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渴望永生吗？”

拥有广阔疆域的拉玛王国，因一手建立此等大国的一代“武王”身染重疾，各地叛乱蜂起，王国面临存亡危机。

然而，死灵军团突然袭击并接连镇压了叛乱。

这禁忌的死灵法术究竟是何人所为？

追踪神秘死灵法师下落的王国骑士康拉德，在某村庄遇见了出入于一幢诡异宅邸的少女——露娜。

红瞳、雪肤、金发——这名少女究竟是何身份？

宅邸的主人会是死灵法师吗？

出道作创下惊人销量的最受关注新人作家，献上一部质问读者生命价值的奇幻悬疑作。

作者：駄犬

插图：远田志帆

翻译：旺久臭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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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高台，众多成年人环绕四周，围成一圈。

一名男子带着一个小孩子来到台前，将孩子抱上高台。孩子顿时成为周围大人们毫无顾忌目光的焦点。台上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轮换。

如果围观的大人们反应冷淡，男子便会面露不悦，对接下来要带上去的孩子厉声吩咐：

“笑！”“表现得热情点！”“再多讨好一下客人！”

孩子被抓住肩膀摇晃，表情反而愈发僵硬。这显然是适得其反。

后方目睹这一切的少女，想到自己也要遭受这般对待，双腿不禁颤抖起来。

然而，轮到少女时，男子脸上却浮现出从容的笑意。

“你只要站着就好。”

“可别在台上绊倒弄伤自己？”

“把眼睛睁大点。”

男子对少女的交代，仅此而已。

在男子的引领下，少女走向高台。

仅仅是这样，就引起场下一阵骚动。

“金发白肤，红眼睛？是阿修罗族吗？”

“是真的吗？难以置信。看外貌是纯血吧？”

“但是，那双红瞳肯定是真的。”

站在台上的少女，被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异常审视的目光所包围。

（好可怕……）

少女扭动身体，却无处可逃。

环顾四周，尽是紧紧盯着她的目光。

接着，大人们开始纷纷叫嚷起来。

仔细听，那叫嚷的声音是数字。

（这么说来……）

少女回想起来。

（之前站上这个台子的孩子们，大人们也都在对他们说数字。）

她不明白那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比起其他孩子时大人们几分敷衍的出价，此刻的声音如同怒号一般在房间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不再出声喊价的大人多了起来，他们用带着惋惜又似瞪视的目光看着少女。

少女想早点从台上下来，但带她来的男子仍在高声喊价。

“一百！一百！还有没有更高的？”

无人应声，现场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

“好！一百成交！”

带少女来的男子满意地宣布道。

男子将少女从台上慢慢抱下，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道：

“拜托你可千万别受伤啊？至少在我们脱手之前。”

那语气，宛如在祈祷一般。

少女被带到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被告知：“在这儿等着。”

她依言在原地等候，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开了。

“哟，百枚金币的小家伙。托你的福，我差点破产了。拜托你千万得卖个高价啊？”

来者是一位黑发男子，他嘴角仿佛总挂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位面容略显严厉的红发女子。

两人的衣着都很体面。至少，比少女刚才待在一起的那些粗野男人要强得多。

“百枚金币……是什么？”

少女对黑发男子随口给她起的外号有些在意。

“是你的价钱啊。了不起。很少有人能值这个价呢。”

黑发男子淡淡一笑。

“那你值多少金币？”

少女心想，既然是他买下了自己，那肯定是个很大的数字吧。

然而，黑发男子像是被戳中要害般，瞬间收起了笑容，随后用手掩着脸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这问题问得好。”

他方才那仿佛戴着的笑容面具消失了，此刻显得由衷地开心。

“这个嘛……我能值多少呢？你觉得呢？”

黑发男子把话头抛给了那个一直静静注视着少女的红发女子。

“你的价钱？嗯… … 好歹你也受过基本教育，或许能当个贵族家的佣人吧。最多也就值5枚金币了。”

听到只有5枚，少女心想“这太少了”。因为就在刚才，和她待在一起的孩子们里，也有被喊到这个价钱的。

“真是不错的价钱。也就是说，我的价值只有你的二十分之一啊。”

但黑发男子似乎对这个5枚金币的估价还挺满意。

“二十分之一？”

少女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以她的年龄来说，能数到一百已经很难得了，但对这之上的数字概念，她还一无所知。

“就是说，要凑足二十个我，才抵得上你一个的价值。”

（果然还是很少。为什么这样的人能买下我呢？）

少女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不服气吗？被一个比自己‘便宜’的男人买下这件事。”

黑发男子看着她的表情，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

“嘛，世事就是如此。人的价值又不是光用金币来衡量的。不过，你在作为‘人’之前，首先是一件‘商品’。价钱嘛，自然是越高越好。”

听到这话，红发女子露出了些许厌恶的表情。

“价钱高……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好处。你周围那些小鬼们都是什么待遇？他们和你受到一样的对待了吗？”

被这么一问，少女回想起来。其他孩子的确受到了比她粗暴得多的对待。他们动不动就挨打，有时还被关在笼子里。

而少女自己从未挨过打，也没被关进过笼子。相反，还有人教她认字、数数以及其他各种事情。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少女是特殊的。

少女心想，那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有着价值百枚金币的缘故吧。

“那要是价钱更高，还会有更好的事情吗？”

黑发男子和红发女子对视了一眼。

“那不是明摆着的吗？价值高的家伙自然会受到珍视。不珍视的话，买下来不就毫无意义了？那跟把钱扔进臭水沟有什么两样。”

“比一百枚金币更大的数……是多少？”

少女还不知道一百以上的数字。

“这个嘛，我来教你。”

红发女子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女齐平。她看着少女的眼神与他人不同，透着一种温暖。

“一百以上的数字怎么数、怎么读怎么写，还有家务活，所有你生存所必需的事情，我全都教你。”

“学会了这些……就能卖更高的价钱吗？”

“只要你听这家伙的话，准能卖高价。大家都能幸福。”

黑发男子轻飘飘地打了包票。

（真的吗？）

少女对那个给人感觉轻浮的黑发男子说的话，实在难以完全相信。

但是，依旧蹲着的红发女子，却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少女。

“别人给你贴上的价值标签根本无所谓。如果自己不能发现自己存在的价值，活着会很辛苦的。或许你年纪还小，还不完全懂，但只要你能觉得‘我自己是有价值的’，就一定能得到幸福。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很多东西。你的眼睛、头发和皮肤，光是这些就让你值了一百枚金币，但这并不是你通过自身努力获得的东西。”

“当这些外在价值消失的时候，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加油吧。只有凭自己力量获得的东西，才真正有价值。”

少女并不太能理解她话中的全部含义。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说谎。

所以，少女想道。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

这，便是少女能清晰回忆起的最初的记忆。

１

少女身披一件像是魔道士才会穿戴的白色兜帽斗篷，从头到脚遮掩得严严实实，在街道上缓缓行走。

她的面容看不真切。

据她常进出药店的店主说，是对她长相没什么印象。

这实在有些奇怪，明明她提供的药材品质上乘，店主却不记得她的样貌。

恐怕是使用了某种法术吧。据说有一种能消除存在感的护符，在魔法师之间颇为有名。这少女身上很可能就带着这类东西。

"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带着两名部下，从巷口走出，呈半包围状向少女搭话。

她猛地一惊停下脚步，确认了一下突然出现的我们。

我们身上所穿的铠甲刻有拉玛国的纹章，这足以证明我们身份可靠。

"……骑士大人？"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叫住。

我看到了隐藏在兜帽下的少女的脸庞。

红眸、雪肤、金发……是带有阿修罗族血统的人吗？

年龄大概十六岁左右吧。容貌端正，很是美丽。

拥有这样的脸庞，不可能会让人记不住。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像是小木牌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护符吧。

"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不是坏事。能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骑士团的驻地吗？"

为了表示我们没有敌意，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是什么事呢？"

少女问道。她的脸上看不出惧色。看来初步接触还算成功。

"是关于和你住在一起的人。别担心，我们并非要对他不利。相反，如果他的确是我们所想的那个人，我们反而想要保护他。"

"保护？保护师傅？"

原来是师徒关系。我还考虑过少女是仆人的可能性。

"嗯。首先想确认一下，你的师傅是否就是我们在找的人。不过，这其中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情由。可以请跟我们去驻地一趟吗？"

"……我明白了。但请不要耽搁太久好吗？"

少女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然后顺从地答应了。

我们也希望能避免强行带人，见她配合，总算松了口气。

"好，我们会尽快。我是康拉德。如你所见，是拉玛王国骑士团的一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露娜。"

"露娜……好名字。那我们这就走吧。"

我让两名部下护卫在露娜两侧，一同向驻地走去。

我所隶属的骑士团驻地，位于城市的主干道旁。

在沿街的建筑中，驻地也算得上是规模较大的一类。这是因为骑士团的主要职责是维持治安，有必要彰显其存在感。

其任务范围不仅限于取缔罪犯，更涵盖了内部调查、密探，有时甚至包括讨伐魔物等，涉及面相当广。

虽然这算不上是骑士们特别青睐的任务，但如今的国王在还是王子时创立了这个组织，旨在向民众展示王国为民服务的姿态。

不过，实际执行任务的多是骑士下属的士兵们，像这次这样由我们骑士直接出动实属罕见。由此可见，与露娜相关的事件是何等重要。

我将露娜带到了驻地内一间尽可能整洁的房间。为了不让她感到压迫感，问话由我独自进行。同行的两名部下则守在门外看守，以防谈话内容被窃听。

我和露娜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桌上放着让人准备好的茶壶和两只茶杯。奉茶，也是为了表示我们的体贴之意。

露娜将茶杯端到嘴边，先稍稍品味了一下茶香，然后才饮用。看起来似乎并不紧张。

"首先，能请你把那个护符取下来吗？它应该附有某种魔法效果吧？"

"这个？可以呀。"

露娜利索地将护符从脖子上取下，收进了怀里。这样一来，谈话内容应该就不会被遗忘了。

"首先能谈谈你的身世吗？看你的样子，像是阿修罗族的后裔，我说的对吗？"

阿修罗族，据说是远古时代曾统治世界的民族。其特征是金发、红眼、雪白肌肤，并且天生拥有强大的魔力，具备极高的魔法师资质。

阿修罗族曾以强大的魔法力量支配世界，将其他民族视为奴隶。

然而，他们本身似乎是少数民族，数量稀少。后来，被奴役的我们的祖先发动了叛乱，引发了一场大战。

阿修罗族虽然个个都是出色的魔法师，但还是在奴隶们压倒性的人数优势面前败下阵来，据说因此而灭亡。此后，阿修罗族也成了避之不及的对象，遭到了彻底的镇压。

不过，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遥远往事了。在那个时代，魔法本身似乎被视为禁忌，但如今魔法师却是珍贵的存在。

偶尔因返祖现象而出现的、继承了阿修罗血统的人，说起来反而会受到珍视。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记事起就已经在人贩子手里了。"

原来如此。据说拥有阿修罗血统的人非常稀有，交易价格高昂。过去人口买卖盛行，但现在这属于违法罪行。尽管如此，似乎仍有人在暗中进行交易。

"这样啊，那一定很不容易吧。"

既然是在人贩子那里长大，童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也还好啦。我被当作贵重品对待。他们甚至教了我读书写字呢。大概后来被师傅买下之后，反而更辛苦些。因为他是个除了研究之外什么都不管的人。被带去的宅邸实在太脏了，我不得不从大扫除开始。那会儿才是最累的呢。"

露娜开朗地回答道。

这和我的想象有点出入，我继续提问。

"那么，能告诉我你师傅的名字吗？"

"是卡恩。"

卡恩。没听过的名字。我本以为会是大魔导士罗根。是化名吗？

罗根是传说中的魔导士，至今是否在世尚不清楚，但这次的事件按理说应该有高位魔导士参与。

"我们认为卡恩是一名魔导士，这个信息对吗？"

"没错。"

"作为魔导士，他的实力相当高强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师傅和普通的魔导士有点不一样，不能简单比较。"

"哪里不一样呢？"

"他研究的魔法有点特别……不太想说这个。"

"没关系，我会保密的。我可是全国公认口风最紧的骑士哦。"

说着，我眨了一只眼，微微一笑。大多数女性听到这都会相信。

露娜稍作思索后，开口说道：

"……好吧。他在研究死灵法术。是有点让人不舒服吧？为了名声着想，请务必保密哦？"

死灵法术。一种能与死者沟通、窥看过去未来的法术。也传闻能将尸体操作为食尸鬼这种魔物，将骨骸变为骷髅兵来驱使，但如今已无人修习，其真实形态已不甚明了。

然而，我要找的魔导士，正是那位死灵法术的使用者。

"原来如此。当然，我发誓绝不会对任何人透露。绝对保密。那么，那个……死灵法术，他能运用到什么程度？比如，能一次性操纵很多尸体之类的，能做到吗？"

"怎么说呢？因为食尸鬼很恶心，我请他不要使用。作为代替，家里倒是有几具骷髅。嗯，算是像佣人一样的存在吧。"

骷髅当佣人……是让骷髅来做饭打扫吗？

这光想想就够超现实的。要是附近有那样的宅邸，我肯定会立刻搬家。

露娜的感观似乎也与常人有很大偏差。不过，考虑到她的成长环境，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听起来已经像是相当高位的术者了……那么，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卡恩的事吗？我想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从你的事情开始说起也可以。"

"如果是关于我的事，那倒没关系。"

于是，露娜开始了她的讲述。

２

我一直在人贩子梅森那里。在那之前好像是在绑匪手里，不过那段记不太清了。

父母？不知道。倒不是不感兴趣，但梅森好像也不清楚。

是被遗弃、被夺走，还是被拐卖？无论哪种，想来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故事。

而且，梅森那里并不是什么糟糕的地方。

毕竟是做人口买卖的，宅子很大。那条长长的走廊我记得很清楚。

我们经常得把那条长走廊擦得锃亮，那可辛苦了。

宅邸里里外外总是保持得干净整洁。

梅森和妻子莫莉一起经营着人口买卖。

梅森那时候大概三十五六岁？黑发，高个子，总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相貌挺端正的，就是下巴上伤疤多了点。

莫莉留着长长的红发，脸很漂亮但显得要强，看起来就不好惹。作为女性来说个子很高，身材也好，年龄和梅森差不多吧？

他们俩在人贩子这行里口碑似乎不错。

人贩子口碑好很奇怪？

才不奇怪呢。人贩子也是生意，当然分好坏。花钱买的“商品”要是不能用，你也会生气吧？

是一个道理。梅森卖出去的孩子，是以“质量高”闻名的。

梅森擅长低价买进孩子，再高价卖出。

算是附加价值吧？

他会彻底教孩子们读写、礼仪、家务，然后再卖出去。买家多半是贵族、商人这类有钱人。

虽然大多是买去当劳动力，但果然事先受过教育的话，好用程度完全不一样。因为得用，待遇似乎也会好些。

质量好，偶尔也有人买去做养子。

梅森常说：

“我们这行，能让被卖的人、买的人、卖人的我们自己，都获得幸福，可是了不起的生意。”

是个混蛋？

是啊。当然，我不觉得人口买卖是什么好生意，但至少比其他人贩子那里强。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大部分人贩子只管买和卖。对“商品”——也就是人——的照料也很粗疏。这么一想，他们真的……

啊，不过莫莉可严厉了！

孩子们都像怕恶魔一样怕她。

家务、学习、礼仪，稍有差错，就会被她狠狠教训。

我比较机灵，学得快，没吃太多苦头，但和我关系好的多萝西就经常挨骂。

“这点事都做不好！？”她吼着，用拳头敲头。

可疼了。

只敲头，是因为打身上会留疤，商品价值就跌了。

我宁愿她打屁股呢。那种头痛真的忘不掉。

过了这么久，直到现在还记得。

打完以后，她会说：

“要这样做！”然后一丝不苟地示范。

莫莉可不是光说不练，她什么都做得完美。

现在想想，她礼仪、学问、家务样样精通，真奇怪她为什么做人贩子。

但对孩子来说，压力可大了。怎么可能都做得跟她一样完美。

莫莉示范完会再解释一遍，让孩子照着做，做不好绝不罢休。

多萝西几乎每晚都哭。

“我讨厌这里了，不想再待下去，真想快点被人买走。”

不过，被那样严厉管教，不想学也学会了。

一开始总挨骂的多萝西，后来也渐渐能做好了。

嗯？你说师傅怎么还没出场？

是啊，我好像不太会简明扼要地说话。

毕竟平时没什么机会和人聊天，一开口就容易说个不停。

所以你忍耐一下听着好吗？师傅很快就会出场的。

啊，不过多萝西比我先被买走。

我得说清楚，我可是为了卖高价才被留到最后的哦？

因为我是阿修罗族，价值很高，梅森才不会轻易把我卖掉。

……嗯，买走多萝西的，是位看起来和善的老贵族。

梅森会挑客人。好不容易精心培养的，当然要选能好好对待她们的买主。对那些会把孩子当消耗品、很快用坏的买家，他是不卖的。

他说，那种人会把用坏的责任推到卖主或人贩子头上，就算付钱爽快，长远看也不是好主顾。这关系到他们的声誉。

“优良的生意必须有优良的顾客。”

