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里けいし]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识离别(已校)
[角川Sneaker][绫里惠史]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识离别
作品:死神公女フリージアは、さよならを知らない
作者:綾里けいし
插画:藤実なんな
书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常因为绫里老师写得不够疯狂而感到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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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识离别
「我想观察人活完一生的『死』。想知道在那尽头,会留下什么」
有一位死神来到现世,只为学习『死』为何物。
她就是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
放眼异世界依然身份不凡的她,渴望了解现世的『死』,同拥有『知晓人死期』之异能的随从少年——黑朗夏目一道踏上旅途,见证形形色色的人类之『死』。
由于她不受寿命概念束缚,由于她从未贴近过人类,因为从未能发觉一个无法抗争的真理。
旅程一直继续,直至她发现那个真理。
著者:绫里惠史
出版《B.A.D.》(Fami通文库)《异世界拷问姬》(MF文库J)等作品共55册。这次久违地在Sneaker文库出书。本作是围绕死神与离别的故事,期盼能为大家带来快乐。
插画:夏炉
现居神户的插画师,人设。
业务还包括书籍包装、游戏插画、管人服设等。
负责过《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角川BOOKS)等作品插画。
『死神公女』
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
「我想观察人活完一生的『死』」
「想知道在那尽头,会留下什么」
『人类』
黑朗夏目
「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大人」
「黑朗」
「在」
「太长了,而且不敬」
「我明白」
「还有,不要只在想让我闭嘴的时候说话毕恭毕敬。当心我闹别扭,闹上个一百年左右」
「没等您闹完我就寿终了」
「使用那啥科学技术啊,这不是你们短寿种的智慧吗」
1
她这个人,想要就像读书一样知悉『死』。
准确说,她并不是人。但是,她的举手投足『俨然人类一般』。
现在,在叶片色彩已经暗淡,开始变得棕溜溜干巴巴的大树下面,她正占据着长椅。在她光明磊落的身影周围,有大量的快餐同席。
熟悉的双色纸盒,还有许多一眼就能认出是大份尺寸的红色盒子散落着。如果就只有一两个也就罢了,但眼前的景象令人不禁心生恐惧。
另外,针对『要冲刷推测摄入的油盐量,对于套餐饮料是否负担过重』的担忧,则是通过另外购买巨大宝特瓶装的姜汁清凉饮料来应对。不是随手从常温货架取用,而是非常讲究地购得冰镇产品,这点让人感受到功力的差距。
现在,她正豪爽地喝着那个饮料。
而那张侧脸,美得令人不可思议。
……明明是嘴对瓶口狂闷。
雪白的肌肤似是不知血液为何物,紫色的双眸如宝石般澄澈,雪一般的银发勾勒出长长柔柔的波浪。最后,秀发上还盖着充满神秘感的头纱,堪称点睛之笔。
此外,她身上的服装是哥特式丧服。
没错,丧服。而且虽然像是从欧洲传来的,但工艺显然不同的高级货。仔细看会发现,那呈现着复杂的哑光光泽,看不到线和缝合口。但不知为何,它让人一见就能认出它是『丧服』。能将那套衣服如此契合地穿在身上,她也可谓是异样的存在。
迥异、奇妙、美丽,还有深不可测的不祥气息。
「我说……黑朗,你打算盯着我到什么时候?」
衣着神奇的神奇少女,开口说道。
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声音清脆动人。在黑与白构成的外貌之中,唯独形状优美的唇是鲜艳的红色。她一边用外带纸袋里的纸巾擦嘴,一边把脑袋一歪
「看别人吃饭的样子完全没意思吧……不过,如果是龙狩猎的情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捕食非常豪爽,有时还很残忍。另外,当决定休眠三百年的时候,定然会与认定的巨大猎物上演一场殊死搏斗」
现代日本的绿地公园一角,回荡起异样的话语。但是,由于她本人也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从那细细的喉咙里冒出这样的内容也算无比协调吧……如果不看她手里还拿着从别处买到的无酒精湿巾的话。
「另外,特定的精灵种的分解行为也值得一看吧……因为他们在猎物面前献上的『友爱之舞』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呢。在上位种的领域中,没有比那更有意思的闹剧了。因为不知为何,那表现方式还会定期改变。虽然避开孤体生殖时期为好,但也值得五十年去观察一次……」
「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大人」
黑朗——夏目黑朗轻声说道。
这句话是一种魔法咒语。涛涛不绝的讲述戛然而止。
对方突然默不作声,立刻着手收拾长椅周边。缀着黑亮指甲的指尖仔仔细细地将小盒子叠起来,和剩的垃圾一起收进快餐店的纸袋中。麻利地做完这些后,她不开心地开口说道
「黑朗」
「在」
「太长了,而且不敬」
「我明白」
「还有,不要只在想让我闭嘴的时候说话毕恭毕敬。当心我闹别扭,闹上个一百年左右」
「没等您闹完我就寿终了」
「使用那啥科学技术啊,这不是你们短寿种的智慧吗」
她一边刁难,一边开始了最后流程。
为防止油污扩散,她将纸袋装进超市塑料袋系牢,还把塑料袋装进了自备的布包中。这个布包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得到的,仅仅是件用工业缝纫机制成的成货,但她却十分珍惜。
就这样,『垃圾带走』的规矩得到了遵守。
她以清澈的目光看向黑朗。
黑朗回应她的要求,修改了称呼
「死神公女芙俐嘉大人」
「嗯」
「出发吧」
「无妨」
芙俐嘉优雅地点点头,伸出雪白的手。
这位公女时不时会并没有什么意义地想去依赖随从。而黑朗也并不讨厌这种游戏。黑朗恭敬地执起犹如玻璃工艺品的手指,帮她站起来。黑色的头纱与衣服沙沙摇曳,双脚轻盈地落在步道上。
地砖上响起铿的一声。
二人站到一起,立刻显出了身高差距。
黑朗精瘦而挺拔,再看看芙俐嘉,加上靴子的高度也依然娇小。此外,黑朗虽然喜欢品牌货,但总是只穿运动服和夹克衫,因此和高贵典雅的公女在一起显得极不协调。但是,二人对毫不介意那些,某种意义上就像『罗马假日』一般。黑朗配合芙俐嘉的步幅其实相当费力,但他以丝毫不显得辛苦的轻松口吻说道
「今天要去这前面的医院。这是清单上的内容」
「医院啊……值得期待呢」
「算是吧。但愿这次能有所收获」
「嗯,我也这么觉得」
「另外,芙俐嘉大人用餐的场面其实挺有意思」
「你这家伙,那么远的话题居然都能被你拉回来……还说那有意思?短寿种的感性真令人费解。可怕」
「至于吗!?不,这绝对超顶的吧,高贵系人外美少女的快餐战斗」
「……顶?」
「啊」
「啊,这个下次再解释」
干爽的风儿,怡人地吹拂着。湿度也恰好,气温不热不冷。
二人漫步在清新的秋日晴空之下。不久,芙俐嘉嘟哝了一声
「这次能见证怎样的『死亡』呢」
「……谁知道呢」
「另外,不要叫我『人外』」
「还在乎这?」
「说别人『人外』的家伙,自己才是『人外』」
「难道我……其实不是人类?」
在旁人看来,恐怕只能听出这是场愉快的对话。二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
不久,年代久远的建筑远远进入视野。
建筑整体构造敦实,但翻新过的部分住院楼安装了幕墙,以求融入周围的风格。芙俐嘉似是想要看透其内部一般,严肃地眯起了眼睛。黑朗稍稍打了个哈欠。
就这样,迥异的二人抵达医院。
准确讲,他们要找的不是医院,而是附设于最高层的高级养老房。
周到的服务,洁净的环境,优质健康的疗养食品,医师二十四小时值守,以及必要的诊疗。这里是一所以快速响应为卖点的一流疗养设施。
据说,这所医院原本就是由某旧财阀捐资设立,现在仍有一流企业不断提供支持。因此,经界要人也对这里青睐有加。
另一方面为了他们安享晚年,住院楼的最上层增设了这个临终住所。这里价位虽高,但服务物有所值,好评如潮。因此,一直有很多人排队等候希望入住这里,但若是缺少人脉或是政府渠道就难以如愿了。
「……但是也太狭窄了吧?甚至不及我蓝灰马和猎犬群的住处」
「要是和正统名门死神公女大人的城堡相比,恐怕整个日本都只不过是个鸟笼吧……」
「我说,在你印象里我到底住着多大的地方?」
「这个嘛,在下已经不敢胡乱揣测了」
「大得反而不方便呢。短寿种光在里面迷路都会老死」
「您真会刺激人」
二人一路稀松平常地嬉笑闲聊,走在最上层的走廊上。
这里本来只有入住者的亲属,或是事前申请并获批的熟人才能进入。但是,黑朗在服务台出示一纸文书后便凭着芙俐嘉『一眼可辨』的外貌,以免票的同等待遇乘上了专用电梯。
二人依然以相同的步调,走向某个房间。
「十八号室吗」
「就是这里了」
入口旁边墙上透着高端气息的黑色铭牌上,刻着金色的名字——『杉浦千惠子 女士』。门关着,但拧了拧把手,发现没锁的样子。
这估计是一种防护措施,避免入住者自己忘带钥匙而回不了房间的情况。
黑朗象征性地敲过门后,把门打开。
柔柔的风吹了过来。
窗户开着。
空气开始流动,推着橙色的窗帘翻飞而起。
黑朗一路上对其他房间观察了几眼,而现在再次证实,房间的内部果然参照了宾馆的构造。这里睡的是电动看护床,近处安装有超薄电视。另外,除了明确配有护士站紧急电话之外,其余布置都最为注重美观高雅,包括大型收纳柜都采用了极力与周围相融合的设计。看得出这里与常规设施之间的差别。
然后,在床上躺着一位小老太太。
她一头修剪整齐的灰白短发,瘦弱的身体裹在被窝里。虽然看上去还没到需要挂吊瓶的阶段,但从消瘦的程度能看出身体正逐渐衰弱。
另外,她似乎没有丧失视力,但眼神十分呆滞,空洞地盯着没有东西的半空,褪色的黑色双眸中看不到活力。整个人就像一只皱巴巴的人偶。
黑朗阔步上前,芙俐嘉也紧随其后,二人并肩站到了老太太身旁。就算这样,老太太还是没有反应。寂静之中,外面秋日催人泪下的气味幽幽地飘进来。
安宁的寂静被打破,黑朗开口了
「打扰了。您就是杉浦千惠子女士吧?」
没有回答。看来老太太正陷在朦胧之中。
不过黑朗还是想要尽到礼节,告知对方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观察人类的死亡』」
在他身旁,芙俐嘉点点头,用楚楚动人的声音表示
「我们想暂且在此叨扰,还请见谅」
若要给它加个期限。
那就是到人死为止。
「嗷唔」
芙俐嘉不漏一丝碎屑地吃下栗子酥。
面对外皮容易剥落的点心能够这样,不可谓不灵巧。她当初可不是这个样子。她拿起黑朗随手递过来的栗子酥,歪着脑袋嘀咕『面包?……烤点心?咦,栗子?少骗我,那个植物栗子我当然认识,但一点都不像啊……这样也行?』吃到一半就全碎了。而现在,她三两下就把它完全放进了嘴里,灵巧地咀嚼起来。黑朗立刻把小瓶装的绿茶递过去。芙俐嘉一口气喝掉一半,成功避免噎住。然后,她重重地点点头。
「美味」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丰富多彩无穷无尽的食材加工工艺和创意,令人叹为观止。不妨感到自豪喔,短寿种」
「好耶」
「嗯?黑朗,你没什么好自豪的吧?」
「被捧起来又摔下去。欸,真就没有吗?」
「很遗憾,就是没有」
芙俐嘉斩钉截铁地作出定论,三两下喝光剩下的绿茶。
二人擅自占据了十八号室的客用沙发。从房间主人的视角来看,这不仅是非法闯入,甚至是非法占有,但没有任何人指责他们。二人甚至在那里享用起了点心。不过一直等着也挺无聊的。芙俐嘉拿起先前在一楼便利店买的烤米饼的袋子,可是开袋子的方法不太对。
「哎呀」
「哎,简直是开派对礼炮失败」
袋子基本被对半一分为二。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在我奶奶的房间里干什么!」
自然地,响起了正当名分的怒吼声。只见一位中性面貌的青年正站在门口。
他身材纤瘦,白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意在突显独特之美。这样的他形象不太符合日本的风格,更接近于外国偶像,就像是女性向杂志中的男性模特。黑朗和芙俐嘉交换眼神,然后啪的一声,咬起米饼。
「还吃个屁!滚出去!我要喊人了!」
「我们有得到同意」
「谁同意的!」
「杉浦夫妇、院长以及理事长,还有出资企业的社长、会长、政府、国家」
黑朗一口气全讲了出来。青年傻眼了。这是脑子跟不上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通常不可能给陌生对象下发这么多而且重量级的许可。
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芙俐嘉依然在发出咯沙咯沙的声音,啃着米饼。她用好似仓鼠的咀嚼方式,把第三块塞进了嘴里。青年向那样的芙俐嘉投去狐疑的目光后,恍然大悟,手指颤抖着指过去。
「难道说,你是……『异世界』的人?」
「可惜!我并非『人类』……喂,年轻人,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拿来往自己最熟悉的机制上套?这真是短寿种的坏毛病」
「呃,我是黑朗夏目。然后这位是死神公女芙俐嘉大人。顺便说一下……我想你也明白,她在『异世界』的来客当中属于能够交流而且强大的异种族,也就意味着得到了『贵宾』之中『欢迎特权』的认证……因此只要不触犯重罪,凭一纸文书任何地方畅行无阻」
「我才不会犯罪啦」
「犯了可真就包庇不了啦」
二人莫名其妙地打着胜利手势,你一言我一语。
这段时间里,青年一直呆若木鸡。
以十二年前转生者的往返为开端,异世界与现世连通了。从此,异世界的存在便会隔三差五访问日本。而其中,拥有『欢迎特权』的存在属于最高级别。
而这同时,也代表着另一个事实。政府之所以用过分偏向性善论的态度颁发许可,无非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人类与异种族之间有着天壤之的别个人战力与实力差距。纵然想以法律去约束,一旦对方拿出真本事便无计可施。
这个少女——芙俐嘉不受约束。
人类在『异世界存在』面前极度无力。
杉浦青年咬紧了嘴唇。黑朗尽管素来表现得开朗随意,但并非不明白常人那种『对异世界的感受』。他略微垂下了目光。
这时,杉浦青年胡乱地挠了挠刘海,低沉地吐出问题。
「那么……死神来找我们干什么啊」
「完成『暑假作业』」
「……啥?」
「唔,本来想开个迎合短寿种习俗的长寿种精致小玩笑,结果没听懂呢……那就这样说吧。『什么也不做』……我来这里仅仅为了观察」
「观察?」
「……因为,这里应该很快就会有人离世了」
面对残酷的宣告,青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连忙看向老太太,但老太太什么都没听到,不过老太太的举止跟先前不同,嘴巴翕动着。
青年看着她,露出欣慰的目光,接着朝芙俐嘉狠狠瞪过去
「……你有什么目的。观察那种事情要干什么」
「我想要,知晓『死亡』」
芙俐嘉真诚地,严肃地说道。话音中带着一种淳朴。
从她手中放出铃铛。用银丝系在她手指上的铃儿叮铃一响。瞬间,就像变魔术一样,铃儿消失无踪,同时芙俐嘉右手冒出一把大镰刀,右手冒出一盏提灯。提灯造型酷似一个高雅华美的鸟笼。在提灯里面,青色的火焰不断摇摆。
持有这两样东西的姿态,才是她在『异世界』的正装。
然后,她带着一抹伤感坦言道
「因为,我似乎并不明白何为『离别』」
有一位死神,只为学习『死』为何物来到异界。
说来真是无比滑稽,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来讲讲异世界的事情吧。
剑与魔法的领域,统治并不稳定。
这也很正常。那里有许许多多的长寿种以及魔道之物。不止如此,众多龙和精灵这些上位种族在那里横行。短寿种发挥其强大的繁殖能力,在那夹缝中拼命地扩张领地。那里的状态,可谓是个混沌的大锅。
然后,每个地段时间就会爆发惨烈的战争。
曾经,一位死神数次目睹到魔王燃起的战火。硬要说的话,她同样是黑暗势力出身,但蹂躏与虐杀无法提起她的兴趣。在她眼里,反而是受苦受难的一方更有意思。死神如此心想,便轻易地加入了反抗军。
她充当着强大的棋子,如不可推翻的概念,永生不灭。
许许多多的人倒下了,许许多多的同伴死去了,她却一直屹立不倒。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么,这位死神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现在在现世的医院里,正躲在铺有玻璃的会客茶几下面避难。
「其他人也就算了,你们身为奶奶家人,为什么也批准了啊!真的给我适可而止啊,我没开玩笑,赶紧给我去死!」
「平民百姓怎么可能违抗『欢迎特权』啊?万一说错话惹人家不开心,你奶奶那才是搞不好要遭殃啊!」
「胡说八道,你们哪有良心在意那种事。我算是看透了。反正就是为了钱吧?」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父母……」
「那你倒是说说看啊!」
房间里就像刮起了狂风暴雨,激烈地上演着一场俗套的亲子吵架。
杉浦青年听黑朗和芙俐嘉讲过之后,把杉浦夫妇喊了过来,结果就成了这样。
他先是用聊天APP疯狂轰炸,结果没有回应,最后直接用电话怒吼过去。本以为工作日大白天叫人过来会不会太咄咄逼人了,结果两个人都好好地过来了。
而最后双方开始争执,黑朗和芙俐嘉就躲进了家具死角。
二人灵巧地趴在狭小的空间里。芙俐嘉就像手里拿着爆米花在看电影一样,一边吃着米饼一边目睹修罗场。
而同时,黑朗则对眼前的情景做着分析。他脑袋一歪,疑惑地说道
「……嗯,挺奇怪的」
「黑朗,哪里奇怪了?这就是一场如教科书般典型的亲子吵架吧。当代往前数四代的勇者也经常这样争吵」
「勇者像这样俗里俗气地吵架,是不是不太对」
「毕竟是短寿种,你要理解」
「长寿种不也一样吗?」
「……这要视种族而论。树精灵看待事物基本上很淡薄,但偶尔会钻牛角尖,有时偏执起来会连累好几个国家遭殃。那些家伙把名誉看得太重了,以至于碰撞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公女大人您呢?」
「死神没有父母呢」
「啊,原来是这样」
「再说了,司掌『死亡』的存在会繁殖变多,那还不把人吓死?」
在二人闲聊的这段时候,争吵还在继续。另外,芙俐嘉咬米饼的脆脆声音也响个不停。慢慢地,黑朗开始重点留意亲子之间的对话。
「你们总这样信口岔开话题!」
「别吼那么大声啊,奶奶都要被你吓坏了」
杉浦母亲试图安抚杉浦青年,但很不走心的样子。她对事实对诉求都是随口应付,看得出心里只想安抚杉浦青年的情绪。
也就是说,非常缺乏诚意。
另外要说杉浦父亲,则是太过于空气直接忽略掉了。他一直低着那张尽管端正但格外显得卑微的脸庞,仿佛在无言地否定自己是有机生命体的现实。搞不好他正打算拟态成墙壁。
「唔,父亲也在吗?搞不懂啊。难道是想拟态成墙壁」
看来芙俐嘉也持相同意见。
「够了!反正奶奶外出许可的事,你们根本就没管过吧!」
最终,对话强行结束了。
准确地说,杉浦青年面对对方只顾敷衍了事的态度感觉是对牛弹琴,结果就气炸了。他活似个打不过人考的小角色灰溜溜逃掉时撂下狠话一般,一声怒吼把门打开后,随即又粗鲁地一甩。杉浦母亲重重地耸了耸肩。包括脸上那怪异的浅笑在内,她整个人透着嘲讽的味道。黑朗看准骚动结束,敏捷地从茶几下钻了出来。
但是,芙俐嘉没有跟在后面。黑朗转头一看,她正飞快地挥舞着手臂。
「黑朗」
「来了来了」
黑朗一鼓作气,把芙俐嘉从茶几下面拔了出来,顺便扶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其实芙俐嘉的衣服根本不会沾到灰尘和飞沫之类的东西,甚至能弹开物理攻击和低阶魔法,总之这里就是心情使然。
芙俐嘉欢喜不已地哼了一声。黑朗陪着「太好了太好了」毫无感情地点头拍手。芙俐嘉莫名其妙地挺起胸膛。之后,黑朗转向杉浦母亲。
「刚才和杉浦青年是谈什么?」
「哎……那孩子总嚷嚷着要把奶奶从设施里带出去,一次就好。可是大家都说不能小看一次小小的外出,突然改变环境对身体不好啊。冷不丁地那么做了,搞不好奶奶真就一去不回了」
「喔」
「而且要做的准备也很麻烦。当初可是好说歹说才把奶奶托付到了这里……要是在外面染上个什么怪病,人家真就要赶人了」
「喔」
「我可坚决不要在家里看护。那孩子根本不明白我有多么辛劳。另找别的设施也不好,毕竟没有比这里更有脸面的了」
「脸面」
「哦不,没什么」
杉浦母亲突然住嘴。看来她注意到自己讲的太多了。
芙俐嘉心领神会地搂起胳膊,然后向黑朗招了招手。黑朗以大角度倾斜身子,把耳朵了凑过去。芙俐嘉对他悄声说
「我们暂且离开吧」
「谨遵公女大人吩咐」
就这样,二人在见证『死亡』前,先行离开了。
当天夜晚。
昏暗的走廊上响起电梯的声音。黑漆的电梯门开启,刺眼的灯光溢了出来。
里面有人飞快地走出来。人影在已经熄灯的走廊上畅行无阻,很快站在十八号室门口。他从胸前取出钥匙,但此时似乎发觉不对劲,眼睛眯了起来。房门在深夜里本应上锁,但却开着。人影抓住把手,一鼓作气向外拉。
风,吹着。
窗,开着。
