉入河底,但絕不會認為他的人生是徒勞的。

  「呼吸著,心臟跳動著有什麼不好嗎?」

  至用衣袖拭去慢慢模糊的視線,繼續說道。

  「就算是這樣,也想讓你活下去不行嗎?」

  這是至自幼就一直思考的事情,一旦化為言語,情感就滿溢出來了。

  至希望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比起在整潔的祭壇下沉睡的棺木,在潔白的病房裡躺著更好;比起用筷子拾起燒得灰白的骨頭,即便無法動彈也更想握著柔軟的手。即便再也不能一起歡笑,甚至連吵架都做不到;但比起對著佛壇說話,更想見到正在呼吸、心臟跳動著的他。

  千影與他一樣,被眾多的天秤選中了。

  然而因為罪惡感而責怪自己是無可救藥的人,最終自己選擇離開天秤。千影根本不理解那些選擇了她的人——被留在此岸的人們心情。她應該要更清楚地意識到,有人會因為失去她而連呼吸都難以為繼。

  至用染紅的眼睛,狠狠盯著應該是首當其衝的終一。

  在合祀墓前對至說教的男人,和現在這個無法想像是同一個人正在一籌莫展的終一,至不禁怒火中燒。能夠理解正因為終一真心珍視千影,所以不敢隨便說話。現在的千影,如同一個因罪惡感膨脹到快要爆炸的氣球。一想到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可能會讓她飛奔去彼岸——甚至是跳進三途川,至也覺得無比恐懼。

  但這個男人,是否打算就這樣抱著他所謂的「只有一次的生命」不放,眼睜睜地失去千影呢?明明對至宣稱「若到了該拚命的時候,我絕對不會猶豫」。

  「你發什麼呆啊,前輩!」

  被這麼一怒吼、終一嚇得肩膀一抖。

  然而至不顧一切地大喊出第二句話。

  「不在這裡拚命,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聽到這句話,終一像被什麼打到似地看向至。

  在他那對瞪大的眼睛中,捕捉到哭得淚流滿面的至的身影。

  經過短暫的猶豫,終一緊閉雙唇,和千影拉開距離退到船的中間。他退到船幾乎傾斜的船沿上,然後用力踏出一步。

  「千影,待在那裡絕對不要動!」

  如此怒吼著,終一在渡船上奔走。至因為船身的震動而跌坐在地,而終一卻躍向空中。他那小小的身體背對著廣大的天空,飛越到千影所在的渡船上,激起猛烈的水花。終一抓住差點因反作用力被拋出船的千影手腕,將她的身體拉近。

  「別再說什麼添麻煩、或給人負擔之類的自以為是的話了。」

  聽到他那帶著些許煩躁又似乎在懇求的聲音,千影屏住呼吸。

  「我一直以來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的。無論是去菊田先生那裡工作,還是選擇住的地方,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我從沒想過要讓千影為我的人生負責,所以妳也別再講那些奇怪的藉口。若妳真的想結束生命,我不會阻止妳。」

  但是,終一吸一口氣停頓了一下。

  「每天早上,當我發現妳的心臟還在跳動時,我有多麼安心……妳根本就不知道對吧?」

  終一的聲音顫抖著,眉頭緊鎖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千影的眼角泛紅,眼眸中覆上一層水光。

  「我不清楚別人的感受,但至少我就是這樣。別隨便否定我這個即使只有這樣也好的感情。」

  為了隱藏流下的淚水,千影將臉埋在終一的肩上。她嗚嚥着,像孩子一樣哭泣,終一用有些沒把握的手輕輕撫摸她的背。他的表情中,焦急和安心各佔一半。雖然對於讓她哭泣而有些焦急,但千影那相當頑固的心稍微放鬆了一些,似乎又讓他感到安慰。

  聽著三途川上迴響著的千影哭聲,至想起在事務所與她談話時見到的燦爛笑容。當問她「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嗎」時,她以相當不自然的鮮明笑容回答「是的,非常害怕」。那笑容一定是為了掩飾對死亡的恐懼而拚命偽裝的表情。即使對依賴他人的好意活著而感到罪惡,但依然害怕死亡——如果可能的話,千影是希望能夠活下去的。

  終一此刻全力肯定了這個願望。不,並不僅僅是此刻。從千影被送往醫院的時候開始,終一就一直用行動來表現。

  每天都去病房,確認她平靜的呼吸聲和有力的心跳。

  為了讓在辦公室的千影能夠過得更開心一點,將紙盒裝的咖啡歐蕾送去她的枕邊。

  正因為希望千影能活下去——正因為相信她總有一天會醒來。終一就這樣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他不稱此為奉獻,而是斷言這出自自己的意志,終一的思念不可能被千影的罪惡感所擊敗。

  ——可惡,太帥氣了吧。

  至為了忍住再次湧上的淚水,仰望天空,用衣袖粗暴地擦拭眼睛,吸了吸鼻子。至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頭頂上飄揚著敗北的白旗。

  好好先生和冷血男的爭鬥,由後者勝出。甚至讓人覺得怎麼會有這種冷血男。被展現了程度如此不同的覺悟後,至並沒有粗神經到能依舊堅持好好先生的主張。如終一所說,至的覺悟不足。沒有那種即便賭上人生也無悔的氣概,帶著半吊子的覺悟伸出援手,結果卻讓善治沉入河底。這罪過,必須用接下來的所有人生來贖罪。

  至微熱的吐息飄散在空中,輕輕張開眼皮。

  當眼睛被燦爛的陽光刺痛,皺起眉頭的時候。

  「這是什麼?」

  從終一的肩膀抬起臉的千影,茫然地說道。

  順著她的聲音望去,千影帶著困惑的表情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因為被終一的身體給阻擋,從至的位置無法看到全貌,但在他們之間,有顏色鮮艷的紫色光芒閃爍著。

  終一一看到那光芒,驚訝得瞪大眼睛。千影不知是否因為過度困惑而失去力氣,腳步不穩地在船上後退,與終一拉開距離。她手掌中飄浮的紫色光芒隨著步伐逐漸減弱,最終顯露出輪廓。

  ——那該不會是……

  至看清千影手掌中紫色光芒的真面目,輕輕地屏住呼吸。

  隨即,三途川上像是響應似地颳起狂風。至感受到足以搖晃船隻的衝擊,紫色的光芒從千影那裡被高高捲起。至的目光跟隨千影向離去的紫色光芒而伸出的手,抬頭仰望天空。被太陽光芒刺痛的眼睛很快便失去紫色的蹤影,視野稍微清晰後,至被覆蓋著青空的絢麗色彩所吸引。

  無數的花瓣伴隨壯麗的夏雲悠然飄落。反射著太陽光芒的花瓣彷彿在自豪地閃爍,在莊嚴的河川上留下色彩繽紛的影子。像雪花般飛舞的花瓣在接觸到水面或船隻的瞬間如煙火般爆炸消失。在此岸與彼岸間看到這如夢似幻般的景象,令至甚至忘記呼吸。

  如果善治在這裡,他一定能從花瓣中猜出花的種類,並且解釋出花語吧。然而,善治早已身處在那搖曳的水中。因此至唯一伸出手去的,是善治之前告訴他——與先前從千影手掌中飄去的一樣,紫色的花瓣。