梅森常这么说。

所以，多萝西可高兴了。因为买她的客人看起来比莫莉和气多了。

“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我记得她当时笑得很开心。

相反，莫莉在孩子被卖掉时总是不高兴。

“那孩子还没完全学好呢。”

她总是这样对梅森抱怨。

梅森生意第一，莫莉教育第一，现在想想，他们还真是对互补的夫妻。

然后，师傅终于要登场了。

有一天，一个阴沉的魔导士说想看看我，就来了。

是个戴着寒酸黑色兜帽的魔导士。灰发，乱糟糟的胡子，也看不出是年轻还是年老。

他好像带了某位贵族的介绍信，我记得梅森对他毕恭毕敬的。

然后，那个魔导士就死死盯着我看。

特别是盯着我这双红眼睛看，有点恶心。

梅森拼命推销我。

“这孩子聪明，读写完美，礼仪比一般贵族小姐还懂。需要的话，家务也能做！”

这是实话。我那时什么都会。贵族礼仪好久没用了，忘了一大半，但那时是会的。

然后，那个阴沉的魔导士，就是我师傅了。

师傅对梅森说的那些不太感兴趣。

似乎我作为阿修罗族这点才重要。

梅森罗列了我一大堆优点后，抱歉地说：

“所以，因为是阿修罗族，又接受了扎实教育，这价格就相当高了。老实说，就算贵族老爷也未必出得起……”

大概梅森根本没想到师傅真会买吧。

看他那身打扮也不像有钱人。我觉得梅森没抱希望。

但师傅看了眼价格就当场决定了。

“就这个价，我买了。”

我也大吃一惊。之前好几个贵族来看过我，但师傅看起来确实最穷酸。

“我要被这种人买走了？”当时挺受打击的。

梅森可高兴了。他大概完全没想到能按那个价卖出去。

于是，那天晚上就是最后的晚餐了。

有孩子要卖走时，莫莉会做那孩子最喜欢的菜。就最后一顿哦。

我喜欢吃肉，就点了莫莉拿手的肉料理。

莫莉厨艺很棒。我和多萝西的厨艺都是跟她学的，但都做不到她那么好吃。

在那最后的晚餐上，莫莉苦口婆心地说：

“露娜，你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别给咱家招牌抹黑，好好干。”

她太啰嗦，害我都没法好好享受那顿饭了。

还有，

“要时刻保持笑容，吩咐的事要立刻做！甚至要有在别人开口前就行动的觉悟！”

诸如此类的。

好像还说了别的，我忘了。总之事无巨细地叮嘱。

这行是靠信誉的嘛。

我记得梅森因为滞销的高价品脱手了，心情好得不得了。

“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的可是大主顾。说不定以后还会来买，你也给我好好干！”

现在想想，梅森和莫莉夫妻，倒也不算坏人。

能被这样的人贩子买下，我觉得运气挺好。

倒不如说，问题更大的是我师傅那边。

episode1

那宅邸很是宏伟。至少对年幼的露娜来说是这样。

它向左右宽广地延伸，建造得十分对称，黑色的石砌外墙带给观者一种威压感。入口是看似非常坚固的铁门，周围被高耸的砖墙环绕，那高度即便是大人也难以逾越。露娜甚至想，一旦进去，是不是就再也出不来了？

"宅子里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小鬼。"

梅森手指的方向，确实有许多和露娜年龄相仿的孩子。

他们正在宅邸的庭院里卖力地打扫，但氛围不知为何却显得挺快活。看到这番景象，露娜松了一口气，感觉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太坏的地方。

然而，看到孩子们这副样子的莫莉，却猛地推开大门，怒气冲冲地走进宅邸去了。梅森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发现了莫莉身影的孩子们吓得几乎跳起来，打扫的动作瞬间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你们在磨蹭什么！"

莫莉大声喝道。

"慢吞吞的打扫毫无价值！听好了！被人看着才去做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说明你们本身就没有价值！只有凭自己的意愿去做事才有意义！被人驱使着做事，就永远只是半吊子！我说了多少次了！像你们这样，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也不会有人来买你们！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困在这宅子里，直到老死吗？！"

刚才还很快活的孩子们，此刻都眼泪汪汪的了。

露娜的身体也吓得缩了起来。因为露娜原本以为莫莉是个好人，看到她发怒的样子，不禁感到震惊。

不一会儿，一个成年女性从宅邸里跑出来，和孩子们一起挨起莫莉的骂。看来是负责看家的女佣，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阿姨。

"就是你总惯着他们，孩子们才偷懒的！"

"可是，夫人。对这么小的孩子太严厉，也太可怜了……"

女佣还想尽力维护孩子们。

说得太对了，露娜想。被那样气势汹汹地责骂，换做是自己肯定要哭了。露娜在心里为女佣加油。怎么想都觉得是莫莉更不对。

"这种拙劣的同情对孩子才是毒药，要说多少遍你才懂？小时候不严格管教，长大了就废了。年龄越大，越难学进去！这些孩子是商品。如果是高价商品，自然会被珍视，但廉价的商品只会被用后即弃。这样的人我可见过太多了！"

莫莉的怒火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看不下去的梅森，带着露娜上前调解。

"差不多行了，莫莉。"

梅森按住莫莉的肩膀。

"瞧你把露娜吓的？对新来的来说，这场面可够刺激的。说不定会吓得今晚都睡不着觉。所以啊，见好就收吧。"

莫莉看了看露娜，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女佣和打扫的孩子们看到梅森出现，都明显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咦？难道梅森才是好人？）

虽然露娜对态度轻浮、言语随便的梅森并不太信任，但因为他制止了可怕的莫莉，他在她心中的评价变好了一些。

"吓到了吗，露娜？肯定吓到了吧？"

听到梅森的问话，露娜连连点头。

"不过啊，莫莉说的话可是对的。你们是商品。卖不出好价钱，我们可就头疼了。你们要是被卖到不像样的地方，自己也会倒霉。所以，尽可能提升自己的价值，才是获得幸福的唯一方法。而且大概……"

梅森伸手搂住莫莉的腰，把她拉近。

"这世上为你们考虑得最多的人，就是这家伙了。"

露娜本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毕竟，她价值一百枚金币。她深信，自己受到的待遇肯定会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所以，她觉得自己既不会被莫莉责骂，更不会挨打。

毕竟在此之前，露娜确实一直受到特殊对待。她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然而，莫莉并没有对露娜另眼相看。

刚一进屋，她就递过来一个旧陶壶。

"今天你也累了吧，就让你干点擦壶的活儿，算照顾你了。"

实际上，露娜确实累了。来宅邸的路上，她在马车里颠簸了很久。她其实很想休息，但一想到刚才莫莉的样子，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把陶壶递过来后，莫莉就离开了房间。

露娜只好不情不愿地用给的布开始擦拭陶壶。没过多久，宅邸各处就传来莫莉的怒吼声，吓得她擦壶的手都抖了起来。

没过多久，莫莉就回到了房间。

露娜刚好把壶擦完了。她甚至有些自信，觉得自己完成得挺快。

"你这擦的是什么？"

与露娜的期待相反，莫莉的态度很冷淡。

"这和刚才有什么两样？我给你的任务，不是让你拿块布随便擦擦壶。是要你把壶变成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会有人认可你的工作，明白吗？"

莫莉一把夺过露娜手里的壶和布，自己动手擦了起来。

她的动作既迅速又细致，不像露娜那样粗枝大叶地整体擦拭，而是针对细密的花纹，顺着凹凸精心打磨。擦完一遍后，莫莉拿起旁边的一个水罐，把布弄湿，对着有污渍的地方又重新擦拭起来。

结束后，那个陶壶简直脱胎换骨，变得光彩照人。

但露娜并不愿意老实承认这一点。

"我又不知道可以用水罐。"

她心想，要是早知道的话，自己肯定能做得更好。

"如果你觉得用水能擦得更干净，那你就该自己去找水。"

莫莉没有接受露娜这小小的辩驳。

"问别人也行。需要的东西不可能一开始就全都给你准备好。你必须要有自己想办法凑齐所需之物的主动性。不能总是被动接受。一个只会按吩咐做事的人，在别人眼里不会有太大价值。只有做出超出预期的事情，才能得到真正的认可。"

莫莉把擦好的陶壶放在窗边的桌子上。沐浴在阳光下的壶身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东西。

"带着自己的想法去工作，露娜。要想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事。你或许是一件'商品'，但在此之前，你首先是一个人。所以，要在交给你的工作中，展现出你自己的意志。你的人生，一定会因此而不同。"

露娜并不太理解莫莉的话。但是，莫莉擦出来的壶确实光亮如新，看上去确实很有价值。

原来如此，如果能做到像莫莉那样工作，自己的价值应该也会提高吧——露娜就这样被说服了。

“莫莉就是个恶魔，这还用说吗？”

在分配给露娜的房间里，已经住着一个名叫多萝西、年龄相仿的少女。据说多萝西是在露娜来之前不久，被梅森买下带到这里的。

虽说是同住一间房，但露娜和多萝西从早到晚都被安排做各种活计，很难有机会聊天，只能在睡前短短的时间里说上几句。不过，通常两人都已筋疲力尽，常常没说几句就睡着了。

“她总是不停地发火，只知道让我们干活，我再没见过比她更过分的人了。” 多萝西一开口，就是对莫莉的满腹牢骚。

至于露娜，她一边好脾气地听着多萝西抱怨挨骂的事，一边则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让自己避免挨骂。她思考着为什么会挨骂，该怎样表现才合适，大人们到底希望她们做到什么，就这样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露娜虽然把多萝西当作朋友，但同时也将她视为绝不能输的对手。不仅仅是多萝西，她对宅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燃起了斗志，决心要做得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好。

（因为，我可是价值一百枚金币的人啊。）

这既是露娜的凭据，也是她的骄傲。她自信自己是比任何人都更有价值的人，而让自己的价值超越一百枚金币，成了她的目标。

结果就是，露娜以强烈的意志投入劳动、学习和礼仪规范之中。比露娜早到宅子的孩子们，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拼命；而后来进入宅子的孩子们，则对露娜飒爽利落的行事作风心生向往。

就这样，露娜不断提升着自己的价值，然而却也陷入了价格变得过高、难以出手的窘境。梅森本想适当降低价格妥协，但莫莉坚决不同意，露娜便成了在宅邸里滞留最久的孩子。

不过，露娜在宅邸的日子终究还是迎来了终结。

一位魔导士以开出的价格买下了她。

五百枚金币。

在莫莉的教导下，露娜成功地将自己的价值提升到了原来的五倍。

３

被师傅买下后，我们乘坐马车长途跋涉，最后来到了这座王都。

路上也完全没有交谈。我为了讨他欢心，拼命地想找话题，但师傅只回答必要的事。

我好歹问了他买下我的目的，他只说了句：

“收你做弟子。”

是当魔法师的弟子呢。

嗯，考虑到我身上的阿修罗血统，或许也不奇怪，但我从没想过要当魔法师，而且莫莉也没教过我魔法相关的知识，所以心里很没底。

不过，既然人家花大价钱买下了我，我就必须回应这份期待。

什么？为什么要乖乖听这种买人者的话？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人家可是付了钱的！你知道赚到那笔钱有多不容易吗？靠骑士大人您的薪水，十年也付不起哦？

师傅是看出了我值那个价钱。

回应那份期待，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人的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

对我们这些在人贩子家长大的人来说，自己的价值就是价格。

当然，这或许是错误的价值观。

但是呢，受过莫莉严格教育的我，是有自尊的。

那就是，一定要证明自己有超越那个价格的价值。

所以，当被告知要成为魔法师的弟子时，我决定先从形式入手，开始称呼他为“师傅”。

第一次叫“师傅”的时候，他有点奇怪的反应。只是第一次而已。很快就习惯了。

然后，师傅带我去的家，是坐落在大型墓地旁边的一栋气派的宅邸。

说是气派，只是指规模啦。原本应该是栋白色的豪宅，可建筑被藤蔓覆盖，庭院杂草丛生。明明没有风，门或窗户却吱吱作响。有种不好的氛围。大门的地方也朽坏了。

那天明明应该是晴天，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只有这里阴云密布。

看起来就阴森不祥，让人不想靠近。就算是废墟，外观也比这讨喜多了。

你们调查过我师傅，应该也知道吧？

不过呢，据说那是结界哦。

就是让人产生那种不愿接近的印象，从而避免外人靠近。

所以，不想去是正常的。

加上墓地很近，似乎更容易布下这种结界。对专攻死灵法术的师傅来说，墓地近也正好方便。

不过我觉得还是有个限度吧。

然后，进到宅邸里面，我惊呆了。

太脏了！

到处都是蜘蛛网，散落着像是人骨的东西，莫名其妙的东西杂乱地扔得到处都是，简直糟透了。

就算没布结界，也不会有人进这种房子的。小偷也会逃走的。

和莫莉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贩子宅邸完全不同。

我脊背发凉。“没法在这种房子里生活！”

所以，我立刻就对师傅说了。

“我有事相求！”

“什么事？”

“请让我打扫！”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打扫？”

师傅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环视了一下宅邸，然后小声说：

“……莫非是脏了？”

“是的，不是‘莫非’，就是很脏。”

“……是吗。明白了。打扫吧。”

“有打扫工具吗？”

“没用过，不清楚，但某处应该有。”

于是，我们就从探索宅邸内部开始了。

毕竟是幽灵鬼屋加垃圾场，真是够受的。而且真的有幽灵哦。准确说是死灵法术的魔物——不死生物。

第一次见到食尸鬼和骷髅的时候，我以为心脏要停跳了。

而且，它们还误以为我是入侵者，向我扑过来了呢！？

不过师傅立刻制止了它们，让它们认识到我是上位者。

于是，不死生物们开始听我的话了。

我觉得不利用它们可不行。

不怕不死生物吗？

怕呀。刚开始的时候。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到头来，还是活着的人最可怕。

能用的东西就要用上嘛。

于是呢，我总算找到了打扫工具，开始了宅邸的大扫除。

但一个人总归是有限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嘛。

我甚至想借猫的手，所以借了。不死生物的手。

我试着对沉默的骷髅下达各种命令，但精细的指示完全传达不了。

没办法，毕竟是骷髅嘛。脑袋空空。

粗略的指令能懂，就让它们搬搬重物之类的。

师傅呢，饶有兴致地看着。

“役使不死生物，是死灵法师的基本功。” 他这么说过。

看来，我使用骷髅，作为魔法师的弟子来说，似乎是好事。

所以，我就用它们了。

因为它们手里拿着大镰刀，我就让它们去割草。

唰唰几下，庭院就变干净了。因为镰刀很大，覆盖房子的藤蔓也轻而易举就割掉了。

什么？镰刀什么样？

是那种双手握持的大镰刀。嗯，柄大概有长枪那么长吧。

那东西很便利的，能用在各种地方。高处的树枝也能砍。

想知道有多少骷髅拿着那种镰刀？

三具哦。要是偷偷溜进宅子，可能会被那镰刀一刀两断，所以要小心哦。

……你脸色发青了哦？可以继续吗？

就这样，宅邸的打扫花了足足一个月。

真的太脏了。但完成的时候，真是感慨万千。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一刻了。

走廊锃亮。成堆的破烂整理得井井有条。庭院也打扫干净了，食尸鬼则埋进了地里。

为什么埋食尸鬼？

因为臭啊。是尸体哦？身体腐烂了，当然会臭了。

我让骷髅挖坑，让食尸鬼进到坑里，再让骷髅埋上。

啊，它们没死……虽然死了，但又不是不能用了哦？

坑很浅，它们随时可以自己爬出来的。

大概，要是有谁擅自进了我家院子，它们就会出来。因为设定是攻击入侵者。

想看的话，骑士大人可以试着踏进我家院子哦。

食尸鬼从地里钻出来的样子，还挺有看头的呢？

不过，可能会被突然抓住脚就是了。

什么？绝对不进院子？

真遗憾。因为我家完全没人来，我偶尔还想确认一下食尸鬼是不是还能好好动呢。

顺便说一句，埋食尸鬼是事先征得了师傅同意的哦。

我告诉他“太臭了，想埋起来”。

尸体埋在地下，是正常的事吧？

师傅也说了“……把食尸鬼埋在坟坑里，倒也合情合理。”

