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和泉的泪
【始于终结开端的回想·响谷】
有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
问了又怎样。木已成舟。
提问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是他们的选择,而且做出了决定。我们大人不该插嘴吧。他们拥有自己的未来,拥有生存的权力,仅此而已。
你要笑就笑吧,到时候看我瞬间拧断你的脖子。
我响谷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们的选择。
我们该做的,只有目送他们。
在卧室的长椅上,祸黑劫闭上了眼睛。
他回味前些天发生的战斗。
同时,他深深了解到自己多么冷酷。
在这次战斗中,【百鬼夜行】的两名同胞牺牲了,用残忍的方式被杀死了。劫与她们的交际并不深,但至少知道她们叫什么。她们的名字是三叶和茉莉。
面对二人的死,劫却并没有想要回溯时间的打算。
她们的死固然沉重,但状况依旧深陷混沌。
(【槐兵】的异常繁殖……新型士兵……【槐兵】之王)
战斗结束后,劫立刻将王的信息告知响谷。王向劫和【花嫁】们告知了大量信息,劫从中仅挑出认为不妨透露的内容告诉了笹埜江等人。
关于【槐兵】的真面目,应该在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再经老师之口告诉他们。
这次得到的重要讯息实在太多,一切事情的发展都变得扑朔迷离。
虽不知【槐兵】之王的登场不知会对战局带来多大变化,但激化在所难免。不过,劫现在的大脑却被一个事实占据着。
(朝雾是被人类带走失踪的)
目的依旧成谜。也不知道她消失到了哪里去,凶手是谁。
劫拼命思考,但得不出答案。
此时,他忽然想起朋友的脸。
(说起来,和泉现在怎么样了呢?)
接到朝雾失踪的消息后,劫一直忙于搜索以及【百鬼夜行】的任务,没有再见过他。他很担心和泉。不管怎么说,和泉是个秉性善良的人。就算抛开这点不谈,心上人失踪也极有可能对他造成重大的打击。
尚不清楚王的出现会如何推动事态发展。
一旦下达长期作战的命令,恐怕现在是去见和泉的最后机会。
劫坐了起来。黑姬似乎还没从疲劳中恢复过来,依然睡在床上。白姬躺在她身旁,也闭着眼睛。一黑一白睡在一起的样子,美得就像一幅画。
劫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们,从长椅上下了地,轻轻地从房间中穿过。白姬和黑姬是【槐兵】,处在警戒模式下则会立刻醒来。但幸运的是,她们现在都在放松休息。
劫不打扰【花嫁】们的睡梦,独自离开。
劫为了去找和泉,冲出房间去找。但他出去之后想想又发现,自己不能直接去【研究科】的宿舍。
正当他束手无策时候,再会竟轻易地实现了。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他走在路上,偶然听到经过的学徒们在议论。
说是公墓那边有个古怪的男生。
劫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在那预感的驱策下赶了过去。
天空中阴云笼罩,看上去随时可能下雨。劫用力蹬着铺装过的地面,一路狂奔。店铺与设施渐渐远去,迎面而来的空气中含着沉重的湿气。
然后,他发现了和泉。
「……和泉」
「哟,劫」
这里是供【逢魔之时】牺牲者以外的人入土的墓地。小山背后设有一片广阔的庭园。怒放的花朵之间立着许多拳头粗的墓碑,墓碑表面简单地刻着名字。
和泉正站在【祸黑劫】的墓前。
昏暗的天空下,和泉两眼无神地回望着劫。
他的双手被套着手套型拘束具。见到他异样的模样,劫倒吸一口凉气。和泉眼睛哭得红肿,他举起一只手。此时,他的目光停在拘束具上,伤脑筋地笑了笑,说
「啊,这个啊……我好几次穿上魔导甲胄准备外出搜索朝雾,最后就被套上了这个。不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就不给取下来,连日常生活都受限制……很滑稽吧?」
「……和泉,你这也太……」
「劫,告诉我……你也活下来了对吧。所以,朝雾肯定还活着对吧?」
和泉目光空洞地笑起来。
他为什么会在『祸黑劫』的墓前,劫总算明白了。
和泉现在,除了祈祷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肯定一次又一次来到劫的墓前,祈祷同样的奇迹降临在朝雾身上。和泉的脸扭曲了,快要哭出来。他此时的眼神无比稚嫩,断断续续地嘟哝起来。
「我啊,以前有个妹妹」
「咦?」
「我以前有个妹妹」
和泉突然讲起往事。他两眼注视着虚无的半空,话语如雨水般珠珠零落。
「她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可爱极了。但是,她和爸爸妈妈一起,被【槐兵】杀掉了。贫民区的墙壁被破坏,然后她的脑袋被虫子一样的手削了下了。我就傻傻地张着嘴,看着妹妹的头在地上滚啊,滚啊。哈哈」
和泉再次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劫很担心,和泉长此下去会不会崩溃。但是,和泉竟特别冷静地摇摇头,接着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来。
「所以……对不起。我很羡慕你没有一个家人被【槐兵】杀死,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挖苦你……明明你的父母被人类杀死了」
「不,和泉,你不要在意……我没往心里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就因为我这个样子……所以朝雾才会离我而去吧。就因为我总在做坏事,所以上天才惩罚我吧」
「……和泉」
和泉整个人垮掉似的,原地跪了下去。他的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开始往下掉。
接连忙靠近他,把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想要安慰他。
和泉一边哭一边不停忏悔。
「那个时候也是。你自愿当诱饵的时候,我明明下定决心要保护朝雾了,却让你揽下一切,什么都推给你,只顾自己逃走……都怪我没出息……都怪我没出息!」
「和泉!」
劫放声大喊,如同掌掴。他直直盯着和泉的脸。
和泉愣愣的,目光仿徨不定。但最终,他目光聚焦在劫的脸上。劫短促颔首。尽管不能细说,但劫将早已笃定的结论讲了出来。