  ——花菖蒲。花語是,喜訊。

  「別開玩笑了,為什麼這些東西會掉下來啊?」

  當目光投向那個比誰都期待喜訊的男人時,他相當狼狽地慌張著。如此慌亂的他,讓終一身上偶爾飄出的甜蜜氣息真面目,以及裝飾在辦公室中一朵花的樣子都在至的腦海中對上了。他送到病房的不只是咖啡歐蕾。不知道是詢問了花店店員,還是自己查詢的花語——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令人心服口服的完全敗北。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花瓣飄下來,答案是肯定的。因為終一深深地思念著千影。如同至多次推倒朝堆起的石頭,終一多次為了躺在床上的千影獻上花和祈禱。送上如此耀眼的六文錢,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喂,你給我說清楚,是誰准許這些東西掉下來的!根據你的回答,我會帶著律師正式來抗議!我們的菊田先生可是有著不得了的人脈,對付你這種傢伙可是輕而易舉的喔!給我等著瞧!」

  或許是因為害羞,終一看起來相當慌張。雖然指著天空大喊,但被要求對大自然發起訴訟的話,律師想必也會感到困擾的吧。即便是彼岸的官員們下令讓花瓣落下,這裡與那裡的法律也不同。

  至不禁放聲大笑,千影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在那可以稱作笑中帶淚的表情上,先前如同緊繃絲線般的緊張感已然消失。雖然難得賞賜,但有些抱歉,這個六文錢最終只會讓至他們看得開心而已。對終一來說或許是羞恥的象徵,但他的心意卻美麗得令人感到不甘心。

  至嘆口氣,伸個懶腰試圖舒展僵硬的身體。

  等手臂放下,順勢從肩膀開始放鬆時……

  「……咦?」

  至將目光轉向旁邊的某種氣息。

  隨著飄散的花瓣,隨風搖曳的淺棕色頭髮和圓潤的輪廓、無法辨別是少年還是少女的未成熟身軀。他用細如枯枝的手臂試圖抓住花瓣,但每當指尖靠近時都會被彈開,因而發出失望的嘆息。

  那是個長相熟悉的孩子。與至總是合掌膜拜的佛壇上——極為相似卻又不同的,面貌聰慧的少年站在那裡。

  少年察覺到至的視線,停下追逐花瓣的手。

  然後對坐在船上的至微笑道:

  「好久不見,誠。」

  他稱呼至為誠。

  看著掛在店前的紅燈籠,撩開門簾進入店內。隨著迎客的旋律響起,店員們的歡迎聲如回聲般迴盪。走在前面的終一像是熟門熟路般地在店內行進,最後坐在半開放的榻榻米座位上。面對拿著菜單出現的店員,他隨意地點兩杯生啤酒。因為不擅長喝酒,所以把其中一杯換成烏龍茶,但關於餐點的決定權似乎在終一手裡。他問道「什麼都可以吧?」除了點頭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那麼,辛苦了。」

  隨著隨意的開場白,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終一喝了半杯溢出泡沫的液體,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歡呼。

  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是為了這一杯而活。矮桌上擺著烤雞串和玉子燒等經典品項,還有不知為何出現的萩餅。

  終一毫不猶豫地夾起萩餅,當作下酒菜喝著啤酒。

  「在大叔的墓前,話只講到一半嘛。」

  剛和千影從賽之河原回來。終一之所以把人帶到這裡,似乎是為了繼續那個話題。雖然他已經單方面投降認為沒有必要,但終一似乎不滿意。想要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這很像他的風格,但就這樣承認失敗也讓人覺得不甘心。

  「那件事就算了吧。前輩對千影如此重視,甚至願意賭上性命,我已經很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冷血男,而是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一邊慢慢嚼著烤雞串一邊說,但終一揮動散落紅豆餡的筷子。「我的事情怎樣都隨便吧吵死了。」他一口氣說完,看來十分羞恥的樣子。雖然在桌子底下被用力踢了一下膝蓋,但因為是第一次取得優勢而感到高興,所以忍住了。

  終一清了清喉嚨,整理鬆弛的臉部肌肉。

  「不是那個樣子的。我那時因為被千影說……不是,本來想作為前輩幫你一把,但因為你跑來吵架,事情才變成那樣。」

  善治大叔,最後是什麼樣的呢?

  聽到這句話,原本要伸出去拿串燒的手自然停了下來。想起在月光難以到達的黑暗中,善治無聲的道歉。若不是他踢了自己的腹部,可能就無法抓到終一的竿子。即使害他走向如此殘酷的結局,善治仍試圖幫助自己。

  終一喝乾杯中的酒,將杯子放在桌上。向附近的店員打手勢,點了第二杯以後,「這樣啊。」簡短地點點頭。

  「我現在還是不認為小鬼你的行為值得讚揚。大叔想救你是因為不希望你因他而死吧。除非是真正的壞人,否則誰都會有罪惡感的。」

  終一一邊用筷子切開玉子燒,一邊微微垂下眼簾。

  嘴唇微微顫抖著說道:「雖然我也沒有資格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

  「千影也是,煩惱到甚至上了渡船。這種事情,不能用天真的覺悟去做。」

  落在玉子燒上的低語,被端著啤酒的店員爽朗的笑容所掩蓋。向終一點頭致意接過杯子,之前的悔恨心情已不復存在。然而,那話語深深地打動了心。現在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是多麼膚淺和衝動地活著。

  ——天真的覺悟。

  反覆思考這句話時,終一大大地嘆口氣。

  「該死,這種我不擅長啦。」

  不喝酒根本幹不下去,終一一邊說著,邊傾斜著杯子,吐出的氣帶有熟柿子的味道。

  「我本打算等你先開口,但太麻煩了所以我要直截了當地問——你在渡船上被一個奇怪的小鬼纏上了吧。」

  猛地放下的酒杯撞上週圍的餐具,發出響亮的聲音。雖然不是被這個嚇到,但肩膀仍然不由得顫一下。被終一酒意朦朧的眼神注視著,喉嚨發出了細小的聲音。

  沒想到,終一也看見了那個少年。為了掩飾想要遊移的視線試圖拿起烏龍茶,卻被終一搶先奪走了。他那充滿壓迫感的眼神,讓人明白已經無路可逃。

  「……那大概是,我死去的兄弟。」

  死心地說出來後,終一把烏龍茶還了回來。

  雖然模糊地說「大概」,但其實沒有錯。自從目送火葬場升起的煙霧後就一直在尋找的身影, 怎麼可能認錯呢。

  然而卻不是很清楚為何他現在才出現。明明熟悉的街道和賽之河原都已經仔細調查過了,卻沒有找到任何蹤影。以為已經前往彼岸的兄弟突然出現,自己才覺得充滿疑問。而且還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後就消失了。

  無意識地撫摸著下腹,終一用肘撐著桌子默默思考。用指尖壓著嘴唇是他專注的證明。稍作沉默後,「原來如此」 終一喃喃自語道。

  「我早就覺得你隱瞞著什麼麻煩事,原來是這樣啊。」

  終一似乎獨自理解了,點點頭,將手伸進放在空位上的腰包裡。他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和一個工作用的電子設備。在螢幕上輸入密碼後,將其放在桌上。

  在他的示意下瀏覽著顯示的畫面。那是一份亡者名單。這是工作時常看到的熟悉介面。可以按年齡和忌日等進行排序,要進行堆石懲罰的孩子和尚未到達賽之河原的亡者,會透過另一個標籤進行管理。而已經前往彼岸的亡者資料上會顯示明顯的「完成」標記,這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為什麼終一要給人看這個。仔細觀察後才注意到多了一個標籤。在咬著烤雞串的同時,終一補充道:「即使用你的密碼登入,也看不到這個。」

  ——失蹤者……?