虽然表情有点微妙，但我还是坚持做了。

房子里有腐肉的话，会招来很多苍蝇的。

那种房子，谁愿意待啊？

然后，最后的收尾工作是师傅的胡子脸。

我呀，会给男人刮胡子哦。

这是在被卖的孩子中，只有手巧的孩子才能学会的高等技巧哦？

莫莉只教给她认为“是这块料”的孩子。

练习的对象当然是梅森。梅森下巴附近那么多伤，就是这个原因。

我特别优秀，所以只让梅森的下巴增加了三道伤而已。

把剃刀贴在人的皮肤上，是很紧张的，但梅森更紧张。

那是当然，被小孩子拿着刀刃对着脖子，不可能不紧张。

就是这样，我学会了刮胡子。这可是我值得骄傲的特长呢？

剃刀是我离开那个家时，莫莉作为临别礼物送给我的。

我提出要给师傅刮胡子时，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 他问。

“因为太脏了。” 我回答后，他露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不过，他还是默默地让我刮了。

大概是看到我把宅子打扫干净的样子，开始信任我了吧。这种事，还挺让人高兴的。

于是我给他刮干净胡子，顺便也修整了发型，师傅也变清爽了。

然后，发现他比想象中年轻。

之前看着像60岁左右，实际上大概40岁。

果然男人也应该注意仪表才对。

于是，终于在这焕然一新的宅邸里，我作为魔法师弟子的修行开始了。

当然，家务我也没落下。我可是很能干的孩子。

首先，从学习阅读魔导书的古代文字开始，然后才能读魔导书，理解内容之后，才能开始咏唱魔法，花了好长好长时间呢。

episode2

露娜的早晨开始得很早。这是从梅森宅邸时就养成的习惯，太阳一升起她就醒来。

接着是准备早餐。在命令骷髅去打水的同时，她自己则去庭院里采摘种植的香草和蔬菜。

顺便一提，开始种植这些香草和蔬菜的也是露娜。在她来之前，庭院里除了杂草别无他物。

露娜回到餐厅，用魔法生火加热铁锅。锅里通常是昨晚做好的炖菜或是粥。

她还会把面包切片装篮，将香草和蔬菜切碎配在餐点旁。有时也会准备水果或奶酪。

露娜清楚卡恩的喜好——或者说偏好，会谨慎地只选取他会吃的东西，精心摆盘。餐桌上摆好了色彩丰富的食物，早餐准备妥当后，露娜便前往卡恩的房间。

卡恩从不会自己早晨起床。毕竟专攻死灵法术，他几乎整晚都在进行魔法研究。

刚来宅邸时，露娜曾苦恼过“早上叫醒师傅，会不会反而打扰到他？”，但直接询问本人后，得到的回答是“没什么问题”，所以她现在也就毫不客气地叫师傅起床了。

具体做法是，走到卡恩房门前，拿起两件不用的金属餐具，互相敲击，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

这方法立竿见影，不一会儿，卡恩就会板着脸从门后探出头来。

确认了师傅那张胡子拉碴、没精打采的脸后，露娜便露出灿烂的笑容打招呼。

“早上好，师傅。早餐准备好了。”

卡恩像老鹰般威严地点点头，露娜则轻盈地转身返回餐厅，师傅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走向餐桌座位。卡恩一在椅子上坐定，等候在旁的露娜就把围裙系到他脖子上，早餐便开始了。

早餐桌上，基本上是露娜单方面说话。内容主要是关于她目前所学的魔法进展状况。

对此，卡恩一言不发。他只是像牛一样慢条斯理地吃饭，看上去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不过，等吃完饭，如果露娜的学习似乎遇到了瓶颈，他会给予提示；如果觉得进展顺利，则会布置新的课题，给出简短但重要的指示。

露娜总是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有时也会提出疑问。

同样的情景在晚餐后也会上演，而这饭后的短暂时光，正是他们师徒关系的证明。

除此之外的时间里，两人几乎不交谈。卡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露娜则忙于打扫、洗衣、购物等杂务。

露娜会利用这期间零碎的时间练习魔法，再根据晚餐后从卡恩那里得到的建议，在睡前勤奋地研习魔法。

这样看来，露娜用在魔法上的时间似乎不多，但她即使在干家务时，脑子里也始终在思考魔法的事。她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不成功的咒文，或者深究自己失败的原因，以此相当高效地推进魔法学习。

此外，虽然时间短暂，但由于卡恩的教导非常精到，露娜魔法熟练的速度，比一般的魔法学徒要快上许多。

与露娜到来之前相比，卡恩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他原本就对魔法以外的事情不太上心，所以起初并没有太意识到这一点。

大概只是觉得“变得方便了”而已。

不过，他开始觉得被打理得整洁干净的宅邸很舒适了。

他开始觉得每天早晨准备好的新鲜饭菜很美味了。

虽然他不擅长与人交谈，但被露娜搭话并不让他感到痛苦。

看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拼命努力成长的样子，似乎让他的内心温暖了起来。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和露娜相处的过程中，卡恩开始感到不安，怀疑自己是否被不必要的感情所侵蚀了。

他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奉献给了魔道。对此他并不后悔。

因为需要，才把阿修罗族的女孩留在身边。这也没错。

但是，露娜这个少女，即使撇开她是阿修罗族这一点，对他而言似乎也有着某种价值。

他不知道这对自己的魔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然而，每天早晨被露娜微笑着问候“早上好”的日子，卡恩怎么也无法认为是坏事。

只是，当露娜问他“我可以在院子里种点香草和蔬菜吗？”的时候，他一时愣住了。

因为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蔬菜是农民种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虽然对庭院被变成菜地有点抵触，但仔细一想宅邸的庭院早就荒废了，也就任由露娜去弄了。

卡恩从未思考过蔬菜是如何生长的，更没想到会在自家宅邸里种植。

露娜巧妙地驱使着不死生物们，把庭院整饬好后，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蔬菜和香草的种子，播种了下去。

“接下来只要适当浇水不让它们干死，勤快些拔掉杂草，就算不用特别精心照料，它们也会自己长大的哦？”

一问才知，她原来在人贩子那里种过菜。

“刚摘下来的蔬菜可好吃了！就算是师傅您这种不太喜欢蔬菜的人，也一定能吃下去的！”

确实，卡恩不怎么喜欢蔬菜。他不喜欢那种带着青涩气息的味道。

从那以后，露娜每天都勤勤恳恳地照料着蔬菜和香草。

卡恩只是偶尔从房间的窗户看着这一切，但小孩子如此用心培育植物的情景，依然让他感受到某种温暖。

庭院里种下的植物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本以为收获要等一年以上，结果不到半年就结了果实。

植物是这么容易生长的吗？卡恩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望着庭院里那片绿意盎然的景象。

“终于到可以吃的时候啦！”

某个早晨，庭院里收获的蔬菜被摆上了餐桌。卖相算不上特别好。但露娜显得很开心。

“因为是刚摘下来的，一定很好吃！”

这么说来，露娜自己还没尝过。

而且，她正递过来一根只洗了洗、可以直接啃的蔬菜。

从试毒的角度看，卡恩觉得应该让露娜先吃才对，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老实说，他并不想吃。本来是不想的，但对院子里长出来的蔬菜，他有点好奇。

卡恩咬了一口。

……并不算美味。确实挺水灵的，但也没到特别好吃的程度。

“您觉得怎么样？”

露娜用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目光看着他。

“嗯。我还能接受。”

这倒不是假话。只要想着这是院子里长出来的菜，倒也不是不能吃。

露娜脸上绽放出花儿般的笑容，自己也拿起蔬菜吃了起来。

“嗯，好吃！自己种的蔬菜就是不一样！”

（这大概是心情问题，而不是味道问题吧？）

卡恩虽然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从那天起，餐桌上开始经常出现蔬菜和香草，而卡恩不喜欢的食材，也在他本人不知不觉中，被认为稍微减少了一些。

露娜是个聪明又机灵的孩子。再加上阿修罗族的血统，魔力也很充沛，魔法学习进展得很顺利。

只不过，她学习魔法的出发点，很大程度是基于生活需求。

最先掌握的是火系咒文。因为生火做饭很方便。

接着学会了水系咒文。给植物浇水很实用。

第三个学会的是风系咒文。本想着吹走壶具上的灰尘会很方便，结果风力太强，连壶一起吹飞了。幸好让等在后面的骷髅及时接住了壶，才没摔坏。

"好险！果然有备无患是对的。"

其实骷髅接壶时骨头都裂了缝，不过露娜对此保持沉默。

她觉得肯定能自己长好。要是长不好，等自己出师了就换个新的骷髅好了——她当时是这么打算的。

"资质不错。"

卡恩认可了露娜的才能。

她古代文字学得很快，而且抱着明确目的去学习魔法，这种方法也让他觉得非常高效。

最重要的是，作为死灵法师的苗子，她这种物尽其用驱使骷髅的态度很讨他喜欢。

"谢谢师傅！"

露娜高兴得脸都红了。

被夸奖魔法时露娜的笑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地喜悦。

４

从开始到能咏唱魔法，花了差不多三年吧？

我虽然会读写，但古代文字完全是一头雾水。

魔导书也很难，魔法怎么都用不出来。

即使这样三年就能用了哦？是不是很厉害？

师傅也夸我“资质不错”呢。

不管做出多么美味的料理，都只会默默吃掉、毫无反应、那个冷淡的师傅，竟然夸了我。

这可真是了不起的事。

可是，就算那么努力，能咏唱出来的咒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就是能代替火种点个火，或者变出一杯水之类的程度。

要能用上真正的魔法，那还需要很长时间。

要掌握上级魔法，十年、二十年都不够。

师傅说他是和我差不多年纪开始学魔法的，那大概有三十年经验了吧？

这才总算能触及上级的门槛呢？

听起来很遥远吧？

魔法师啊，就是一种倾尽一生去追逐无法企及的梦想的活法。

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走上了这条路。

毕竟是花大价钱买来的，没办法呀。

师傅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我呢？

魔法师呢，是要收弟子来传承的。因为一个人就算花上一辈子，能到达的境地也是有限的，所以要收弟子，让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吗？魔法师好像就是这样的哦。

嗯，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好像是传给自己的孩子，但像师傅这样连婚都结不了的怪人，有时也会收养有魔法天赋的孩子来继承衣钵。

在这个意义上，拥有阿修罗血统的我，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别看这样，我的魔力可是很多的哦！

不过，光有魔力，不会使用方法也是白搭。

我要能熟练运用自己的魔力，还得修行好几十年呢。

挺奇怪的说法吧。

从那以后的日子，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啊，我开始一个人上街买东西了。

最开始师傅也一起跟着，但反而碍事。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就一副魔导士的样子很可疑，店里的人都会戒备呢。

所以，师傅确定我不会逃跑之后，就让我一个人去了。

我又没其他地方可去，根本不可能逃跑的。

然后，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办事时，他给我的就是刚才挂在脖子上的那个护符。

你应该明白吧，那是让我不显眼的东西。

女孩子一个人走路，可能会发生各种不好的事。

就像我自己经历过的那样，也有可能被人贩子拐走。那个护符，算是他一点小小的父爱吧。

但是，也多亏了它，很难和别人熟络起来，有点寂寞。

买的东西大多是食物，像面包、蔬菜、肉类什么的。

也经常去药房交货。那是师傅的主要收入来源。

但光靠那个，应该赚不到买我的那种大钱，我想他还有其他收入，不过日常生活费是靠这个维持的。

药一开始也是师傅做的，但我也花了好几年学会了制法，所以现在几乎都是我在做哦？厉害吧？

诀窍在于，要让骷髅学会干活。

像捣碎药草这种工作，要非常耐心地教。光是这个，工作就能轻松不少。

我呀，很擅长教人做事。……虽然对方不是人，是不死生物就是了。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旁边看着莫莉教孩子的缘故吧。

做给他看，讲给他听，让他动手，再表扬他，这样教的对方才能学会。

表扬这部分是我的原创。莫莉只会发火，从不表扬。果然不表扬的话，就没干劲呢。

不死生物能听懂表扬的话？

当然能懂。就连植物，被表扬了也会长得更好哦。真的。

赞美的话，是最简单的魔法嘛。

我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

魔法的根本原理，就是那样的。是通过语言来干涉世界和他人的技术呀。

……算了，这些不重要。

多亏了我能制药，师傅才能专心研究魔法了。

露娜真厉害啊，他终于好好地夸了我一次呢？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我可是高级品。他察觉得太迟了。

连药草我都开始一个人去采了哦！

什么？一个人去采药草很危险？

是啊。像我这样可爱的女孩子一个人进森林，确实挺危险的。

但是，虽说是一个人，我可是带了一具骷髅当护卫，所以没问题哦。

当然，给它套上宽大的兜帽，从外表看不出来。

为了保险，还给骷髅也带了护符，应该不显眼吧？

证据就是，有好几个男人没注意到骷髅，跑来想绑架进入森林的我呢。

你问那些男人怎么样了？

骑士大人，您说过什么秘密都会保守的吧？

真的可以吗？嗯。

那个，就是世上少了几个坏人，同时我们得到了些死灵法术的珍贵材料。

晚上让骷髅悄悄把珍贵材料扛回去，师傅可高兴了。

说是高兴，师傅也不太表露在脸上，但我渐渐能通过氛围感觉出来。

他们大概也会为自己能为魔道发展做贡献而高兴吧。

反正我觉得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没干什么好事。

你是想说，我的感觉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骑士大人您希望坏人活着吗？是绑匪哦？小偷、强盗、杀人犯、叛徒之类的坏人，骑士大人您能原谅吗？

法律的审判？

不，我不是在说那个。

我问的是您希望他们活着，还是不希望。我没在谈法律。

……对吧？我的感觉应该不奇怪。

说到底，如果法律完美无缺，我就不会被卖，也不会被买了。

虽然我觉得比起过去，现在好多了。

刚才说到哪里了？

对对，说到我开始过上平凡日常的地方了吧？

不平凡吗？

平凡呀。做家务、去采药草、制药、跟师傅学魔法、睡觉，日复一日。

大家都一样。只是做的事情不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这就是平凡的日常。

但是呢，这平凡的日常又要开始有点变化了。

出现了那个护符无效的人哦。

这不是坏事。因为终于，我也有熟人了呀。

5

一开始呢，是我常去的那家药房换了人。

之前一直是位老奶奶在收药，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换成了一个年轻女人。

说是老奶奶的孙女来着？

说年轻，其实比我要大。大概二十岁左右吧？

她有一头又长又漂亮的黑发，身材纤细但曲线玲珑，右眼角有颗痣，显得特别有风情。

我都奇怪她为什么会在药房工作。

我觉得以她的条件，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不过，自从那位姐姐开始工作后，药房的生意就变得特别好。

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呢？啊，当然，我也是美人，所以我也占便宜哦？

您不知道那家药房？

嗯，现在不在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骑士大人您也不可能知道城里所有事吧？

美人嘛，很快就嫁人啦。难不成，您对那位姐姐感兴趣了？

真遗憾呢。

然后呢，有一天我去药房，那位姐姐对我说：

“谢谢你总是照顾生意呀，露娜。”

带着那种让人心醉的笑容说的哦。

我可吓了一跳。

因为按理说，就算我报过名字，第二天护符的效果也会让人忘记我才对。

但是，以前别人都只是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所以我很开心。

这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后，除了师傅以外，第一个认识我的人。

为什么护符对她无效？

大概是她对魔法的抵抗力比较强吧？

这种程度的护符对魔法师没用，而且就算不是魔法师，偶尔也会有对魔法抵抗力很强的人。

嘛，这些都不重要啦。

因为这是我自多萝西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嘛。这才是重点。

我觉得是朋友就是朋友哦？这种事情，谁先认定就是谁的。

那位姐姐叫露西亚娜，我们后来就经常聊天了。

倒也不是聊什么大事，就是街上的传言啦，流行什么东西啦，街坊邻居的人际关系啦，各种各样。

她还教我“那种男人不错”“这种男人不行”之类的事。

和露西亚娜聊天，会让我感觉自己稍微像个大人了。因为我没有其他能聊这些话题的对象。

对我来说，和露西亚娜聊天成了最大的乐趣。

和师傅嘛，也就聊聊魔法什么的。那人从根本上就没有“享受聊天”这种概念。

吃饭的时候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真拿他没办法。

关于露西亚娜的事，我对师傅保密了。

要是让他知道有护符无效的对象，说不定会给我更厉害的魔道具，甚至可能禁止我上街买东西。

那样多没意思啊，对吧？

跟露西亚娜说到师傅的哪些事？

魔法师这件事我提过。毕竟我送药过去，对方多少也能猜到我是这类人吧。

啊，和药剂师处理的药不同。我送去的药，在加工时需要用到魔法。

所以她才猜到的。

不过，使用死灵法术这件事是秘密。

要是让人知道我家的佣人是骷髅，肯定会被觉得毛骨悚然的。

她那边也不会追根究底地问啦。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成了魔法师的弟子，她大概也知道肯定有隐情。