夜色中,提灯的光辉朦胧地闪耀着。入侵者被灯光照亮,杉浦青年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他向站在前方的存在投去胆怯的目光。
「果然来了啊」
仿佛摄人魂魄的青色火焰摇曳着。手持青炎的美丽女孩也抬起头来。
少女仿佛正做梦一般,紫水晶般的双眸缓缓眨了眨。她另一只手中还提着凶恶的大镰。
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轻声说道
「你这人类真是不逊。我明白。既然我们已经来访,只需表示『死神公女要求』,即使平时封锁起来的深夜住院楼也能出入自由。人们对『异世界存在』的恐惧很深,不会向我们确认是否确有其事……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行动,对吗?」
提灯的火光如梦似幻地闪烁,仿佛在确认人类的意志。芙俐嘉以冰冷的声音接着说
「说说理由吧。死神公女会参考你的说法做出判决。我不喜欢被轻视。若是有价值的愿望就讲出来吧。若它的份量胜于星辰,我不妨考虑考虑」
被死神阴森的光辉照耀着,杉浦青年退了一步。但是,他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结果是黑朗。黑朗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杉浦青年背后。
昏暗中,黑朗拖着与他高高的个子相称的长长黑影,说道
「别着急,冷静点。其实我也挺好奇的……当你入侵的时候,走廊上的监控探头也在照常运作。同设施签约的是你的父母,既然他们拒绝申请外出,我觉得你很可能就会想要强行把奶奶带走吧……但你的行为缺乏计划。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是家人,被人用刀指着,肯定还是会把路让开的吧?」
「哎,也就是说你有沦为绑架犯的觉悟是吧。可你过去都没有这么强硬行事,就表示你没有驾照对吧?是不是太缺乏计划性了?」
「……异世界的来客,正想要观察『死亡』。事情都这样了,很可能不管我怎样胡来,大家都只会静观其变。所以我断定,就算我叫出租车也不会有人来管」
「唔,有道理。毕竟人类总爱超前预判,并且杞人忧天」
听了杉浦青年的想法,黑朗点点头。
这已有实例。
过去,拥有『欢迎特权』的温蒂妮〈水精灵〉曾将大海一分为二。对此,现代社会的人类方面则停止航行,下令禁止观光客等进入。但是,温蒂妮做的坏事被搭档魔法师发现,脑袋被狠狠揍了一下就停手了。温蒂妮当时的行动似乎只是『对不同生态系统的海底是什么样子感到好奇』,没有更深的意思。当事人表示,不论被谁教训都会道歉。
但是,现代社会方面基本上难以预测『异世界存在』的反应,难以选择正确的应对方式。把友好作为前提尝试与那种一念之间就能将对方秒杀的强者接触,未免太过草率了。但就算这样,政府与各行政机关的应对又太过于敏感,导致群众中排斥异世界的活动愈发激烈。
不过拒绝也没用,人家还是自己会来。
而且,已经产生的联系,谁也斩不断。
(所谓的异世界,简直就是天灾,是躲不过的灾祸)
黑朗消极地想到了这些,把意识的频道又调了回去。
现在该想的不是那些,而是该怎样处理眼前的情况。
「那么,死神公女芙俐嘉再问你一次。展现你的决心与愿望。死神面前,你要抱着哪怕灵魂被收割也无怨无悔的心情来回答。你想把这位老太太怎么样?」
「……我想带她去个地方」
「这不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吧?我应该讲过,『这里应该很快就会有人离世了』」
「……我相信不会有影响。不,我敢保证。我必须兑现约定」
杉浦青年虽然略微地移开了目光,但还是以严肃的口吻讲了出来。接着,他一度闭上了眼睛,之后表情一变。平凡的人类正面直直注视着芙俐嘉,坚定无比地说道
「只要能实现这个心愿,哪怕被那把镰刀砍下脑袋我也无所谓」
芙俐嘉摇着提灯,观察杉浦青年的模样。紫色的双眸静静地眯起来,就像看着愚蠢又可爱的人一样。然后,转向自己的随从,点了点头。
「黑朗」
「明白」
黑朗靠近大型收纳柜。里面用黑白两色划分了衣架与小件物品的收纳区域。另外,下层的角落设有一个专属空间,当中收纳着折叠式小型轮椅。通常来讲,疗养设施不会配备这种设备,这可谓是这里独有的服务之一。黑朗取出轮椅,麻利地组装起来。
而另一边,杉浦青年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芙俐嘉放下了之前的威严,一脚又一脚去踹杉浦青年的腰。虽说是在莅临现代日本之后吧,但不知为何,这位公女酷爱没有一丝优雅的物理攻击。
「干嘛一副『跟不上剧情发展』的表情。你是我昨晚看的电视连续剧里让人搞不懂到底聪明还是蠢的恋爱担当新人警官吗?」
「芙俐嘉大人,这个比喻太细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短寿种的理解力真差劲」
「能不能别搞长寿种霸凌?」
黑朗和芙俐嘉开始一如既往的胡闹对话。顺带一提,当事人双方都非常认真。杉浦青年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深。
芙俐嘉又开始用脚踢他。
「也就是说,赶紧征得老太太同意,扶她起来!你可以直接带她去你想去的地方!」
「咦?等等!这话听起来就像你愿意帮我啊?难道我真的要被砍下脑袋!?」
「谁要脑袋啊,蠢货!那种东西不就是团没用的肉吗。而且早就说过了吧?我们前来是为了观察『死亡』!它可以安安静静,带着无法磨灭的悔恨,但『并非有趣的东西』」。
芙俐嘉掷地有声地宣言道。这样的思维,某种意义上很残酷,欠缺伦理。杉浦青年似乎有所反感,紧紧地皱起眉头。但是,芙俐嘉真诚地接着说道
「我想观察人活完一生的『死』。想知道在那尽头,会留下什么」
杉浦青年顿时张大双眼。他捂住自己胸口,五根手指重重抚过藏在衬衫下面的肌肤。然后,他沉沉地点点头。
「奶奶,对不起。您快醒醒,现在要出门了」
他开始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太太。
这个时候,芙俐嘉向窗边走去。窗户右侧能够开启,但嵌在左侧的玻璃是固定的,不能动。她望着在城市灯光中略显昏沉的秋日星空,说
「……虽然正大光明从大门出去,也没人能够追究我,但机会难得」
「芙俐嘉大人,您要动手吗」
「没错。黑朗,『有形之物终有一天会崩塌,所以逃不出我的手掌。因为,我即是【死】』」
随着噼哩哩哩的声音,窗户的玻璃破碎了。透明的碎玻璃漂浮在空中,瞬时间化作似是灰烬的粉末,卷着漩涡被吸入提灯内侧。这免不了引起警铃作响。芙俐嘉在警报声中说
「哎呀,事闹大了,不过也还好」
「事后还请恢复原样,毕竟破坏高价物件会扣分的」
「那是当然。可是难得死神公女同行,在地上窝窝囊囊地前行多没意思」
然后,芙俐嘉跨上镰刀柄,接着伸出空出来的手,对着好不容易让老太太坐上轮椅的杉浦青年,堪称天真无邪地说道
「去冒险吧,年轻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上群星闪耀,脚下灯火璀璨。
杉浦青年的惨叫声响彻高空。
他紧紧抓着轮椅的把手,拼命尝试在空中行走。而另一边,老太太还是老样子,只有嘴巴叽叽咕咕地翕动着。黑朗看着那样的二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保持盘腿的姿势移动。这可算是相当有意思的游泳方式。
「如何,如何!愉快吧?你大可像小孩子一样尽情欢腾!」
而芙俐嘉则依然骑在镰刀上,速度极快地飞来飞去。因为左手举着提灯,她身后拖着一条亮亮的蓝尾巴,那火光宛如一颗拥有意识的流星。杉浦青年一副快要口吐白沫的样子大叫起来
「这、这就是死神的力量吗?」
「傻瓜,想法太肤浅了,短寿种!准确说,我的飞行确实利用了死神所具备的能够浮游的种族特性!但带着你们飞翔则靠的是我花了好大心思学成的基础魔法!」
「嗯,不忘挑衅却又热情,这就是咱们的芙俐嘉大人」
黑朗倒吊着补充解释。
顺带一提,医院的窗户在那之后又受了一次罪。因为,破坏掉玻璃之后洞口高度还是不够轮椅穿过。
因此,芙俐嘉搞了些事,扭曲了一点点空间。闹出的动静必须向中还大。
总之,一行人现在正在路上。
所以。
今晚又『来了』。
「……芙俐嘉大人」
「嗯,嗯,我已经发觉到了。还真是不长记性啊」
夜色中有黑翼扑打着。
喳,响起不祥的声音。
杉浦青年惊得肩头一颤,急忙到处张望。
然后他发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融入周围的色彩,开始与滑稽的他们一行并驾齐驱。但是,芙俐嘉和黑朗并没有表现出动摇。黑朗认清了融入黑暗的模糊轮廓,露出犀利的眼神。
那是乌黑的乌鸦。
乌鸦在天上飞行。
这种鸟拥有和人类同等的夜视能力,但通常只在太阳升起时活动。它们通常会确保安全之所,休息到日出再开始行动,这是日行性动物的基本习性。然而仔细观察发现,它们竟成群结队地在黑朗等人周围飞来飞去。在芙俐嘉提灯的光芒之下,鸟儿们的身姿反射着诡异的光辉。黑色断断续续在青色光芒中飞舞的模样,就像幻灯机放出的影像。面对那越来越多的存在,杉浦青年不知所措地叫起来。
而另一边,芙俐嘉被坚硬的嘴从身旁擦过,仍优雅地笑道
「多么无法带来惊喜的家伙啊!『散去吧!尔等无力触碰死亡!』」
芙俐嘉一喝,从镰刀上下去。
她就这样『在空中着地』。她脚刚落在黑夜之上,武器当即大幅一挥,载着将身体转了半圈的势头一下子将空气撕裂。
与此同时,将刚才以那简短咒文附着在利刃之上的魔力完全释放出去。
轰的一声,『拒绝之风』刮了起来。
「一个也别想漏,好好吃我这招吧!」
携带着青涩的暴风从黑朗和杉浦青年身边穿过,不知是怎样的原理,只把乌鸦卷入进去。乌鸦们被风暴般强烈的气流冲走,挤成一团。
最后,乌鸦全都飞走了,一只也没留下。
大量的羽毛向黑夜底层飘散。
此情此景之中,死神公女手持镰刀站在空中。
芙俐嘉美丽而又狂妄地笑起来,朝半空中一指
「现身吧!你这大胆冲撞长寿种的短寿种!想必你也已经认识自己的立场,在我慈悲之下不用失去魂魄吧。然而,你现在还是连个招呼都不会打吗?」
如同回应,乌鸦聚向芙俐嘉所指的方向。如小飞虫聚集成群一般,黑色聚成一团,最后从内侧爆开。在如刚才一样飞散的羽毛中,出现了一位身着黑黑西装的男性。做工一丝不苟的眼镜和制帽,略显随性的大背头,这些都让人推测他隶属某种公立机构。而且,他背后拖着怪异的阴影。
看到那模样,杉浦青年和黑朗叫了起来
「帅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哪啊啊啊,COSPLAY啊!」
「咦?那是COSPLAY吗?」
「咦?你喜欢那种玩意?」
二人面面相觑。前面,刚才出现的男人好像在哆嗦。他紧紧抓住结实的制帽帽檐往下拉,轻声说
「……求你了,别说我COSPLAY」
「你看,承认了吧!哎,其实吧,COSPLAY本身并没有什么。不过丝毫不考虑时间、场合还有气氛,实在不能说没有问题吧?」
「黑朗,你到底是在对谁解释……嘿!」
芙俐嘉再次骑上镰刀,就这样头朝下飞到黑朗头上。但她刚到头顶,竟轻轻地落了下来,嘴上露出猫咪一样的笑容
「不过你们竟然有制服一类的东西,说来也奇怪呢,『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
「……少目中无人。还不是因为你们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不守规矩,才需要我们自警团啊」
「呃,我向杉浦青年大致讲解以下。因为异世界和现代世界相连通,对诸多方面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影响。虽然目前尚未被视为致命性的流行,但事实上已经有变质症状和能力觉醒等情况发生。然后,为了能够对抗『欢迎特权』拥有者……对抗怕是没戏吧……怎么说呢……嗯,爱做梦也不是坏事吧……总之各种人聚集组建了这样的自警团。然后,这位名叫土山秋吉,铁骨铮铮的COSPALY日本人」
「什么阴阳怪气!?」
名叫秋吉的男人凶猛地叫喊起来。
不知为何,杉浦青年皱起眉头,轻轻点了点头。黑朗心想,官方对于异世界已对现代社会造成影响的,目前大多数秘而不宣。政府对于自警团方面也有相应倾向,以不广泛发布具体的警报为条件默许他们行动。
不过,从杉浦青年的反应看上去,他并没有感到震惊。看来他很了解由异世界所导致的变质。黑朗漫不经心地心想。
(哎……这也难怪)
在此期间,『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的一员——秋吉正在行动。他一边让大量乌鸦腾飞而起,一边犀利地指向芙俐嘉,然后嘹亮地放出话来
「不管怎样,死神公女芙俐嘉!你的暴行到最近已不容忽视!我们的观察网捕捉到,你破坏医院窗户的玻璃、扭曲空间、肆意妄为……」
「《欢迎特权》适用情形第三十四:已事前申告的情况下破坏物品,未造成人员伤亡,五小时内进行修缮的,不予追究」
凝重的沉默降临在双方之间,只有乌鸦噶噶噶地吵闹着。
自警团的秋吉一言不发抖个不停,最后硬挤出来声音似的说道
「……难道,有好好事前申告完毕……」
「那个房间的物品全都拜托黑朗办妥了。毕竟现世的房子很容易弄坏嘛」
「我是白天里不声不响把就事干完的能干的黑朗同学」
黑朗慢吞吞地飘着,摆出胜利手势。也就是说,现阶段芙俐嘉的行为没有违法。这下秋吉的立场难堪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是,他一鼓作气增加了乌鸦的数量。黑朗不禁用怪异的拖腔说道
「天啊~,这家伙还死不服输~,真是个比想象中还要废柴的成年人啊~」
「就得有这个意志!果然短寿种就该发挥出毫无意义的意志和毅力才对啊!我就破例回应好了!不是用泛用魔法,而是以我独特的死神之力!」
「啊,芙俐嘉大人三思啊,干涉人命的情形,包括伤害在内都不属于可申告范围」
「我可是先遭到了攻击啊!」
「不就像是被小宝宝打了一下吗!」
「就算对方是小宝宝,被打我也不乐意喔?」
「可你打回去就不行了吧?」
「……教训一下都不行?」
「教育的事应该交给对方父母」
「秋吉,你父母建在?我想问他们同意揍你」
「你们还真是把人彻~~~底看扁了啊!饶不了你们!」
「为什么啊,我是想要充分尽到礼数啊,黑朗!」
「这会不会跟『不懂人心的长寿种习性』有点太抵触了?」
「你不也坏透了,黑朗!」
二人唧唧喳喳互相争吵。一手拿着提灯的芙俐嘉抬腿对黑朗猛踢。这个时候,秋吉已经行动起来。他双臂笔直高举,嘴里叽叽咕咕念了些什么。乌鸦群像箭矢一样汇聚,秋吉准备开弓放箭
「接招吧,吾最强一击!漆黑之——」
就在这时,他被轮椅撞飞了。
「喔?」
「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吉呼啸着坠落下去。由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浮游魔法似乎解除了。
芙俐嘉将他身体突然定住,但马上又解除了,结果他掉进了树丛里。黑朗诧异地张大双眼,看向杉浦青年。之所以发生前面的情况,是因为他用轮椅狠狠撞了秋吉。在发动直接攻击的轮椅上,老太太依然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黑朗指过去,问
「那个,刚才那样,你奶奶不要紧吗?不会有危险吗?」
「不会,奶奶反倒说『虽然不知道他是哪位,总之吵死人了,撞飞算了』」
「我只听到叽叽咕咕,结果在说这些!?」
没想到这位老太太如此暴力,黑朗和芙俐嘉都受不了了。杉浦青年笑着表示奶奶过去就是这样的人,然后向二人提议
「那个,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那人栽进树丛里也不会追上来了吧……而且还得赶在五小时内回去」
黑朗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秋吉的纠缠浪费了不少时间,确实应该抓紧了。芙俐嘉灿烂一笑,似乎对杉浦青年的提议十分中意。她轻盈地骑上镰刀,将提灯挂在柄上,宣布
「好嘞,出发啰!全速前进!」
在秋日明月的映衬下,他们化作流星划过长空。
月光中有镰刀,有轮椅,还有人影。
仿佛老电影里的一幕镜头。
四人在铺满草坪的平缓山丘上着陆。若是在蓝天之下,地上再铺上野餐布,那真是一个舒适宜人的好地方。但现在,周围被深深的黑暗所埋没。
芙俐嘉充满活力的声音,响彻这个地方。
「你指定的坐标已经到啰!」
「辛苦了……话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处县公营的农业文化公园,所有人都可以来到这片草地上休息,再往前走走有个花园。不过……现在是秋天,没有花」
杉浦青年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前轮前行。黑朗和芙俐嘉看了看彼此,跟在他的后面。他们沿铺着细石的小路前行,看到了只有叶子的樱花树和空空荡荡的花坛。再往前走一些似乎有秋季花卉的区域,但这里冷冷清清,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之中。杉浦青年停了下来,讲
「奶奶过去喜欢花。在需要住院疗养之前,经常到这里来」
老太太还是一言不发,眼睛一直看着空荡荡的半空。
只有杉浦青年干巴巴的声音零落着,坠入黑暗之中。
「最后来的时候是在春天。这一带开满了花朵……但是奶奶很害怕,害怕曾经美丽的回忆搞不好全都会遗忘。所以我答应了奶奶,再带她来到这里」
这个约定大概没有意义吧。是人就逃不过老去,而衰老将夺走认知和记忆。最关键的是,现在这里根本没有鲜花盛开。但杉浦青年是明知这些道理,却还是不论如何都想带奶奶来到这里吧。
因为他知道,就快要结束了。
「……尽管没有让您看到花,但能实现诺言就很好了」
杉浦青年无力地笑了笑。他的脸上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很明显他并没有丝毫感到欣慰。有些事,人即便理性上能够理解,感情上也无法接受。
黑朗和芙俐嘉相互看了看。不久,芙俐嘉开口说
「黑朗,申请了吗?」
「……并没有。不过实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芙俐嘉大人」
「想的什么呢?」
黑朗笔直地伸出手,伸到美丽的面庞前面。
他握住拳头,接着强而有力地竖起大拇指。
「不被发现就万事大吉」
「好巧,我也这么觉得」
黑朗嗖地举起一只手。芙俐嘉脑袋一歪。但黑朗挥了挥手掌后,芙俐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二人高高击掌。
芙俐嘉将提灯一挥,分外耀眼的青色光辉随之摇摆。忽然,火焰的末梢碎裂开来。强光分离成许多股,一边在半空中飘荡一边变化形态。火焰化作梦幻般的蝴蝶,仿佛获得了暂时的生命一般开始在周围翩翩飞舞,洒下青色的鳞粉。这时,芙俐嘉告诉杉浦青年
「闭上眼睛吧,顺带也用手遮住老太太的眼睛。这点小事配合一下,还是不成问题吧?」
「可以是可以……难道,你又打算为我做些什么吗?……我可没有东西能够回报死神的帮助啊,我绝对还不起的」
「喔?你们都知道名为圣诞老人的幻想人物。在你们的习俗中难道允许他索求回报吗?」
「什么?」
「所以说,就是这么回事」
芙俐嘉扬嘴一笑。那表情把她爱恶作剧的个性表现得惟妙惟肖,但却神奇地没有失去那份高雅。蝴蝶在头纱和丧服周围跃动。
她在火焰翅膀的照耀中,接着说道
「短寿种很脆弱。既然如此,就向幻想生物撒撒娇吧。将逝之人可怜、凄惨,于我如己出般可爱」
芙俐嘉这样说着,目光同样无比澄澈。
杉浦青年紧紧闭上眼睛,接着也轻轻遮住老太太的视线。黑朗和芙俐嘉相互颔首。她一边增加蓝蝴蝶的数量,一边像唱歌一样诉说
「虽说是连咏唱都用不着的泛用幻觉魔法吧,总之就是『Bibbidi-Bobbidi-Boo』那玩意了」(译注:迪士尼动画电影《灰姑娘》中仙女施法咒语)
「芙俐嘉大人,那个咒语已属于是相当危险范畴了,我说真的」
在黑朗的警告之下,芙俐嘉让成百上千的蝴蝶将周围一带完全淹没,涌起光的洪流,宛如五光十色的霓虹色。照这样下去,恐怕会被管理者或者附近居民发现,但芙俐嘉在此之前打了响指。
「来吧,现在是『表演时间』!」
过分适应现世的死神公女嘹亮高呼。
瞬间,蝴蝶的身体出现裂痕,如玻璃破裂,如砂糖点心破碎,青色化作粉末,哗地散播到半空中。光的帷幕盖住树木,盖住花坛,之后留下让人不得不惊呼奇迹的景色。
所有花儿尽数绽放。
如今一幕壮美春色。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啊,奶奶!简直就像那天一样!」
杉浦青年睁开眼睛,兴奋不已。老太太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原本在虚空中彷徨的目光,确确实实聚焦了。褪了色的黑眼睛,张得大大。
空中是樱花飞舞,花坛中浅蓝色、白色还有粉色争奇斗艳。
飞呀,飞呀,几片花瓣在风儿中落下。老太太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杉浦青年推动轮椅,二人来到最大的那颗樱花树下。老太太抬眼望向壮丽的树枝,眼睛眯了起来。花瓣落在她膝头。萎缩的嘴唇叽叽咕咕翕动起来。
——啊啊,好美啊。
老太太轻轻地说道。尽管没有化作确切的话语,但黑朗和芙俐嘉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杉浦青年点点头。他「嗯」「嗯」一遍又一遍,「嗯,是啊」一遍又一遍点头。
「真的太美了」
这段短暂的奇迹持续期间,杉浦青年哭个没停。
返回的一路上没人碍事。芙俐嘉一行顺利在五小时内回到医院,恢复了破碎的玻璃,也修复了空间。老太太路上睡着了,到了之后他们让老太太在床上躺下。老太太头上还粘着樱花的花瓣,杉浦青年温柔地将它拈走。