  當指尖放在這個標簽上時,確實顯示了從未見過的頁面。雖然數量不多,但從排列的人名中,終一用吃完的烤雞串指著一個名字。

  「從菊田先生那裡聽到新人的事情時,我就覺得有些奇怪。」

  出現的詳細資料——就算不看也能背出來。

  「就算我們公司的工作內容是服務亡者,也不可能會有死人來當新人員工啊。」

  接著被扔過來的,是裝在透明文件袋裡的一份履歷表。

  那是不知道印刷和手寫哪個印象更好而煩惱、絞盡腦汁完成的東西。考慮到公司的規模可能是比較傳統的制度,所以選擇手寫。雖然字跡算不上漂亮,但還是努力整齊地寫下來的文件上面,還貼上一張穿著應徵西裝的男人照片。

  名字寫著,佐倉至。

  而在電子設備上顯示的失蹤者名字,也是佐倉至。

  深吸一口氣,終一說:「最後一塊我吃掉囉。」並將玉子燒放進嘴裡。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終一簡短回覆:「從一開始。」

  「與花很多時間尋找的失蹤亡者同姓同名的男子到職,怎麼可能不在意。設備上的資訊是根據政府的文件製作,因此不可能造假。若連死亡證明都造假,那當然是束手無策。但看你的樣子,我不覺得事情有那麼嚴重。那麼,奇怪的就應該是這邊。」

  終一瞥了一眼履歷表。

  「若死去的佐倉至還活著,應該在今年春天滿二十四歲。但你的履歷表上寫的是三月出生的二十三歲。這肯定就是你的經歷,只有名字不對。」

  那麼你就是——在終一的話語說出來前,被伸出來的手阻止了。

  不需要再說下去。已經很清楚他完全明白一切了。

  如終一所說,履歷表上造假的部分只有名字。作為正職員工,到職時為了處理保險等各種手續必須提交大量文件。而這些文件都是使用真實身份填寫的,並非佐倉至的資料。更何況若連這些都作假,恐怕會涉及違法,這點讓人不免有所顧慮。因此無論是在學校、打工場所,還是派遣公司,都會先表明本名,並在必要時補充:「因為個人原因會自稱為至,也希望能被這麼稱呼。」原本的名字雖然算不上閃亮,但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最多隻會引來些許疑惑,並未造成任何實質問題。

  但作為企業的正職員工時,似乎就不同了。面試最初的感覺很好,但當提出這個要求後,現場的氣氛就會立刻變得不安起來。事後想想,如此可疑的人怎麼可能被聘為正職員工。錄取通知成為泡影,每天都被無數的婉拒信所淹沒。就在失意之際,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接納了自己。

  以人生為賭注編織出的、漏洞百出的粗糙謊言。

  原來如此,這就是為什麼「天真的覺悟」這句話會特別讓人有所觸動。

  「據說佐倉至有一個小一歲的……隔年的弟弟。那個小鬼喊的是你的真名嗎?」

  終一放下筷子,靜靜地注視著這邊。

  在那幾乎等同於斷定的問題下,自己也清楚下定決心的時候到了。

  雖然起初抗拒,但最後仍帶著笑容踏上彼岸的朝。目睹這樣的她以後,也登上渡船的千影。還有為了阻止她,奮不顧身地跳過去的終一,帥氣得讓人不禁感到惱火。正如他所說,善治曾試圖拯救這樣的自己。在那條被深邃黑暗籠罩的河流中,在死亡邊緣所背負的悔恨,是時候停止逃避了。

  「沒錯。我的真名是——」

  於是佐倉誠,思緒飄回了遙遠的童年時光。

  在失去作為兄長的至的意外後,母親的行為完全可以用「龜」來形容。不吃飯、不洗澡。偶爾會看到她在喝水,叫她卻得不到回應。動作緩慢得令人著急,坐在佛壇前啜泣流著淚的她,就像在某個教育節目的特輯中介紹的龜一樣。

  據說龜在產卵時會哭泣,但母親是因為失去蛋而沉浸在悲傷中。根據那個教育節目所說,有可以用「鶴壽千年,龜壽萬年」來比喻的長壽,但可惜的是,母親只是像但並不是真的龜。誠看著這樣的母親,總覺得她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化為煙塵而去。母親迅速消瘦的樣子如此地讓誠的心無法平靜。

  面對這樣的母親,父親似乎既擔心又感到煩躁。記得他曾大聲斥責,拉著蹲在和室的母親雙手。但失去寶貴兒子的母親憔悴程度,比父親想像得還要沉重。

  「再怎麼哭至也不會回來吧。連飯都不做給誠吃,難道不覺得那孩子可憐嗎?」

  面對父親的責備,母親流下了更深的淚水。

  誠記得那時,是吃著父親買回來的熱食,然後一個人上學。因為記憶很模糊,所以也無法斷定。但他覺得如果連自己都任性的話會讓父親困擾,而且像以前那樣放肆也沒有人會再責罵自己了,所以他安靜地重複著日常生活。

  回家也不愉快,所以放學後總是徘徊於公園或空地。他也曾把臉伸進灌木叢裡,想著成為亡者的至會不會躲在那裡。但最終,他並沒有找到至。就這樣時間流逝,回過神來時母親已經倒在和室裡了。

  「……媽媽?」

  看著臉貼著榻榻米的母親,誠無法形容他感受到的恐懼有多麼大。母親的身體似乎失去了力量,軟軟地橫躺著。無論呼喊她的名字,還是搖晃她的肩膀,都毫無反應。雖然眼皮微微張開,但也只能看到渾濁的白色部分,唇邊流下泡沫般的唾液。

  即使年幼,誠也能理解這狀態很明顯是不正常的。然而,由於年紀太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記得當時第一個趕來哭號的誠身邊的人,是庭院裡種著柿子樹的鄰居。經常對誠喊著「你這臭小鬼!」的鄰居,叫了救護車並陪著他去醫院。

  根據醫生的診斷,似乎是由於極度的營養不良和睡眠不足造成的過勞。母親住院了一週左右,然後回家了——但悲傷似乎仍未癒合。

  母親開始以藥物代替食物,父親對此感到無奈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父親逐漸不回家,客廳的桌子上開始出現一萬元的鈔票。在寂靜的家中,傳來咀嚼藥物的聲音。從和室飄出來的線香味道附著在頭髮上,誠在學校裡被指指點點。自己洗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沒完全晾乾的關係,實在稱不上乾淨,這也成為大家嘲笑的點。

  面對逐漸破碎的家庭,誠強烈地認為「不能就這樣下去」。

  從那天起,誠拚命想吸引母親的注意。放學後直接回家,誇張地講述當天發生的事情;故意惹麻煩想被罵;也模仿過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即使只是小小的傷口也會大哭大鬧;因為無法在考試中考到滿分,所以反而故意考零分;第一次站在廚房做料理時,清楚記得做出了焦黑的煎蛋。母親理所當然地不吃藥之外的東西,所以一邊笑著說「不好吃啊」,然後自己一個人收拾乾淨了。

  反覆度過這樣的日子後,誠終於明白了。

  母親需要的並不是自己。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麵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如果是哥哥和弟弟——母親愛的是哥哥的至。

  所以誠在母親像是暈倒般的熟睡時,從佛壇上借走相框。他將裡面那張掛著聰明笑容的至照片拿出來,換成自己那張傻乎乎地張大嘴巴比出勝利手勢的照片。完成準備後,叫醒母親,學著他的樣子露出聰明的微笑,驕傲地舉起相框。

  「媽,妳看。」

  至總是稱呼母親為媽。

  「我在這裡喔。」

  握著相框的手寄托著願望,悄悄地凝視著她的臉。

  就在那時,迄今無論做什麼都從未對上過的視線首次交會了。黃黃的鞏膜上瞳孔放大,母親緊閉的嘴唇顫抖著。然後她抬起顫抖的指尖,像是確認般緩緩地撫摸著臉頰——母親稱呼誠為至。