不多打听这些多余的事，也是露西亚娜的优点呢。

还有，可能因为她是开药店的缘故吧，对化妆也很了解。

她有时会给我化妆。

“我觉得这种口红很适合露娜呢。”她会这样帮我涂上。

我也算是到了爱美的年纪了，老实说很开心。

看到街上同龄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里还是会有点羡慕嘛。

但是呢，师傅这个人，就算我涂了口红，他也完全注意不到。

倒不是非要他注意到不可，但怎么说呢，就觉得“这人真没劲”。

结不了婚的人，果然都有相应的理由呢。

对这种事完全没感觉的人可不行哦。

骑士大人您看起来倒像是会很快注意到这些的人。

啊，事先声明，我化不化妆，都经常有男人盯着我看哦。因为我是美人嘛。

只是因为护符的缘故，男人不会主动靠近而已，不然我肯定很受欢迎的。

明白吗？明白就好。

还有，到这个时候，我也开始学习死灵法术了。

一开始是用老鼠之类的练习。直接对人可不行哦？果然目标越大越难。

对龙的骨头施法？

那种事，得有天赋，还得跟着很厉害的师傅，修行个五十年才行。没天赋的话，五十年也白搭。

年轻时投身魔法，到了老年，才能勉强考虑能不能做到吧。

骨头本来就很难。时间过得越久，法术就越难生效。

最好是刚死不久的尸体。

我也是从刚死的老鼠开始练习的呢。

老鼠体型小，智力又低，没什么用，但接下来会用狗啊猫啊来尝试，最后才终于能对人的尸体施法。

嘛，要达到那个程度，得花上二十年吧。

能操纵骷髅的师傅，已经算是相当厉害的死灵法师了。

我也是开始学习魔法后，才渐渐明白师傅到底有多厉害的。

师傅能操纵龙骨吗？

不知道。

龙骨的本身就不是轻易能弄到的东西吧？

没见他试过。

不过，师傅年纪也没那么大，我想应该挺难的。

不管多有天赋，最终还是要看修行的岁月。

骑士大人在找的死灵法师，能操纵龙骨吗？

那可是相当了得的本事。属于大魔导士级别了。

那是得活很久很久才能达到的境界。

那么，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说我用老鼠拼命练习死灵法术的时候吧。

那个呢，其实并不是直接操纵老鼠的尸体。是把精灵召唤到尸体里，然后驱使它们。

说是精灵，也是低级的。能驱使的精灵等级越高，才能慢慢召唤到更大的尸体里。

这是死灵法术的入门。因为是操控精灵而不是灵魂，所以稍微容易点。

到了更高级的阶段，就可以束缚残留在尸体上的死者灵魂来操控了。

像食尸鬼、骷髅这些成了魔物的，就属于这种。

虽然法术本身更高级，但省去了召唤精灵的麻烦，一旦能掌握，就能一次性驱使大量不死生物。

师傅能操控多少不死生物？

如果是食尸鬼之类的，我想他能驱使相当多，但具体数量不清楚。

驱使太多也没什么意义啦。

魔法师追求的不是那种东西。

总之就是想穷尽魔法的奥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目的。

但人不都是这样吗？

画画的人、写诗的人、做学问的人，都一样。

因为想穷尽那条道路，所以才努力。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追求本身即是目的。

我虽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但既然踏上了魔法之路，就打算努力走下去哦？

最近我也能驱使稍微大点的动物尸体了。

我也在努力呢，别看我这样。

嘛，我的魔法水平大概就是这样了。

然后呢，和露西亚娜关系变好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又出现了护符无效的人哦。

这次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

６

初次见到那家伙，是在我购物回家的路上。

他金发碧眼，个子高高，长相嘛倒也不算差，但脸上那副充满自信的表情实在让人火大。你懂那种人吧？

然后，他就那么趾高气扬地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旁边跟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显得很顺从的黑发男孩，正一脸歉意地候着。两人的衣着倒都很体面。

那个傲慢的金发小子冲我说道：

“喂，那边的女人，说几句话怎么样？”

……真是糟透了。就算人贩子，搭话的方式也比这强点。

所以，我决定无视他。

我靠向路边，打算直接从这个白痴旁边走过去。

结果，他居然说：

“等一下！本大爷在跟你说话呢？莫非你耳朵不好使吗？”

说着还抓住了我的肩膀。

初次见面就碰女性的身体，这也太失礼了吧。

要是带着骷髅出来，我肯定把他变成死灵法术的材料。

不过嘛，我毕竟是淑女，还是礼貌地回应了他。

“不是我耳朵不好，是你脑子不好。顺便连嘴巴和礼貌也一样糟糕。我好心好意地无视你，你居然没体会到这份慈悲，看来你得重生成蟑螂从头学起了。还有，能请你把手拿开吗？对初次见面的清纯少女动手动脚，你受的什么教育？三岁小孩都比你懂分寸。被你碰到，我的价值会随着时间下跌，能请你立刻松手吗？”

结果，他一脸愕然，直接僵住了。

那个黑发少年慢慢地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

嘴里说着“对不起，真是抱歉”。

然后我正要离开，那家伙却猛地回过神来。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难道说，刚才那些无礼的话是对我说的？”

“咦？你听着像我在自言自语吗？当然是对你说的呀？莫非你理解不了我这么有智慧的话？那好吧，我用连白痴都听得懂的方式，温柔地再告诉你一遍——请 你 滚 开？”

我呀，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家伙了。多半都是些仗着出身好的货色。而且这种人，往往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

露西亚娜也说过：

“过度自信的男人大多没出息。”

我完全同意。

“不不不，我到底做什么了？不就是跟你打了个招呼吗？告诉你，被本大爷搭话的女人，可都是很高兴的哟？”

我都有点可怜他了。原来是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傻少爷啊。

所以就教导他一下咯。

“被你打招呼怎么可能高兴。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吧？你究竟有什么价值？反正也就是父母有权有势罢了？为你高兴的女人，看中的是你爸妈的地位和钱。你本人连一枚铜币的价值都没有。哪有女孩子会为了一枚铜币的搭讪而高兴呢？”

说完，他就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那个黑发少年不知所措、慌里慌张的样子，倒是有点可爱呢。

然后，我就趁这机会回去了。反正想着到了明天，护符的效果也会让他们忘记今天的事。

可是，下次我出门购物时又出状况了。

我去药房交完货，跟露西亚娜聊那个金发白痴的事聊了快一个钟头。露西亚娜笑眯眯地听得可开心了。

之后，我买了点东西，正要回宅邸，又碰到那个笨蛋了。

“……我叫拉特。”

他带着点闹别扭的语气说道。

“我是基里安。”

旁边的黑发少年也报了名字。

大概拉特是被他妈妈还是谁教训了吧，说什么跟人搭话要先报上名字。这是基本礼仪嘛。

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为什么护符又失效了。

如果只是露西亚娜一个人，我还能想“是偶然吧？”，但同时两个人就不太可能了。两人腰上都佩着剑，感觉也不像是魔法师。

我还以为是护符失效了，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脖子上挂的护符，仔细端详起来。

“啊—那个护符对我们没用。放心，没坏。”

拉特有点尴尬地说。

“护符无效”意味着对方有某种手段防御认知干扰，这我倒能理解。知道诀窍的话，也不是做不到。

“嗯，这样啊。我叫露娜。”

既然对方报了名字，我也告诉了他们我的名字。这是礼貌嘛。

“那个，嗯。方便的话，一起喝个茶怎么样？我请客。”

拉特小心翼翼地邀请道。

但是呢，是茶哦，茶。骑士大人您也给我泡过，但那玩意儿其实挺贵的呢。

觉得不贵？不不，很贵的，对我这样的平民来说哦。

既然请我喝茶，那陪他们一下也不是不行吧——我这么想了。

你是不是想说，你还挺好搞定的嘛？

才不是呢！不过，女孩子就是对这种东西没抵抗力嘛。

……特别是，我还从没在外面喝过东西、吃过点心呢。一直想尝试一次看看。

“那好吧。我正好想去那家店看看。”

我指了指大街上那家我早就想去的店，是从露西亚娜那里听说的潮流店铺。

“嗯，无妨。”

拉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又用那副傲慢的口气回答着，走进了店里。

我跟在他后面，基里安最后才进来。

那家店嘛，不愧是露西亚娜推荐的，非常不错。

装修很有品位，椅子坐着也舒服，店员招待得也很恭敬，有点贵族的感觉呢？

我很开心，点了茶还有点心等等一大堆。

虽然是价格不菲的东西，但拉特完全没在意。

拉特坐在我对面，基里安站在他身后。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没点点心，只要了茶。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既然喝了人家的茶，我就主动挑起了话头。

“呃，嗯。听说有个女魔法师，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就来了。”

拉特看起来还有点紧张。看来我之前那顿骂对他打击不小。

“感兴趣？魔法师女孩很稀奇？”

“很稀奇。而且，还是红眼睛的阿修罗族。想不感兴趣才难吧。”

看来，阿修罗族比我想象的还要稀奇。还以为多亏了护符一直不显眼，原来在某个圈子里已经成了传闻了。

“这样吗？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魔力是比一般人多点，但要熟练运用还得花时间呢。”

“要多久？”

“十年以上吧？”

“什么，要那么久！”

拉特和基里安都吃了一惊。他们好像以为阿修罗族能更轻松地使用厉害的魔法。

“无论什么事，要精通都需要时间嘛。”

我随口说了句像那么回事的话。

结果，拉特他们深深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的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拉特好像对我的师傅也很感兴趣。

……现在想想，拉特和骑士大人您想问的事情有点像呢。

嘛，算了。

于是，作为对那顿昂贵招待的回礼，我把我的身世告诉了他们。

算是一点额外服务吧。不过，死灵法术的事我还是保了密。

毕竟，摆弄尸体的魔法，说出去总归不好听嘛。

等我大致说完，拉特和基里安都露出了非常凝重的表情。

“这是何等的人生啊……不知父母模样，被人贩子养大，又被人贩子卖给魔法师，不得不学习魔法……”

基里安也对着拉特的话深深点头，两个人自顾自地为我的人生感慨起来了。

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７（SIDE1）

与露娜初次交谈几天后的某个日子，我算准露娜来镇上的时间，带着基里安出门了。因为我想再见她一面。基里安似乎也对露娜抱有好感，很高兴地跟来了。

一到街上，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总是准时来购物的家伙的身影。

为了不打扰她，我们等到她办完事，才上前搭话。

“又见面了，露娜。”

“啊，拉特和基里安。”

露娜的反应，就像是见到了一个普通熟人。

……也罢。这样也新鲜。

“再一起喝杯茶如何？”

露娜对喝茶的邀请没什么抵抗力。这是上次就摸清的。

“拉特你还真是有钱人呢。”露娜虽然语带讽刺，但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

进了茶室，被引到雅座后，露娜脱下了白色的长袍。这样一来，平时看不真切的的身形轮廓便清晰起来。那比想象中更具女性魅力的曲线，尽管她衣着整齐，却让我莫名地不敢直视。

平时总是被兜帽遮掩的秀发也显露出来，如金丝编织般美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这也让我有些在意。

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她脸上。那双令人想起红宝石的眼眸，映衬着丝绸般白皙的肌肤，透出一股强烈的意志。或许可以说美丽与坚韧并存吧。目光相遇时，我竟感到一阵羞赧，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这种事在我人生中还是头一遭。

“我说，露娜。你难道不想获得自由吗？”

我定了定神，向红眸少女问道。

如果她说想获得自由，我打算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

“自由是指什么？”

然而，露娜似乎并不太感兴趣。

“现在的你虽是被买下的身份，但在这个国家，人口买卖是不被允许的。若去申诉，或许可以解除这种金钱上的从属关系？”

“这不是很奇怪吗？其他国家认可的事情，单单这个国家禁止，然后被告知‘因为这里违法所以契约无效’，这怎么能让人接受呢？付钱购买的人岂不是单方面蒙受损失？”

露娜说得仿佛事不关己。

“人在神面前本应是平等的。买卖人口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那行为本身就是罪过，所以即使蒙受损失，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你说得不对。人根本不平等。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平等了。像你这样生在身份高贵的家庭，和生在连茶都喝不起的平民家庭，差别可大了去了。……我不是在责怪你哦？只是在说这个世界并非靠漂亮话就能运转的。”

露娜一边品味着茶香，一边慢慢地啜饮着。

明明和我年纪相仿，却出奇地看透世事。

“但若不追求那种‘漂亮话’，任何事都不会变好。人应当追求理想。总有一天，其他国家也会像这个国家一样禁止人口买卖的吧。”

“嗯——，拉特你意外地挺正经的嘛。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更傲慢的人呢。”

露娜终于对我露出了微笑。

对于向来认为别人对自己笑脸相迎是理所当然的我来说，那笑容显得格外珍贵。

“那么，怎么样？你不想成为自由身吗？”

“这个嘛？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就算获得自由，也没有能回去的家啊。而且呢，我觉得证明自己具有超越师傅所付金额的价值，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对你来说可能无法理解吧。另外，学习魔法我也不讨厌。毕竟也明白自己适合这个。”

“但是，你学的魔法是……”

话说到一半，我感到后背被轻轻触碰。是基里安在不露痕迹地劝阻我。

“怎么了？我学的魔法有什么问题？”

“不，我只是好奇你那位师傅，究竟在教你什么样的魔法。”

“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啊，普通。点点火、弄出水之类的，就是那种魔法。”

露娜特意强调了“普通”。

“说起来，你师傅平时到底在做什么？让弟子做家务、跑腿买东西，甚至连药都让你做，他自己岂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在进行魔法研究啊？魔法师不就是这样的吗？”

魔法师研究魔法，确实很普通。但是，足不出户整天关在家里研究，这就不正常了。

毕竟，除了露娜，没人见过她那位师傅。

“……真想见见你那位师傅啊。”

“啊，不可能不可能。”

露娜干脆地拒绝了。

“因为，按理说镇上应该没人认识我才对。托这个护符的福嘛。要是让他知道‘其实我有了几个熟人’，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至少我可能会被禁止外出了。所以，引见或者传话什么的，都不行。”

“你和师傅关系好吗？”

我问出了一直在意的事。

“我觉得挺好啊。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左右了嘛。就像家人一样。当然，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家人是怎样的就是了。”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个不知家庭为何物的少女，和那个用金钱买下她的魔导士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我无从知晓，但露娜的脸上并无阴霾。

从店里出来后，我们目送露娜离去的身影，然后走向了药房。

就是露娜交货的那家店。

虽然店正好关门了，但我们还是推门进去了。

“今天聊得开心吗，拉特大人？”

店里的露西亚娜微笑着问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还行吧。”

“那就好呀，毕竟拉特大人身边，可没有那样率真的好孩子呢。”

“……是啊。”

或许因为从出生起就是她在身边侍奉照料，我在露西亚娜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说起来，我会对露娜感兴趣，也是因为听了露西亚娜的报告。

说是在调查中的魔法师那里，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弟子。说她和我身边那些女孩不同，是个有趣的姑娘。

于是我想见见她，并从露西亚娜那里拿到了能无效化魔法影响的戒指。据说如果不戴这戒指，就会被魔法护符的效果影响，无法认知到那女孩的存在。

实际见面后，结果却是被她劈头盖脸说了一顿我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刻薄话。

那还真是相当有冲击性的事件。

之后和露西亚娜商量，却被她教训说‘拉特大人平时总是和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才会遇上这种事’，还被严厉告诫‘要好好报上自己的名字再和露娜说话’。

虽然坦率承认这点很窝火，但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是器量的一部分。也多亏如此，现在才能和露娜正常交谈了。

“您对露娜印象如何？”

“容貌上佳。头脑也聪明。性格嘛……虽有些无礼，但也可说是讨喜。”

“就拉特大人而言，评价相当高呢。”

露西亚娜咯咯地笑了起来。

“姐姐，我也觉得露娜小姐是位好人。”

一直在后面侍立的基里安说道。基里安是露西亚娜的弟弟。

“既然基里安都这么说，那准没错了。”

露西亚娜温柔地对基里安微笑。这家伙对弟弟就是心软。

“不过，虽然和露娜一起喝了茶聊了天，但我还是不清楚她对她的师傅了解多少。她强调自己学的魔法很普通，但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这方面的事，露娜似乎也不太愿意多说。只是，如果她学的真的只是普通魔法，按理说没必要隐瞒。这么看来，她学习的恐怕还是……”

“死灵法术。”

死灵法术是通过死者或灵魂来施行的魔法。最初是为了通过死者了解过去或未来的魔法，但后来逐渐演变为操纵死者本身，据说如果钻研到极致，甚至可以超越死亡本身。

然而，那种“超越”的方法存在问题。

是将自身转化为吸血鬼。而吸血鬼，属于最恶劣的魔物之列。

远古时代，发动反叛的我们的祖先，曾将阿修罗族逼至几乎灭亡的边缘。

然而，传说阿修罗族中专精死灵法术的一支，化为了超越吸血鬼的不死之王，与我们的祖先作战，造成了毁灭性的灾害。

因此在传说中，吸血鬼被描述为红眼，这也成了整个阿修罗族遭受迫害的根源。

之后，魔法本身一度被视为禁忌，但禁忌逐渐松动，如今魔法已被允许。但实际上，死灵法术至今仍是禁忌。只是这件事，只在学习魔法的人之间周知。如果传到民众耳中，可能会导致整个魔法都被误解为危险之物。