可以了吧……黑朗心想,应该已经足够了。
他严肃地张开嘴,以无比正经的口吻向背对着的杉浦青年说道
「这样用掉所剩不多时光,真的好吗?」
「都说了……奶奶还不会死」
「错了」
黑朗静静地摇了摇头。他非常认真地抛出这个问题
「是『你所剩不多』的时光」
杉浦青年紧紧咬住嘴唇。二人一时间彼此瞪视。
但杉浦青年应该意识到所有事情都已败露,像公布答案一样解开了衬衫的扣子,脱下上衣。从他之前曾紧紧按住的布料下面,露出质感异样的肌肤。昏暗中亮起水晶的洁净光辉。
黑朗心想果不其然,眼睛眯了起来。
杉浦青年从胸口到肩膀的肉,变成了透明的异质矿物。
「……以异世界与现世接触为契机开始出现『变质』……你就是它的受害者呢」
「什么时候……发现的?」
「最开始就知道了。其实我拥有『知晓人死期』的异能,不过能力仅限于此……如果不是知道那位老太太绝无万一惊吓过度而死的可能,也不会那么夸张地把她带出去。毕竟一旦有所『闪失』,芙俐嘉大人的『欢迎特权』会不保」
「虽然就算不知道我也照带不误」
「我不是总说那样不好吗?」
黑朗回应芙俐嘉的牢骚,同时默默地心想。杉浦青年是异世界接触导致变质的牺牲者,这件事从他不具备异能就可以推断出来。
目前,政府为避免人民恐慌,将部分事例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他们让对方闭嘴所用到的手段,就是大额的补偿金。
(……杉浦青年的父母在工作日的白天却没有工作,反观老太太则被安排在了需要门路才能进入的医疗设施。另外,还有父母对杉浦青年随叫随到的那种姿态,全都来源于此。就是因为,杉浦青年得到了政府提供的补偿)
此外,杉浦青年一听到『死』的事情,立刻朝老太太看了过去,却不断主张她不会死。这是因为杉浦青年清楚,余命不多的只有自己,黑朗他们的观察对象也只有自己。但是,他不愿让老太太知道这件事。
杉浦青年一边重新穿好衣服,一边疲倦地说道
「……送奶奶进设施终老,不仅用了政府的门路,还一次支付了全部费用,没有后顾之忧。但是,合约里必须要把我父母捆绑进来,因为跟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好……可万万没想到,他们连我最后的愿望都要横加阻挠」
「你还有什么别的愿望吗?」
「没了吧……很奇怪吧,明明有好多好多事想做,可最后想到的只有这件」
杉浦青年说着,笑起来。那开朗的表情背后,布满了对死亡正在逼近的,无穷无尽的恐惧。即便如此,他依然豁达地表示
「谢谢你们。真是一场好像电影一样的冒险」
「知道《E.T.》吗?」杉浦青年继续闲聊。「我更喜欢《外星人》」「我喜欢《第三类接触》吧」。有些脱线的话题持续了下去。但清晨来临前,杉浦青年以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肯定比我孤零零一个人强多了。
所以,请你们来照看我。
黑朗等人离开了医院。
至于理由,只有一个。
他和芙俐嘉来到这里的目的,原本就是黑朗对政府机构随机选出的国民数据(说难听点就是死期将至)确认过后,想与杉浦青年接触。大限将至,在大学深造的杉浦青年不再去上学,甚至没回独居的公寓。他唯一从未缺席过的地方,就是祖母的病房。
『你们留在这里应该没有意义了吧。来我房间吧……拿到补偿金后我也没有搬家,地方很小,不过你们肯定不介意吧』
当然了——黑朗和芙俐嘉都答应了下来。二人也都是有地方睡就万万岁的类型。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杉浦青年住的破烂公寓。
为了照看人的死去。
——第一天
虽然不明白有什么『机会难得』的,总之『机会难得』来了场电影鉴赏会。《E.T.》《外星人》《第三类接触》都看了一遍之后,应黑朗的要求看了《飞向太空》。分别感想如下。
黑朗「我喜欢安德烈·塔科夫斯基导演,觉得果然不错」
芙俐嘉「临死之人选择看这东西,短寿种的品味超可怕」
杉浦青年「我觉得是个值得深思的故事」
最后以《异形大战铁血战士》华丽收官后就寝。
大家一起闭上眼睛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第二天
中午起床。杉浦青年未经同意,擅自在煎蛋上淋了酱油。
此行为违反番茄沙司派的铁律,芙俐嘉怒不可遏,现场气氛一触即发。
但黑朗把煎蛋全吃了,还用小平锅重新煎。面对新完成的煎蛋,芙俐嘉和杉浦青年双双点头,以「这个火候撒椒盐就行了」的结论达成和解。但黑朗本人在自己的那份上面狂撒酱汁,遭二人白眼。
——第三天
芙俐嘉一集不落地连续挑战悬疑电视剧解谜。
杉浦青年用回放功能补完后也加入战局。三人集思广益,构建了相当不错的答案。可是电视剧本身却以剧场版待续的方式完结了。芙俐嘉怒砸电视又重新修好。因为没被任何外人看到,这个破坏行为还算没事。
有大块的水晶碎片掉落在浴室门口。
——第四天
杉浦青年听黑朗讲过之后,表示也想观摩芙俐嘉吃快餐的样子。一行人来到附近购物中心的美食区。只吃一家店太没意思,结果发展成了包括汉堡、玉子烧、乌冬、甜甜圈、冰激凌、拉面在内的百无禁忌大混战。面对最后全都吃完的芙俐嘉,杉浦青年给出天经地义的评价:『真不是人』。回家时,毕竟实在吃太多了,想润润嘴,于是买了大瓶装的黑乌龙茶。在杉浦青年提起袋子的时候。
他手腕,啪地折断了。
变质部位开始崩溃了。
——第五天
接通了政府的密线,派了医师过来,但束手无策。政府要收容杉浦青年进入专门设施,但杉浦青年拒绝。政府准备强制移送,但被芙俐嘉挡在门外。黑朗与政府代表交涉,政府将看护一事全权交给二人。杉浦青年虽然瑟瑟发抖,但似乎并没有痛楚。
异世界的侵蚀,超越了肉体和神经常识,逐渐发展。某种意义上来说,唯独这点算是寥寥慰藉。
晚饭煮了味噌火锅。芙俐嘉给杉浦青年喂饭,结果杉浦青年表示『不是黑朗先生,而是你给我喂,总觉得好吓人啊』。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吃下了挺多。
——第六天
早上起来,被窝上掉落着水晶化的脚。这一整天哭声不断。芙俐嘉态度一转,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黑朗帮助进行排便等护理。每当他搬动杉浦青年,就有大量结晶啪啦啪啦地掉下来。
——第七天
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不想死,我不想受这个罪。我恨异世界。凭什么啊,凭什么是我啊。满意了?看到我这样,你们满意了?观察这种东西很有意思吗?人渣……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求你们别走,陪在我身边。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啊,芙俐嘉,黑朗。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第八天
动手吧——杉浦青年说道。那声音特别纯真,特别平静,是已然崩溃的口吻。
一定亮晶晶的,非常好看。你们把我带走吧。
留个纪念。一定能做纪念的。带走吧。啊啊……
奶奶,您还好吗。
——第九天
黑朗向相应机构打了电话,这样说道
『已经结束了』
被窝上散落着人形轮廓的水晶碎片。带着特殊遗体保存袋的清洁人员到来,没有悼念便迅速地用专用清扫机回收了碎片。
这次的『死亡』观察,彻底结束。
芙俐嘉没有道别。
秋风从窗户吹进来。
老太太今天依然呆滞地盯着半空。芙俐嘉朝老太太走近。
她把一块碎片放在老太太皱皱巴巴的手心里。它的上面施加过错觉与归还魔法,能够不被杉浦夫妇夺走,也不会遗失。芙俐嘉让老太太握紧那块亮晶晶的透明碎片,告诉她
「……这是你非常珍爱的,同样非常珍爱你的人的一部分。我身为死神,并不明白已然失去灵魂的遗骸有什么重要之处。至少,这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你好好珍惜吧」
老太太没有回答。恐怕,她没有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但又短短一瞬间,她的目光确确实实地聚焦了。老太太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的光辉。然后,她轻轻发出一声呢喃
——啊啊,好美啊。
就跟她在黑夜公园里那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留在病房已经没有意义。这么说或许很残酷,但老太太之后怎样都已经无关了。黑朗和芙俐嘉走出医院。风更冷了,天色也更灰更沉了。
反方向走在曾经来时的步道上,黑朗问
「您明白什么了吗?」
「不明白。但我知道了,有的约定兑现了也毫无意义,但人还是会去实现呢」
「芙俐嘉大人,这就不对了。您其实应该明白才对……他的挣扎,绝非毫无意义啊」
黑朗感慨地对芙俐嘉说道,目光落向手里的水晶。其实将变质化的人体带走属于重罪。但是,芙俐嘉也带着同样的东西。
然后,老太太手里也同样拿着。
他亮晶晶地闪着光,陪伴在她身旁。
「当然有意义啊」
死神公女芙俐嘉没有点头同意。
但也并没有否定。
就这样,二人离开了哪个地方。
朝下一场『死亡』启程。
去照看,最后获取答案。
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懂得何为离别。
死神公女和随从一道,漫步现世。
2
「大哥哥,你是对人类的『死』感兴趣,跟异世界有关系的人对吧?」
在接触的同时,少女像唱歌一样以流畅的语调这样说道。
黑朗不禁眼睛眯起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主打粉色和黑色,通常被称为地雷系风格打扮的少女。她一部分头发呈人工质感,也分别染成两种颜色。
经过计算的配色十分完美,展现出几分人偶般的可爱。但难得一身可爱的打扮,她眼睛里却满溢着虚无,摆着一副『我随时都会杀人』的危险表情。然而,她用空有声音显得开朗的语气接着说道
「因为我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呢」
听到这话,黑朗静静地露出犀利的眼神,平时那张爽朗而又慵懒的面庞上出现看不见的裂纹。但他立刻敛去变化,若无其事平平淡淡地问了过去
「……那可真是好可怜,也很少见呢。会不会猜错了?」
「不可能吧。这是之前一个异世界预言师告诉我的。真是多管闲事啊。被那人预言过的人,真的全都死了。在那之后过了四天,大哥哥你就冒出来一直偷偷摸摸朝我看,不可能没有关系吧」
少女一边讲,一边不经同意就在黑朗面前的座位坐了下去。
这里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还配有自助水饮和饮料机,构造上整体强调廉价与现代的特色,通透而明亮。但是,各个桌位之间设有高高的木隔断,可以当做简易的包间。
可能正是这个缘故,长时间停留的客人也很多,就是翻台率堪忧。不过餐厅东家侧重于留住本地顾客更优于收益的经营方针。
这位少女也属于长期泡在这个家庭餐厅的人。
黑朗心想,虽然确认到她总是和挚友在最里面的座位打发时间,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来搭话。少女擅自拿起黑朗的冰咖啡,打开三粒糖浆倒进去,不加奶油开始喝起来。
她喝得发出声音,在吸管上留下粉色唇印。然后,她富有挑衅意味地问
「来找将死之人,有意思吗?」
「准确说……不是我找」
「嗯?」
「是那个人」
黑朗嗖地指向另一个座位。
芙俐嘉一个人坐在隔壁的桌子一侧。
要说黑朗为什么跟她分开坐,就是因为她点的实在太多了。
桌上摆着铁板汉堡排配多蜜蛋包饭午餐套餐,炸鸡块和薯条小食,莫布朗帕菲和咖啡果冻。
除此之外,现在芙俐嘉还正滋噜噜噜噜地吸着和风明太子奶汁意面,活似一只拥有那种独特生态的新物种。
她外貌美丽,但行动之离奇,以『死亡』观察者而言恐怕大大超乎预想。少女的表情顿时冻住了,然后惊慌地叫起来
「可她在狂嗦意面啊!?」
「就是在狂嗦意面啊」
黑朗点点头。现场本来严肃的气氛彻彻底底碎了一地。
少女一副想不通的样子抱住脑袋,发出「妈啊,不会吧」的声音。她惊讶到了这种地步,同时也相当的嫌弃。同时另一边,芙俐嘉以惊涛骇浪之势继续嗦着意面。黑朗在她噎住之前行动起来,去饮料机接了杯蜜瓜苏打。当他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唔唔」含蓄的咳嗽声。
「芙俐嘉,你不能死啊」
「唔唔……咳,咕、唔」
「惨了,怕是真救不回来了」
「身为死神……明明没有,死亡的概念才对,可,唔唔」
「值得怀疑啊」
有一位观察人类之死,不识离别的死神。
而她平时实在没有死神的样子。
「那么重来一次……」
「唔……就是不知道重来什么呢」
「说出这句话就结束了喔」
「指的什么呢……」
黑朗教训芙俐嘉,芙俐嘉叽叽咕咕很有意见。
在他们面前,粉黑色的花哨少女和身着制服的少女,不开心地露出冷冷的目光。
「这二人组是在干嘛」
「我后来的,只知道挺莫名其妙的」
黑朗和芙俐嘉,还有地雷系少女和她的挚友重新坐到一桌。
从那边挪到这边,又从这边挪到另一边,这样频繁更换座位,店里本该不能容忍才对,但芙俐嘉点的实在太多。她本人似乎也明白这点。芙俐嘉又追加了西班牙辣香肠和薯饼的小食套餐。
接着,芙俐嘉把面前的蜜瓜苏打爽快地往前一推,带着慈爱的笑容说道
「哎呀,我似乎让你感到混乱了,对不住啊。我名叫芙俐嘉,权当友谊的证明,喝了这杯吧」
「能不能别把饮料机打来的东西分给别人?」
「我也觉得这么做不太好」
「我好好地用了干净杯子啊。这是个长寿种的玩笑」
「芙俐嘉大人,人家不会理解的,住手吧」
芙俐嘉被黑朗教训,鼓起脸,拆开一支新吸管往汽水里吹起泡泡。这又是没规矩的行为,又被黑朗训斥了。
「我是明知故犯」
「那更不能原谅了」
面对二人这样,两位少女露出释怀的表情。
地雷系少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噘起嘴。
「总觉得无所谓了。自顾自地释放敌意,纠结这纠结那,搞得好像我才是笨蛋一样。我叫真绪,她叫优香」
「很高兴认识你们」
被叫做优香的少女低头致意。乌黑的秀发沙沙摆动。这位少女穿着绀蓝色基调的高雅制服,富有光泽的白缎带很有特色。她所就读的学校,在私立学校之中都是特别上档次的著名贵族千金学校。从时间段上看,她可能在翘课。但优香以丝毫不以为然的态度,坦荡地喝着冰红茶。
「所以,您是对人的死亡感兴趣吗?」
「我是死神,出于一些原因正在收集现世的死亡。我不想讲明理由,但可以这么说吧——你们大可把我视为一种向尸体聚集的蝴蝶」
芙俐嘉以没有温度的声音讲道。她光明磊落,坚定地说道。
「死亡是我的辖区。从我眼皮底下隐藏死亡,不觉得不逊吗?」
「又贪婪,又率直呢」
优香只说了这些,然后把琥珀色的液体喝掉了一半。她用细长清秀的眼睛,紧盯着芙俐嘉的双眸。死神公女美丽面庞之上,那对漆黑的圆里,没有丝毫动摇。
优香注视了一番,微微一笑
「你这种人,我不讨厌」
「喂,优香,可人家在看我热闹啊」
「看就看,有什么不好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全都是畸形秀上登场的怪物」
「这位小姐莫非是中二病?」
「你这人,真讨厌」
「为什么!?」
黑朗愤愤不平,猛然大叫。但是,真绪倒是一副完全同意的样子点点头,哈哈大笑。看来女高中生对黑朗的评价很糟糕。黑朗故作一副非常受打击的表情。芙俐嘉想了想,喝完了蜜瓜苏打。
然后,死神公女抱住了随从的脑袋,开始以她独特的方式安慰黑朗。
「黑朗,乖,乖,咯吱咯吱咯吱,很好很好,非常好」
「能不能不要放弃把我当人来安慰?」
真绪和优香呵呵一笑。黑朗用余光看到她们的样子判断,看样子自己有帮到她们冷静情绪。真绪一边呵呵地笑,一边伸出手
「啊哈,你们比我想的还有意思!真是好久都没跟优香以外的人说话还这么开心的了!作为答谢,我就告诉大哥哥大姐姐你们一个好消息吧」
真绪摸了摸黑色裙子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圆形药盒。药盒表面盖着粉红色的布,布上绣着铃兰的图案。真绪一按,药盒啪的一声打开了。她接下来的行为与细致的保管措施截然相反,竟把药盒里的东西直接倒在桌上。
银色的胶囊,滚落出来。
胶囊侧面刻有蔷薇图案。
黑朗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真绪如同肯定他的感觉,轻声说道
「这是【异世界生产】的【药】喔」
是不允许存在的禁制品。
除部分特例之外,严格禁止物品从异世界输入。走私某些物品甚至能定死罪。尤其是药品,虽然会看药效,但毫无疑问会被判重罪。不知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真绪脸上依然挂着似是柴郡猫的笑容。黑朗静静地露出犀利的目光。芙俐嘉沉沉地开口说
「你究竟从哪儿弄到这东西的?」
「呵呵呵,不告诉你……因为,谁都不愿意帮我去找啊」
真绪用做过美甲的指甲拨弄银色的胶囊,心形和蝴蝶型的装饰在上面轻轻碰撞。还以为她会把药直接收回去,结果竟然朝芙俐嘉滚了过去。然后,真绪坏心眼地说道
「这个送你们做礼物了。你们可以拿去确认效果,查一查」
——我想这样一来,我的『死』就会变得更加愉快呢。
真绪妖娆一笑。优香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地喝光了冰红茶。芙俐嘉拈起银胶囊,交给黑朗。
「黑朗」
「遵命」
黑朗接过银胶囊,直接扔进嘴里。
真绪张大双眼。优香也是一样。二人诧异地惊呼出来
「咦」
「不会吧」
黑朗一咽,接着天旋地转。
然后他就侧倒在了沙发上。
一睁开眼睛,黑朗夏目自由了。
现在的他得到从未有过的解放。
现在的他成功从不分青红皂白束缚住自己的枷锁中逃脱,充满了照理说这辈子都不能体验到的真实感受。这一连串的体验模糊而又抽象,但黑朗莫名地敢于强烈断言。
现在的他,眼里只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知晓『人死期』的异能,现在不在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自己必须回到平凡的,安宁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去。这才是他原本渴望的,真正的人生。黑朗正准备从餐厅隔间的座位上起身,但有什么东西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滑落出来。铿啷一声,一块透明的水晶滚落在座位上。那无比美丽的光辉,刺痛他的眼睛。
他明白,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可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黑朗感到严重的眩晕,又坐回到人造革材质的座位上。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眼前坐着一个人。她无比协调地穿着漆黑丧服,戴着黑色头纱,是一位充满神秘感的美少女。
她显然不是现世的人类。但要问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却又无法解释。现在的黑朗,失去了所需的信息与记忆。
他想不起少女的名字。
但这让他非常难受。
『黑朗』
她用独特的腔调,轻声说道。
为什么这样来喊黑朗呢。难道我们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吗?我不知道。
黑朗手足无措。在他面前,少女奋力地往蜜瓜苏打里吹气。这作怪的举动,与她的美丽毫不搭调。最开始自己身边也有过喝汽水时类似这么做的人,但并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令他恨不得翻白眼。那人对不好的玩法一学就会。
那样的事在朦朦胧胧的脑海中闪过。黑朗不知该不该出言教训,犹豫起来。
少女长叹一口气,不开心地说道
『拿出毅力来吧,短寿种』
『没你陪伴,我会寂寞啊』
啊啊,既然她说出这样的话。
哪怕是原先的地狱,回去也值了。
所以,黑朗夏目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黑朗。感觉怎样?」
被这么一问,黑朗眨了眨眼睛。跟梦里一样,芙俐嘉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但是,真绪和优香不见了。店里已经相当安静。同时,那种似是兴奋又似是疲倦的独特躁动感觉,已经沉到了底。
黑朗伸长脖子,朝大玻璃外面看去。
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夜了。
由于灯光强烈,家庭餐厅的里面呈现出鲜明的对照。一切都好鲜艳,唯独漆黑的芙俐嘉,似是掉在这里的一点墨渍。
她日常之中混杂的明显异物。
不论怎么看,她都是异世界的存在。
「……刚才,我忘记了芙俐嘉大人」
「想必是吧。从晕乎乎的你身上散发出了忘却魔法的气味。不过,也正是为了对那些情况进行分析才让你吃下去的呢。搞不好还会有危险呢。真对不住」
「无所谓了……然后,只有特定人物的事情从记忆中消失了,这很不自然……而且,杉浦青年的水晶我也认知不了了。也就是说」
「是干涉异世界相关记忆的药吧」
芙俐嘉直白地作出判断。黑朗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他避而未提,他通过服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释放感。这是因为,他连自己的异能都成功忘掉了。若没有药的影响,那样的奇迹不可能成立。既然如此,它的效果毫无疑问正如芙俐嘉所说吧。