  從那一連串的動作中,誠確定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錯。果然母親需要的是至。被母親抱著的時候,全身雀躍不已。以為這樣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愚蠢的腦袋沉浸在喜悅中。

  誠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何親手扼殺自己的。

  藉由衝動的天真覺悟——在那時,誠變成了至。

  在居酒屋的喧鬧聲中,漂浮在烏龍茶杯中的冰塊發出聲響。

  「雖然父親離開家裡是個誤算。但我現在想來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為他本來就對母親束手無策了,而我又假冒死去兄長的名字。他大概覺得無法應付吧。」

  即便如此誠還是不認為拋下家人就是正確做法,但能理解父親的掙扎。終一一邊聽著誠的話,一邊喝著第三杯啤酒。用舌頭舔掉鼻子下的泡沫,用充滿憤怒的目光望向誠。

  「從河裡把你拉上來時聽到的那些話,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說過吧,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從終一的話裡追溯模糊的記憶,好像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從三途川被拉上來後,雖然是在混亂中脫口而出,還真是讓人尷尬的一句話。

  然而正因如此,那應該是誠自己的真心話吧。沒有人愛誠,也沒有人需要誠。這不僅是善治和朝的事,也是誠的事。

  誠無法放下那兩個人,是因為他在他們身上看到自己。

  「自從我開始冒充至之後,媽媽逐漸恢復活力。當然,她沒那麼容易痊癒。但我還是覺得,果然誠是不需要的。我本來已經決定要以至的身份活下去……」

  但果然心裡的某個角落仍然感到寂寞。每當看到佛壇上的相框,誠愈發認識到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支撐著搖搖慾墜自我的,是脫離了龜殼的母親身影。每當如此時誠便告訴自己,能當哥哥的替代品也不錯,以此虛無地安慰自己。

  如果不定期肯定自己就隨時會崩潰的意志,還有從毫無計畫的幼稚謊言開始的生活,居然就這樣持續了十數年,誠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向學校和附近鄰居打招呼,讓他們以至的身份對待自己。用撕毀通知的方式來逃過教學參觀,卻在家長會談中懇求老師「絕對不要叫我誠」。以佐倉家的郵差自居,將寄給誠的信隱藏起來避免母親看見。那些信件和虛無感一樣高高堆積。這一切都是為了母親。如果她能將誠認作是至,哪怕只是能稍微減少服用的藥量也好,在心中哭泣的自己就只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在善治的墓前逞強,是因為終一戳中了要害。至只是對善治感到同情——不,感同身受而已。作為有想要保護的重要存在,卻同樣沒被他們給選上的人。但誠連稍微瀕死就會後悔,可見不論是對善治也好,對自已的事情也好,都沒有真正地下定決心。

  「那麼,你以後想怎麼做?」

  為了爭取思考的時間,誠用烏龍茶沾了沾嘴唇。

  如果認真地思考的話,應該向母親坦白一切吧。為了能自信地去見在彼岸等待的朝,也為了必須改變那種充滿悔恨的生活方式。

  「想變回誠……雖然是這麼想的。」

  但是,誠低聲說道。

  還沒有完全康復的母親,無法預測在知道真相後會如何反應。而且在賽之河原見到的至也讓人掛心。他為什麼不前往彼岸,而是名列在失蹤者名單中。最重要的是,至會如何看待誠撒下的謊言。

  隨著思考的深入,誠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陷入負面循環。

  終一在停止動作的誠面前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母親可能會變成什麼樣,但試著和你哥談談如何?」

  畢竟是兄弟嘛,終一嘆了口氣。

  雖然說得簡單,但正是因為多年來都無法找到他,所以至才被列為失蹤者。

  誠問該怎麼做,被終一回:「既然在賽之河原現身了,現在應該也在那裡吧。」相當輕描淡寫地回答。

  「比如說,做和哥哥出現時一樣的事情看看之類的。」

  雖然他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戳著萩餅,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那麼學長,你要再讓那花瓣飄落一次嗎?」

  誠用帶著一點惡作劇的語氣問道,結果又被踢一下膝蓋。雖然被罵「誰要再幹一次那種事!」但下次肯定會讓更多花瓣飄落吧。雖然不知那會是何時,但肯定是在千影好好走完人生之後。

  ——做一樣的事情看看、嗎?

  誠揉著疼痛的膝蓋,反覆咀嚼著終一的話。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腦裡浮現的方法倒是有一個。

  「……學長。若我說去見至時希望你陪同,你會怎麼做呢?」

  聽到這句話,終一鼻子哼了一聲,將盤中的萩餅清空。

  再把僅剩的一點啤酒也喝乾,然後用手背擦擦嘴。

  「那是當然的吧。怎麼能只有我露出丟臉的一面呢。」

  換句話說,他會跟著一起去吧。

  像是在說打鐵要趁熱一樣,終一站起身,誠急忙追上去。拿出錢包被理所當然地推開,甚至連要付零頭都被拒絕了。終一說,和後輩分攤費用「很遜」,但在誠面前吃之前絕對不碰的甜點,這不是違揹他的堅持嗎?

  即便如此,誠也不想隨便亂說話而惹他不高興。

  誠順從地大聲道:「謝謝招待!」

  兩人往事務所走去時,裡面空無一人。終一沒有因為找不到千影而驚慌失措,只是走進茶水間找水喝。他從冰箱拿出一瓶天然水,打開瓶蓋直接對嘴喝,喉結上下移動著。

  誠一邊看著終一的喉結,一邊看著空曠的室內,緊張得冷汗直流。明明千影又不見了,這可不是喝水的時機吧。

  這個疑問在終一用指尖指著的地方得到了答案。

  「終一,我不是說過很多次,要把水倒進杯子裡喝嗎……」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撞上什麼的聲音。伴隨著短促的尖叫聲,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是千影。

  「千影小姐,原來妳在這裡啊?」

  誠驚訝地伸出手,千影則帶著些許害羞的神情抓住他的手。她用另一隻手捂著後腦勺,應該就是剛才那響亮聲音的來源吧。「對不起,因為太突然了所以有些慌張。」她在口中咕噥著,瞪向終一。

  「我不是說過晚上來的時候要事先聯絡嗎?嚇死人了。」

  然而終一毫不在意。即使因為直接用嘴喝著寶特瓶裡的水而被罵了,他也不以為然地回答:「反正我全部都會喝完沒問題吧。」從兩人之間的氣氛可以看出,這種情況似乎是家常便飯。誠想到自己闖入事務所時,千影可能也這樣躲著,心裡就感到有些歉疚。

  兩人爭論了一會兒後,「話說回來。」千影轉移了話題。

  「怎麼這麼晚了還來這裡?而且你喝酒了吧?」

  千影捏著鼻子,看來不太喜歡酒的味道。終一把喝完的寶特瓶捏扁,用雙手擠壓著,露出壞笑。

  「和同事去喝酒有什麼不對?對吧,小鬼。」

  終一捏著壓扁的塑膠瓶,試著抬起手搭在誠的肩上,看來已經醉得連喝水也無法減少醉意了。

  誠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不,我只有喝烏龍茶喔。」但他一邊否認一邊解釋自己有事要去賽之河原。關於誠的名字和哥哥的事,他含糊其詞,但千影沒有進一步追問,便接受他的解釋。