“仍然没有找到他是死灵法师的证据吗？”

“宅邸周围布下了强大的结界。贸然靠近，可能会被察觉动静。而且，我们也不清楚宅邸内外究竟设置了什么陷阱，深入探查恐怕很困难。”

“……你觉得露娜为什么会被收为弟子？”

“如果那宅邸的魔导士真是死灵法师，恐怕还是为了进行不死之王的仪式吧。”

普通的吸血鬼与其上位种不死之王，有着巨大的差别。

吸血鬼惧怕阳光和银制武器，即使心脏被刺穿也会死亡。并非完全的不死存在。

但不死之王则没有这些弱点。并非无法打倒，而是没有明确的弱点。

据说，若是阿修罗族，只需转化为吸血鬼，就能达到不死之王的境界。然而，非阿修罗族者若想成为不死之王，则需要在转化为吸血鬼后，吸食阿修罗族的鲜血，并夺取其生命。

“那个仪式何时举行？她说他们已经共同生活十年了。”

“恐怕，要么是她的师傅卡恩的魔法尚未达到那个境界，要么是作为祭品的露娜那边也需要具备相应的魔力，或者两者兼有。”露西亚娜也是一位优秀的魔导士。因此才让她负责这次的调查。

“收露娜为徒，是为了提升作为祭品所需的魔力吗？”

“那仪式是为了弥补我们与阿修罗族之间的魔力差距，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露西亚娜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那个仪式什么时候会举行？”

“既然目的是成为不死之身，应该不会急于一时。从以往的案例来看，似乎大多是在死期临近时才开始举行仪式……”

我稍微安心了些。从露娜的叙述来看，卡恩似乎还不至于那么年迈。

即使卡恩是死灵法师，仪式也还远未到举行的时候。

８（SIDE2）

到了露娜通常会来镇上的时间，我开始频繁地去见她。

虽然不是每天。我也没闲到那种地步。

不过，去得勤快到会被露西亚娜取笑说“您还真是着迷呢”的程度。

当然，露娜也不是每天都会来买东西，所以偶尔也会扑空。但正因为有这种时候，能见到她时的喜悦才更强烈。

嗯，能见到那家伙我很开心。虽然开心，却没法两人独处。

基里安总是跟着我。作为近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偶尔也想两个人单独见面。

露娜也是因为有事才来镇上，不能长时间待在一起。

这我也很不满。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今天您出门真早啊，拉特大人。”

跟来的基里安显得很疑惑。

“就算去得早，露娜小姐也有各种事情要办，恐怕不会陪我们吧？”

“没问题。”

我断言道。是的，完全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了露娜朝镇子走来的身影。

露娜看到我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今天真早啊，拉特。我还有事情要办，这个时间可没法陪你喝茶什么的哦？”

“没问题。”

“没问题？”

露娜一脸狐疑。基里安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你的事让基里安去办。”

“我的事？基里安去？”

露娜似乎没太明白我的话。

“拉特大人？！我可没听说有这回事啊？！”

基里安瞪大眼睛抗议道。

“我刚说了不是吗？”

真是个不懂得随机应变的家伙。

“不，不行！我作为护卫，不能离开您身边！”

基里安拼命坚持。

“嗯？你这是不相信我吗？认为我会输给别人，是这样想的吗？”

“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在我的反驳下，基里安语无伦次了。

“算了吧，拉特。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嘛。”

露娜帮着基里安说话。

“不行？怎么可能算了，露娜。你对王都了解多少？不过每天往返于宅邸和固定的几家店铺之间罢了。而且戴着那个护符，根本交不到什么熟人吧？那样的话，活动范围完全不会扩大。这可是个能去想去的地方的好机会哦？”

“唔……”

露娜语塞了。她是个认真的女孩，但也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好了，去吧，基里安。为淑女效劳是骑士的职责吧？还是说，你连主君的话都不听了？”

“我、我会告诉姐姐的哦？”

虽然基里安带着点闹别扭的态度，但之后还是认真地听露娜交代了今天要办的事情详情。

“对不起啦，基里安。”

露娜也一脸歉意，但最终还是把差事推给了基里安。看来她是败给了内心的好奇心。

目送基里安跑开后，我带着露娜逛了各种地方。

能一览王都全景的山丘上。那里景色优美，也是情侣们常去的地方。

露娜在那里努力寻找着自己居住的宅邸和熟悉的地点。

“从高处看，感觉完全不同了呢。”

她这样说着，高兴得像个孩子。不，或许因为她从小就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吧。这么一想，心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在山丘上消磨了不少时间后，我又带她逛了镇上的店铺。

卖衣服的店、卖装饰品的店、卖珠宝的店。

都是女孩子会喜欢的地方。

实际上，露娜也很开心，但什么也没买。

“为什么不买？钱我可以替你付的。”

“不能让别人买给我。因为，钱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毕竟，连我都能买下来呢。”

露娜半开玩笑地说。这是个带着点苦涩的玩笑，我也没法再劝了。

不过，食物她倒是开心地吃了。虽然一样要花钱，但在露娜看来似乎没关系。大概在她心里，没有实体的东西就没问题吧。

我们在小吃摊上吃了各种东西。都不是什么昂贵的食物，是连平民也常吃的东西。露娜对此很开心。

本来还有别的事想做，但基里安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办完了，露娜小姐！”

真是个不会看气氛的家伙。

“谢谢你，基里安。”

露娜向基里安露出了那天最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何，让我有些恼火。

然后，露娜转向我。

“谢谢你，拉特。今天真的非常开心。大概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天了。”

……我看到了美丽的东西。那绝非金钱所能买到之物。

我也很开心。大概，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天了。

但因为不好意思，我没能说出口，只是别过了脸。

９

后来我也偶尔会和拉特见面。

大多是在我买完东西后，他在路上等着我。

每次都会请我喝茶吃点心，所以这也是我的乐趣之一。

毕竟茶和点心都是平时难得吃到的嘛。

有一次，我这么说道：

“要是大家每天都能喝上茶就好了。”

结果拉特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

“别说傻话了。这可是从遥远地方运来的嗜好品。不可能那么便宜的。”

“那点心呢？”

“点心里用的砂糖更贵。那东西只有在遥远的南方才能生产。”

“那就在附近种茶叶和甘蔗不就好了？”

“那种东西只能在特定的风土环境里生长。没那么简单。”

“那就在当地多种些，多运些过来不就行了？”

“那边有那边的情况。就算我们说让他们种，他们也不会乖乖听话的。”

“真不方便啊，这个世界。真希望谁都能享受到茶和点心。”

“让所有人都能过上贵族般的生活吗？你这家伙想法可真够离谱的？”

大概就是这样的对话。每次喝茶时，我都会不经意地想起那时的事。

拉特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大概是个了不起的贵族吧，骑士大人您心里没点数吗？

就是个金发高个、态度傲慢的家伙哦？

没有吗？嗯——，算了，无所谓。

还有就是，我去采药草的时候，他也跟着来过。

虽然我拒绝了，但他说“女孩子一个人太危险了！”，半强迫地跟来了。

没办法，那天就让骷髅看家了。

取而代之，由拉特和基里安担任护卫。

不过呢，因为他们会帮我一起采药草，所以比骷髅还管用。

毕竟教会骷髅辨认并采集药草实在太难了嘛。

骷髅是没法完成需要知识的工作的。它们连药草和毒草都分不清。

和拉特他们一起去采药草那次，基里安还准备了午餐呢。简直像贵族消遣的野餐一样，很开心。

对了对了，拉特意外地很强哦。

有一次一起采药草时，在森林里被魔物袭击了。

平时的话有骷髅赶走它们，所以没问题，但那次是拉特和基里安在场嘛。

他们看起来身份高贵，但感觉只是嘴上厉害，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

我还担心“没问题吗？”来着。

咦？问我是不是很从容？

我当然没问题啦，毕竟我会用魔法嘛。攻击魔法也学了，只要不是特别强的魔物都能解决。所以没问题。

不过呢，难得男孩子们干劲十足地想保护我，我要是抢先解决了，岂不是太煞风景了？我觉得这种时候，就该让男孩子表现一下嘛。

等他们不行的时候，我再出手相助就好了。

看着自尊心超强的拉特输给魔物、大受打击时，我再飒爽登场救下他。这不挺让人愉快的吗？还能抓住他的把柄。

说我性格恶劣？

才没有呢。露西亚娜也说做过类似的事。

我记得听露西亚娜说过，越是自视甚高的男人，把他的傲气打掉之后，反而会变得顺从。所以，女孩子们不都会做类似的事吗？

不对吗？

骑士大人您又不是女人，怎么知道这种事？

嘛，算了。

不过呢，就像我刚才说的，拉特他们其实挺强的。

出现的魔物是那种比狼大上一圈的家伙，它扑过来时，被他一剑就干掉了。

真是漂亮的一击。

动作又快，面对那么大的魔物还能干净利落地斩杀。

我对剑术不太了解，但也能看出他相当厉害。

甚至心想，说不定比我家骷髅还强呢。

虽然我一直叫它们骷髅，但其实它们正式的名称是“Grim Reaper（死神）”，算是相当高级的不死生物哦？

这是后来师傅告诉我的。

能比这种高级不死生物还强，那剑术造诣相当了得了吧。

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剑士？

这样吗？不过基里安看起来也挺强的呢。骑士大人您也有不知道的事嘛。

这世上，不知道的事情总比知道的多。就是这样。

嘛，就这样，一起喝茶啦，帮忙采药草啦，我和拉特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拉特一有机会就劝我恢复自由身。

明明我都说不用了。

他甚至提出，要替我把师傅买我时花的钱还上。

就算他是贵族，那也不是笔小数目呢。

不过，他能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的。

想想看，我认识的男孩子，也就只有拉特了吧？

啊，当然基里安也算，但他更像是拉特的跟班小弟，感觉不太一样。

我认识的其他男性，也就梅森和师傅了，但他们年纪都大很多，而且都有点特殊吧？

所以，虽然我不知道普通的男孩子是怎样的，但能认识拉特真好。虽然初次见面糟糕透顶，但他意外的是个不错的家伙。

长相嘛……虽然不太想承认，但也算可以啦，还算可以。

不过，我们经常会为些奇怪的事情争吵。

还为过“到底谁更像小孩”而争论过。

当然，肯定是拉特更孩子气啦，但他非要我证明自己哪里更成熟。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知道很多事情的哦！”我这么对他说。

“哦？比如？”

“听说和心爱的人亲吻时，嘴唇上会留下痕迹哦。你知道吗？这可是相当‘大人’的知识呢？”

“……这话你听谁说的？”

“药店的大姐姐呀。”

“……你最好换个交往的药店。”

拉特当时一副无语的样子。

都是些无聊的话题呢，但不知为何记得很清楚。

这种无关紧要的时光，或许反而格外珍贵吧。

还有啊，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礼物。

我拒绝说“首饰的话会被师傅发现的，不行啦”，但他却说“那藏在衣服下面戴着不就好了”，送了我一个小小的手镯。

藏在衣服下面的话，戴首饰就没意义了吧。

但我现在也还戴着哦，那个没什么意义的手镯。藏在衣服下面。

你是问拉特是不是喜欢我？

这不是当然的吗？

因为我可是美人呀。没有男孩子会不喜欢我的。

……不过呢，我自己也明白的。对方是贵族，而我呢，是个连出身都不明不白、被人卖掉的女孩。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嘛，无所谓啦。我要作为魔法师活下去，那种事不是必要的。

以后也是一直如此。

嗯——，我的故事是不是差不多讲完了？

好像没怎么说到师傅的事呢。抱歉啦。

师傅一直宅在屋子里，几乎不出门的。

所以能说的实在不多。倒是关于我自己的事能说一大堆。

师傅完全不出门吗？

有时候会出去哦。那种时候会离开挺久的。可能一个星期都不在。大概是去收集魔法需要的素材了吧。

他当初来买我的时候，应该也离开宅子挺长时间的。

最近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吧？出去了挺长一段时间。

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累，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这些对您有帮助吗？

那太好了。我也算喝了您的茶了嘛。

episode3

露娜打头阵，拉特和基里安紧随其后并肩走着。

这里是王都近郊的森林之中。虽说是近郊，却鲜有人涉足。

森林是魔物出没的魔境，也是让人痛切地意识到，无论人类如何开垦自然、建造城镇，也不过只占据了世界微不足道一角的地方。

因此，王都的人们纷纷传言“那里有魔物出没”“好像还有死灵”“人一旦进了森林就再也出不来了”。

有时甚至被父母用来吓唬孩子：“再不听话就把你扔进森林里去！”

而露娜却哼着歌，在这样的地方行走着。

森林中草木蓊郁，视线绝谈不上良好。谁也不知道会从那里突然窜出什么来。

拉特和基里安早已拔剑出鞘，全神戒备，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喂，露娜。”

拉特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松？你应该知道这森林里有魔物出没吧？”

关于魔物出没的说法绝非谣传。有时它们甚至会从森林里跑出来靠近王都，导致骑士团出动。

“啊，因为我是魔法师嘛。我能探测到魔物的气息。”

露娜虽是魔法学徒，但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掌握了不少法术。

她不太擅长华丽的攻击魔法，但积极学习了对日常生活有用的法术，比如点火魔法、造水魔法等。探测魔物气息的魔法也是其中之一。

“……那就是说，现在附近没有魔物？”

想到自己拔剑戒备的样子显得胆怯，拉特不禁有些羞赧。

“附近没有。准确说，我的魔法不是对魔物有反应，应该说是对敌意有反应吧？所以现在说明我们没有被什么东西盯上。不过，如果是不小心撞上魔物，那就没办法了，保持警惕总没错。”

露娜轻描淡写地答道。

“不，等等。那根本没法让人安心啊。为什么你能这么若无其事？”

“靠这个护符啦。”

露娜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护符。

“它的效果并非只针对人类哦。没必要特意加上那种限制嘛。对魔物也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只要不刺激对方，就能悄悄溜走。”

“……莫非就算遭遇魔物，被袭击的也只有我和基里安？”

拉特的话里带着一丝怒意。

明明是自己主动要求跟来采药草的，但想到自己可能被当成了诱饵，还是觉得有些不快。

“嘛，大概会那样吧。我只要趁机逃走就行了，所以安全得很。”

露娜白色的长袍随风轻扬，她轻盈地转过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举止实在太过可爱，拉特心中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旁边的基里安也脸颊微红，看得出神。

“啊，刚才开玩笑的啦！如果魔物来袭，我也会好好用魔法战斗的，我们一起努力吧。”

在王都时，露娜已是足够美丽的少女，但在自然中活泼走动、愉快微笑的样子，简直如同妖精一般。

之后，按照露娜的指示，拉特和基里安采集了药草。

有时拉特采错了草，有时基里安找药草找得出奇地快，三人一边笑着，一边享受着这本该是单调的工作。

比预定收集了更多的药草，告一段落后，基里安从带来的行李中取出夹了肉和奶酪的面包简餐，分给拉特和露娜。

露娜用魔法变出水，又施加魔法将其变为冷水，分给拉特和基里安。

“这样的餐食也不赖嘛。”

什么都没做、只顾吃喝的拉特，十分满足地抬头望着天空。

“你还真是厚脸皮呢，拉特。你也该准备点什么才是。”

露娜揶揄道。

“说什么呢。吃吃喝喝也是重要的职责。光有厨师，若没有懂得欣赏的人，岂不毫无意义？”拉特反驳道。

听到拉特的话，露娜和基里安相视苦笑。

看着两人的样子，拉特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了。

简单用餐后，三人准备返回王都，但走在最前面的露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麻烦了。回去的路被堵住了。好像是被伏击了呢。”

刚才还愉快的表情一变，换上了紧张的神色。

“是魔物吗，露娜？”

拉特拔出了剑。基里安也效仿。

“看来是呢。很可能它们一直从探测魔法范围外就盯上我们了。前面能感觉到复数反应，后面也有逼近的气息。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露娜的语气透出一丝焦急。

“没问题。”

拉特越过露娜，走到前方。

“前面的魔物我来解决。后面来的交给基里安。就这么简单。你偶尔也像个姑娘家那样，乖乖发抖看着就好。”

看着自信满满的拉特，露娜反而感到不安，但她没有说出口。

继续前进，前方缓缓出现了两头巨大的狼。是被称为“魔狼”的怪物。据说它们是狼的祖先，或是狼与魔物杂交所生，但真相不明。

只是，那体型与其说是狼，不如说让人联想到四足着地的熊，充血的眼睛、散发着瘴气的呼息和裸露的巨大獠牙，都昭示着它们是魔物。

而魔狼也从露娜他们的后方现出了一头的身影。

“有三头呢，真的没问题吗？”

露娜还是担心。如果只有自己一人，还能用魔法制造障眼法趁机逃走，但三人在一起就难了。

“说了没问题。比我还强的人，可没那么多哦？基里安，后面那头交给你了？”

“遵命。”