但是,为什么。
「异世界的存在,为什么制造那种药?」
让人唯独想不通的是,这到底有什么好处。
常言道,昨天的敌人就是今天的朋友。但并没有和解就一直都是敌人。
话虽如此,此时此刻,那身做工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出现在家庭餐厅。
『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土山秋吉。
「把敌对组织的人喊到家庭餐厅来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们也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反倒是你们自警团的SNS账号居然会正常地接收私信,到底搞什么?」
「哪有会发『秋吉先生~,请听听人家的事情啦~』的家伙啊!还有要是不回消息的话,你们肯定会到处发『这个人名字叫秋吉~,兴趣是玩COSPLAY』对不对!」
「嗯」
「是的」
「申请正名公证,谣言自破!」
「处处违反现行法律和体质的自警团,别想着唯独在这种时候谋求只有遵纪守法的普通百姓才能享受的待遇,丢死人了」
芙俐嘉若无其事地说着,喝起了蜜瓜苏打。她似乎这两天的功夫就迷上了这个颜色像有毒一样新潮,充满二氧化碳,甜得发腻的饮料。
「久等了,您点的菜」
「嗯,辛苦了……来啦来啦」
店员端来摞成五层塔的松饼放在她面前。
一层很普通,二层是豪华版,三层或以上须按偏好,五层则是最大值。塔的顶点还载着香草冰激凌。芙俐嘉以西点师一般的优雅动作,把自助的糖浆浇在上面。然后,她将已经加点了奶油,并且刻意还增加了草莓和香蕉的这一盘巨无霸,轻轻向前一推。
「这是劳烦你移步的谢礼。吃吧,秋吉君」
「我宰了你」
「好直白的杀意!你讨厌甜食吗?」
「那也该有个度吧,而且角色形象全毁了吧!」
「角色形象啊……那就没办法了,那么就『快乐★分享』吧」
「怎么说话的!」
秋吉一边怒吼一边砸桌子。
芙俐嘉无视他的反应,开始切松饼。她在充分切成等份的同时,相当漂亮地摆在了盘子上。最后美丽地装点上水果。
「秋吉,给你」
「…………哼」
秋吉尽管一脸不开心,但还是接过了盘子。看来他并不讨厌吃甜食。他一边用叉子把甜品小山捣成适当的尺寸,一边问
「于是,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们确认到了【异世界产】的【药】」
听到芙俐嘉的话,秋吉静静地变了脸色,凶猛地用叉子叉在松饼上,像狗狗吃东西一样凶猛地往嘴里塞。他规规整整地重复这套动作,一会儿的功夫将盘子扫荡一空,最后把叉子往沾满糖浆的脏瓷盘上一扔,乒铃一响。
「细说」
「有必要先把松饼吃完吗,莫名其妙……」
「让我产生杂念的要素摆在眼前,会很碍事」
秋吉平淡地作出定论,口气严肃到不容开玩笑。芙俐嘉理解他,点点头。她用黑色的指甲在桌板上敲了敲,接着手指翻起花。桌板上出现银色药物。秋吉猛地抬起了屁股。
「那是……」
「你先别急,这仅仅是在用幻觉重现」
「什么?什么意思?」
「至于实物,已经被黑朗吞下去了」
「是的」
「为什么这么做……成份分析呢」
「办不到。用药草调和的『药』倒是可以……但是由异世界存在制作的【药】是通过装入特制的壳中,强行固定上了各种魔法。魔法触发前,外壳太厚无法看到里面的东西,而发动后术式立刻就会消散。想要一探究竟,就只能吃下去」
「就算这样,服用伴随危险吧」
「是这样没错,但总归有办法的。然后,我们已经弄清楚,这东西具备『暂时让与异世界相关的所有事物的记忆统统忘却』的效果」
秋吉依然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但还是坐了回去。他戴着皮手套的两手十指交扣,挑起半边眉毛。然后他交抱双臂,非常不解地问
「……为什么制作那么精准的东西?不光如此,在发挥效果期间,会连卖家都给忘记吧?就算拿来牟利,也太没效率了」
「正是这个问题。所以我认为,制作它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流通」
「……是谁拿着这个药?」
被这么一问,芙俐嘉眼睛眯了起来。她两三次尝试表述,但最后都闭上了嘴。她表情虽然严肃,但似乎没有什么原因。看来仅仅只是解释起来麻烦就忽略了。相对的,黑朗开始发言
「……是我们在这家家庭餐厅里遇到的,一个叫真绪的女高中生」
少女说,之前她被预言师告知了自己的死期。
真绪和优香。亲密的二人,与银色药剂。那句不可思议的话。
——这样一来,我的『死』就会变得更加愉快呢。
「……如果有头绪,能不能配合一下?」
「等等……预言师……你刚才提到了预言师?」
秋吉摸了摸自己的脸,深思了几秒钟。
芙俐嘉和黑朗不解地歪起了脑袋。看到他们的反应,秋吉无语地接着说道
「你们居然不知道?预言师可出名了啊」
那是个异世界土生土长的大变态。
黑朗芙俐嘉面面相觑。
怕这是个很不想听的事情。
据说,预言师是个流行一时,富有都市传说色彩的存在。
他还是少有的『现世通』。毕竟他的形象模仿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著名杀人魔,『杀人小丑』——约翰·盖西。
他对现世的沉迷程度以及精神的异常性无法估量,另外他还拿着红气球出没于各地,是个绝对应该强制遣返的家伙。
事实上,他打破了诸多规矩。
预言师对很多现世人(多为小孩子)讲出他们『既已注定的最不愿听到的未来』。其中内容,绝大多数是他们年纪轻轻就要死去的死期。现世之中心智尚不成熟的短寿种,并未习惯死亡。强加而来凶兆,导致许多人精神崩溃。尽管没有造成肉体层面的伤害,但对现世已可谓是十二分的加害行为。
「当时不仅仅是自警团,包括政府和异世界两方面都对他发出了通缉」
可是,预言师未能落入法网。不止如此。
他突然之间人间蒸发了。
但鉴于预言师那愉快犯的秉性,肯定不可能长期潜伏不出。用不了多久,那家伙就会厌倦,开始现身。众多人物与异种族都做出这样的预测,一直保持着戒备。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现身。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啊,找到了。这是云端上存的东西,是预言师当时通缉令的照片。他名叫『萨迈勒·雷扬特斯』——以你的异能可以从上面了解些什么吗?」
秋吉展示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眼眶涂成绿色,嘴唇用红色涂成夸张模样,脸涂成白色的小丑。那满面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散发出纯真的感觉,反倒显得十分丑陋,毛骨悚然。黑朗对那作怪的模样注视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这个人拥有不死属性,或者操纵寿命的魔法吗?」
「并不。甚至传言说,就因为他的才能就只有预言特化,所以因自卑而扭曲,还有因为得知自己的死期,所以精神变态」
「不能操弄寿命,而我的『眼睛』又无法看到死亡时间……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预言师,已经死了呢。
秋吉重重地点点头。
他说当时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搜索队中无人拥有可以确认『死亡』的能力。但已证实,预言师移动所留下的魔力残渣以某一天为分界线彻底消失了。潜伏始终还是会有极限。因此得出结论,他恐怕已经死亡。
但是,预言师死在了哪里,又是怎样死的,不得而知。
「那当中似乎隐藏着重大秘密」
芙俐嘉把松饼塞进嘴里。
「有件事没向秋吉讲明呢。【药】估计就是那个预言师制作的。不仅忘却的有效时间太短,而且用途成谜。应该是被某人胁迫『给我做出能忘记预言的东西』,迫不得已拼命制作出来的」
清澈的蓝天下,芙俐嘉讲道。
黑朗点头表示「能预测到」。出现在真绪面前的预言师,他的加害行为,能忘记一切关于异世界之事的【药】——从这些碎片上面,能看出有根串起来的线。另外,黑朗『还拥有另一则情报』——当把一切结合起来时会出现什么,现在还并不明朗。
「话说,总算是从家庭餐厅里出来了,真好啊」
「嗯?好什么好?我还没把菜单全品种制霸,心存遗憾呢」
「……那样都还没能制霸吗」
「限定的铁板羊排已经卖光了」
「已经算事实上制霸了啊」
黑朗无语地说道。在他睡着的时候,芙俐嘉好像把四种咖喱饭全部吃了个遍,甚至不同辣度的也都尝过了,肯定应该足够了吧。
但芙俐嘉本人并不认同,噘起嘴说
「所谓全制霸,是只有把菜单上的所有东西全部尝过才能获得的称号」
「原来是称号吗」
「也叫解锁成就」
「芙俐嘉大人,您对现世会不会适应过头了?异世界还回得去吗?」
「我也不知道」
「还能不知道啊」
今天,二人终于离开了家庭餐厅。
然后他们来到了什么地方呢?他们乘坐大型私营列车,换乘后又租了自行车,来到了一片陌生的空地。顺带一次,二人靠着轻度违章不予追究的倾向,同乘一辆自行车。当然,蹬车的一直是黑朗。芙俐嘉端庄地侧坐在后面,负责送去温情的声援。
——GO GO 黑朗。加油,拿出你的毅力!
——芙俐嘉大人,您真喜欢毅力论啊。
顺带一提,一路完全按这位死神公女的指示移动。
「既然对象是死者,那就轮到死神出场了……那类货色的灵魂基本上无法自行消失,像胶一样黏在原处。结合【药】发出的魔法特征信息,能感应到尸体的所在之处」
「感谢您不厌其烦的解说……但是,尸体迄今为止都没有被发现并回收,就表示异世界方面的协助者中没有死神呢」
「由我自己来说可能不太合适吧,我其实是很稀有的物种呢……」
「是吗?」
「有『神』这一称呼,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确实……」
「怎么一副才注意到的表情……」
「我自己都觉得不敬……」
「放在某些时代,会被处决的呢……」
「咦,会吗?」
「是啊」
「……我怕疼啊」
「断头台类的刑具,你们这边已经不存在了吧?」
二人一边愉快而又莫名其妙地交谈着,一边前进。
这周围似乎老旧建筑已经拆除,正在进行开发改造。但是,还留有一处显然非常碍事的西式废宅。可能是碍于权利问题动不了它。
或者说,普通人类根本看不到它。
「……虽然手法一塌糊涂,但施加了干涉认知的魔法呢。突破它继续前进吧」
芙俐嘉静静地朝着气势逼人的宅子跟前前进。
短短的台阶上面,耸立着被异常繁殖的藤蔓盖住的门。芙俐嘉深吸一口气,行了个高贵的礼,然后漆黑双眸绽放光辉,说
「我要以死神公女的身份,打破这里。『大镰格杀勿论之舞』!」
「好物理的攻击」
一道凶光闪过,被封闭的门顿时化作瓦砾,轰然倒塌。
玄关厅充斥着干燥的空气。从这里看过去可以推测,一楼二楼都很深。黑朗心想,这是要对整个屋子展开搜索了。
但是,芙俐嘉毫不犹豫地踢倒了楼梯旁边的立钟,结果后面露出一扇暗门。她唤出提灯,朝地下一层走去。二人沿陡峭的台阶向下。死神公女举着青青色火焰,沉吟道
「哼,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在她面前,预言师已经丧命。
而且是以,非常残忍的死法。
预言师的遗体,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
他全身皮肤溶化,聚满了苍蝇。
但是,不仅仅是这样。
首先他缺少右耳,伤口还特别的平整,看得出是被利器切除的。左耳截然不同,耳垂上扎着锈钉子。右眼眼窝里的东西没了,脸上开着无数像是针扎出来的小孔。所见范围内,他的腿上手臂上都有形状独特的烧伤,推测用烫发嵌弄出来的。
观察到这里,黑朗点了点头。
「我说,芙俐嘉大人」
「什么事,黑朗」
「遗体的损伤能够这么清楚的用肉眼辨认出来,是不是代表预言师是最近才死的?」
「想必是吧。也没看到灵魂在一处过度停留而产生的沉淀和变质,新鲜着呢」
「能不能别说得跟『刚捕到的鱼』一样?」
「就是这种感觉,我偏不」
「是凭感觉吗」
二人交抱双臂。
黑朗尽管在开玩笑,但也一直在观察周围。
既然布下了干涉认知的魔法,就代表这里恐怕是预言师为自己准备的安全屋。可是他反复出入,很快被人发现,然后就被抓了起来。讽刺的是,他因为『遭到监禁』而逃过逮捕。
但看这代价,似乎是太大了些。
黑朗确认预言师的右脚脚踝。
「……被锁上了锁链,而且周围皮肤留有重度烧伤。应该是反复用电压不足的某种东西通电弄出来的」
「利用痛苦和恐惧来防止逃脱……是个单纯而又有效的手段呢」
「尤其对人类特别有效」
「毕竟短寿种既不会硬化也不会透明化呢……于是黑朗,你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我是死神公女」
「是啊」
「所以,死亡是我的辖区。把这家伙的灵魂强行拽出来问话不是不行,但毕竟死法很惨,搞不好会有一点吵闹喔?」
「……这个地方的拥有者,恐怕就是预言师。我觉得弄得出格一些,搞坏些什么也不构成问题」
「哎……那就动手吧……真麻烦」
芙俐嘉慵懒地把脖子左右歪了歪,接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叮铃,她将银铃铛从手心放出去,落在半空。铃儿变化,化作巨大的镰刀。芙俐嘉一边将利刃朝凄惨的遗体挥过去,一边嫌弃地嘀咕
「『遭受了过剩的惩罚,仍无可救药的罪人』」
——正是如此才最不美丽。应当继续被烈火焚烧。
说着,她让提灯内侧的青炎烧得更加猛烈。
影子飘荡着跃动起来。灵魂从肉体中出现。
一个巨大的身影搞笑地飘到半空中。
『错啦啊啊啊啊,我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扮成小丑模样的男人从名为遗体的容器中出现。那模样令人联想到从神灯里冒出的魔人。预言师在空中一边做着椎体旋转,一边把手指挖进自己的脸。
他极力拉扯自己的肉,做成扭曲的笑容,一面把小丑妆弄得一团糟,一边讲
『对不该讲的家伙讲了不该讲的事啊啊啊啊。太可怕了!啊啊啊,太可怕啦啊!没想到竟然会弄成这样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选了【那玩意】啊!真是一生的败笔!不,可是!错的不是我,我讲的事情千真万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说什么?」
「黑朗,快停下!别向他搭腔!」
芙俐嘉急忙提醒,但为时已晚。
那对滑稽地勾成蓝色眼眶的眼睛,看准了黑朗。这家伙模仿美国背有三十三条人命的杀人魔,是个精神方面的嗜虐者。他弯下身子,凑到黑朗脸庞嗤笑。
接着,他朝黑朗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那是已然注定的,最最不想听到的未来。
「黑朗!」
「哎,嗯……好吧」
黑朗全然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预言师露出的表情,就像是个小孩子。这证明了他精神方面丝毫没有成长便离开了人世。预言师叽里咕噜开始嘀咕些什么,准备再次靠近黑朗。
就在此时,响起冷若冰霜的声音。
「——区区死者,还不收敛」
小丑全身一颤。本来充满愉悦的眼睛,顿时因恐惧变得浑浊。芙俐嘉手持大镰,注视着他。她色的眼眸闪耀不祥的光辉,轻声说道
「你既然以预言师自居,想必是拥有一定特性的魔法师吧。但在死神面前不过是纯粹的尘芥。更何况,你如今已经化作魂魄。我大可永远地禁锢你,让你保持清醒地化作我旧宅子蔷薇园下的土壤。休要伤害我的随从。如若不然,我便让你疯疯癫癫只会不断哀嚎——听明白了吗?」
预言师瑟瑟发抖地离开黑朗。芙俐嘉不再露出凶狠的目光,然后转向黑朗,就像平时一样慌慌张张地问
「黑朗,他好像对你讲了些什么,你没事吧?」
「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冇问题」
「说得又让人一头雾水,你真的没事吗……」
「不过,就是那个了。因为是我,所以倒还好……不过绝大多数小孩子听到这些,肯定会崩溃吧」
——这家伙确实死有余辜。
黑朗冷彻地断定道。
『啊啊啊啊啊啊,没劲,没劲,太没劲啦啊啊啊啊啊啊,好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也是我的败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段时间里,预言师的灵魂开始发生变化。
他就像个气打得太满的气球一样,身体逐渐扭曲地膨胀起来,随后发出声音,魂体上出现和遗体同样的伤。噗呲一声,些微的腐臭泄露出来。
某种东西从洞里洒落。银色的【药】像糖球一样散落在地板上。
恐怕预言师的身体里并不是真的装着【药】,这个景象恐怕是对他生前被逼把身体弄成粉末制成【药】这件事的比喻。
银色的胶囊哗啦哗啦不断掉到地上,预言师拧着身子大叫
『我本来不是药师啊!我的血肉含有影响认知的魔力,所以就拿来大量制作忘却的【药】,简直太乱来了!太乱来了!而且那么多人一起把我养起来!我又不是小猫!最后还被杀了,噫!不会的!我居然死了!那个可恶的小丫头啊啊啊啊啊!』
预言师的身体膨胀得越来越厉害,皮肤也开始变色。他逐渐变成一个硕大的红气球,衣服伴着悲惨的声音崩裂。预言师一边疯狂旋转,一边化作一个圆溜溜的肉团子,已经连说话都听不清了,只有浑浊的呻吟久久响个不停。
『呜咕啊嘎啊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噫啊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縺ゅ≠縺ゅ≠繧?i繧九≧縺舌∴縺ゅ≠縺ゅ≠縺!』
「他接下来将在失控中开始吞噬生者……到此为止吧」
芙俐嘉举起提灯,蓝色的蝴蝶从中飞出。
「趁还未迷茫,为你指明道路吧。虽然前方的黑暗,深不见底呢」
熟悉的可爱蝴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血红的肉的表面。飞呀,飞呀,无数的蝴蝶逐渐将丑陋的红色完全覆盖。最后,预言师化作一团发出黯淡蓝光的东西。
那个模样,简直就像一盏做工无比精致的灯。
苦闷的声音神奇地停了下来。
芙俐嘉以行刑者特有的那种平静,举起巨大的镰刀。
「『不迷惘,不逐流,不动摇,相信我,追随我。死者皆得渡』」
肉块厌恶地,害怕地蠕动着。蝴蝶只拍大了一下翅膀。
埋在红色之中的眼睛流着泪,看向芙俐嘉。但是,芙俐嘉继续静静地念着,以满怀无尽慈爱的声音,从遥不可及的高处告知他
「『我即是死亡——因此,我将终结迷惘的灵魂』」
头纱摆动,她挥下利刃。
肉团子随着那些蓝蝴蝶一起破裂。没有鲜血,肉团子化作沙沙的蓝色粉末。遗体从末梢开始燃烧。预言师的灵魂顺应这个现象,化作火焰的一部分。然后,火焰消失在了与提灯相通的异世界冥府底层。他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已经接受的惩罚会对他在那边带来怎样的影响呢,他的灵魂又终将如何呢。
最终的结果,连死神都不知道。
之后只留下地面的裂痕和尸体。
芙俐嘉简单地点了点头。黑朗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嘀咕起来
「还好预言师是异世界的存在」
「嗯?突然是怎么了?」
「……现世里有宗派之别等各种规矩,超麻烦的」
「为什么短寿种把这类仪式弄那么复杂?」
「应该也有让人内心接受之类的含义吧」
「我不是很明白悲伤之类的感情……无可救药呢……好了」
芙俐嘉嘟哝了一声,举起提灯。
她再次照亮已经变成一具空壳的预言师尸体,然后凝重地接着说道
「弄清了很多事情啊」
后面只需去问当事人。
「欢迎光临~。喔?您好,有客人在里面的座位等您」
白天的家庭餐厅在一派爽朗柔和的氛围之中。
芙俐嘉飞快地点了补货了的羊排还有饮料畅饮。她毫不犹豫地走向饮料机,往空杯中注入蜜瓜苏打。就像有毒一样美丽的甜蜜液体腾起气泡破碎的爽快声音。芙俐嘉拿着饮料返回座位。
她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静静地推向前面。
「来,喝吧」
「这流程似曾相识呢」
「这次我点了两份饮料畅饮,所以没有问题。偶尔不喝冰红茶,换换口味来点蜜瓜苏打如何?我觉得蜜瓜苏打就很好,尽管作用不大,但能让心情爽快一些。我觉得尤其对你来说十分需要」
芙俐嘉投以微笑,紫色的眼睛看着身着高雅制服的女孩。女孩如同回应,注视芙俐嘉。芙俐嘉火热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预言师是你杀的吧,优香君?」
优香缓缓露出微笑。
那魅惑的表情表示,她不否认指控。她伸出雪白的手,接过装着蜜瓜汽水的玻璃杯,没规矩地往里吹气。数不清的气泡诞生后又破裂。最后她停下这小孩子般心血来潮的行为,脑袋一歪
「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呀,真会开玩笑。虽说尸体一经发现便败露无疑,但你其实一开始就没想隐藏罪行吧?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同伴」
「房间里检测到了不属于预言师的指纹、毛发和足迹,还包括推测在折磨他时误伤到自己所留下的血液。简直是敢作敢当呢」
「是啊。毕竟……」
「因为你们所有人都活不长了。是吧?」
芙俐嘉轻声说道。这时,羊排端了上来。铁板上,尺寸对得起价格的肉块发出滋遛滋遛的声音。尝完这道菜,这家家庭餐厅的菜单就算全通了。除此之外,还摆着一杯饮料机上无法获得的,真真正正的雪顶苏打。芙俐嘉搅拌那颜色就像有毒的液体,接着往下说
「再补充一条重要的信息吧……在报警前,我先用泛用魔术简单进行了判定……那当中并未含有真绪君的痕迹」
——被告知死期的人,其实是你吧,优香君?