  「不過,最好還是通知一下菊田先生喔,畢竟不是上班時間。」

  雖然誠對此感到緊張,但菊田意外地爽快答應了。千影展示的訊息中還有提到幾個注意事項,最後還寫了一句「還有,別忘了羽織哦。」文末還有星星的表情符號,顯然是在開玩笑。不過,誠想起自己曾因為脫掉羽織而引發騷動,不禁苦笑。

  在心中道歉後,誠穿上試作品的羽織。等終一準備好後,他推開清掃用具間的門,「一路順風,小心點。」千影溫暖地送行,誠對她揮揮手,步入黑暗中。沒過多久,景色變得熟悉起來。

  寬廣到看不見對岸的河流。在水底翻滾著角被磨平的圓石,遍布目之所及的河岸。誠曾經害怕這個人們稱之為賽之河原的地方,但如今已經習慣了。在這片景色中,誠深呼吸一口氣。

  看見終一背靠在附近的岩石上後,誠也坐下來。

  他從腳邊撿起一塊盡量大的石頭,把它放在地上當作底部,然後疊起第二塊。這樣做的話,他有預感那陣頭痛又會來臨。

  第三塊、第四塊,每疊一塊石頭誠就感覺到太陽穴在跳動。當疊到第五塊時,頭痛開始變得明顯起來,誠帶著確信拿起第六塊石頭。

  在賽之河原,堆石頭被視為贖罪行為。每當誠堆起一塊石頭,加劇的頭痛就是一種警告。得到原諒的人必須前往彼岸。因此,誠體內的存在正在告訴他不要堆石頭。

  當他想堆第七塊時,痛苦得手都在顫抖。

  誠用顫抖的手掌努力放好石頭時,背後傳來沉重的撞擊。

  「明明就叫你別堆了。你就這麼想讓我過去嗎?」

  回頭一看,是那個在船上見到的少年,他單腳站著。從眼前的運動鞋底部來看,他應該是用它踢了誠的背。

  誠無力地笑了一下,把數小時前收到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好久不見,至。」

  至露出一絲不自在的微笑。

  面對這小小的笑容,誠的腦海中閃過許多回憶。上學時因為繞遠路而被拉住書包的事;考試成績不好所以讓他教自己讀書的事;偷了鄰居家的柿子被罵時袒護了誠;當父親不小心吃了誠的草莓蛋糕時分了一半給自己。對於至這樣一個按年齡正常成長的人來說,過於與眾不同的弟弟可能從來都不可愛吧。但他總是以兄長身份陪伴在誠身邊——直到他變成灰白色的骨頭,安放在白色的瓷壇裡為止。

  面對一直想見的那個身影,誠抑制不住眼角的溫熱。

  他眨眼掩飾溢出的淚水,至則說「別哭啦」並輕輕捶了誠的肩膀。

  「……我有話想對至說。」

  誠抑制住顫抖的聲音,抬頭看向至。

  至柔和地微笑著。

  「沒關係,我都在誠的心中聽到了。」

  說完,他拍拍自己的胸膛。

  「抱歉。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因為擔心,所以一直待在誠的心裡。」

  對這帶著罪惡感的語氣,誠搖搖頭。

  誠一定一直受到至的幫助吧。在彼岸時誠的身體狀況沒變糟,正是因為體內有至的關係。當朝附身在這具身體上時,她皺眉說待起來很不舒服。也許在三途川中沒有被怨念襲擊,也是因為至的原因。

  即使被安放在白色瓷壇後,至也一直在保護誠。誠自行借用至的名字,甚至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供奉。就這樣,與脫離龜殼的母親度過了短暫的日常。

  應該道歉的是誠。更何況現在才說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所以誠不必說出自己的感受。只要好好說清楚,母親也一定會……」

  「不是的,聽我說。」

  誠打斷至的話,抓住他的手臂,跪在河岸上與他平視。

  至驚訝地睜大眼睛,但誠不顧一切地繼續說下去。

  ——如果能再見到至的話。

  那個從未對人提起過,藏在心中角落的願望,從唇間流溢出。

  「我希望至來用我的身體。」

  至圓睜的眼睛張得更大,無比震驚。

  終一踏著河邊的石頭,大聲喊道:「你在說什麼,小鬼?」

  然而,誠始終沒有將眼神從至身上移開。那在死亡邊緣的悔恨,以及想回到真正的自己的心情都不是謊言。然而,誠同樣無法忘記母親癱軟在和室的身影。

  若知道至已經去世了,母親恐怕會再次縮回龜殼中,這次可能就真的會喪命。像至一樣被火焰燒成灰煙而昇天。誠再也不想拾起任何佛像般的骨頭了。

  「媽媽選擇的是至,而不是我。因為那時媽媽叫我至。而不是像平時那樣責備我說什麼傻話。因為那是她真正的願望,所以她相信了我的謊言。」

  誠至今為止雖然一直假裝成至的模樣來掩飾,但如果能換成真正的至一定更好。誠雖然只能減少母親的藥量,但如果至待在身邊,完全康復也不是夢想吧。因為失去至,母親一度連作為人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因此,即便肉體是誠的,母親應該也期待著至的歸來。

  這樣做,肯定也是對至的贖罪。看到逐漸崩潰的母親,因為無法忍受所以奪走了至的名字。誠相信終一一定會因為誠這個存在的消失而感到一絲悲傷吧。千影和菊田知道實情後,可能也會為了誠祈禱。雖然會違背與朝的約定,但作為愚蠢騙子的結局,這樣的安排似乎已經不錯了。

  誠依偎著那幼小的身軀,等待至的點頭。因為有未了的心願,至才會留在這具身體裡。他相信至一定會同意——然而隨著臉上傳來令頭腦晃動的強烈痛楚,誠倒在了河灘上。

  一邊摸著臉一邊呻吟著,誠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事情發生得太快,誠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鼻子周圍、眼球和額頭都在刺痛著。腦袋的震動引發了眩暈,從鼻腔裡流出溫熱黏滑的液體。那微微的鐵鏽味道,難道是鼻血嗎?

  當液體經過鼻腔流進喉嚨時,誠咳嗽起來,頭頂傳來一聲自暴自棄的笑聲。

  「幸好是我的頭槌。要是終一先生的話,你的臉都要被撞碎了。」

  至也和誠一樣按著額頭,眼角含淚地喊道。

  誠明白了痛苦的原因,但看不出至為何這麼激動,困惑地把目光投向至。

  至狠狠地瞪著他說:「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擔心得沒辦法過去對面啦。」

  「媽對著你喊我的名字時,你應該好好生氣的。因為你就是你,沒有人能代替別人,也不應該被代替。就像我的死亡不能被逆轉一樣,你活著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面對激烈的指責,誠更加動搖。至曾多次訓斥誠,但從未大聲罵過他。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至氣到呼吸紊亂臉頰發紅,眉宇間充滿怒氣。

  對著目瞪口呆的誠,至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下去。

  「我也對媽很生氣。一直縱容你的謊言的部分也是。不論心靈多麼脆弱,媽也不可能把我們搞混。那時候,媽只是在你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一瞬間不由自主地依賴了你,她馬上意識到不對。可是想跟你道歉時,她的心已經太疲憊,無力面對這罪過。所以媽為了逃避自己的過錯,繼續假裝相信你的謊言。」

  聽到至直指母親的話,誠瞪大眼。雖然瞬間想否定,卻發現自己無法確信地回答「不可能」。

  回想起來,母親總是對誠說,「在壞掉之前把佛壇上的蛋糕吃掉吧。」母親並不是因為失去至才變得憂慮,而是一直以來就愛嘮叨。這也是因為誠本性坐不住。同時,母親對至有完全的信任。每當母親拜託至「哥哥,誠就拜託你照顧囉」,他總是羞澀而自豪地點頭。

  那麼,母親所說的「從小就冒失」的兒子,到底指的是哪一個呢?