「没事的,和泉。朝雾还活着」
朝雾是和人类一起消失的。她之后被突然杀死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希望尚存。
「朝雾肯定没有死」
和泉直直地凝视着劫。
最后,他露出微笑。
「啊,你说得对……一定、是这样」
和泉紧紧握住放在肩头的手,当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指尖注入力量。
然后,和泉就像祈祷一样低声说道
「谢谢你,劫……呐」
「什么事?」
「你肯不肯做我朋友?」
和泉战战兢兢地问了出来。
听到这个提问,劫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坚定地点点头。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啊」
谢谢……和泉又说了遍谢谢。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不久雨开始下起来,可和泉仍不肯站起来。劫拖着他离开公墓,尽量选择能避雨的线路将他带回校舍。
哪怕是为了他,也必须把朝雾找到。
劫更加坚定了决心。
「劫!」
「……劫」
劫一开门,【花嫁】们便扑了过来。
她们之前应该还都在睡觉才对。劫还没来得及吃惊,便被紧紧抱住。
白姬和黑姬身子紧紧贴上来,柔软的隆起压在身上。
冲击差点让劫倒下去,但劫勉强撑住了。他拖着紧紧贴在身上一黑一白,一点点地往屋里挪,最后坐在了床上。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醒来发现劫不见了」
「心想,你是不是又去什么地方了」
「对不起,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我去找和泉了」
「找和泉……」
白姬和黑姬跟他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听劫说起过他的事情。
一听到和泉的名字,二人便严肃起来。白姬和黑姬正襟危坐,说
「记得是,和朝雾关系很好的男生?」
「他,要不要紧?朝雾失踪之后,过去很久了呢……」
劫摇摇头。
他一边回忆雨中的和泉,一边答道
「他非常憔悴。为了和泉,我也必须把朝雾夺回来。但是」
「首先要知道,把朝雾带走的人究竟是谁呢」
劫对白姬说的话点点头。
到头来,这仍是个必须解开的谜题。
劫紧紧咬住嘴唇,十指交扣,凶狠地朝半空凝目而视。此时,两只手触碰他的头发。白姬伸出温柔的手,黑姬伸出笨拙的手,一起抚摸劫的脑袋。劫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希望劫不要那么苦恼。朝雾跟和泉都是你的朋友,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很担心,很难过吧。正因为这样」
「希望你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是我们珍爱的人」
二人说着,再次紧紧抱住了劫。银白与深黑的发丝在劫的脖子上沙沙拂过。两人虽是【槐兵】,但十分温暖。温柔的体温,让劫感到心情舒缓了些。
劫两手分别将二人拥向自己,心想。
(如果没了她们……我的心或许就会像和泉那样,变得七零八落吧)
劫想起疲劳极限这个词。祸黑劫的肉体已接近极限,但精神方面其实早已崩溃都不足为奇。
是白姬与黑姬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我没事的。我不会坏掉的,也一定会把朝雾夺回来。王说过,存在一些同样的事例,从它们着手……」
说到这里,劫发现有一件必须研究的事情。【槐兵】所说的『一些类似的事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莫非」
「劫?」
「……劫?」
「抱歉,我得去个地方……你们不用担心!」
劫像上了弹簧的人偶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向二人点了下头,随即夺门而出。
他说不定遗漏了一个重要的可能性。
学园失踪者甚多。
所有失踪者均有记录并归档。
而且,这些还作为战斗资料的一部分对公众公开。
劫冲进图书馆的楼栋,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甸甸的木制书架之间。
他去往不怎么受学徒光顾的深处书架,抽出厚厚的失踪者名单。
罗列出来的纪录之上看不到共通点。
但劫留意某个条目,对着名单仔细查证。
『一周前,【战斗科】在制作【扫荡完毕地区】过程中出现失踪者。两名女生尚未被发现。五天前,【探索科】的女生失联。两天前也是,同样是【探索科】的女生失踪。然后就是这次的结城朝雾』
他不久注意到一件事。同等规模的女学徒连续失踪的事例,以前都有定期发生。劫紧紧地攥住拳头。
(说不定,这次的异常情况并不是特例)
正当劫思考这件事时,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劫立刻转过身去。
见惯的白色头发闯入视野。劫愣愣地眨了眨眼。
在他眼前的人,是神乐。
「见你不在屋里,原来在这里啊。看来你也注意到了」
「神乐、老师……您说的是」
「是的,你就当做定期有女生被拐走吧。去教室了」
经神乐一说,劫开始转移。
二人离开图书馆后,直接沿中央总部的走廊到达空教室。
今天的课程已全部解释,教室里空空荡荡。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劫与神乐一如既往地面对面。
神乐严肃地抛出话题
「定期有数名女生失踪的情况一直存在。应该认为她们『被利用于』某种目的。然后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情况之一就是——人体试验的实验体」
朝雾那透着几分稚嫩的微笑在脑海中浮现,然后缓缓地,缥缈地消失无踪。
神乐轻轻地耸耸肩。
「我说过的吧?【百鬼夜行】和高层我都已经探查过了。我掌握到了一些线索。所以,我对你有个提议」
神乐倏地竖起一根手指。
他手指左右摇摆,像唱歌一般说道
「和我一起去趟帝都吧」
这个提议,跨过了一道绝对的高墙
那是一道学徒本不可能跨过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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