芙俐嘉淡然地讲道,拈起樱桃,将可谓是人工着色代表选手的鲜艳红色放在舌头上。随后,芙俐嘉将它咬碎,就像是咬碎心脏一般。她吐出果核,啖下果肉,继续说
「这位黑朗拥有『看到人死期』的异能,因此我们一开始就发觉到了不对劲。据我们听到的消息,符合『余命四天』的应该是你。然而,真绪君却极力主张那是自己。这实在不对劲吧?……可是从预言师遗体和叫喊声可以确立许多推测」
「……等等。他确实已经死了,是我们杀死的。但是……叫喊?你从哪儿听到的?」
「因为我是死神公女芙俐嘉……生与死的断崖对于『并未正确离去之人』并无多大意义啊。只要灵魂还在那里,声音也在那里」
芙俐嘉淡然作答。优香的手飞快地动起来,结果只是指向羊排。看来是说可以吃的意思。芙俐嘉接受好意,开始享用。她一边切断肉的纤维,一边接着讲
「他的叫喊虽然混乱不清,但内容却可以提炼。『对不该讲的人讲了不该讲的事』『错不在此,讲的事情千真万确』『被那么多人一起把养起来,逼着制药』『被那个小丫头杀了』……也就是说……呃,黑朗,剩下的就通通交给你了」
「明明全都知道,能不能别每次讲解到一半就脑子过载?」
黑朗无语地表示道。然后,他开始仔细讲解
「那么我就讲了,如有错误还请指正」
整理之后,就是下述内容。
因预言师『将即已确定的最坏未来告知当事人』导致出现大量受害者。但是,他在即将被捕之前踩雷,触犯了一位少女的逆鳞。因为预言师表示问题在于『告知』这一行为,推测『那个问题』所引发的严重不测更甚于他本人。但是,这件事暂时先放一放。然后,少女通过SNS和学校的联系,以自己为中心将受害者召集起来。有很多人被预言师告知死期但并未向任何人透露,独自怀着苦恼。这些受害者不为人所知,比掌握到的人数更多。
被宣判死期的他们,在自暴自弃的最后下定决心。
人生被搞得一塌糊涂,一定要让预言师血债血偿。
优香作为代表同预言师进行接触并实施怀柔。她利用预言师的嗜虐性,以『更加愉快』为说辞让预言师将她领进宅子。如此一来,她便成功入侵隐匿据点。之后她向伙伴发送位置信息,逮到了预言师。讽刺的是,预言师就那样被监禁在了自己的安全屋里。很多人共同犯罪,共同管理,让预言师一直活到了最近。
估计【药】的生成,是预言师主动提出的条件。
自己或许能做出这种东西,所以让他们饶自己一命。结果,他们利用预言师寄宿于血肉之中的魔力,大量制作出【药】。但是【药】的效果仅仅只是暂时的。
无法彻底忘却死亡通告。
所以,谁都没有饶过他。
「问题是真绪同学的言行。【药】在她手里,而且完全认识不到优香同学你会死……甚至在她的意识当中,被预言的人替换成了自己」
「……说出来才是问题,这样啊。到头来,预言师最大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中了我」
优香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搅拌蜜瓜苏打,把去掉了大部分碳酸的饮料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讲述回忆
「我遇到预言师的时候,那孩子因为家庭、志愿之类的原因精神很不稳定。在那个时候,她又得知我这最好的朋友死期将至,于是就彻底崩溃了吧……结果她在脑子里把那天会死的人换成了自己,而且怎么都没法转变过来」
「于是就有了那样的言行吗」
「为了避免她精神的不稳定加重,就给了让那个预言师制作的【药】。然后,我没想到她会对你们做出那样的挑衅……虽然预言师在定期给她【药】,但她似乎认为预言师依然逍遥法外。她并不知道预言师已经被关了起来,期待着逼你们行动来把他给抓起来……不过,这样也正好吧。就是没想到,那家伙的尸体竟然都没被发现」
「为什么杀了他?」
「大哥哥,其实你不用问也明白吧。因为『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优香轻描淡写地答道,开始吸蜜瓜汽水。她这次没管气泡,一口气把汽水喝光,嘴唇松开了吸管。他一边注视着远方,一边托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监禁点的秩序一直是我在维持,这也需要很大一笔钱。我可以随便刷卡,父母完全不会在意……要是换个人主事就办不到了。所以在我死后,让他活着继续监禁并不现实。而且」
「完成复仇,是吗?」
「对。这不是很懂吗,死神公女」
「还好吧。不论什么时代,短寿种总是纠结于那种事。看样子,我们对复仇的理解不一样呢。你们认为『剥夺也有意义』」
芙俐嘉不知不觉吃完了羊排。她没有一点声音地把刀叉摆在空盘子上,然后静静地问道
「真绪怎么办?你让预言师制作药物,恐怕就是为了今天吧?」
「……是啊。今天,真绪会把异世界的事统统忘掉。当然,她就算见到『过去和异世界存在接触过我的我』也认不出是谁。然后今天一天过去,等安然地迎来明天之后,她就会发觉自己其实不会死吧……然后」
——终有一天,把我也忘掉。
本来凛冽的声音,忽然发浊。
芙俐嘉和黑朗都一句话也没说。然而,优香讷讷地嘀咕了一声。她还大大地张开眼睛,就像是突然发觉到了一直视而不见的事实。
简直就像,一旦那么做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一样。
优香开始发抖,开始瑟瑟发抖。她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声音
「……不要啊」
「什么?」
「是啊……因为沉浸在计划里,一心为了好好完成它拼尽全力,结果没发现。我,今天就要死了……今天就要死了啊……我,再也见不到真绪了」
「优香小姐,先冷静下来……」
黑朗发觉不对,出言安抚。但是,优香猛地站了起来,连芙俐嘉的雪顶汽水都被撞洒出来。溶化的冰激凌伴着像是有毒的甜蜜液体流到地上。优香像疯了一样左右甩头,大声咆哮,声音震撼整个店内。
「我不要被真绪忘记,孤单地死啊!」
黑朗明白过来。因为优香之前一直专注于杀死预言师,以至于精神基本是麻痹状态。但现在大仇得报,想必她思考终于恢复了正常。
然后,她也发觉到了可怕的事实。
照此下去,自己无法对好友告别。
「等等我……等等我,真绪!」
优香跌跌撞撞地冲了起来,像一头野兽不顾形象一路狂奔,冲出家庭餐厅。黑朗见状面色铁青,不禁嘀咕
「大事不好……照这个发展凶多吉少」
可是,优香没有回头。
她不顾一切一路飞奔。
奔向唯一的好友身边。
总之,地点很糟糕。
优香找到真绪的地方是闹市区的车站。
优香抓住她的胳膊,疯狂地向她倾诉。
真绪,是我啊。其实我,根本不想报仇啊。死期就快到了,我不想下地狱,根本什么都不想干。但是,我不能原谅他让你崩溃,我唯独不想看到你受苦!真绪,我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啊。
别把我忘了。哪怕我死了,也千万不要忘记我。
真绪,其实我根本不想孤零零地去死。
我真的不想死啊!
真绪没认出优香。她感到害怕,想要逃走。但是,优香拼死缠着她不放。结果,真绪极度恐慌之下胳膊一挥,把优香推了出去。
就这样,优香从车站台阶顶上跌落下去。
现场只闻一阵惨叫,人群分开。遭受强烈撞击的后脑流出了血,脖子彻底地折断了。这个时候,高雅的存在才到达现场。铿的一声,身着丧服的公女停在近处。优香濒死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喉咙里面咕噜咕噜地冒出血泡。
——不要。我好怕。救救我。我不想死。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优香凄惨而又真诚地倾诉道。面对这一切,芙俐嘉摇了摇头,但静静地说道
「我并非无所不能。常言道,纵然悲剧如何凄惨,死亡定然无法颠覆」
——我诅咒。
优香,明确地说道。
——我诅咒异世界。
——你也去下地狱吧。
这就是她最后的回应。
芙俐嘉见证了死亡。
她没有道别。
真绪和优香都不在的家庭餐厅。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事实上,来到这里确实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抱什么目的。只不过是向警察做了一些证之后要吃个饭,而这里正好离得近。芙俐嘉搅拌蜜瓜汽水。吸管上粘附气泡,然后气泡炸掉不见。看到那个模样,死神公女发出疑问。
「……假设没有预言师的告知,这场死亡真的是命运吗?」
「我不知道。『死亡』的预言一直都伴随有那样的两难命题」
「……人很愚蠢,人是弱者。可以怀着天经地义的憎恨坦坦荡荡去杀人,却连自己的死都承受不住」
「您明白什么了吗?」
「不明白啊……我觉得这次的悲剧,即便放眼异世界都俯拾即是。我所寻求的,是无怨无悔的死。虽说大仇得报,但相差甚远啊。不过,该怎么说呢」
芙俐嘉抱着脑袋,苦恼起来。在他面前,黑朗取出水晶碎片,摆在盛满蜜瓜苏打的玻璃杯旁边。两种晶莹剔透的光辉摆在面前,他接着说道
「您不是看到了当中的重量吗?」
「重量?」
「杀人,悲伤,害怕,诅咒。对于人类,死亡是如此沉重」
对死亡的恐惧,会让人下定决心诉诸什么。
然后,渴望着留下什么。
至于结果如何,没人知道。
「如果能感受到重量,那一定是进步啊」
「……黑朗说的话,好难懂」
「但愿您有朝一日能够明白。另外芙俐嘉大人,还有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
「嗯?什么消息」
「关于真绪同学的死期」
其实黑朗也非常犹豫该不该讲这件事。毕竟,这实在太过残酷,太过令人伤心了。今天,真绪服用了【药】,甚至把优香给彻底忘掉了。
但药效一过,她便想起了那人是谁。
「她在优香同学坠落而死的第二天去世了」
为什么,怎么死的。
为什么会死?
那种事情,不言自明。
这样啊……芙俐嘉就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慢慢把蜜瓜汽水喝了下去。
它甜美,让人上瘾,又时尚又清爽,然后泡泡总是很快就破了。
家庭餐厅里气氛热闹。
然后,一直太平祥和。
就跟两个少女过去在这里打发时间的时候一样。
3
那里正举办一场假面舞会。
贵妇人、猫、乌鸦、小丑等等。人们用形状各异,施有各种装饰的面具遮住自己的容颜。在大吊灯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缀有宝石、贵金属、羽毛等饰品的面具显得无比奢华又光怪绿离。客人们的服装,也理所当然地浓缩了他们的趣味。他们的选择十分复杂,而且种类、流行年代五花八门。
远远看去,一位着束腰衣配大撑裙的古风女性正傲然阔步;又转眼一瞧,一位着燕尾服的绅士正倒着红酒;在他身旁,一位光头女性裸着身子只披着一件毛皮大衣,自在地坐在沙发上。
鹅毛扇子一翻,遮着嘴说悄悄话。
此情此情,在豪华绚烂之中透出一抹颓废与堕落。
与此同时,又如街边闹剧一样廉价,透出赝品画作的那种做作。
「……该怎么说呢,要搞恶趣味就把恶趣味发挥到极致吧。本想观察观察,结果净是些无比半吊子的家伙」
在设于派对会场前方靠近舞台的椅子上,芙俐嘉重重地叹了口气。即便在形形色色服装艳丽的人们当中,她的美依然傲视群芳,犹如混在在众多粗杂假货当中的极品黑珍珠。芙俐嘉未戴面具,展露着天然之美,轻声说道
「……好想快点走啊」
「深有同感」
黑朗对芙俐嘉由衷的抱怨点了点头。他和芙俐嘉并排坐着一把弯脚椅子,用毫无生气的目光看着眼前豪华绚烂的闹剧。
付用叉子插向放在自己腿上的盘子。
「不过唯独吃的可圈可点」
「芙俐嘉大人好像吃的挺香啊?那个烤牛肉好吃吗?看上去火候相当不错」
「肉嘛,基本上都很好吃」
「都这时候了,突然冒出野猪吃细糠的可能性啊」
黑朗一边说一边喝着鲜榨橙汁。
这里举办的聚会,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可疑。然而惊人的是,居然准备了无酒精饮料,而且里面也没掺不好的东西。食品安全有所保证,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尤其在异世界,还有超难吃的肉呢。但是,那个虽然是肉但已经很难称之为肉了……」
「哲学问题吗?」
芙俐嘉把厚切烤牛肉送进嘴里。另外,她把佐的土豆泥也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目光忽然转向舞台上。
「然后……为什么秋吉被绑着,还被吊在舞台上?」
「……这难道不是他的个人兴趣吗?」
「我是遭到绑架被绑了起来啊,要我说几遍啊啊啊啊!」
秋吉回以洪亮的咆哮。『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里响当当的人物——秋吉,现在被五花大绑,吊在舞台上方的器械吊杆上。那样子像极了远古时期的活祭品。
他一边左右摇晃,一边问二人
「再说,你们还不是差不多的样子被带过来的吗?」
「这倒没错」
「吃着牛肉盖浇饭,突然就被包围了」
「可惜了我首次挑战汤泡饭」
「已经点过淑女套餐加溏心蛋了,真是不该再点的呢」
「就是说啊」
芙俐嘉和黑朗深深点头。现在是聊那种破事的时候吗!秋吉暴跳如雷。基本正如秋吉所说,二人也是被强行带到了这个地方。尽管待遇有所差别,但芙俐嘉和黑朗也并非自愿参加这场活动。
这场——『隐秘异世界爱好会』。
「怎么说呢,真是空虚啊」
顺带一提,这是死神公女的感想。
不管哪个世界,不管什么时代,总有以爱好者自居,激情似火之辈。
遗憾的是,那些人中有一定比例『病入膏肓』。尤其是大多数讯息秘而不宣的『异世界』,让不少富裕阶层为之着迷。然后,在那些穷极无聊之人当中,有些还对不能理解的世界怀着异样的向往。
很多人都认为。
无人知晓的事物存在着价值。
就这样,在深山之中的大屋里便定期举办这个晚会。
这个活动规模之宏大出人意料,据说以前还请过转生者和勇者出席。
然后,芙俐嘉他们作为这次的嘉宾,被他们盯上了。
『各位请献上热烈的掌声!欢迎稀有的【欢迎特权】持有者,真正的【异世界存在】——死神公女芙俐嘉大人大驾光临』
佩戴纯白面具的主办者放声高呼。然后,芙俐嘉被他请到台上。沐浴在恨不得把手拍断的掌声之中,她依然继续啃着香草烤鸡。那毫不动摇的模样与其说是死神公女,看起来更像是高雅的野蛮人。
白面具男子一边用眼神示意希望芙俐嘉把吃的先放下来,一边说
『芙俐嘉大人,请向仰慕您的可怜羔羊们赐予一句金玉良言吧』
「烤鸡好吃哩」
『非常感谢,请您回位就座吧』
「就照你说的」
『接下来,让我们一边怀着爱意欣赏美丽的公女大人,一边进行活动吧』
看来众人简简单单就放弃了对芙俐嘉精神层面的期待。芙俐嘉飞快地回到座位,挺起胸膛问黑朗
「我那光明磊落的举止风范,相当不错吧?」
「我觉得,芙俐嘉大人没被吊在秋吉旁边就该谢天谢地了」
黑朗无比直白地答道。芙俐嘉怒气冲冲,但还是吃完了烤鸡。她把剩骨交给女仆,接着又拿过意式鲷鱼刺身。
芙俐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我好像被当做了观赏品啊……话说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走?」
「啊,有这个。这是刚才拿到的,类似活动进程表的东西,请过目」
「是吗,这样一群颓废之人,还专程做出那种东西啊,真让人泄气……让我瞧瞧……开场致辞……异世界珍馐试吃……对异世界的敌人自警团公开处刑……哇哈哈,秋吉,你要被杀掉吗,真有意思!」
「不要嘲笑别人的不幸!你这心理变态!」
依然被吊着的秋吉大喊大叫。他的主张非常在理,黑朗点了点头。
但是,二人并没有冒险营救他。
这个时候,会场里分发了新的餐盘。
看来第一个节目『异世界珍馐试吃』开始了。芙俐嘉表示不想吃老家的东西,拒绝参加。黑朗也婉拒了,而秋吉本来就不是宾客。调了芥末的生鱼片分发给了客人们。
这时,白面具男高声说道
『这是从异世界地底湖中钓得的半龙鱼。当然是真品。请诸位尽情想用珍贵的异世界的味道!』
Prost!