  誠微微搖頭,試圖掃去眼簾內閃爍的微弱希望。

  雖然至說得像是真實一樣,但這一切只不過是推測。人類是越期待就越容易受傷的生物,所以不應該抱持愚蠢的願望。母親勸誠自己吃掉喜歡的蛋糕,只是為了不浪費食物。母親的過度保護變得更多,是因為不想再失去兒子。一直以來都這麼相信,所以這樣就好了。心中那顆想著「說不定」的不安心跳,也必定只是自欺欺人。

  ——但是,若母親注視著的真的是我。

  誠緊握胸前的衣服,試圖壓抑脈動的心跳時。

  「你好好回想,思考一下。在那以後,母親有沒有再叫過你至?」

  伴隨著一陣風聲,那聲音進入了誠的耳朵,回憶起和母親的記憶。

  自從失去至,誠開始冒充他的名字以後。母親就再也沒喊過至的名字。耳熟能詳的反而是「你」這種稱呼。像是以前開朗活潑的母親一樣,誠平時回應的都是這種雖然粗魯但讓人感覺溫暖的稱呼。

  但若那是出於刻意,母親為了避免使用兒子的名字而想出的辦法。母親是不是一開始就注意到誠的謊言呢。卻無法糾正那唯一犯下的錯誤,就這樣不正視事實地生活下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誠和母親的關係可說是停滯了。試圖一輩子當至、放棄了自己人生的誠;長久以來無法面對自己的錯誤、逃避現實的母親。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自以為有累積了什麼,但可能只是一直在看著手中的石頭而已。

  在這個地方遇到的每一個人,每個人都是不斷地痛苦掙扎走過自己的人生。不管是華麗優雅的美好人生,或是詛咒出生、哀嘆不幸、羨慕他人的人生也好。每個人都拚命地活著,最後平等地坐上渡船,誠確實在這裡學到了這件事。

  ——沒有人能代替別人,也不應該被代替。

  在那迴盪於耳中的聲音引導之下,誠轉頭看向賽之河原,然後在岩石上看到抱膝坐著的少年幻影。身體緊緊蜷縮、臉龐埋在膝蓋裡的少年,這裡遇到的每個人都對他說話後離去。他們用各種不同的稱呼來稱呼少年,但沒有一個人叫他「至」。最後出現的那個髮尾染成金色的男人,也稱呼他為「小鬼」。

  聽見那聲音,少年抬起臉,然後站了起來,像跳躍般從岩石上跳下來。少年毫不猶豫地跑向金髮男指著的地方。

  他直接朝誠而去。

  「和大家在一起的,不是我。是你啊——誠。」

  伴隨著至的話語,少年飛奔入誠的懷裡。

  誠下意識地想去接住,有如抱住雲朵般交叉著手臂。雖然無法觸碰,卻神奇地感受到一股溫暖。那時被捨棄的幼年的誠,又回到了自己心中。

  誠蹲在河原上啜泣不已。被誠丟棄的東西,有幫他撿起來的人、那個被自己背對忽視的存在,有一直陪伴著的人。在他們的天秤上一直都有誠的位置。以為自己沒有被選中而一直鬧脾氣——不,沒有選擇誠的不是別人,正是誠自己。

  看到啜泣的誠,終一像是鬆口氣般嘆口氣。至蹲在誠旁邊,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緩慢往返的感覺,讓誠想起母親也曾這麼做過。他猜至也一定被這樣摸過頭吧。隨著逐漸平靜的心情,誠抽了抽鼻子,至悄聲說:「我也得向前邁進了。」

  「誠,如果你因為用了我的名字而感到愧疚的話,能聽我一個請求嗎?」

  誠抬頭看向至,只見他溫柔地微笑。

  然後用嬌小又柔軟的指尖指著彼岸,平穩地說道。

  「想要你為了我擺渡。」

  終一說酒後不準開船所以坐在船頭上,渡船一路穿越大河。

  雖然目前恐慌症沒有要發作的徵兆,但心跳還是有些快。原先預計如果誠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要讓終一來掌舵,但一個喝了三杯啤酒還打著哈欠、看起來昏昏慾睡的男人,實在讓人有些不太放心。誠小心翼翼地操作竿子,船順利抵達彼岸的碼頭。

  「太厲害了。能坐著弟弟劃的渡船到彼岸,我肯定是第一個吧。」

  誠懷著複雜的心情,繼續跟隨著在渡船上興奮地跑來跑去的至。他幫助短手短腳的至爬上碼頭,至卻投來不滿的目光。大概是因為誠在他的腰間托起了他。即使誠把他放下來,至依然噘著嘴,這讓誠苦笑著。誠從未改變過仰慕兄長的心情。不論年齡如何增長、身高如何增加,誠始終是至的弟弟。

  「要和媽媽好好相處哦。」

  就像母親總是確認誠的書包內容一樣,至也揮動著手指。

  注意身體健康哦;不要忘記穿羽織,更不要說從船上掉下來之類的;誠容易在被罵時變得很不開心,所以這種時候要記得深呼吸喔;不要總是想要獨自一人解決問題,也要學會依賴終一先生他們哦。

  誠對每一句話都敷衍地回答「嗯」。像這樣酸溜溜的嘮叨,平時的誠早就把耳朵塞起來逃走了。然而他現在卻想一直聽下去。他想讓人知道自己是多麼不成熟的人,想聽到「果然還是沒有我不行啊」。

  然而,至卻突然閉上嘴。

  「……不過,就算我不在,誠也沒問題了。」

  帶著憂愁的眼神,誠忍不住伸出手臂,跪在碼頭上,將他那瘦小的身體摟入懷中,抱緊那用一隻手臂也能輕易抱住的脆弱肩膀。雖然對纖細的脖頸感到不安,但誠毫不猶豫地將臉埋了進去。

  就算至不在了也沒問題,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現在的誠依然在和自己任性的想法鬥爭。他希望至不要前往彼岸,希望他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他克制著不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他想實現至的願望。

  而且誠也理解他的感受。就像誠從朝和終一他們那裡學到了很多一樣,至也一定有自己的感悟。時間不會停止流逝,無論是生者還是亡者,都無法逃脫那洪流。因此,至現在決定乘上渡船。誠無法否定他的決心。

  寄托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感,誠將臉頰靠在至身上。

  還想再跟他一起活下去,這樣單純的願望讓誠哭到連嘴唇上都是淚水,至有些無奈地笑著說道:「真是的,誠真是個愛哭鬼啊。」

  「誠是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能輕易地說出這種重要的話,還真是讓人感到有些氣憤。誠立刻回應道:「我也是。」 但結尾卻含糊其辭。

  不久後,像楓葉般的手掌拍打著他的背。

  誠順從地放開他身體,至向終一深深一鞠躬。

  「終一先生,誠就麻煩您了。」

  終一面露意外地接受了至的深深一鞠躬,隨後舉起一隻手「喔」了一聲,彷彿輕鬆地承諾般,誠就這樣托付給了終一。就像母親對至說的那樣,將自己托付給了別人,誠想著自己就真的那麼不可靠嗎?不過,不管誠成為了多麼優秀的大人,至也依然會像這樣鞠躬吧。

  至似乎有些不捨地看著放下的行李般——臉上卻是爽朗的表情,轉向誠。

  察覺到至心中似乎已經做某種了結。即便有後悔,也沒有留戀。對於這麼訴說著的目光,誠也放下了心中刺痛的寂寞。

  ——該收取六文錢了。

  當他想起十多年前放入棺中的紙幣,擦去眼角的淚水時,誠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正放出微光。那並不是反射著月光,而是自己正在發光。當誠對於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發出驚訝聲時,至點點頭彷彿得到答案。