拉特和基里安都没有紧张的样子。反而在面对敌人时，比刚才更加镇定自若。那是历经实战者独有的氛围，但露娜自然不懂，只是觉得“为什么这两人能如此冷静？”而好奇。

魔狼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步步紧逼，缩短距离。

它们的盘算是，让看到自己身影的猎物受惊后退，再由后方那一头袭击，然后它们再一起扑上去。

这计划已被露娜的探测魔法看穿，但魔物当然不可能察觉到这一点。

相反，拉特举剑迎向了两头魔狼。后方出现的魔狼则由基里安牵制。

魔狼对看到自己却不害怕、反而迎面走来的无礼人类露出了敌意。

它们左右分开，摆出夹击的态势，发出低吼威吓。

就在这时，拉特踏步上前。他滑步般移向右边的魔狼，挥剑横斩。

没料到会被先发制人的魔狼下意识后退，另一头魔狼则慌忙扑向拉特，试图援救同伴。

而这攻击，正是拉特意欲为之。

对右侧魔狼发动佯攻，诱使左侧魔狼行动，意图各个击破。

被成功引诱出来的魔狼，被拉特回手一剑从正面劈开了头部。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在露娜看来，只见到一头魔狼后退的同时，扑上来的另一头被拉特斩杀。

后退的魔狼重整姿态，也立刻扑了上来，但拉特电光石火般挥剑，同样轻松地将其了结。

露娜回头看向基里安那边，只见那头魔狼也已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基里安本人虽然肩头起伏喘息，但似乎并未受伤。

露娜停下了为支援而即将完成的魔法咏唱，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原来真的这么强啊？”

“当然，露娜。你以为我是谁？”

拉特甩去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动作莫名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是谁……不就是拉特吗？”

露娜歪着头问道。

“……嗯，嘛，是吧。”

被问到的拉特一时语塞，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拉特大人可是，最强的战士哦！没人能胜过拉特大人！”

基里安似乎对拉特在露娜面前斩杀魔物感到自豪，略带兴奋地称赞道。

“最强什么的……太夸张了啦，基里安。”

露娜微笑着看着拼命夸奖主人的基里安。

“不，你也该稍微夸夸我吧？”

拉特脸上露出些许不满。

10

康拉德在脑海中整理着信息。

从露娜那里听来的大多是日常生活相关的事，康拉德对平民生活并不熟悉，也不太感兴趣。但其中也不乏重要的情报。

名叫卡恩的魔导士果然是死灵法师，而且似乎能使用相当高位的魔法。

虽然露娜说他应该还驱使不了骸骨龙，但这可能只是他没教她，实际上或许已达到了那个境界。

此外，还获得了关于卡恩所居住宅邸的信息。

庭院里埋着食尸鬼，擅自进入的话会被抓住脚袭击。

多么可怕的陷阱啊。

宅邸内有三具被称为“死神”的骷髅。

那是手持大镰刀的高阶不死生物。即便是骑士团的人手，能否战胜也未可知。

康拉德判断，强行闯入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要想确实抵达卡恩所在之处，需要露娜的协助。

于是，康拉德向露娜提出了话题。

“露娜。其实，卡恩的性命可能正被人觊觎着。”

“师傅的？为什么？”

露娜疑惑地问道。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目前，拉玛国正与叛军处于战争状态，但处于劣势。不过，处于劣势这件事还未告知王都的臣民。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建立起庞大版图的拉玛国，自武王病倒后便开始出现裂痕，各地接连发生叛乱。而且，这些动向正以反拉玛国为旗帜统一起来，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

人数占优的叛军屡屡击败拉玛国军，战况极为不利。

只不过，前线距离王都尚远，对市民而言，这场战争感受并不真切。

“哈啊——”

露娜敷衍地应了一声。对她来说，遥远战场的事情大概与自己无关吧。

“但是，这种劣势正在被扭转。据说，仅凭一名魔导士，就击退了叛军的进攻。而且，使用的是不死生物军团。”

这也未向公众公开，但原本占据优势的叛军，被突然出现的不死生物军团接连歼灭了数支主力部队。

叛军为隐瞒败绩而掩盖事实，拉玛国军方面也因为是被不死生物所救而名声不佳，所以并未大肆宣扬。

“你是想说，那就是师傅吗？但我觉得师傅应该造不出不死生物军团那种东西吧？” 露娜歪着头。

“不清楚。只是，我不认为不死生物们会自发地只攻击叛军，背后无疑有一位实力相当强大的死灵法师。甚至已确认存在使用龙骨的骸骨龙。那是以大军也难以取胜的可怕对手。现在，拉玛国和叛军双方都在拼命寻找这位魔法师。拉玛国是为了保护，叛军则是为了杀害。”

骸骨龙即使在魔物中也属于上位存在。虽不及龙本身的攻击力，但若非对不死生物专用的装备，很难对其造成伤害。

叛军自然不可能常备那种装备，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最棘手的敌人。

“大概情况我明白了，但死灵法师不是还有很多其他人吗？不只有我家师傅吧？”

“实际上，死灵法术至今仍是禁忌魔法。这件事只有受过正规教育的魔法师们才知道，但按理说，光是学习死灵法术就足以问罪。所以，死灵法师几乎不存在。”

“死灵法术是禁忌？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

露娜用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不仅如此。你说过卡恩大约一个月前曾外出，而那段时期，拉玛国军和叛军之间恰好发生了一场大战。而且，那场战役因叛军遭受不死生物袭击而惨败。这很难认为是偶然。很可能只是你不知道，卡恩或许正是操纵不死生物军团的人。”

康拉德双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凝视着露娜。

“当然，我们无意追究你的罪责。露娜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只是不知道而已。而且，即便是禁忌魔法，死灵法术拯救了拉玛国也是事实。无论卡恩是否是我们寻找的魔导士，我们都不会让他受罚。”

“我和师傅都不会受罚吗？那太好了。”

得知自己不会被问罪，露娜松了一口气。

“不，就算我们这么想，拉玛国内也存在忌惮死灵法师的势力。关于如何处置死灵法师，意见是分歧的。况且，他们被叛军盯上性命这一点是确定的。即使卡恩不是击退叛军的魔导士，只要是可疑的魔法师，他们大概都会动手解决。毕竟死灵法术原本就是禁忌，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逐一清除。无论如何，卡恩的性命都很危险。”

“那该怎么办？”

“带我们去卡恩那里。我们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不能先让我和师傅商量一下吗？我不能擅自带外人去宅邸。”

“不行。必须抓紧。我很在意那个叫拉特的人。他拼命想让你从卡恩那里获得自由，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卡恩可能是死灵法师？

我确实不认识拉特。按职务，这王都的重要人物我应该都认识，但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相反，基里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无从查起。甚至我们骑士团的团长也叫基里安。虽然那是位年过六十的长者了。

所以说，他们可能是叛军那边的人，即使是王国内的人，也可能是那种无法容忍死灵法师的立场。如果是那样，他们接触你，套出卡恩的情报，一旦确认是死灵法师，就可能打算除掉他。”

“拉特？他确实对师傅的事很好奇，但应该不至于吧。”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但老实说，拉玛国自陛下病倒后，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拉玛国广大的版图，很大程度上是由当今陛下一代建立的。由于急速扩张的反作用，裂痕也很多。

甚至在拉玛国内部，也出现了认为叛军有利而背叛的人。对这些背叛者而言，正在消灭叛军的死灵法师也是危险的存在。如果自己背叛的国家反而占了上风，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即使是内部人员，现在值得信任的也不多。”

康拉德抓住露娜的肩膀，凝视着她红色的眼睛。

“拜托了，请相信我们。我们想帮助你们！”

露娜也凝视了康拉德的眼睛片刻，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带你们去师傅那里。但现在能立刻出发吗？”

“没问题。就我和门外那两名部下去。那两人值得信任。”

“意思是……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很遗憾，是的。”

康拉德露出苦涩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我和我的部下都是相当能干的骑士。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保护好你们的。”

说完，康拉德走出房间，去招呼外面的部下。

“无论发生什么，呢。”

露娜摸了摸被康拉德抓过的肩膀。

“轻言许诺的男人，我可不太信得过呢。”

这声音，并未传到康拉德的耳中。

康拉德和他的两名部下仔细地整备好武装，披上斗篷。

武器是银制之剑。据说对不死生物，比铁制的更有效。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久等了，我们走吧。”

康拉德对靠在驻地门边等待的露娜说道。

“嗯。虽然也怪我讲了太多话，但确实已经很晚了。”

推开门，外面的景色已染上了黄昏的色彩。

11（SIDE3）

太阳西沉，当西边天空泛起朦胧茜色时，露西亚娜冲进了拉特的房间。

“拉特大人，在卡恩的宅邸侦测到强烈的魔力反应。恐怕……仪式正在进行中……”

“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开始举行仪式？有先兆吗？”

拉特语气严厉地质问露西亚娜。

“不清楚。但是，可以确定在卡恩的宅邸正在进行相当高阶的魔法仪式。您送给露娜的手环，对强烈的魔力产生了反应。这不是日常锻炼或实验能达到的水平。如果是为了转化为吸血鬼、甚至是不死之王的仪式，不赶快阻止就来不及了……”

露西亚娜平日那份从容已然消失，脸上露出焦躁之色。

拉特送给露娜的手环，是一件能对强烈魔力产生反应、向露西亚娜示警的魔道具。探测范围大约能覆盖一座城市，但也足够用了。

“啧，基里安！”

拉特呼唤道。

“在！”

侍立在旁的基里安单膝跪地。

“准备银制装备！要我和你的两套。圣水有多少拿多少！我们去讨伐吸血鬼！”

“遵命。”

基里安立刻行动起来。

“拉特大人，您打算只带两个人去吗？”

露西亚娜注视着拉特。

“笨蛋，你也一起去！但是，其他人不需要。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还有，把那面镜子也拿来。”

“那面镜子吗？可以擅自取用吗？”

“反正迟早是我的东西，无妨。”

“……明白了。”

说完，露西亚娜也退下去做准备。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拉特狠狠咬紧了嘴唇。

没过多久，拉特三人策马疾驰，来到了卡恩宅邸附近。

和往常一样，宅邸周边杳无人迹——人类的身影是没有的。

“这、这数量是怎么回事！”

拉特惊呼道。只见大量食尸鬼的身影，将宅邸团团围住。

食尸鬼的外表男女老少各异，但都痛苦地佝偻着身子行走，发出令人感到怨毒的呻吟声。

“恐怕是从墓地产生的……但这数量……”

露西亚娜也蹙起了眉头。此刻的她身披魔导士的黑色长袍，脸的下半部用面纱遮住，手中握着一柄顶端镶嵌着硕大宝玉的长杖。

“这已经是连掩饰都不屑了吗！”

拉特意识到，这些食尸鬼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让仪式受到干扰。

“一旦成为不死之王，后续如何就无所谓了吧。”

露西亚娜说道。如果是吸血鬼，或许还有办法应对，但不死之王是传说中描述的强大魔物。要打倒它需要相当充分的准备，而在此期间，卡恩大概打算逃往别处。

“多说无益。杀进去。基里安，你保护你姐姐。”

“遵命！”

“请稍等，拉特大人。先让我来……”

露西亚娜阻止了拔剑欲冲的拉特，开始吟唱咒文。

魔法咏唱是由灌注了魔力的古代语言编织而成，拉特他们无法理解其含义。只是，露西亚娜手中长杖的宝玉，开始逐渐亮起光芒。

当光芒剧烈闪耀的瞬间，露西亚娜将法杖指向食尸鬼群，咒文发动了。

从法杖中释放出的红莲之火，瞬间将包围宅邸的食尸鬼们吞噬。

“喂，那火焰不会把宅子也烧了吧？”

拉特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

“若能那样，事情倒简单了……”

露西亚娜仅用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还得救露娜，而且那种程度的火焰，也无法破开覆盖宅邸的结界。”

“那正好。上！”

对在火焰中焚烧、发出痛苦哀嚎的食尸鬼们视若无睹，拉特他们踏入了宅邸的领地。

三人在穿过大门时，宅邸的门扉开启，从中现出了三具骷髅的身影。

它们手中握着枪杆般长柄的大镰刀。

“不妙……是‘死神’。不是普通的骷髅。是上位不死生物。看来卡恩果然是相当高阶的死灵法师。”

露西亚娜提醒道。

“说到底不过是骸骨罢了！”

拉特将剑横在身侧，如滑行般冲向一具死神。

基里安则警戒着另外两具的动作，准备支援拉特。

露西亚娜也再次开始咏唱咒文。

“喝啊！”

拉特向一具死神挥出横斩，但那沉默的骸骨轻易地用镰柄格挡住了。

拉特对此早有预料，立刻顺势转为斜斩。

死神以迅捷的动作抬起大镰，也应对了这瞄准肩部的一击，但拉特瞄准的正是它抬起的臂膀。

仅凭手腕的精妙转动，剑光一闪，便将死神的双手手腕斩落。

“漂亮！”

正与另一具死神缠斗的基里安喝彩道。剩下的一具则被露西亚娜用魔法牵制着。

失去了手腕连同大镰的骸骨，似乎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视线垂落到失去的腕部末端。

趁此间隙，拉特挥剑斩飞了它的头骨。

紧接着，仅用视线瞬间确认了其他死神的状况，拉特砍断了与基里安交战的那一具的一条腿。

然后，他冲向露西亚娜牵制的那具死神。

被斩断腿脚、失去平衡的死神，被基里安谨慎地了结。

而被露西亚娜魔法牵制的死神，无法应对拉特来自侧面的攻击，身躯被斩断，上半身滑落地面。

露西亚娜迅速靠近那上半身，用脚踩住头骨，用鞋跟将其踏碎。

“头部若残留，死神会多次复活，请务必将头骨彻底破坏。”

露西亚娜微笑着告知。

“……明白了。”

拉特和基里安依言用剑击碎了头骨，但心中却想：

（为什么用鞋跟踩碎？用法杖不就好了。）

三人踏入宅邸内部，但宅内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声响。

或许是因为露娜平日勤于打扫，室内整洁得让人难以想象正在进行阴暗的仪式。

“在哪里？”

拉特询问露西亚娜。

“在地下。我能感觉到魔力从下方传来。”

“通往地下的楼梯在哪儿？”

“恐怕在卡恩的私人房间。进行秘仪的地点，对魔导士而言是极其私密的。”

拉特他们开始逐一搜查房间。

餐厅、书房、会客室、客房，每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真了不起。）

即便在此情此景下，拉特也不禁对露娜的工作感到钦佩。

卡恩的宅邸里，只有露娜负责家务。一个人要时刻保持如此宽敞的宅邸整洁，绝非易事。

在一楼最深处，找到了像是卡恩私人房间的地方。

只有这个房间，书籍和不知用途的破烂物品杂乱地散落一地。

大概只有这里，卡恩拒绝了露娜的打扫。

“是这里吗？”

拉特环视房间，乍看之下，似乎没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通常，隐藏楼梯都在书架后面之类的地方。而且往往设有只有本人魔力才能触发的机关……”

话音未落，拉特已挥剑斩向书架。

本应是靠魔法滑动的书架结构被摧毁，倒塌下来，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阶梯。

“快！”

拉特踢开已成残骸的书架让开通道，毫不犹豫地冲向下行的楼梯。

基里安和露西亚娜也慌忙跟上。

楼梯前方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在等待着他们。

12（SIDE4）

走下漆黑的阶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展现在面前。

整个空间被魔法的光芒映照得一片青白。

中央设置着祭坛般的石台，露娜正横躺在上面。

可以看见鲜血从露娜的颈侧流下。

站在旁边那位灰发的男子，想必就是卡恩了。

卡恩有些疑惑地看着拉特他们。

“你们为何能来到这里？难道说，你们击败了死神？”

他的语调平淡，听不出多少惊讶。

只是，卡恩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你这混蛋！对露娜做了什么！”

拉特怒不可遏，举剑对准了卡恩。

“这与你们无关。露娜是我用钱买来的。”

卡恩依旧毫无感情地回答。

“岂有此理！金钱岂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道理不过是人擅自决定的规则，并非真理。”

“你这……”

拉特感到一种沟通不畅的焦躁。

“拉特大人。”

露西亚娜在身后低语。

“既然卡恩已化为不死之王，我们应该撤退。仅凭我们……”

露西亚娜冷静地判断，面对不死之王胜算渺茫。

“我要在这里解决他。你们可以回去。”

拉特目光不离卡恩，回答道。

“我也来助战！”

基里安也举起了剑。

“露娜小姐也是我的朋友。”

“唉，真是没办法。”

露西亚娜叹了口气，重新握紧法杖。

“主君即便愚钝，追随也是臣下的本分嘛。”

“……我不明白你们为何愤怒。但这里是我的宅邸，我只是在进行魔法仪式，并未妨碍任何人。能否请你们离开？”

面对露出敌意的拉特等人，卡恩用规劝般的语气说道。

“你说的话句句在理，真让人火大，但遗憾的是，死灵法术是禁忌。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接受裁决吧，用我的剑。”拉特一边说着，一边拉近与卡恩的距离。