不知为何用德语高呼,众人高举白葡萄酒。此情此景已经让人分不清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了。客人们优雅地将薄薄的鱼片送进嘴里。
此时,芙俐嘉突然惊叫起来
「啊,半龙鱼如果不煮熟弄干就是剧毒」
结果,会场里死了一大片。
「黑朗,你凭着异能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吗!?」
「我只是奇怪,他们的死亡时间一致到令人感到无力啊。但实在预料不到竟然是这种死因……哎呀,几乎全军覆没呢」
黑朗感叹着,向周围张望。遍地都是血。
不只消化到一半的食物,甚至还有被毒溶解的内脏散了一地。由于混着大量胃酸,以致其中一部分变成更为惨烈的状态,都已活命无望。倒下的人已然确定死亡。
秋吉一边看着下方的惨状,一边大声呼喊
「黑朗,芙俐嘉!趁现在放我下……不,我错了。请放我下来!」
「客客气气真了不起,咻」
「既然夸奖我,就不要直接砍绳子啊!」
秋吉惨叫着坠落下来,但千钧一发之际,芙俐嘉施加了浮游魔法。秋吉像只毛毛虫一样落在舞台上。他让随身携带的小刀从口袋里滑出来,开始切割束缚手脚的绳子。
芙俐嘉看到他那样,耸了耸肩,重新环望会场。
「……真是好惨啊」
所有人都溺在了自己内脏化成的海洋里,死状不可谓不惨。
半龙鱼的毒不耐热,但鲜活状态下相当猛烈,哪怕只吃一点点都等于是自杀。
芙俐嘉看向散落在地板上的透明刺身,用怀疑的口吻嘀咕道
「问题在于,这单纯是调理失误……还是明知故犯」
「顺便说一下,芙俐嘉大人。幸存下来的除了我们好像只有四个人」
「嗯?都是什么人?」
厨师长、女仆、白面具男、侦探。
「厨师长这不是好好活下来了吗!凶手肯定就是这家伙了!」
「别急别急」
「还有,侦探是什么鬼?」
秋吉自行解开绳子后,提出了疑问。
环视一圈发现,确实有像是侦探的人物。与其说『像』,不如说跟图鉴上的『侦探』一模一样。他坐在墙边的长椅上翘着腿,模仿福尔摩斯戴着别致的单片眼镜和帽子,嘴上还叼着烟斗。他人尽管年轻,但目光犀利。黑朗忍不住发出疲惫不堪的声音
「天啊,玩COSPALY人真多啊……」
「喂,别看我,真的别看我」
「侦探让人晦气,厨师长有可能是凶手……我绝对不想待在这种地方,还是偷偷溜吧」
「深有同感」
黑朗敬了个礼。秋吉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也附和点头。
三个人悄悄地从尸体中间走过。他们穿过会场,来到双开式的大门前。
芙俐嘉握紧金把手,奋力去拉。门响起空洞的声音,但也仅仅只是这样,纹丝未动。犹如宝石的紫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芙俐嘉一脸嫌弃地道出事实
「被锁上了」
也就是说,他们被监禁了。
「……唔,这玩意可以用镰刀唰地一下搞定吗?」
「虽然眼下是紧急情况,对破坏行为本身不予追究,不过……」
「不过?」
「里面尸体都成浆糊了,实在不妙呢……为了保护现场,而且要防止万一帮助凶手逃脱,实话说以芙俐嘉大人的立场,最好是乖乖被关在里面比较妥当」
「唔唔唔」
芙俐嘉不服气地呻吟起来。黑朗尽管觉得可怜,但摇了摇头。假如碰巧在场的不是芙俐嘉就另当别论了。将保护自己的生命放在首位而选择逃生。一定能够得到宽容。
但是,芙俐嘉不是普通的异世界存在。
而是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
现场大量短寿种死亡,陷入混沌状态,而她破坏现场还不闻不顾,这很可能会给她的特权减分。面对这蛮不讲理的情况,芙俐嘉不禁叫起来
「黑朗!再说了,凭什么我们要陷在这种麻烦事里啊!」
「我也不知道啊,这又不赖我,能不能不要一边踢我一边这么说!」
「就是!黑朗夏目,你要解释清楚!」
「秋吉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若无其事跟着起哄?」
黑朗被芙俐嘉和秋吉抓住肩膀用力摇晃。力度大到稍微会危及人体安全的级别。
脖子被用力甩来甩去,真的挺危险。
正当黑朗倒霉,芙俐嘉和秋吉大吵大闹的时候。
「好,我知道了!」
侦探目光一闪,站了起来。
芙俐嘉with秋吉晃的速度更快了。
「看啊,黑朗!那家伙居然开口了啊,喂!怎么办啊!」
「总觉得好可怕!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家伙!」
「奇了怪了,为什么冲我来!?」
黑朗也急忙喊起来。他脖子已经快被摇断了,这样下去搞不好受害人数又要增多了。黑朗不禁露出无奈的眼神。
这个时候,侦探麻利地进行着准备。
「好了,大家请集合。尽管是场算不上谜题的惨剧,但姑且进入解决篇吧」
他叫了白面具男、厨师长还有美丽的女仆,让所有人乖乖站到一起,手段可以说相当高明。另外,侦探还叫了芙俐嘉他们。
「那边的三位也请到这边来」
「看啊,这不是被搭话了吗!」
「再说,侦探是什么鬼啊!?」
「『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本身基本就是个谜呢……」
「这倒也是」
「没那种事吧!?」
三个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过去。实话说,他们根本不想扯上关系,但拒绝的话又不知道会被采取怎样的措施,太可怕了。在倒着无数尸体的现场,仅存的六名幸存者排成一排。侦探面对他们,高声宣布
「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这不是废话吗!」
芙俐嘉的叫声同样震天价响。
「那么,说说我认为『存在凶手』的理由」
「我觉得基本都已经知道了」
芙俐嘉不服地嘟哝。黑朗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安抚她,让她姑且听一听。在二人面前,侦探毫无意义地扶正单片眼镜,然后吹了口烟斗,开始论述
「首先『厨师长』活了下来。这是最先让人感到不自然的地方。可是,这还不应该作为断定的证据。可能他纯粹对半龙鱼无知,并且接到命令不许吃稀有食材」
「出乎意料的正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俐嘉大人,安静」
黑朗简短地训斥,捂住了死神公女的嘴。她虽然不服气地挣扎着,但还是沉默了下去。另一边,侦探对芙俐嘉的叫喊没做任何反应,继续他的独角戏。他可能是听不进别人说话的那种人。
仔细想想,这同样也太可怕了。
总之,侦探无比流利地继续演说
「可若是如此断定,又会冒出疑问。案发现场的会场规模颇大,而且是以立食餐会的形式,在体系上需要响应个人的要求。需要的厨师、女仆,都不止一位。现在在尸体当中也能看到很多不是宾客,而是佣人」
「这是当然」
「都死了那么多人,『命令不许吃稀有食材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消失了。反倒应该认为,他们被下令要一同参加活动。如此一来,『厨师长』幸存下来就顿时变得可疑起来」
「嗯,嗯」
「也就是说,他是有意没有去吃。这是为什么呢?应该是他知道烹饪方式有问题吧。由此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其他的幸存者身上也有令人在意的地方。『白面具男性』是活动主持,因此进食的时机有所延后,幸存下来也很自然。但是,『女仆』就很奇怪了。毕竟,其他佣人全都一命呜呼了……不爱吃鱼,所以没吃?按这个道理,留下更多幸存者也不奇怪。既然死亡率如此之高,想必应该接到严令,必须吃上一口」
说着,侦探嗖地举起手。锐利的眼神如星辰般更加闪耀。
他手持烟斗,有力地指向美丽的女仆。
「你之所以能在他们之中幸存下来,是不是因为你和『厨师长』有所勾结?」
「……呼,终于想到那个可能性了啊。嗯?可是慢着,那身为客人的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芙俐嘉脑袋一歪,问了过去。聚集在这里的客人如假包换都是异世界的极度爱好者。正因如此,他们应该都会不论好恶吃下半龙鱼,然后无一例外全死光光。但是,侦探挂着朴拙的微笑摇摇头
「不……我感觉到了事件的气息,然后用武术撂倒一位客人夺走邀请函潜入了进来,只是一介局外人罢了……」
「喂!这家伙是教科书级的罪犯加变态啊!」
「算了,反正侦探是心理变态也属于约定俗成……」
「不……又没有委托,在事发前就下手,肯定属于少数吧?」
秋吉表示不解。黑朗点点头,表示同意。
要说侦探犯罪的事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凶手有两个』就很出名。但是,那也是因为存在恐吓王米尔沃顿而做的决断。没头没脑地闯进感觉要发生事件的地方,只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愉悦犯。
再说了,『侦探』是什么?
正当芙俐嘉交抱双臂,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嗙的一声,响起格外响亮的枪声。
「嗯?」
「哎呀」
「喂喂喂」
芙俐嘉、黑朗还有秋吉发出三种不同的声音。
在他们面前,鲜艳的红色撒得到处都是。脑浆从后脑华丽地喷洒出来,侦探倒了下去。这是子弹从额头入侵,虽然前端被压扁,但对颅骨造成严重伤害并穿透出去的结果。
侦探挂着怪异的笑容,失去了生命。
在他面前,是举起手抢的女仆。裙子一摆,从下面露出绑在大腿上的枪套,简直就像动作电影海报上的一幕。而且,女仆以帅气无比的表情轻声说道
「……狗乱叫,就毙了」
「这还真是」
「感谢您的认同。还有另一件事,能听我说一说吗?」
「不,我不想听」
「之前我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啊」
女仆细细地呼出一口气。乌黑的秀发翻飞起来,女仆像跳舞一样直接将枪口指向了厨师长。厨师长眼睛瞪的滚圆,大喊起来
「欸,我都帮你了,还要杀我!?」
「因为,想要迅速从大屠杀现场抽身,最方便的就是把人统统杀光吧?」
女仆数次扣下扳机。纤细的手臂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弹起。
看来刚才那脑门一枪只是运气好,看样子她射击技术其实并没有多么娴熟。但幸运的是,这次的靶子很大。
子弹就像被那肥满的身体吸过去一样,厨师长接连中弹。其中一部分似乎对内脏造成了致命性的破坏。厨师长整个人向后一倒,手脚乱摆。但是,随着大量的鲜血在地上铺开,他的动作渐渐只剩下痉挛。那副模样,令人联想到搁浅的鲸鱼。
女仆在尸体面前妖艳地笑起来,说
「什么密室杀人、连环杀人、伪装杀人,说真的麻烦死了」
「唔,这话怎么说呢,我认为相当需要分时机跟场合」
女仆露出微笑。芙俐嘉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个回答。
总之,杀人凶手将凶器对准了死神公女。
「那么永别咯。请别怪我」
女仆确确实实开了枪。
准确说是,她扣下了扳机。
但是,那柔软的手指扣到一般不动了,就像是被保险挡住了一样。黑朗看着这个情况,展开思考。
他大致想明白了,但还是去问芙俐嘉
「那个是您做了某种干涉吗?」
「我只是在扳机弹开的那部分空间里塞进了压缩空气。这点规模的泛用魔术,眨个眼睛都能随便用出来」
「是你太破格了吧。即便放眼异世界存在都太破格了」
秋吉无语地嘀咕道。那绝非普通魔法师能够施展的技艺。大概女仆身为这里的佣人,总是接触到这所大屋一直以来邀请的异世界存在,所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发挥了作用,让她很快发觉自己处境不利。
于是,她转身就逃。
「——可是,还没完呢!」
古典女仆装摆动起来,女仆冲向附近的圆桌,把一名脸栽在盘子里手脚松弛的女性踢倒,抓住利用其反作用力飞到空中的餐刀。本以为她想用餐刀挑战芙俐嘉,结果她竟扑向白面具男。
面对肉食野兽般凶猛袭来的女仆,白面具男丢人地惨叫起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
「先从能杀的杀起!」
已经弄不懂目的了,女仆就像彻底疯了一样。主仆之间开始上演死斗。一个追,一个逃,追逐的模样堪称一场闹剧。
芙俐嘉悠然地看着这一幕,说出了疑问
「唔……这情况该救人吗?」
「多救人能加分」
「那可是企图杀我的活动主办者啊,敢救他扣你一亿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闹起来。
这个时候,白面具男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会场的墙面上装饰着诸多似是来自异世界的东西。男子扑向其中一套重战士盔甲所持的斧头,将巨大的斧刃拉到跟前。本以为他准备勇敢地对抗女仆,但似乎并非如此。只闻喀嚓一响,像是开关被启动了,铠甲从中间缓缓一分为二,身后露出通向幽暗地下的台阶。芙俐嘉不禁嘀咕了一声
「又是这个发展吗」
「想起了预言师那时候呢」
白面具男像老鼠一样敏捷地冲了下去。
女仆一个急回旋,就像扑向猎物巢穴一样追赶上去。
「休想逃!」
还是那三个人被留在了后面。黑朗、秋吉、芙俐嘉面面相觑。他们觉得放任不管无所谓,但不论后续如何发展肯定免不了麻烦。黑朗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怎么办,追上去吗?」
「我是无所谓」
「我不喜欢被晾在一边」
就这样,芙俐嘉等人决定跟上女仆。
刚一进去,岩石台阶便扑来一股霉味。但是,这里似乎有人频繁使用,并没有会让脚下打滑的危险污物。回头一看,内侧墙面上有个带锁的杠杆,铠甲眼部设有窥视孔。很难认为这是活动主办者——白面具男的设备。这个地下空间,恐怕是为其他人打造的。那个人被允许只从铠甲的里面一窥光辉璀璨的宴会。这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黑朗思考着,正要下到最下面的时候,听到了不祥的声音。
咚轰,噗唰……响起坚硬又恶心的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
秋吉混乱地嘀咕了一声,慌慌张张左右张望。
而另一边,芙俐嘉似乎已经预测到了。她耸耸肩,说
「哎,我身为死神,身为参加圣战之人,早已听惯了那个声音。继续走就知道了」
在那前方,有什么呢。
是白面具男和美丽的女仆。二人被铁柜子压扁,已然双双毙命。
他们脑袋的一部分像果实一样爆开。然后更深处倒着一名青年。这具遗体已经开始出现死后僵硬,是个看上还很年青人的人。但是,他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因此看不到相貌。然而,他喉咙上有一道形状酷似笑脸的巨大伤口。然后,他手中握着一把大匕首。看上去是自杀。
他身旁放了一封信。
「我看看我看看……『致抵达这里的你』」
芙俐嘉慢慢念起了歪歪扭扭的文字。
简介概括,上面的内容很常见。
这确实是场悲剧,但缺乏客观性,虽然有改善的余地,但仅凭那些当事者则束手无策,结果一条路走到了黑。
而结果,就是现在的惨剧。
几年前,写这封信的人脸上出现异世界相关的病变。
据说,侵蚀奇迹般的中途停止了。但是,结晶化一直进行和中途停止的人所能获得的补偿金额差距很大。家里一直欺瞒政府,为获得财富将写信的人监禁起来。另外,身为族长的哥哥当初为了给弟弟治疗展开调查,但以此为契机后来沉溺于异世界。此后,这里就像宗教礼拜一样不断举办派对。写信的人从暗处窥视着这些,结果变得厌恶一切。因此,他收买因赌博陷入困境的厨师长(省略)进行偷听,将思想危险的女仆引狼入室(省略),设计让族长逃进这个房间(省略)。
「『我也恨参加活动的客人,但还是觉得把无关的人牵连进来不对。不知道是否来得及,总之发电机即将爆炸,这个屋子将在大约下午三点被炸飞。如果情况允许,请逃走吧』……喂,慢着……黑朗」
「我在我在」
「现在……几点」
「十五时」
「也就是下午三点呢」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
宅子被华丽地炸飞了。
通称,爆炸结局。
顺带讲讲事后的发现。这所宅子之所以被炸得一干二净,原因在于背后存在违法进口的魔石。魔石的控制十分困难,再加上利用它的发电装置也属于异世界产物,在现世难以进行维护,非常不稳定。
因此就算没人捣鬼,这所大屋还是很有可能还是会在几年内爆炸。也就是说,有意让它爆炸其实非常容易,只需要在魔石旁边弄个能产生火花的小规模引爆装置就够了。
就这样,宅子炸飞了。
写信的人,得偿所愿。
但是,从被牵连的芙俐嘉的角度来看,这可忍不了。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气炸了的芙俐嘉解除了青色火焰的结界。半球体的护盾化作可爱的蝴蝶消散不见。她啧了下舌,厌恶地轻声说道
「……竟然让我在彻彻底底无聊透顶的事情上用出相当高等的魔法」
「真亏你咏唱能赶上啊。周围都被夷为平地了」
「我觉得就算炸弹从天而降,你们也能活下来呢」
芙俐嘉气冲冲,黑朗鼓掌,秋吉抽起了烟。
说到周围,则像是爆炸中心一样的状况。
大屋彻底变成废墟,尸体变成焦糊的碎肉,连花草都没能幸免。树木被刮倒,地面被深深挖开个大洞,一切东西都变得焦黑。目睹又像近代兵器又像异世界魔法搞出来的惨状,芙俐嘉疯狂跺脚。
「这下子我肯定会背上洗不掉的嫌疑啊!肯定会逼问我怎么用的魔法啊!极力反对冤罪!」
「哎,毕竟这个惨状不像是人类能弄出来的,拘留肯定免不了……而且时间怕是也会很长。实在没办法」
「唯独这次,我对你表示同情」
就连秋吉也无奈地耸了耸肩。芙俐嘉重重地叹了口气。黑朗轻轻抚摸她小小的脑袋,一边温柔地安慰她,一边问道
「那么,这次见证了这么多的『死亡』,您明白了什么吗?」
「从这种鬼事情上,能明白什么才怪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俐嘉释放出发自肺腑的咆哮。
乌鸦从远方的树上吵闹地腾飞而起。
这就是某天发生的一场,例外的骚动。
4
那花美丽,而且价值不菲。
『宿花』按日元记,最低价格一朵二十五万。
大朵的话往往能到达五十万日元每株。尤其是淡蓝灰色的个体很有人气,需求也大。另外,整体带有充满神秘色彩的透明感,花瓣厚实有弹性,同时兼具与假花无异的坚韧,这种被视为最高品质的极品。满足所有条件的花也被称为『绽放的艺术品』,价值连城。
它正是一种梦幻的植物。
但是,其开花地点却非常残酷。
『宿花』的苗床,是人的身体。
在异世界,它被定为禁制品,同时被登记为一种寄生型怪物。在现世,关于它发芽的报告为十三例,近年只有两例。近年的两例都已停止其繁殖能力,但寄生体本身却没能去除。
「……第一例受害者已经在一年前去世。然后这位就是第二例,雫小姐」
「毕竟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芙俐嘉嘟哝了一声。她那对宝石般的紫色双眸里,静静地映着对方的身影。
眼前的床上,躺着一名睡着的女性。
乌黑的长发和长长的睫毛富有光泽。可能是长期没有照射阳光的缘故,雪白通透的肌肤也十分美丽。她明明陷入长期昏睡的状态,却没上点滴也没插管,然而她的全身却被无数花朵所覆盖。犹如玻璃工艺品般最高品质的淡青灰色『宿花』傲然绽放。它们侵蚀着雫的身体,同时又发挥着生命维持装置的功能。
她被美丽地寄生着,同时永恒地活着。
但是,她就快要在安睡中离世了。
就像是,没有盼到王子到来的睡美人。
这个地方不是病房,是政府的收容设施。
芙俐嘉他们所来到的A栋,保存着较为安全,但变质对人体致命,已失去意识的人们。
对,说难听点就是『保存』。
将放眼异世界都十分罕见且具有附加价值的变质体强制收容入院,等于是将病例作为收藏品。当然,过程观察、检查、破解病理也都是目标课题。同时,名义上『维持变质患者生命,并努力让其好转』也被列为最重要事项。
事情就是这样。暂且不提遗体解刨,至少这里没有进行人类活体实验。有违于恐怖电影中经久不衰的经典桥段,人类并没有残忍到那种地步。
「哎……在官方对『异能』和『变质』秘而不宣,只图一时强行瞒天过海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是多么白费功夫啊」
「这个嘛,他们主张是为了避免过度排斥异世界,防止发生大规模混乱……不过十二年前的『勇者撞卡车转生事件』已经导致两个世界完全相连,之后彼此之间的优缺点自然就会显露出来……这话让来自异世界的我来说或许很奇怪吧……既然无法在时空单位上剥离,那么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只能来者不拒了」
「是啊……话说芙俐嘉大人」
「什么事,黑朗?」
「到头来,在最开始的转生事件中,卡车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偶然」
「原来是偶然啊……」
「准确说,当『两边世界接近到现世的死者能以超低概率被弹飞到异世界的状态』时,死因是卡车。仅此而已喔」
「好吧吧」
「叠词词恶心心,别说了」
「好吧吧吧」
「恶心死了」
一边这样交谈着,芙俐嘉一边把咸面包塞进嘴里。
这个设施的一楼设有职工食堂和商店。她将各种百吉饼、火腿和香肠的石窑三明治、玛芬纸杯蛋糕、墨西哥卷全制霸最后回归原点,回到了咸面包和牛角包。芙俐嘉大口大口地确认着被盐激发出来的面包本身的甜味。黑朗看着像仓鼠一样吃着东西的她,问道
「芙俐嘉大人,这里的房间里可以饮食吗?」
「可以。『宿花』基本上完全维持着寄生对象的声音。由于不受周围情况的影响,只要持有批准书,就算带着感冒也能探视,吃喝也不受限制」
「好吧吧」
「恶心」
「恶心就恶心,请给我巧克力卷」
「就给你这个不可爱的家伙吃廉价的豆沙三明治」
「这不是个出乎意料的可爱选择吗?」
「言之有理」
正当二人有说有笑的时候。
磁卡电子锁打开了,门朝内侧开启。
芙俐嘉静静地换了张表情。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注视来访者。
一位佩戴着别致的眼镜,身材瘦瘦的中年男性从门外出现。他灰色夹克衫搭配修身裤的模样,就像是来约会一样。最关键的,是他怀中捧着巨大的花束。他看到芙俐嘉和黑朗,似乎吃了一惊,结果向后退了一步。芙俐嘉爽快地对男性举起一只手,说
「你好呀,偷花贼」
他的脸猛地冻住了。
花束从他怀中掉落。
「你、你是?」
「在前些时候开始就发现跟异世界有联系的黑市上有最高品质的『宿花』出货,于是怀疑是不是有人从这个设施里带出去的」
芙俐嘉没有回答男人的提问。她把另一个奶油卷咬了一口,嚼了嚼之后咽了下去。然后,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继续往下讲
「这就是怀疑你的原因,不过你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很可疑了……只不过雫的家人一直主张『那不可能』……因此虽然抱有怀疑,但一直没有积极处理」