  「哦,原來如此。誠成為了我的六文錢嗎?」

  他似乎理解了什麼,而誠卻處於困惑之中。雖然至今為止收過各種形狀的六文錢,但從未收過人。更何況,六文錢是遺族贈予逝者的。到底是哪裡的誰把誠的身體當作六文錢送出去了——一想到這裡他看向至,對方的笑容更深了。

  「就算誠自己沒有意識到,但能在你身邊生活,我很幸福。原本不能體驗的人生,卻和誠一起走過了。雖然誠說自己擅自用了我的名字,但我也是一樣的。我也從誠那裡得到了很多東西。」

  誠聽到這些話,微微屏息。

  就如同至所言,這具共同渡過漫長歲月的身體,可能自然而然地奉獻給了他。對誠來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那些懷念著逝去的兄長而努力活著的日子,就這樣成為了照亮夜晚的六文錢。

  珍惜地握住微微發光的雙手,誠確實地收下了六文錢。

  誠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回到渡船上,終一將竿子浸入河面,將船駛向此岸。看著逐漸遠去的碼頭,誠忍不住將身體探出船舷。無論多少次喊著至的名字,終一都不曾停下手中的竿子。就像是當初誠被好奇心驅使四處亂跑時,至拉著他的書包一樣。終一似乎真的覺得誠被托付給了自己。在終一的操控下,隨著渡船搖晃著回到應有的位置,誠如此想著。

  誠靠在船沿上,眺望遠方彼岸的碼頭。

  在夜空中,幼小的指尖在月光下閃爍,就像燈塔一樣閃閃發光。

  位於市內某處的一棟古老住商混合大樓。

  那是佐倉誠的工作場所。

  佈滿了薄薄黑色污痕的水泥牆面因為老化而裂開,通往四樓的樓梯角落裡滾著結塊的灰塵。如果有電梯的話,除了誠的公司以外,或許也會陸續遷入新的租客也說不定,但由於建築法規的原因,似乎不能之後再改建加裝的樣子。孩子們在暑假裡拿著捕蟲網,毫無惡意地調侃這裡是幽靈大樓,不論是灼人的太陽或膨脹的積雨雲,似乎都無法驅散那陰鬱的氛圍。

  誠從飄浮著熱氣的柏油路上踏入大樓後,就奇妙地感覺到清涼感,是因為在陰影中嗎?

  誠手裡提著沉重到幾乎可以看見內容物的塑膠袋,一步一步地走上樓。灰色的短袖,在腋下的地方顏色特別深,汗水從太陽穴沿著臉龐滑落。盡管想著要穿寬鬆的短褲來保持涼爽輕便,但光是聽著震耳慾聾的蟬鳴就讓人感到悶熱。這一點似乎和走在前面的終一一樣,他握緊手裡的塑膠袋,皺著眉頭說道:「啊,真吵。」

  終一抵達頂樓後,鋁製門上掛著的「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的文字連看都不看,就用腳敲敲門。稍微等一會兒在門打開後,在道謝前他還不忘先抱怨一句「真慢」。誠當然是不停地鞠躬走進房間,但迎接他們的千影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終一,因為是我所以還好,但對開門的人第一句話是講這個……」

  終一將塑膠袋扔到桌上,直奔電風扇。雖然冷氣應該有開著,但因為建築物老舊,似乎涼爽的空氣都流失光了。金色的髮尾隨著終一拉動T恤領口的動作而晃動,千影的訓斥似乎完全沒進到他耳中。

  看著兩人一如往常的互動,誠走向接待區。沙發上坐著這間公司的社長菊田。

  「辛苦了佐倉,謝謝你幫忙跑腿。」

  作為社長,身穿夏季西裝的菊田微笑著,讓誠感到受寵若驚。從塑膠袋中取出瓶裝飲料、果汁罐和隨意選購的小菜,菊田聲音透著一點興奮地說:「看起來很好吃呢。」

  「菊田先生,您在說什麼。果汁可比不上酒啊。」

  終一在誠背後不滿地說。大概是因為千影念他不能隨便丟下買回來的東西。被他塞了另一個塑膠袋到手上,誠苦笑著。

  「接下來還有工作呢,所以請你忍耐。」

  誠遞上一罐無酒精的啤酒以表安慰,但似乎不合他的胃口。終一露出牙齒皺眉頭,對著鋁罐像野生動物般地威嚇著。

  這時,千影端著放有餐具的托盤從茶水間走出。小心翼翼地不讓托盤翻倒,一邊無語地看著終一。

  「哦,對了。千影小姐,那個收到了嗎?」

  誠接過餐具問道,千影破顏一笑。

  「當然收到了。謝謝,都是看起來很美味的東西,我很開心。」

  「如果能讓妳開心就好了。」

  誠放下心來微笑著。

  在被菊田拜託去跑腿之前,誠和終一一起去千影住院的病房探望她。終一像往常一樣準備一枝花和咖啡歐蕾,但誠覺得這樣太沒新意了。考慮到千影可能想吃點不一樣的東西,他選了幾款據說現在很受歡迎的甜點,包好了送去——說個題外話,將它們放在千影的枕邊時,還被終一抱怨:「為什麼不給我也買一份?」——看了一眼菊田的辦公桌,上面擺著一朵向日葵。確認東西已經送達以後讓誠感到安心,但同時他決定之後再來查查向日葵的花語。

  千影坐在菊田旁邊,一邊將慰問品排在桌上。終一也坐在她對面,見狀菊田拍手,發出清脆聲。

  「好,那麼就開始吧。」

  在菊田的帶領下,大家各自拿起杯子和罐子。千影將吸管插入紙盒裝的咖啡歐蕾,舉到胸前。點點頭,菊田高聲說道。

  「為了慶祝佐倉至——現在是佐倉誠的試用期結束,乾杯!」

  四隻手在桌上交錯,鏘啷、砰咚,各自發出獨特的聲響。

  大家短暫地抬起頭朝向天花板,在快要沒氣前將下巴收回。誠下意識地拿起碳酸飲料,也許是個錯誤的選擇。他努力抑止在胃裡炸裂後想竄出喉嚨的氣體,回應著響起的掌聲。

  自春天加入賽之河原公司,至今約四個月。充滿曲折經歷的試用期,終於在幾天前結束了。這樣誠就正式成為了這家公司的成員。

  誠還沒來得及沉浸在感慨中,胃裡的碳酸飲料就開始翻騰,他屏住呼吸試圖掩飾過去。

  「你的母親應該也很高興吧?」

  一口氣把無酒精啤酒喝乾了的終一,像閒聊似地說。

  誠的舌頭一瞬間打了結。

  「我想是的。」

  誠含糊地點點頭。

  盡管至那樣告訴他,誠仍然無法將真相告訴母親。不,實際上他暗示過了。當母親摺疊洗好的衣物時,他問了今年夏天——有關盂蘭盆節的安排,「如果決定了掃墓的時間的話再告訴我,我會空出時間的……為了至。」他特意強調了至的名字。聽見這句話她停下手,稍作思考後點頭道:「我知道了。」第二天,佛壇上的照片就換成至的笑臉。所以也許,母親如至所言已經明白一切。然而,要面對長期逃避的現實,雙方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母親仍然像以前那樣稱呼誠為「你」,但誠感覺這也會逐漸回到「誠」。