“那也是人擅自定下的规矩。要穷尽魔道，人类的寿命远远不够。所以我寻求永恒。仅此而已。”

卡恩看着逼近的拉特，静静地开始吟唱咒文。

“休想！”

拉特猛地缩短距离，剑尖直指卡恩的咽喉。

卡恩以微小的动作避开，同时一脚踢中拉特的躯干。

“呃！？”即使隔着铠甲，这猛烈的冲击也让拉特身体浮空，向后飞去。

“……年纪不小，身手倒挺利索。”

拉特揉着被踢中的地方，明显不甘地说道。

“无论是成为不死之王还是吸血鬼，身体能力和魔力都比身为人类时大幅提升！请谨慎应战！”

露西亚娜喊道。

话音刚落，卡恩已将吟唱完毕的魔法对准了她。

他指尖燃起魔法光芒，代替了法杖，化作闪电袭向露西亚娜。

露西亚娜立刻挥动法杖，展开魔法屏障。

然而，闪电轻易穿透了屏障，给露西亚娜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唔……”

露西亚娜疼得眼角抽搐。

“姐姐！”

基里安将一个装有圣水的瓶子掷向卡恩。

液体毕竟难以完全躲开，卡恩的身体被水打湿了。

接着，被淋湿的皮肤开始红肿溃烂。

“哦？果然在变成不死生物后，即便不依赖信仰，也会对圣水产生排斥反应吗。”

卡恩像是事不关己般观察着自己溃烂的皮肤。

与此同时，拉特和基里安配合时机，同时挥剑斩来。

卡恩如同某种武术高手，以毫厘之差接连躲开两人的剑击。

“怪物！”

尽管拉特对自己的剑术有绝对自信，却震惊于竟对徒手的对手无效。

不仅如此，手背等处被对方弹开剑刃，还遭到拳打脚踢的反击。

多亏了铠甲，伤害不大，但卡恩也丝毫没有显出疲态。

基里安又投掷了几次圣水，但效果有限。

露西亚娜也在吟唱咒文，但已化为吸血鬼的卡恩对魔法拥有极高的抗性，完全不起作用。

而且，若不由己方主动进攻，就会给卡恩吟唱魔法的时间，只能继续缠斗。这样下去，己方的体力会先耗尽，败北已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还是该撤退吗……”

露西亚娜不禁泄气道。

“即便现在想走也无妨？我对你们并无兴趣。”

卡恩对此反而展现出宽大的态度。

“被小看了啊……”

拉特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疲色浓重。基里安也在喘息。

卡恩自始至终表情未变，既不显疲态，也未受伤。

然而，就在地下室陷入短暂寂静的那一刻，祭坛上的露娜发出微弱的呻吟，身体动了一下。

“难道……还活着？”

拉特瞪大了眼睛。露西亚娜和基里安也大吃一惊。

只是，露娜很快又不动了。

确认这一点后，拉特狠狠瞪向卡恩。

“你这家伙，并不是不死之王？”

“啊，你说那个的话，我停下了。”

卡恩承认得轻描淡写。

“……为什么？”

“与你们无关。”

“是吗……原来如此。”

拉特缓缓吐出一口气。

“露西亚娜，拿出镜子。”

“明白了。”

露西亚娜取出的，是一面约有人头大小的镜子。

“那是……”

卡恩第一次变了脸色。

只要是涉足魔法之人，都知晓的“太阳之镜”。那是能在白天储存阳光，于夜晚模拟太阳光辉的魔道具。自古以来就被用作讨伐吸血鬼的工具。

“为何你们会有此物？”

“太阳之镜”乃是阿修罗族的造物，如今已无法制作。而且，因其能在夜晚重现日光，也常被用于王室的权威象征。一般市面上绝无流通。

“与你无关。露西亚娜，动手。”

得到指令的露西亚娜开始向“太阳之镜”注入魔力，准备发动。

霎时，镜面映现出太阳，放射出仿佛能照亮整个地下室的强烈光芒。

卡恩立即用手臂遮挡面部，但直接暴露在光芒下的身体开始冒出白烟。

“唔呃……”

护住脸的卡恩的手瞬间龟裂，皮肤开始簌簌剥落。

然而，卡恩维持着这个姿势，无法动弹。

拉特压低身形靠近卡恩，将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咕……”

大量鲜血从卡恩口中涌出，他缓缓倒向地面。

“可以了。”

拉特命令露西亚娜收起镜子。

“拉特大人，卡恩或许还没死透？”

露西亚娜说出担忧。

“无妨。他已经动不了，命不久矣。”

听到拉特这么说，露西亚娜将镜子收回了长袍内。

拉特慢慢地走向露娜。

“起来，露娜。醒醒。”

拉特粗暴地摇晃着露娜的身体。

“……嗯。”

身体被剧烈摇晃，露娜皱着眉头醒了过来。她似乎感到疼痛，用手捂住了颈侧。

“……拉特？你怎么在这里？”

露娜虽然意识还有些朦胧，但认出了拉特。

“你记得自己遭遇了什么吗？”

“咦？我记得师傅……啊？”

看到捂住颈侧的手上沾染的鲜血，露娜想起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师傅咬了我！”

意识瞬间清醒，露娜惊呼出声。

“……师傅呢？”

“倒在那里。”

拉特指向倒地的卡恩。

“为什么？”

“他变成了吸血鬼。我们讨伐了他。”

拉特平淡地回答。

“师傅为什么会变成吸血鬼？”

露娜茫然问道。

“你自己问他吧。还来得及。”

拉特将祭坛上的露娜抱起，慢慢带到倒地的卡恩近旁。

露娜从拉特手臂下来，扶着他的肩膀站定。

“师傅，您为什么……要变成吸血鬼呢？”

13

濒死的卡恩眼中已失去光彩。取而代之的，是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掠过。

卡恩的父亲是魔导士，卡恩从小就接受魔法教育。

因为拥有魔法资质，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被对待，只被要求学习魔法。

不久，长大后超越父亲成为魔导士的卡恩，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寻找并拜入了大魔导士罗根门下。

卡恩从未遇到过比自己更强的魔导士，因此对自己的魔法抱有绝对的自信，本打算总有一天要超越罗根。

然而，罗根的魔法远远超出了卡恩的想象。那或许是天赋的差距，也可能是对待魔法方式的不同。

“照这样下去，一辈子都无法超越罗根。”

对卡恩而言，魔法是自身存在的意义。为此，他舍弃了其他一切。

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

为了超越师父，卡恩寻求更多的时间，更长的寿命。

而最终找到的答案，就是死灵法术。

若能成为吸血鬼，便能获得永恒的寿命。更进一步若成为不死之王，甚至能获得超越人类的魔力。

那样的话，超越罗根想必并非难事。

死灵法术是禁忌，这对魔导士而言是常识，但对卡恩来说却无关紧要。

卡恩离开罗根后，为专注于死灵法术的研究，在自己的祖国拉玛国置办了宅邸。

身为魔导士兼贵族的父亲去世后，留下的财产让他无需为金钱发愁。

卡恩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死灵法术的研究。

随着研究的推进，他明白了要达到不死之王境界，需要阿修罗族的生命。

虽然本意只是为了获得永恒的生命，成为吸血鬼便已足够，但他对成为不死之王后能获得的魔力产生了兴趣。

“需要阿修罗族。”

卡恩考虑将阿修罗族作为“素材”之一留在身边。

只是，在拉玛国，人口买卖是被禁止的。

于是，他设法获取了在其他国家经营阿修罗族买卖的人贩子的信息。

卡恩几乎不与人交往，但他原本是贵族，自身作为魔法师也颇有名望，所以还是有一些门路的。

然后，通过某位外国贵族的引荐，他见到了露娜。

卡恩立刻前往那个国家，造访了人贩子的宅邸。

自称梅森的人贩子是个健谈、态度和善的男人，但一起的那个高个子女人莫莉，却用可怕的眼神瞪着阴沉的魔导士。

然而，卡恩对两人毫不在意，只关注露娜的状况。

红眸、雪肤、金发。

这与卡恩熟知的阿修罗族特征一致，无疑是阿修罗血统。

卡恩按梅森的开价支付了款项，带走了露娜。

金额虽然高昂，但对卡恩而言金钱意义不大，动用父亲的遗产并非支付不起。

即便日后缺钱，大不了制作些药剂便是。魔导士制作的药剂价格昂贵，靠此维生的在野魔导士并不少见。

就这样，卡恩虽然得到了阿修罗族，但露娜尚未满足作为祭品的条件。

她还年幼，也没有魔法师的天赋，魔力尚不充足，有必要将她培养到一定程度，成为一名魔法师。

这就像果实必须成熟才能食用一样。

露娜是个很爱说话的女孩。

被露娜一再追问为何买下自己时，卡恩告诉她“是为了收你做弟子”。

这并非谎言。收为弟子，培养成魔法师之后，再作为祭品。

于是，露娜开始称呼卡恩为“师傅”。

“师傅？”

卡恩虽然当过弟子，但收弟子还是第一次。

仔细想来，照顾他人本身就是头一遭。

卡恩心中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只是，那真的非常轻微。

被带到宅邸的露娜，突然对卡恩说：“我有事相求！”

卡恩以为露娜想回去了。当然，自己买来的“素材”，他无意允许这种事。

然而，露娜的请求竟然是打扫宅邸。

宅邸确实相当破败，但卡恩认为这对探究魔道并无大碍。

只是，卡恩也意识到自己的感觉异于常人，便许可了打扫。

若是因宅邸肮脏，让露娜萌生去意，那就麻烦了。

露娜很能干。小小的身躯打扫着整个宅邸，整理物品，将书籍摆放整齐。

而且，对于她认为不该擅自决定的事情，她会征询卡恩的意见。

此外，虽然起初对不死生物感到害怕，但在明白它们不会攻击自己后，便毫不畏惧地开始将它们作为仆役驱使，甚至比卡恩用得还熟练。

连卡恩也不禁感叹：“用得真顺手。”

露娜到来一个月后，宅邸变得异常整洁。对卡恩来说，即便脏乱也无所谓，但少女独自一人完成到如此地步，仍令他有所触动。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在意。

露娜偶尔会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观察什么。

卡恩不太明白那是为什么。

宅邸打扫完毕，卡恩以为终于可以开始魔法教育时，露娜对他说：

“让我给您刮胡子吧。”

一问才知，她在人贩子那里也接受过刮男人胡子的训练。

卡恩完全没兴趣。本来是没有的，但露娜又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怯懦的视线。

卡恩终于明白了。

啊，这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肯定自己。所以在等待着卡恩的反应。

她试图在他人身上寻找自己的价值。

只是，卡恩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卡恩是在魔法中找到了自我，一直过着对他人毫无兴趣的生活。

看着露娜，她握着剃刀的手在颤抖。

……非常危险。物理意义上的危险。

不过，她似乎对刮胡子很有自信。

卡恩领悟到，接受这件事，是自己唯一能为她做的。

（可能会死。）

卡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他不解，为何追求永恒生命的自己，要为这个少女冒生命危险。然而，最终他还是将自己交给了露娜。

露娜让卡恩坐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台子上，似乎很开心地替卡恩刮了胡子。手法相当不错。

卡恩自己也没觉得不快。并且，他明白了这个孩子需要的是“信任”。

自那以后，他作为师傅教导露娜魔法。不愧拥有阿修罗血统，魔力很高，学得也快。更重要的是，她自身对魔法产生了兴趣，拼命想要学习。

那或许是为了引起卡恩的注意，但露娜的努力绝非虚假。

当他说出“资质不错”时，她特别高兴。

卡恩不太会夸奖人，但露娜总是对他那为数不多的称赞报以开心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卡恩开始期待看到露娜作为魔法师成长的样子。他对自己竟然开始关心魔法以外的事情感到惊讶。

然而，在露娜到来大约十年后，当她出落得美丽动人时，她的样子出现了变化。

外出购物的日子，她总会莫名地心情很好。

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但购物日和非购物日的状态明显不同。

“难道是有了恋人？”

卡恩这样想，却无法问出口。

如果她在镇上有了恋人，并因此离开自己去了那个男人身边，那么自己又将孑然一身。

这令卡恩感到恐惧。他无法想象没有露娜的生活。

卡恩已经失去了将露娜作为祭品、从而迈向不死之王的意愿。

取而代之的，是他察觉到，自己对露娜已经产生了某种执着。

14

“师傅，您为什么要变成吸血鬼呢？”

意识逐渐模糊的卡恩，听到了露娜的声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听。

“为了穷尽魔道。”

他的嘴唇仍在微微翕动。

“那您为什么要咬我？”

“最初……是打算将你作为祭品，成为不死之王。”

“不死之王？为什么又没成？”

“只要注意避开日光……不死之王与吸血鬼并无太大差异。”

“咦？那您为什么要咬我呢？”

露娜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我害怕永恒的孤独。”

“啊？”

“在你来之前……孤独于我如同友人。但自从你来到身边……孤独渐渐变成了恐惧。所以……为了让你成为我的伴侣……才将你变为眷属。”

“这种事您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清楚！”

露娜喊道。

“若说了……你会接受吗？”

“怎么可能接受！您要是好好跟我说，我绝不会让您那么做的！我会说，我们作为人类，一起好好活到最后啊！”

“……那样……便无法穷尽魔道了……”

“那有什么关系！不正是因为无法穷尽才要追求吗！如果能永生不死，总有一天会变得毫无意义，连对魔法都会厌倦的！不正是因为有限，追求才有价值啊！”

“……呵。”

卡恩的嘴角微微扭曲，露出了笑容。那是露娜第一次见到师傅的笑容。

“或许……确实如此吧。”

卡恩的身体正逐渐化为灰烬。但他的表情却安详平静。

“还有一件事……令我恐惧。怕你终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我知道是因为和外界有了联系。我……不想放开你……”

露娜屏住了呼吸。她原以为对自己漠不关心的师傅，其实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我是师傅买来的呀，当然会一直在一起了！如果是这种事的话，我会听您说的啊！”

“是吗……看来我……买了样比预想……更好的东西呢……”

卡恩的身体完全崩溃了。

“嗯……我可是非常非常好的东西哦。”

露娜凝视着化为灰烬的卡恩的身体。

他是自己魔道的导师，是如同不体贴的父亲般的存在，也是将自己变为吸血鬼的男人。

她忍住了“为什么！”这句想要质问拉特他们的话。显然，他们是为了她的安危才采取行动的。而且，学习过死灵法术的露娜自己也非常清楚，吸血鬼的存在是一种威胁。

（即便如此……）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露娜的这种想法无处宣泄，只能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么，怎么处置？”

一阵沉默，时间流逝片刻后，露西亚娜向拉特问道。

她是在问如何处置露娜。

露娜虽被吸血鬼化，但因是阿修罗族，已臻至不死之王的境界。

这一点，从沐浴了“太阳之镜”的光芒后，露娜的身体却毫无反应，便可看出。

“……露娜，你恨我吗？”

拉特没有回答露西亚娜，反而对露娜说道。

露娜依然呆立在曾是卡恩的那堆灰烬前。

“不恨。拉特你是来救我的，对吧？我怎么可能恨你呢。”

露娜转向拉特，露出虚幻的微笑。

“是吗。那就来我这里吧。”

“哈啊？”

露西亚娜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拉特大人，这和养宠物可不一样！露娜现在可是不死之王，是强大的魔物。而且属于吸血鬼类，生存需要人血。不可能把她迎入王宫的。”

露西亚娜严厉地指出了事实。

“血的话，用我的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拉特傲慢地断言道。

“……您是认真的吗？”

露西亚娜紧紧盯着拉特。

“当然。连一个吸血鬼都庇护不了，还当什么王？”

“……王？”

一直沉默的露娜，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们。

“拉特是国王？说起来，露西亚娜你是魔法师？”

拉特、露西亚娜、基里安三人面面相觑。

“……嗯，我是侍奉拉特大人的魔导士。拉特大人现在还不是国王，但很快就是了。现在的陛下身染重病，时日无多。所以，这位单细胞的王子殿下，仅仅因为是长子，就要继承王位了。”

露西亚娜叹了口气，解释道。

“拉特是王子殿下？”

露娜很惊讶。

“有什么不满吗？”

拉特一脸不高兴。

“倒不是不满……但是呢，我……我不想要血，所以没关系的。我回人贩子那里去，然后……”

露娜想，自己已经不能留在这个国家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拉特他们。不如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她已成为吸血鬼的地方，在那里安静地生活。

“不行哦。”

露西亚娜斩钉截铁地说。

“不能放任吸血鬼不管。通过吸血，你可以无限增加眷属。你本来就不是能与人类共存的存在。但是，我也不想和露娜战斗。至少请你跟我们走。既然度量宽广的拉特大人说了要多少血都给。”

露西亚娜眨了眨眼。

“别说了，过来。”