芙俐嘉继续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这样讲道。接着,她打开瓶装果茶,毫无征兆地大口喝起来。
黑朗静静地注视眼前的男性。
他名叫胜也,是雫的前未婚夫。
据说,他从雫发芽到开花,乃至昏睡之后,都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
但是,这个『前』里面有段故事。雫已经不会醒来了,加上对方热情地向他求婚,而且且雫的父母也极力撮合。
出于这一连串的理由,他和雫的双胞胎妹妹结了婚。即便如此,他仍然在岳父岳母及妻子的同意下,一直继续探望雫。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爱。
本应如此才对。
「『宿花』是来自异世界的寄生型怪物。但是,当它从宿主身上奋力的瞬间,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美丽花朵。因此,设施禁止将变质部位带出,社室内也为此安装了检测设备」
讲到这里,芙俐嘉暂时停了下来。胜也慌慌张张地张开嘴。
他弱势的脸庞上冷汗涔涔,拼命主张
「……就算这么说,这里根本偷不了东西。这个房间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而且进出设施时都要进行身体检查……要怎么才能偷出去啊」
「我说,你其实很清楚吧?前未婚夫可是突然遭到了怀疑啊,你难道不应该表示困惑和动摇,表示自己不可能那么做吗?」
芙俐嘉像只反复无常的猫咪,打了个哈欠。她把果茶的塑料瓶敞着没盖直接交给黑朗。对于这蛮不讲理的行为,黑朗则是将瓶盖盖紧,觉得等事情完了再吼她一顿。
但是,芙俐嘉无从得知等待自己的命运,说
「我检查过你之前来访时的监控录像」
「这」
「尽管手法相当娴熟,但作案过程能解释清楚」
芙俐嘉这样讲道,跳下了椅子。
她走近胜也,强行把以百合为主的华丽花束夺了过去,直接朝雫那张棺材一样的床走去。
「在岳父岳母同意之下,将百合装饰在床上对吗?因为仅仅被『宿花』环绕着,太孤单了……但是啊,像这样将百合布置在床各个地方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能制造摄像头的死角。然后就很自然地把手伸向看中的『宿花』」
芙俐嘉用自己的身子在上方将雫半挡住,然后去触碰从雫身上长出来的硬花。最高品质的个体,作为植物拥有异常强韧的弹性。但是,它的茎却不是。只要偷偷带把小剪刀,就能轻易地将花剪下。就这样,胜也便成功把花摘走了。
面对这个说法,胜也倒吸一口凉气。但是,他大声主张道
「可、可是还有身体检查!不可能带出去!」
「不……你摆完花后,总是用双手捂着嘴巴嚎啕大哭对吧?」
胜也一下子面色铁青,没有意义而且颤颤巍巍地去扶眼镜。这个样子表现出他明显的动摇。
黑朗冷酷地思考。
这也就是说,死神公女的推测估计是对的。
「最高等的『宿花』有着与人造花一样的外观和品质。『不易变形,而且耐水』……吞下去带走完全可行」
藏进胃里是走私的惯常手段。胜也猛地跪了下去,绝望至极地反复摇头。
黑朗心想,也难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宿花』不为人知地在地下社会和富裕阶层中很受欢迎。它即便在异世界都是禁制品,然而加上假货在内流通量都被控制得很低。为了将其根绝,等待销售者的毫无疑问将是重罪。再加上还是从政府的管理设施里带走,他的下半辈子几乎确定要在牢狱中结束。
胜也抖得非常厉害。芙俐嘉抚摸美丽的花瓣,轻声说道
「生存需要代价。在文明社会的土地上,需要的东西就是钱。但是,兜售在人身上绽放的花……跟卖人血有什么区别?」
「我、我……」
「对那行为的丑陋无所畏惧,究竟是出于无知,还是傲慢呢。算了,都无关紧要」
芙俐嘉轻轻地耸了耸肩。胜也像个认罪的罪人,闭上眼睛。
精致的头纱摆动,芙俐嘉索然无味地接着说道
「我并不想向管理者揭露这件事」
「咦?」
「如果采摘『宿花』会对名为雫的女性造成危害的话另当别论……但是,只剪掉几朵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对另一件事好奇得不得了」
「是、是什么事?」
胜也挤出像是害怕,又像是乞求的声音。对于他的态度,芙俐嘉眯起了眼睛。她看着被埋没在淡青色美丽花儿之中的女性。
「剪断宿花『宿花』有风险。对方还是寄生主曾经深爱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芙俐嘉低沉地,严肃地说道。银发轻轻地从她脖子上滑落。
她脑袋一歪,不解地问了过去
「你为什么忍受得住『记忆的幻觉』?」
那是『宿花』的特性。
一种不会在影像媒体中留下痕迹的梦。
『宿花』在要被切断时并非毫不抵抗。
花会以寄生对象的记忆为基础,让要伤害自己的对象看到幻影。
分析结果显示,那似乎是让对方产生宿主还有意识的错觉,是为了吓退对方而做的努力。那个幻影不会出现在没有生命的镜头里。但是,胜也的肉眼应该看到了。
他应该看到了『宿花』释放的残酷幻影。
看到了过去会动的,雫的记忆。
「……被分离后的『宿花』就成了普普通通的植物。但是现场留有展开幻影的魔力残渣……现在还『有』呢。唔……来瞧瞧是什么情况,就让我来重现一下吧」
叮铃……芙俐嘉放下绳子连接的银铃铛。铃铛变成高雅的提灯。提灯玻璃的里面,青色火焰像活的一样蠢蠢欲动,从中飞出无数的蝴蝶。
蝴蝶拍打着美丽的翅膀,要把雫和花儿淹没一般飞了过去。蝴蝶停在雪白肌肤之上的模样,如同向死肉群集。这一幕虽然充满美感,但又带着几分莫名的丑恶。
瞬间,胜也发出像惨叫一样的哀求声。
「那是,不要————!」
『我,最喜欢阿胜了』
响起开朗的声音。床上坐着发芽之前的雫。
虽然现在时刻都闭着眼睛,但她过去似乎是位爱笑的女性。大大的眼睛灵动着,发出啊哈哈开怀的笑声。
『所以,用不着担心我。医生说了,好像也有些不发芽的病例。爱的力量一定能把我治好……啊,不许笑话我,我是认真的。好好看着吧』
第一幕幻影消失了。影像犹如细致的刺绣散开,化作数不清的光的丝线飞舞在空中。它们转啊,跳啊,色彩的乱舞逐渐消融。
接着,又映出雫坐在床边的身影。
她摆着腿,悲伤地微微一笑
『嗯……冒出来了呢。丢人了啊,呵呵』
她的脸上露出滑溜溜的白色新芽。
柔软的肉里长出异常的部位,看着就觉得痛,就像是有残酷的什么人从身体里面把手指往外戳。雫悲伤地说道
『……嗯,长出来了,发芽了。所以阿胜,你不用再来了,因为我听说一旦发芽就完了。嗯。我能拿到很多钱,除了给爸爸妈妈养老,也给你吧……你不要客气!这算是我对你使的一点坏心眼吧』
雫挺起曲线美丽的胸部。她两手叉腰的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阳光。
但是,她的声音忽然阴沉下去。雫泫然欲泣地说道
『嗯,就是坏心眼。这样一来,我就能变成一个很大的数字记录,留在你身边了吧?每当看到它时能想起我吧。啊啊,还有过那样一个女人啊……这样想起来就好了』
雫低沉地嘀咕了一声。那个声音与之前不同,很浑浊。黑朗心想,她的话语听上去像在开玩笑,但确确实实蕴含着沉重的诅咒。但雫摇摇头,换了个表情,开朗地接着说道
『逗你的,不算不算!虽然死不了,但陪在永远不会醒来的人身边也没有意义啦!阿胜,把我忘了吧。而且,你知道吗?「宿花」让人睡觉的时候,好像能做美梦呢!』
雫开怀地笑着,接着说道。
这句话才是,最大的诅咒。
『我要梦里永远都有你!』
她的身影像下雨一样唰地一下崩溃了。所有色彩漫漶模糊,变得乱七八糟,黏黏糊糊地混在一起无法分辨。接着,一只枕头从那混沌之中飞了过来。
雫像小孩子一样哭着,大叫
『滚!滚啊!你来干什么!为什么过来啊!别闹了好不好,都叫你别来了!再来我就杀了你!就拉你陪葬!知道了吗!』
雫像只受伤的野兽大叫起来。此时的她连头发上都长出了花蕾。
焕发光辉的淡青灰色插在黑发中间,如装饰品般美丽。
而同时,她眼睛里透着货真价实的敌意与杀意。照这样看,她搞不好真的会伤害面前的人。但胜也似乎毫不畏惧地做出了回答
雫突然一下子不动了。泪水哗啦哗啦地落下去,她大喊起来
『为什么说那种话!?为什么说被我杀掉也无所谓!?你傻吗!莫名其妙!还是杀了我吧!阿胜,你来杀了我吧!趁着没变成花,我还是我自己的时候,杀了我啊!我……!』
控诉消失了,失去了意义。不过,雫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最后大喊出来。
她从心脏的深处,把对于留下来的人可谓无比蛮横的感情,倾诉了出来。
『好喜欢你。阿胜,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我还是最最喜欢你的那个我啊啊啊!』
此时,幻影破灭了。
无数蝴蝶腾飞而起。
耀眼的青色乱舞低下,是现在的雫。她作为极致之花的苗床,继续静静地睡着,已经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大叫了。然而,房间里却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声。芙俐嘉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那边短寿种啊」
胜也双手捂着嘴,哭了。
他张大双眼,一边沉吟一边落泪。
「那泪水,是真的吗」
芙俐嘉温柔地轻声说道。
胜也发出没有意义的叫喊。
「我来是为了观察『死亡』。至于动机跟其他的就不说了。但是,唯独这次还有个别的理由……」
芙俐嘉从市面上正常销售的包里取出文件夹。这个又薄又方便的普通文件夹里,装着利用【欢迎特权】联系访问这个设施之后发下来的纸。那是一张小小的便笺。由于上次被卷入诡异爆炸事件的关系,现在季节已经更替,信纸上也添上了很有冬日特色的雪花图案。
然后,信纸中央写着扭曲的文字。
『杀我的人,是阿胜啊』
「发现它的就是你吧?据说它被放在雫的床上,藏在花朵之间,而且你还硬拉着设施的职员问了情况是吧?」
「嗯,是的……在我前面探视过雫的家人表示床上没有任何东西。但我来的时候却放上了这个……我问设施职员清不清楚情况,结果被当做重要证物被拿走了」
「是谁写的这个,你有数吗?」
「想不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芙俐嘉交抱双臂,问。
胜也目光闪烁不定,沉默了许久,最后朝沉睡的雫投去求救的目光。之后,他颤抖着吐露出一句话
「……我觉得,很像雫的字」
雫如今是『宿花』的苗床。睡美人一动不动。
然而,一封信酷似曾经那嘶吼,被留了下来。
关于偷花的原因,胜也死不透露。
询问了他的家庭和工作环境,他似乎并没有经济困难,也不像有出轨、酗酒、嗜赌的嫌疑,但又不像是『想看到前女友往日的幻影』之类肤浅的理由。既然如此,他也不应该吞花,不应该频繁地和贩子联系。
「你为什么偷花去卖?」
「唯独这件事,我死也不说」
胜也不知多少次表示拒绝。
但是,他最后讲出意味深长的话。
「用不了多久,自然就会知道了……」
芙俐嘉皱起眉头。但是黑朗也很明白,对于这个人,逼问没有意义。哪怕用坐牢来威逼,他的回答恐怕也不会改变。
而且,还有疑似雫写的信这件事。这里面的谜团还很深。
这所有一切在死神公女芙俐嘉眼中都不重要。因为,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观察人的『死亡』。就算诸多疑点没有水落石出,她也能实现她的目的吧。同时问题在于,不能轻易地置之不理。
芙俐嘉想要见证的,是观察对象完成一切毫无留恋,在那之后等待他的东西。
现状与理想的形式相差甚远。
「……唔,实在是麻烦啊。到底该怎么做」
「别急,只能一直奉陪下去,等谜题逐一解开了」
「最后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也是个谜啊」
「啊……既然这样」
胜也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手。
然后,他突然说出不得了的话来。
「如不嫌弃,要不要来我家?」
这提议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跟着小偷走会不会不太合适」
「算啦,仅凭理性得出的结论也不一定正确」
经过了许许多多的事,芙俐嘉和黑朗决定同行。因为他们能够推测,此行的邀请并非毫无意义。二人和胜也一起离开射时候,先去了设施配套的停车场。
「请这边走」
乘上面向家庭的普通国产箱型车后,胜也加大油门前往他家。
天空灰蒙蒙的,厚实的浓云就像凝固的水泥,感觉就快下雪了。黑朗目光投向左侧后排座位。用旧了的安全座椅之上,滚落着一只棉花兔子布偶。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驾驶座上的胜也开口说道
「……去年生下了第二个」
黑朗想起雫似是哀嚎的呻吟。面对那段记忆,胜也哭得痛心不已。但同时,他现在拥有着幸福。两边真的可以兼顾吗。
人啊,就是如此复杂。
芙俐嘉望着窗外,问
「孩子可爱吗?」
「嗯,非常可爱」
「你爱他们吗?」
「打心底里爱」
「好事啊。短寿种就应该尽量增加纽带。毕竟你们个体自身太弱小,所以用血脉来增强就显得很重要」
「……我个人……不,应该不光是我,包括其他人肯定也都没想得那么复杂。我们只是想增添家人,所以才增添加人。仅此而已」
「死神没有家人,我们不能通过生殖来变多。这个概念不好理解」
「……但愿有一天,有谁能让您明白类似的感情还有慈爱就好了」
胜也明明是偷花贼,却讲得十分平静。芙俐嘉没有回应。她没有把这当做短寿种的侮辱而勃然大怒,内心没有表现出丝毫波澜。车子保持顺畅驾驶。他穿过高速公路,沿河行驶,花了很长的时间回到了家。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到了」
「驾驶辛苦了」
「喔?房子虽然相当小,但挺不错啊」
「请修正您的长寿种标准。这已经算大的了」
胜也的家坐落在幽静的高档住宅区一角。这里院地很大,关键是地段很好。因为居民的素质统一,可见治安也得到了保障。房子给人的感觉,也充分反映了买家是何需求。房子采用坡屋顶,外观设计充满立体感,造型高雅别致。这应该是用雫的补偿金建造的。胜也把车停在相邻的车库里。他离开驾驶座下了车,如同管家一样把车门打开,然后在前面为芙俐嘉和黑朗带路。
「这边请」
当绕到正面,走进大门的瞬间。
黑朗惊讶不已,不禁哑口无言。
「欢迎回家,胜君」
在他面前,站着与雫一模一样的女性。
事前已经听说他娶了雫的双胞胎妹妹为妻。即便如此,这一幕还是令人备受震撼。那明亮的大眼睛和乌黑的秀发,就像把已经破灭的可能性重现在眼前。
如果雫没有沉睡,一定会是这样的模样吧。
「……那个,你朋友?」
「嗯,我回来了,天音。抱歉没来得及说,今天来客人了」
胜也这样讲道。天音应该是雫双胞胎妹妹的名字。
她鼓起脸抱怨「我都没来得及收拾」,但还是把芙俐嘉和黑朗请进了门。估计是她看到明显『来自异世界』的客人,洞察到发生了某种情况。
「家里这么乱,真不好意思」
「没事」
「无妨」
他们被带到客厅。客厅被划分成两个区域,餐桌和座位那边十分整洁,但另一边则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放了婴儿围栏的那边则散落着玩具和绘本,还有应该是幼儿园用的书包。但是,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芳香馥郁的红茶和独立包装的玛德琳蛋糕端了上来,黑朗问道
「孩子呢……」
「两个小家伙今天一天都在外公外婆家玩。每当来客人都吵得不行,这下正好」
天音说着,露出微笑。但是,她眼眸深处有股散不掉的困惑。
这也难怪,毕竟她并不知道黑朗和芙俐嘉为什么被请到了家里。
另一边,胜也则十分我行我素。他在天音脸上吻了一下,悄悄说了声『我去去就回』就直接离开了客厅。
被人领来又被凉在一边,芙俐嘉不解地脑袋一歪。
「那家伙冷不丁地把人带过来,自己又跑哪儿去?」
「不好意思……是我让他每次从设施回来就要冲澡。『宿花』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一想到姐姐,就实在忍不住伤心」
「……原来是这样?」
「觉得我是个很过分的女人吧。两位既然是设施那边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追求姐姐的未婚夫,结了婚……姐姐长眠不醒,自己却组建了家庭」
「人类有人类自己的想法和幸福。长寿之人不该对短寿种的选择评头论足。我们和你们之间,真正应当注重的道德、伦理等也有差异……不过,当中要是有过度的恶,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谢谢理解」
「无需言谢」
芙俐嘉大口喝了红茶,接着又两口啖下蛋糕。天音又拿出小颗的可露丽。她犹豫了是几秒钟后,开口说道
「您愿意这么说的话,如果可以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您觉得,丈夫他爱的还是我姐姐吗?」
短短的一句话里,却渗透着沉重激烈的感情。那大大的眼睛仿佛在说,如果是,那绝不能饶恕。那是长年以来钻牛角尖的人所特有的扭曲感情。
芙俐嘉闭上了嘴。黑朗用红茶润了润嘴唇。
然后,天音又继续抛出更残酷的提问。
「您觉得,姐姐那样还算活着吗?」
她的表情真切地表达着,她想要的回答是『不算』。
「她活着」
芙俐嘉毫不迟疑地说道。天音眼睛大大地张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是,芙俐嘉毫不畏惧地接着说道
「有言在先,我是异世界存在,是死神公女。雫不在我所主宰的死亡领域。既然如此,她就是生者。事实就是如此」
死神的判断不能颠覆。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趁着还没完全闹僵,黑朗打开芙俐嘉的手提包,从里面取出存放在文件夹里的纸。这也算是强行转换话题。
『杀我的人,是阿胜啊』
「您应该已经从您丈夫那里听说了……雫小姐虽然还活着,但那个状态实在不可能留下这个字条。您对它有没有什么头绪?」
「……提到它,胜君是什么反应?」
「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就只是表现得很疑惑」
「是吗……那就好」
天音忽然柔和地露出微笑。这并没有回答黑朗提出的问题。黑朗顿时陷入沉思。面对开心不已的天音,芙俐嘉少有地主动告知道
「还有,他说他很爱孩子。那番话里没有虚假。另外,他看上去确实是珍惜家人的那类人……我认为你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
「非常感谢……您人真好」
「不也是吧。只不过,有件事我想弄清楚。关于偷你姐姐『宿花』的偷花贼有些疑点。那人就是胜也。这件事……」
「啊,这没关系。虽然不知道胜君为什么想要钱……只是拿去卖而已,只要他珍爱家人,那就不算是爱姐姐的证据」
——所以,没关系。
天音说得斩钉截铁,甚至表现得事不关己。那对平静的眼眸,甚至让黑朗感到战栗。芙俐嘉心想原来如此,眼睛眯了起来。她没出声,只有嘴巴动了动,那是在说「搞清楚了」。
这时胜也进屋。他松散地穿着灰色居家服,但不知为何头发没吹干。胜也过意不去地对天音讲
「对不起天音,我不小心把开着水的花洒弄掉了,把天花板和拉门都弄湿了……」
「咦,不是吧,糟了糟了。胜君你真是的!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天音向芙俐嘉和黑朗低过头后就跑掉了。
胜也默默地在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了下去。芙俐嘉盯了他一眼,问
「把人支开是吗?」
「我有个请求」
胜也突然压低了声音。芙俐嘉和黑朗面面相觑,但伸手表示请说。胜也简单行了个礼,接着说
「一次就好,我想再偷一次『宿花』」
——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有些事到时自见分晓。
他的请求是那么殷切,悲痛得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黑朗没有回答。这不是一介随从能决定的事情。
芙俐嘉拿起了可露丽,把坚硬的表面咬碎,问
「那么做了,你就能释怀,或是能得到满足吗?」
「是的……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只要能完成这件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问个对于你们种族而言非常蛮横的问题。你敢断言,只要完成这件事,哪怕迎来死亡也无怨无悔吗?」
「是的,无怨无悔」
「我明白了……这不是挺让人好奇的嘛」
好吧,我们就做你的共犯。
死神公女扬嘴一笑,光明磊落地宣言道。
就这样,二人决定再度前往设施。
出发前,黑朗他们留下来吃了顿饭。天音的手艺相当不错。
证据是,芙俐嘉毫不客气大快朵颐。
「再来一份」
「芙俐嘉大人,这里不是碗仔荞麦面(※注)!」
「汪仔荞麦面是什么?狗类亚种?」
「欸,我居然没告诉过您?」
「完全没说过」(※译注:碗仔荞麦面是岩手县的地方风味。当第一次放到碗里的面条吃光后,服务员会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把新的面条放入客人的碗里,直到客人吃不动为止)
芙俐嘉摇摇头,舀了勺添了酸奶油的浓汤。看到芙俐嘉每次要添饭时连汤都全部喝完的样子,天音十分开心。
孩子们预计晚上七点回家。
胜也告诉天音说
「趁孩子还没回来,我先送客人」
「路上小心」
黑朗一行在天音的目送下离开了家门。三人在开始下起小雪的夜色中前行。
路上车并不多,车开得很顺。芙俐嘉和黑朗始终一言不发。
问题是进入设施的时候。
向『宿花』的寄生体一天里访问不止一次,这个情况没有先例。所以,对方产生了警惕。由于被警卫阻拦,胜也请求跟所长通话。但是,胜也讲了半天都毫无进展,最后换芙俐嘉来谈。她跟所长进行了各种交涉,内容逐渐变得混乱。但最终以同意将提灯交给研究所分析一天为条件,闪电般获得许可。
这里明明是政府旗下的设施,管理却如此随意。不过就事论事,如果所长不是怪人,也不可能将那么多因异世界导致变质的患者照单全收。
但是,他们本不该在这里耽搁太久。
就在胜也的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附近传来猛烈的刹车声和怒吼声。紧接着一名女性不顾警卫的阻拦冲了过来。她似乎是在离得还有些远的位置强行下了出租车。
来的人是天音。只见她气势逼人地靠近胜也,大吼大叫说了一大堆
「骗子,骗子,骗子!你明明说你是去送客人!」
「天音,你冷静点」
胜也试图安抚妻子。这个时候,警卫赶了过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她是什么人。胜也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撒了谎