  誠嘴裡含著碳酸飲料,轉移目光看向千影。

  「千影小姐那邊怎麼樣了呢?」

  她正在開心享用著誠送的巧克力,話題突然轉到她這邊,她用手比了比自己。

  趁千影雙手抱胸正在思索時,終一伸手拿起盒子裡的巧克力。當然被千影伸手打掉,況且那是作為慰問品送給她,終一是不可能吃到的。誠覺得渴求甜品的終一很可憐,將口袋裡當作緊急糧食而偷偷藏著的餅乾送給他,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走了。以同樣是人類的立場來看,這種飢渴的程度有些讓人擔心,但千影不以為意,將盒子緊緊抱在懷中說:「還不錯吧。」

  「畢竟這麼久了都還無法回到身體裡,肯定不是什麼簡單的事。但我已經不再悲觀了。就算之後被人說是麻煩,我也打算繼續依賴終一和菊田先生。」

  當然,還有佐倉。

  千影如此低語著微笑,表情如花般明媚。

  終一哼了一聲,貪婪地吃著餅乾,但悄悄上升的嘴角卻無法隱藏。看著那幸福的側臉,誠想著要不要現在就查查然後告訴他向日葵的花語,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誠正想將洋芋片打開讓大家方便拿,結果留意到菊田的視線。一望過去,菊田手握著綠茶,眼神柔和地看著。誠感覺在記憶中的某處見過這樣的笑容,然後想起那天與恐慌症抗爭登上船的事。

  那時的菊田,也是這樣露出開心的笑容。

  誠早就覺得菊田是一個謎團重重的人。因為垂下的眼神讓人難以捉摸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內容實際是什麼。但終一似乎因為千影受他的照顧而對菊田心懷敬意,但誠從未聽他說過創立這家公司的理由。

  菊田到底為何這麼高興呢?

  當誠困惑地遊移著目光時,終一的肘碰到了他的肋骨。胃裡的碳酸像是被吵醒的小孩一樣活躍起來,誠投去不滿的目光。這時,終一罕見地縮起身子,將嘴唇靠近誠的耳朵。

  「你啊,別小看菊田先生喔。」

  本以為終一又要開始讚美菊田,沒想到他伸出手臂,攬住誠的脖子。

  「別看菊田先生外表是那樣,其實是個不容小覷的人。你也別掉以輕心,否則就會像這樣——」

  說著,終一用豎起的拇指橫向劃過自己的脖子。像是黑道電影裡的動作讓誠的眉頭更加緊皺。菊田確實是一個不知該說嚴厲還是溫柔,難以捉摸的人——

  誠和終一之間的悄悄話似乎被菊田聽到了。他一邊「喂喂」地打著圓場,指著牆上懸掛的企業精神。放在裱框裡的是公司所推崇的崇高理念。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誠看著唸了出來,歪著頭。

  這是相當不錯的企業精神。對於在名為人生的大海中航行的人們來說,哪怕只有一點也要努力累積的心意是很重要的。有時會受傷、痛苦、流淚而蹲下。但總有一天要面對前方,必須用自己的雙腳去走人生的路。即使不能突然成就大事,也要從小事一步一步做起……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

  這句話讓人在意,誠更加歪著頭。

  菊田是這間公司的社長,所以設計這個企業精神的人肯定是他。只要不放棄,堅持一步一步累積,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期待,以及無論何時都要面對前方、跨出小小一步的教訓,正是菊田的信念。

  然而現在想來,菊田對於掙扎於恐慌症的誠十分溫柔。明明身為社長做出冷峻的決定也沒關係,他卻耐心地鼓勵著誠。

  假如那是「無論何時」的話。如果誠完全依賴菊田的溫柔,承認自己的無能,放棄上船的話——那麼還會迎來他們為誠慶祝試用期結束的這個未來嗎?

  誠小心翼翼地偷看菊田,他依然露出那一貫的微笑。

  「我家的孩子們,都是很努力的人,真令我高興啊。」

  菊田垂下的眼角瞇得更深了,喝下一口綠茶。

  那一瞬間,誠感到脊背一陣寒意。誰能想到在那種情況下,他正在被評估是否適合賽之河原公司的人才呢?那時的誠可說是正處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誠面色蒼白,發出乾澀的笑聲。終一一臉得意地拍著誠的肩膀,但老實說他沒有多餘力氣回應。

  「哦,是工作上的聯絡嗎?」

  工作用的電子設備響起新訊息的提醒音效,千影滑動著螢幕。

  大家都湊過去看她的螢幕,上面顯示著兩名女性的個人資料和看似緊急的附註。

  「是那個追著地下偶像的女生,吵架之後摔倒被送醫的事件吧?」

  終一說出幾天前在電視上稍微被報導的內容。據說爭端是誰才是支持的偶像中意的粉絲,從她們的角度看來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激烈的溝通最後發展成互相抓扯的打鬥,結果她們滑倒,後腦勺重重摔在演唱會場地的地板上。聽說被送到醫院後進行急救,但沒想到,她們可能會在賽之河原繼續這場紛爭。

  附註證實了誠的想法,他不禁按住額頭。

  「走吧,誠。」

  終一對他說。

  「好的,前輩。」

  誠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穿上剛修補好的藍色羽織。當他穿過清掃用具室到達賽之河原時,看到兩名女性正在激烈地爭吵著,頭髮蓬亂。

  聽見在莊嚴的三途川上迴響的刺耳尖叫聲,誠苦笑了。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工作,自己也覺得人生真是奇妙。

  然而誠,會這樣繼續活下去吧。

  直到有一天,搭上那艘船為止。

  後記

  由衷感謝您閱讀《永別了,致那些沒人愛過的人們》。

  開始寫這個故事是大約四年前的事了。

  為了參加那一年的電擊小說大獎,我拚命地敲打鍵盤。遺憾的是那一年未能參賽。因為我剛寫完第一話時,我的母親就乘船而去了。

  從那時起我就寫不出小說了。想到可能是因為寫了這樣的故事才遭到報應,我就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經過漫長的時間,我之所以能再次面對這個故事,並不是因為克服了母親的逝世,或是時間治癒了傷口等美麗的理由。

  而是因為因緣際會失去了工作,面對只是在活著、如同空殼的自己時,發現唯一可以自豪的事情只有「寫作」而已。

  為了逃避無情流逝的時間和現實,我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拿起了筆。

  當然,時隔數年寫的文章簡直糟糕得不堪入目。由於完成度實在太差,在截止日期前還重頭再寫了一遍。所以得知通過初選時,我因為安心而在佛壇前痛哭了。我以為夢想會在某處破滅,沒想到能這樣寫著後記,人生還真是不可思議。

  但或許正因這樣的經歷,我才能夠實現夢想吧。

  在這個故事中,有很多是四年前的我寫不出來的描寫。這不僅是指技術方面,更是指心靈方面。和本作的登場角色們一樣,我也從生與死之中學到了很多。不論多麼痛苦的經歷、悲傷的別離,沒有一件是毫無意義的。這一切都變成了故事,引導我來到這個地方。

  大家願意閱讀這樣充滿思緒的故事,我感到非常高興。

  為了本作的出版而提供協助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謝。從評審委員的老師們開始,以及編輯部和參與初選的所有人。引導著不成熟的我的責任編輯橫冢先生、畫出令人嘆為觀止美麗插圖的世禕先生,很長時間內作為唯一讀者的朋友Y君。

  最重要的是,在彼岸的母親。

  藉此機會,謹致以深切的謝意。

  我將繼續努力,寫出能在大家的記憶和心中留下些許印象的故事,如果能得到您的支持,我會很高興。

  感謝您閱讀到最後。

  衷心期盼能再次與大家相見。

  塩瀬ま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