「……啊,抱歉,她是我的妻子。她来晚了,不过最开始的安排就是跟我同行的。刚才也已经跟所长谈过了。事情就是这样,对吗?」
「没错」
「正是如此」
「回答得可真流畅」
一旦求证怕是收不了场。但可能是刚刚直接通过电话的效果,警卫直接给四个人放了行。胜也搂着天音的肩膀,向『宿花』的房间走去。但在接受身体检查的时候,天音又在不停地说
「不要去……我不想去」
「天音小姐,你突然间怎么了?」
她不镇定的样子显得有些不正常。黑朗感到疑惑,便问了过去。
而天音泪水在大大的眼睛里打转,害怕着什么,答道
「之前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查过了。设施工作人员给家属的资料上写着,采摘『宿花』时会看到记忆的幻觉。所以胜君不惜骗我来到这里……该不会是之后要看幻觉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之前不是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吗?这样的话,差不多就要……」
天音怕得瑟瑟发抖。黑朗不知道她在惧怕什么。芙俐嘉保持着平静的目光。天音抱着脑袋,像个小孩子一样原地瘫坐下去。还没人问她怎么了,胜也便先蹲了下去,把手温柔地放在妻子的脑袋上,接着说道
「没事的。『不论看到什么』,我对家人的感情,想法,都不会改变」
「……胜君」
「所以,你也一起看吧」
——因为,答案应该就快揭晓了。
胜也在说什么。
黑朗完全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
那搞不好,非常,可怕。
恐怕这是昏睡前最后的记忆。
淡青灰色的美丽花蕾,已经开到一半。
如今的雫,即将要迎来绽放。
『……我要找阿胜……给阿胜打电话』
她虚弱地向眼前的人请求。但是,那人似乎没有回答。雫按着额头,意识似乎恍惚了许久。可是,她疑惑地问对方
『为什么……不帮我喊他?我想和阿胜说话。想在最后,向他道歉。我必须跟他说对不起……帮帮我,好不好……诶……为什么,为什么!?』
悲伤和恐惧在黑亮的大眼睛里闪过。雫一步一步往后退,之后想飞奔而去。但她像是被绊到了脚,原地蹲了下去。她昏昏欲睡地眨了眨眼睛。她摇摇头,拼命主张
『为什么……应该还有时间、才对……刚才的茶?你,喂我,喝了什么?不要,不要……我,不想睡……我想见阿胜……不要啊啊啊啊啊』
但她的状态跟她说的话截然相反,人当场倒了下去。几粒宝石般的泪水滑落下去。那人似乎在盯着她,而且……肯定在笑。
雫的脸上充满无与伦比的绝望,嘴里嘟哝
『我不要,这样的离别啊』
就这样,雫
说出了答案。
『……为什么,天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幻影消失后,天音一遍又一遍道歉。她一边哭着,一边像坏掉的机器一样不断重复。但黑朗茫然地心想,她这是在『对什么』道歉啊。
天音就算道歉,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即不能推翻过去,也不能让雫苏醒过来。
过去的那对恋人,已经说不上话了。
面对不断道歉的妻子,胜也垂下了昏暗的眼睛。她攥紧拳头,嘴里嘀咕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打个比方,就像有根鱼刺一直卡在喉咙里。听到雫不想见我,独自睡过去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我好害怕啊啊啊啊!我不想让姐姐……不想让那个会一直沉睡下去的人永远留在你心里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信,也是你留的对吧」
芙俐嘉向不断哭泣的背影问了过去。
天音像触电一样肩头一抖。这个率直的反应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如实地反映了答案。芙俐嘉取出透明文件夹,说
「前面探视过的家属作证,什么东西也没有。但这才是谎言,毕竟如果是亲属……也就是双胞胎妹妹天音本人所写并藏起来的,那就难怪了。而且老家也有很多东西能拿来为模仿笔迹作参考」
「……你为什么要写下那种东西?」
黑朗感到疑惑,问了出来。天音像是彻底放弃了,手脚无力地松弛下去,用丢了魂一样的口吻答道
「『宿花』是完美的生命维持装置……但『宿花』自身也有寿命,看得出什么时候会即将枯萎。我害怕胜君想在它枯萎前实现姐姐的愿望。如果胜君看到那封信后打算杀掉姐姐的话……」
——那我就在那之前,亲手杀掉姐姐。
话语中充斥着货真价实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黑朗感慨原来如此。芙俐嘉恐怕是预测到了这个答案才跟天音谈了那些。
这位女性,『并没有失常』。
正因如此,这才是场悲剧,而且可怕。
天音在完全理智的情况下做出了一切选择。即便从长寿种的立场来看,这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芙俐嘉眼中透着冬日夜晚的冰冷,轻声说道
「无辜的死者应当得到安息。雫虽然尚未死去,但在她屈服于死亡的兄弟睡眠之时,便已注定再无苏醒之日。若连那时光都要剥夺,那便是昭昭罪行……你以为你逃得过赎不清的罪孽?」
天音在所有人尖锐的目光中,将错就错似的笑起来。响起干巴巴的声音,天音露出沉醉的目光,用略显目中无人的口吻主张道
「就是啊,怎么样啊?胜君准备怎么样?要抛弃我吗?结了婚,成了家,还有了小美和小祐,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我说胜君,你是爸爸啊,你是做爸爸的对吧?」
「……我认为还是别太过分了,那边的短寿种」
「不,我没关系,芙俐嘉小姐。她说的没错。我是父亲,我不会抛弃自己的选择,不会抛弃迄今度过的时光,不会抛弃家人。我会继续拥抱他们」
黑朗震惊地转过头去。天音开心地站了起来,发出就像小狗撒娇一样的声音,猛地抱住胜也,胜君、胜君叫个不停。
胜也一边抚摸她的后背,一边温柔地说
「这么多年,真的很谢谢你」
然后,胜也看向芙俐嘉。
他的目光澄澈无比,说
「我,已经完完全全心满意足了」
「真的,好吗?」
「是的,足够了」
「人类竟是,这样的物种吗?」
芙俐嘉带着几分难过与难耐,问道。
而胜也则向她投去灿烂无比的笑容
「人啊,有时就是这样的」
第二天,胜也上吊了。
正如黑朗观测的一样。
一封遗书,留了下来。
令人吃惊的是,自杀理由不是『我爱雫』。
根据遗书和解刨结果得知,胜也也被『宿花』寄生了。
原因似乎是在繁殖能力根绝前与花进行了接触。但关于这点,雫的亲属也都一样。尽管所有人身上都藏有风险,但只有他一个人发病了。经过如此之长的潜伏期后发芽非常少见,算是一例不幸。
『宿花』会让人长期陷入昏睡状态。
天音和孩子们也将面对漫长的痛苦。
胜也非常明白被留下的人的苦恼。
所以,他选择在开花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死因如果不是『宿花』,很可能拿不到政府的补偿金。为了保证家人今后的生活,他需要钱。这就是他偷花去卖的原因。
这些就是胜也自述的,关于他自杀的前因后果。
(但是……当真是这样吗?)
现在,黑朗坐在冬日公园里的长椅上。这里也是过去芙俐嘉大战快餐的地方。枯瘦的树木叶子掉光,就像漆黑的影子一样指着天空。
他坐在那里,淡然地道出了疑问。
「胜也先生想看到幻觉……真的就只是这样吗?然后,他选择在揭开真相后的悲伤中死去……然而他为了创造一个不用不让任何人受伤的谎言,事先用偷花来做准备……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我不知道。不论真相如何,天音还是受到了无与伦比的伤害」
黑朗身旁,芙俐嘉轻声说道。二人回忆天音的哭喊声。黑朗还知道,雫会在今天夜晚死去……就像追随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人,与世长辞。但是,身为局外人横加揣度当中的含义,未免显得不解风情。黑朗静静地问道
「这次,您明白了些什么吗?」
「不明白。但是,这无所谓吧。本来就不是能有所收获的东西」
「芙俐嘉大人」
「什么事」
「可您的表情不像啊」
黑朗讲出死神公女没有发觉的事实。芙俐嘉一惊,按住盖在丧服之下的胸口。黑朗朝着那虚无缥缈的身影,平静地问道
「如果可以,要不要说说看呢,芙俐嘉大人」
「……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让人完全满意」
「但是,他最后笑了……换做是以前的芙俐嘉大人,应该只会冷冷地觉得『就这样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尽管很愚蠢,但就是那么回事吧」
「包括现在也是!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
芙俐嘉嘟哝了一声。她抬头看向开始落雪的天空。
看着那白色翩翩飞舞,死神公女慈爱地说道
「令人悲伤啊,死亡」
杉浦青年的死,冷冷清清。
两个少女的死,沉重无比。
荒唐之辈的死,轻薄空虚。
胜也的死,可悲可叹。
包括过去见证的许许多多的死,全部都是。
「果然全都很令人伤心。但是,那一桩桩一件件对于死者又是那么的重要,重要得无与伦比。即便如此,改变不了的离别,还是令人伤心啊」
黑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能明白这些就行了。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黑朗决定讲出重要的秘密。
「芙俐嘉大人,请听我说」
「什么事,黑朗」
「我将在三年后的春天死去」
5
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不识离别。
她过去一遍又一遍,不知多少次得到这样的评价。
譬如东方贤龙与魔王军讨伐队交战后的垂死之际。
芙俐嘉说。
开心吧,我会留下你宝贵的生命。你这般的智者世间少有,失去你是这个世界的巨大损失。你就在死神的恩情之下,更长久地活下去吧。
贤龙回答。
别自恋了,芙俐嘉。
你即便拥有那个力量,死亡也绝不容扭曲。贤龙也好,愚者也罢,当命运来临时都应该平等接受。所以,我选择死亡。因为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正确。所以,温柔的芙俐嘉啊,请让我选择正确的答案,直到最后。
说着,贤龙愚蠢地死去了。
芙俐嘉没有道别。
譬如魔王军进军,造成光之圣女生命垂危之时。
芙俐嘉笑道。
没关系,你不需要任何担心。圣女也是我重要的同伴。你为了人民,一直过着与幸福无缘的日子。我会让你获得新生,你尽情去讴歌人生吧。
圣女回答。
不可以犯错啊,芙俐嘉。
逃离死亡,意味着制造特权,那将成为火种,燃起新的纷争。死亡要比你想象中更加沉重,更加令人悲伤。当然,我在这里结束生命,也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我将抛下大家,抛下就像小孩子一样的你。这是多么的痛苦,沉重。
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死去。芙俐嘉啊,千万不要弄错什么是善良。
说着,圣女可悲地死去了。
芙俐嘉没有道别。
譬如当时战胜魔王后,不知第几代勇者将死之际。
芙俐嘉说。
这次一定,这次我一定要颠覆死亡。你的丰功伟绩对得起这么做,理应享受这份优待。难道不是吗?你不久前还总是和父母吵架,却以尚未成熟之身不惜抛弃一切,铸就了现在成就啊。活下去,活下去啊,千万不可以拒绝啊。
勇者回答。
对不起,芙俐嘉。
我没能教会你,什么是离别。
勇者只留下这些话,就离开了人世。
芙俐嘉厌倦了一切。
于是她离开了异世界,去了现世。
然后,她翻开了新的故事。
有一位死神,只为学习『死』为何物来到异界。
说来真是无比滑稽,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死?」
「我不清楚原因,因为我看不到」
「你」
「我在」
「你是个欢乐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当时跟我说政府派了这么个异能者给我做随从,我真是觉得不可理喻」
「原来是这样吗」
「结果,你真是个愉快无比的短寿种」
「被说到这个地步,是不是不太对?」
「现世全是好吃的,又开心,充满了各种娱乐」
「嗯」
「为什么啊。我不想只是见证死亡,还想继续和你共度更多的时光啊」
「……还有时间啊」
「可是三年啊,跟一眨眼有什么区别」
「也对呢」
「对、对了。黑朗,这个」
「是」
「这、这个现成的布包,是你给我的」
「我记着呢」
「你还说,死神公女大人还真是什么东西也不带啊,得带个包来装东西才行……虽然当时觉得被你小瞧了,但我很开心。那是我在现世头一次有人送我东西,我真的感到雀跃不已。所以,我一直都在好好珍惜它」
「原来您这么珍惜啊,我好开心」
「你可是让我做到了这个份上啊」
「原来您这么喜欢啊」
「我还问了它正式的名字」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黑朗」
「……为什么呢」
「我」
「我,唯独不想和你道别啊」
「道别了,不就结束了吗」
「芙俐嘉大人,您这不是很清楚嘛」
「…………咦?」
「您这不是知道道别的含义吗」
「能教会您它的含义,我就不枉此生了啊」
「话说,芙俐嘉大人。您知道蝴蝶效应吗?」
「那是什么」
黑朗身旁,芙俐嘉嘤嘤地哭着。黑朗用手帕擦了擦她的脸。她的脸果然又可爱,又美丽。黑朗注视着她紫色的眼睛,用像是吟诵诗歌的语调接着说道
「它指的是『如同蝴蝶拍打翅膀那般微不足道的小事,会最终引发令人预想不到的大事』。和我共度恍如一眨眼就过去的三年时间,说不定最后能带来什么」
「什么啊……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啊」
黑朗重重地点点头。他在口袋里握住水晶。那只水晶现在依然闪闪发光。黑朗握得更加用力,如祈祷般,坚信地嘟哝
「当然有意义」
芙俐嘉轻轻地点了点头,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她把小小的脑袋靠在黑朗的肩膀上,说
「黑朗」
「什么事?」
「这个说出来挺害臊的呢」
「可我想听」
「不,真的非常害臊」
「那就更应该请您努力一下了」
然后,死神公女以她的立场,讲出了残酷但又宝贵的感情
「其实,我非常喜欢你」
「其实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芙俐嘉气冲冲地发了火,黑朗笑起来。最后,她也笑了。
他们两个现在依然在一起。芙俐嘉,知晓了道别的意义。
然后,春天还很遥远。
曾几何时的故事
在现世经过了五年。
但是,异世界和现世的时光流速不一样。
这段时间,剑与魔法的世界已经经历了十年的岁月。
不管五年还是十年,对于长寿种们而言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就是在这非常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准确地说是,上一任勇者死后,暗中蠢蠢欲动的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通过将『变质』『寄生花』及种种怪物的负面影响带到现世,以此在两界居民之间制造隔阂,并企图阻止新勇者诞生。
他们的尝试被现世人类方面政府所阻断,但其企图偶然有所收效。在他们发起侵略时,恰好现世不存在能够成为勇者的人类。
新魔王高声咆哮。
时辰已到。东方贤龙已死,圣女也已凋落。
然后,比勇者还要麻烦的存在如今也不在这里。
趁势将异世界掌控,便向现世散播更大的灾祸。然后,一切都将纳入我手。
魔道中人们如此谋划,并开始了蹂躏与杀戮。
尤其对于短寿种来说,这是噩梦的开端。
两个世界终于将要迎来末日。
黑龙的火焰将人们化为灰烬。骸骨兵向幸存者发动袭击。
魔军的杀戮无血无泪。手和脚连着脂肪和肉被拔掉,数不清的人类发出可怕的哀嚎。但是,存活下来也绝非意味着得救。
没有人类喜欢被哥布林和兽人拿去当做繁殖用具或者食物。为了避免悲惨的命运,城中的人类也试图去战斗。拿剑的人过了几招之后,肚子被撕开,流出来的内脏被踩烂。脆弱的魔法师还没咏唱完,脑袋就被捏扁。
到处都是惨叫声。但是,王国还有教会的骑士和白魔道士并未驰援。
因为,袭击的规模实在太大。而人类的实力太弱,精锐太少。
有人祈祷。神啊,救救我们吧。
但是,这根本毫无意义。
本应毫无意义才对。
「算了……我并不清楚你们祈祷的对象到底是谁。不过,『死神』也算是『神』呢」
一道银色流星飞过黑烟笼罩的天空。
它犀利地起舞,划破肮脏的颜色。
流星的后面,跟着数不清的蓝蝴蝶。
人民们一边哭泣,一边瞻仰那不祥而美丽的光辉。
然后,可怜之人们的救世主,出现了。
她正是比过去的勇者还要棘手的存在。
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
司掌死亡的青炎化作蝴蝶,于空间中自在飞舞。当被它落在身上的瞬间,魔道中人们便被吃掉灵魂。他们的生命化作死灰,被一个个吸入提灯里,无力违抗。毕竟,她正是『死亡』概念的化身。
见证压倒性的场面,身为将领的高阶魔族大喊
「死神公女芙俐嘉!?你不是厌恶一切,消失到现世去了吗?」
「没什么,应该说,是我终于发觉到了吧。死亡原本是沉重的事物,不应四处播撒连声道别都没有的轻率杀戮。我已经明白,只要你们还要继续带来蛮不讲理的死亡,我就应该战斗……我的丈夫最后也是死于『变质』呢」
这样讲述的她,身上缭绕着深不见底的悲伤气场。堕落为高阶魔族的黑暗精灵感到不解,脑袋一歪。
这位死神公女究竟遇到了什么?过去的芙俐嘉不是这个样子。
她总是就像玩耍一样,如同小孩子一般随性的站在战场之上,时而复活他人,时而将一切逆转。那应该才是她的观念。而她的观念遭到否定,应该已经彻底离开了这里才对。
然而,难道有什么人改变了她,让她彻底变了个人吗。
芙俐嘉把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现在,她庄重严肃地说道
「也得感谢秋吉和自警团的人,还有研究设施所长的协助……我们仔仔细细确认到了异世界方面的动向。然后,要阻止这边蓄意向那边传播恶劣影响……综上所说,我芙俐嘉前来战斗了」
芙俐嘉美丽、凶恶地露出微笑。
一看到那个表情,高阶魔族便意识到了。
等待自己的,等待魔道中人们的,必是败北。
「知晓了死亡沉重的我,就是这次的勇者。做好觉悟吧」
——这正是所谓的蝴蝶效应。
尽管最后那句话意义不明。
但是新的传说,在此诞生。
死神公女芙俐嘉的出色表现,阻止了魔道的侵蚀。
众多人类获得拯救,许多种族免遭涂炭。她获得了盛大的赞扬。但是,芙俐嘉没有接受称赞,一溜烟就逃掉了。她留下话说,想造纪念碑就造吧,随便雕个像是勇者(暂定)的脸就行了。
就这样,她再次销声匿迹。
之后,她不时会出现在魔军残党的所在地。
花了对短寿种而言很长的时间,一切才宣告结束。
在异世界的时间过了三十年。以现世的时间计是十五年。
然后,芙俐嘉爽快地回到了现世。魔王军的灭亡,使得异世界造成的恶劣影响偃旗息鼓。老成的秋吉予以赞赏,功成身退的所长开开心心地接解散了设施。芙俐嘉获得了特别的【欢迎特权】,逍遥自在地漫游现世,时而同快餐搏斗,时而打退来自异世界的追兵。
她等啊,等啊,等了好久。
她用自己的一切为赌注,押在一个可能性上。这是场不划算的较量。但她知道,就算这样,可能性并不为零。因为,那是小说里常见的情结。
——请等我一百年。
——请坐在我的墓旁等待一百年。
——我一定会来见你。
然后,百年的时光匆匆飞逝。
某个春日。
有一个个头高高的孩子索然无味地打发着时间。
他穿着喜爱的夹克衫和运动服,坐在长椅上,孤零零一个人。虽然『变质』和『寄生花』的危害消失了,『异能』的觉醒却没有消失。因为,『异能』并非魔王造成,而仅仅是拥有勇者潜质的人觉醒力量的现象。少年因为『异能』觉醒,被父母所恐惧,遭到了抛弃。而且,他也没有朋友。这一切原因都归咎于他拥有『能看到人死期』的异能。
所以,他一直形单影只。他认为,自己一定只能度过索然无味的一生。
只要没能遇到『脱离了死亡概念的,愉快的什么人』的话……
在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她一头银发,头上盖着黑色头纱,身着丧服,是位不祥而美丽的女孩。
这是谁啊?少年惊讶。但与此同时,少年觉得自己好想认识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苦苦等待着她,却让她一直苦等着自己。她目光灼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然后轻轻地说了句话
「……本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没想到竟恍如隔世。区区转世重生,竟让我如此好等,还以为要死了呢」
「……请问,你是……什么人?」
少年疑惑地问道。少女听了灿烂一笑,坦坦荡荡地回答了他
「我是死神公女芙俐嘉」
——是你的新娘喔。
故事如此结束,又如此开始。
新的春天,很快就又要到了。
后记
好久没在Sneaker文库出书了,我是绫里惠史。
感谢您本次购买《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识离别》。这次想写的是『有些奇异,有些清净的短篇集』(虽然也有爆炸反转),但愿您看得开心。
这里说的话,姑且是以您以看完作为前提。
我觉得,写单册故事与写长篇故事有着不同的乐趣。
以我个人来说,这次的创作跟平时的作品相比,更偏向于描写人性故事的感觉,让我感到很新鲜,同时也很喜爱。因此,若能让芙俐嘉等人和『离别』稍稍留在读者朋友们心中,那会是我的荣幸。
下面进入惯例的道谢环节。
负责插画的藤実なんな老师。当初万万没有想到您会接受,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感谢您给人带来强烈美感的插画,尤其是封面上的芙俐嘉令人印象深刻,是您的创作给芙俐嘉这位死神公女添姿添色。
编辑K老师。这次也给您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总觉得我每次都在给您添麻烦,但您依然不离不弃地配合我,让我感激不已。承蒙您关照了。
然后是参与出书的全体各界人士,谢谢大家。
然后是各位读者朋友,我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有人拿起来读,书才算是真正的书。但愿与这本书的相遇,能给您带来一场小小的幸福。
就此别过。
愿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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