拉特抓住了露娜的手。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露娜无法甩开那只手。

拉特他们堂而皇之地将露娜带回了王宫。

露娜被介绍为拉特的专属新侍女。对此感到怪异的人并不多。

拉特是出了名的怪癖王子，他做出古怪举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多亏了平日里的‘好’名声啊。”

拉特笑着说道。此刻，在拉特的房间里，只有他和露娜两人。

这房间有卡恩宅邸一半大小，天花板很高，摆放着豪华的家具。

“难道不是因为名声‘坏’吗？”

露娜对自己能轻易进入王宫反倒感到不可思议。

“结果是好的，就说明我的行为是好的。就这么简单。”

说着，拉特大口咬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水果。

那是淡黄绿色的果子，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声音，露出了白色的果肉。

“你要是能吃，也吃点。”

“为什么？”

露娜并不觉得饿。

“多吃点东西就能转化成血。如果你能靠吃东西而不需要血，那再好不过。我决定以后多吃点，好分血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吃着水果。

“想吃什么就说。什么都可以准备。”

即使他这么说，露娜也没有食欲。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是吗。”

拉特看起来并不在意。

隔壁房间里，基里安和露西亚娜姐弟俩正透过一面特殊的镜子，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两人的状况。

他们监视的事拉特也知道，但这姐弟俩已经下定决心，即使违抗拉特的命令，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要杀死露娜。

露娜得到了一张长沙发代替床。拉特曾提议把自己的床让给露娜，自己睡沙发，但露娜当然拒绝了。

这张沙发比露娜在卡恩宅邸用的床高级得多，睡觉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露娜感到了渴。

醒着的时候丝毫感觉不到饥饿，但睡着后，深夜醒来，便感到喉咙干渴难耐。

她咬了一口剩下的水果，但这并未给露娜带来丝毫滋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在床上熟睡的拉特。

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在她眼中显得极具诱惑力。

露娜慢慢地向拉特的床走去。

隔壁房间，看到这一幕的基里安拔出了剑，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

露西亚娜也握紧了法杖。

“果然……还是想吸血了吗？”

就在这时，拉特坐了起来。露娜惊讶地向后退去。

“不，我……”

露娜虽然意识还有些朦胧，但清楚地想起了自己刚才想做什么，对自己感到了恐惧。

“我们说好的。脖子太显眼了，不要咬。手臂的话，可以。”

拉特伸出了非惯用的左臂。

15

露娜将视线从拉特伸出的手臂上移开，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令人发狂的干渴几乎占据了露娜的全部意识，似乎根本无法抗拒。

“不必顾虑。”

拉特的声音很温柔。

露娜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拿起拉特的左臂。

然后，咬了下去。

一瞬间，拉特的手臂僵住了，随即感觉到他绷紧的力量消失了。

拉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露娜感觉到血液流入自己喉咙的触感，干渴终于得到缓解，意识恢复了清明。

她慌忙松口，但手臂上清晰地留下了齿痕和血迹。

“别在意，我血气旺。”

拉特虽然这么说，露娜还是用手捂住了脸。

“为什么会这样……”

露娜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

无论露娜如何懊恼挣扎，当对血的渴求来袭时，她都无法抵抗。

虽然多次试图忍耐，但终究难耐那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屈服于鲜血的诱惑。

最终，露娜每天只吸一次拉特的血。

基里安也曾提出提供自己的血给露娜，但被拉特拒绝了：

“我不想让露娜吸其他人的血。”

拉特的左臂布满了露娜的齿痕，但他用绷带将其隐藏了起来。

当其他臣下问起绷带的事时，拉特便说：“这是为了封印我左臂中寄宿的狂暴之力……”等等，大多数人也就接受了，“啊，又是老样子呢。”

得知此事的露娜问露西亚娜：

“大家到底是怎么看拉特的？”

“拉特大人从小就喜欢神话啊传说啊。还经常假装自己是传说中的英雄玩耍来着。……嘛，只不过他这种‘孩童时期’持续得相当久罢了。说不定现在也还在继续呢。

不过，也因此他在剑术上很努力，学习也很用功，所以周围人倒也不太在意。我和基里安因为是近侍，所以一直得陪着就是了。

在这‘延长线’上，他还搞了个什么‘第八骑士团’这种根本不存在的编制，擅自把我们变成团员，擅自开始维护起城镇治安来。”

露西亚娜苦笑着。拉玛国只有到第七骑士团。

“什么啊？拉特还真是孩子气呢。”

露娜笑了。这是她来到王宫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但是呢，拉特大人绝不是玩闹而已。他一直都是认真的。

就算是维护城镇治安，他也认真收集情报，多次帮助过有困难的人。他向贪赃枉法的官员出示证据进行惩处，也讨伐过危险的魔物。

不管怎么说，拉特大人都是很厉害的人。从陛下开始，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他很受信赖。”

“这样啊……”

露娜了解到拉特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心情有些复杂。

“……调查卡恩的事，也是其中一环。”

“咦？”

“卡恩宅邸的传言，在镇子上还挺有名的哦。作为鬼屋。法律上所有者也很明确，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不自然地长时间无人能靠近。加上地理位置，结界实在太强了。

镇上有个年轻人对此感兴趣，不幸的是，他恰好对魔力有那么点抵抗力。于是，他就偷偷潜入了卡恩宅的院子。”

“他穿过了那个结界！？”

露娜很惊讶。卡恩宅邸周围布下了绝不让人接近的结界，普通人很难靠近。

“是各种偶然叠加了吧。那个年轻人好像也没打算进到宅子里面……”

听到这里，露娜想起了自己埋在院子里的东西。

“食尸鬼从地里爬出来，突然抓住了他的脚。那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逃掉了。因为食尸鬼半截身子还埋在地里，好像才勉强挣脱。

然后，逃出来的年轻人就在镇上到处宣扬‘那宅子里住着不死生物！’。

原本那里就以鬼屋闻名，如果只是寻常传言也就罢了，但如果关于不死生物的传闻是真的，王国也不能坐视不理。

所以，拉特大人才着手调查。

希望你别误会，实际上只要被怀疑是死灵法师就会被当作异端处理，卡恩本应在更早的阶段就被处决的。正是因为拉特大人抢先掌握了主导权，才得以从谨慎收集情报开始。这对露娜你来说，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了。”

“那个食尸鬼……是我埋的……是因为我，师傅才……”

露娜绷紧了脸。

“我说啊，露娜。在染指死灵法术的那一刻起，错的就是卡恩了。而且是为了自己长生不老这种自私的理由。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你没有任何需要自责的。食尸鬼那么臭，想埋起来的心情我也理解。”

露西亚娜温柔地抚摸着露娜的头。

但是，自己竟间接导致了师傅的死亡，这对露娜来说是个打击。

不久之后，拉玛国的国王驾崩了。

由于是预料之中的事，并未引起大的混乱，但继承王位的拉特变得极其忙碌。

拉特的本名是拉姆纳特。拉特是极为亲近之人的爱称。

今后，他将成为拉玛国的拉姆纳特王，掌握国家命运。

拉姆纳特原本在臣下和民众中就很有人望，所以并无特别问题，但唯有一件事令人担忧。

那就是他尚未婚配。

“王妃已经定下了。”

在即位之际，当被臣下问及婚姻之事时，拉姆纳特明确回答。

他并未明言是谁，于是在臣子间引发了各种猜测。

“露娜。做我的王妃吧。”

即位后不久，拉特对露娜说道。

“哈？”

露娜哑口无言。

就算是拉特，要娶已成为不死之王的自己为妻，也太过勉强了。

而且还是王妃。成为这个国家女性的顶点。

即便没有变成不死之王，身份差距如此悬殊，这也是无法接受的事。

与其说勉强，不如说根本不会有人认同。搞不好甚至会动摇国家。

“……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因为我喜欢你。”

拉特虽然在笑，但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你并非不愿意？”

拉特抓住了露娜话里的把柄。

“不可能的事，连拉特你也应该明白吧？”

露娜语气强烈地说。

“我可是王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让不可能变为可能，才是王该做的。”

“那样的国王，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为何会添麻烦？我认为露娜你配得上王妃之位。难道你是那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吗？”

拉特凝视着露娜。

“我没那么想过，可是……”

谈话就此结束。拉特也不想把露娜逼得太紧。

但是，之后露娜找露西亚娜商量了。

“有件事想拜托你。”

又过了几天，某个夜晚，露娜正在吸拉特的血。

平时很快就结束的，但这一天却格外漫长。

即便是豪胆的拉特，也被吸了太多血，感到有些眩晕。

“……露娜，是不是有点久了？”

拉特的意识开始模糊。然而，露娜仍在继续吸血。

终于，拉特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对不起，拉特。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露娜对倒下的拉特这样说道，随即从房间的窗户跃入了夜幕中的城镇。

成为不死之王的露娜，身体能力远超人类，展现出如同与月亮重叠般的高高跳跃。

在邻室守候的露西亚娜和基里安，默默地目送她离去。

毕竟，露西亚娜他们也确实反对迎娶露娜为王妃。

即便隐瞒她是不死之王的事实，万一暴露，也可能成为王国的致命伤。

更何况，迎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为王妃，可以预见会引来无尽的追究。

正因如此，他们才放过了露娜的逃离。

16（SIDE5）

我生为王家的长子。

这意味着自出生起，就注定了要成为国王。

但是，我的国家并不那么大，身为王子也并非就能奢享优渥的环境。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把这个国家变得强大！”

我下定决心，不仅要成为普通的国王，更要成为神话与传说中那样的英雄。

我要名留青史，成为被后世传颂的存在。那是我的梦想。

“神话传说都是编的故事，怎么可能成为那种人物呢？”

近侍露西亚娜是个现实的家伙，总是这样揶揄我。

我觉得她真是缺乏梦想。既然注定要成为国王，若不能超越这个身份，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大多数人都和露西亚娜态度相似，没人把我的话当真。

“拉特大人一定可以的！”

另一个近侍基里安则对我大加赞扬。

与其说是理解者，他更像是在盲目地崇拜我，这种话也同样空洞地穿过了我的胸膛。

当然，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勤练剑术，钻研学问。若不能在各方面都达到顶点，便无法成为传说。

长大后，剑术与学识皆成为王国第一的我，创立了“第八骑士团”。

嗯，虽然我只有王子的头衔，并无实权，只是擅自开始了活动。

将露西亚娜和基里安收为团员后，我接连解决了王国内的不公和民众的困苦。有时也去讨伐魔物。

我也并非不知深浅。最初是从小事做起，积累实绩，让周围认可我。

但是，那里存在着现实。虽然很多人开始称赞我，但我明白了这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这不仅仅是我国的问题，而是世界的问题。即便解决一件件具体的事，世界本身也不会改变。我感到无力。

世间并非仅由美好的事物构成。作为王位继承人，我认识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露娜。她是作为某起事件的关联者而结识的、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女，却经历了坎坷人生，并立志成为魔法师。

在街边小店一起喝茶时，露娜对我说：

“要是世界能统一就好了。”

这根本不可能。如何才能统一世界？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困难重重。更何况，即便用武力强行统一，又会对民众造成多少牺牲？战争是最糟糕的手段。

“牺牲？牺牲每天都在发生哦。比如说，只要还有一个国家允许人口买卖，就每天都有孩子被掳走吧？因为去那里能做成生意嘛。然后被卖掉的孩子会遭受不合理的对待。连我也可能变成那样。这不就是牺牲吗？

而且，我说的可不只是人口买卖哦。国家林立，大家各自为政的话，世界只会越来越糟吧？只有使坏心眼的国家能得利。这样一来，因为大家都想得利，就不会去做正确的事了。拉特你说的那种理想，就没人会去追求了。

想做好事，就必须大家一齐去做才行。不然没有意义。所以啊，我希望世界能统一。也许会有很多牺牲。但是呢，每天都在发生的牺牲会减少的。就是现在正在不断累积的那些牺牲。

而且啊，如果世界统一了，茶和点心也会变得更便宜吧？大家都能幸福哦。”

露娜这样说着，笑了。

听到这番话时，我感觉看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明明以英雄为目标，不知何时视野却变得狭隘了。

不该只纠正小事。必须从大的层面去纠正。

不止是拉玛国，要纠正整个世界。那才应是英雄所为。

“你说得对，露娜！是我错了！我必须拥有更远大的抱负！”

我握住露娜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道。

然而，露娜的眼神却很冷淡。

“你在说什么呀，拉特？说那种话之前，先踏踏实实做好自己吧。”

“踏实？不，我很了不起所以……”

在露娜看来，我似乎显得很不靠谱。

“了不起？哪里了不起了？拉特你在工作吗？有好好靠自己赚钱吗？是谁决定了拉特你了不起呢？”

当然，我从未赚过钱。连想都没想过。我生来就注定是了不起的，只能这么说。

但露娜不同。她记事起就是人贩子的商品。

即便如此，她也昂首挺胸地活着。从不说不积极的话。

她把大宅邸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家务、采药草、制药、购物、学习魔法，所有这些都完成得尽善尽美。本该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在我认识的人里，她是最勤劳的。

拿我和露娜相比，谁更了不起呢？应该是露娜更了不起吧。

“原来如此，我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我笑了。认为自己没什么了不起，这还是出生以来头一回。

“但是你给我等着瞧。我会成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统一世界，带来和平。那一定是只有英雄才能做到，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露娜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拉特你呀，只有嘴巴是世界第一呢。”

“当然。首先要说出来才能开始。向大家宣告，就不得不去做。沉默的话无人能懂。不敢说出来是害怕失败。想偷偷摸摸地做是羞于出丑。我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所以，我要从开口开始。”

“你真的是只有嘴巴厉害呢。”

虽然这么说，露娜却笑了。

“你不信吗？”

“不，我信。不信这个字眼什么也创造不了。拉特你想做点什么。那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是呢，如果我愿意相信，能成为拉特力量的话，那我就信。因为，魔法不就是这样吗？因为相信，魔法才能实现。才能创造奇迹。

现在的我虽然是魔法师的弟子，但总有一天会成为大魔导士。所以，只要我相信，拉特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实现。”

我总是说些宏大的话。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话语拥有力量。

但是，我从未感觉别人的话有什么力量。因为我周围的家伙们总是只谈论“能做什么”。从不说“想做什么”，而且对认为做不到的事持否定态度。那种话当然感觉不到任何力量。

然而，露娜的话语是有力量的。我能感觉到。

无关身份高低。这家伙是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我希望她能一直在我身边。希望她就在我身旁。

是吸血鬼也好，是不死之王也罢，都无所谓。

血的话，要多少我都给。但相对的，绝不让喝其他家伙的一滴血。

只要我的血在露娜体内流淌就够了。

“对不起，拉特。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露娜的声音。

17

露娜疾驰而去。其速度之快，远非马匹可比，纵身一跃便能轻易越过房屋。成为不死之王后，她从未真正施展过全力，此刻这惊人的身体能力，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的目的地是卡恩的宅邸。

结界依然健在，拒绝着外人靠近。

卡恩房中的研究资料，因其禁忌性质，早已被回收。但那并非露娜所需，研究内容她也已从露西亚娜那里确认过。

取而代之的是，卡恩房间里放置着一些魔法素材和催化剂。这些并非卡恩之物，而是露娜事先拜托露西亚娜准备的。

露娜拿起这些东西，走下那个隐藏在被毁书架后面的阶梯。卡恩在世时，直到仪式前夕，露娜都不知道这条阶梯的存在。

阶梯下方的地下室，仍保持着与拉特他们战斗时的样子。卡恩的骨灰也依然残留着。

死灵法术的根本，在于通过与死者相通，窥视未来或过去。换言之，是与死者对话。

露娜修习了这门法术，如今身为不死之王的她，已具备召唤任何灵魂的魔力。

理所当然，这次要召唤的，是卡恩的灵魂。

露娜将带来的物品，布置在卡恩骨灰的周围。

仪式准备就绪后，她开始庄严地吟唱咒文。

卡恩为了成为不死之王，事先必定获取了各种知识。

露娜期待着，这些知识中或许有拯救自己的方法。

冗长的咒文咏唱以古老的语言编织完成，仪式就此结束。

庞大的魔力辅助着法术进行，过程远比露娜想象中顺利。

卡恩所化的灰烬中升腾起烟雾，模糊地凝聚成人形。

『……是露娜吗。』

人形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向露娜说道。

“师傅。”

露娜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凝视着那烟雾构成的人形。

然而，无论露娜拥有多么强大的魔力，灵魂也无法长久驻留。

以魔法强行聚集的灵魂残渣，随时都可能消散。

“师傅，不死之王有不吸血也能生存的方法吗？”

『……对血的饥渴……每日大约……持续一小时……若能忍耐过去……直到次日……便不会发作。』

“有忍耐的方法吗？”

『……去往……无人的地方……便可……应付过去。』

露娜感到一阵晕眩。卡恩的灵魂说得轻巧，恐怕并不真正了解那饥渴的痛苦程度。

“有从根本上克服对血的渴求的方法吗？”

『……不知。』

卡恩的话让露娜肩膀垮了下来。虽然原本就觉得希望渺茫，但被明确否定，仍不免失望。

『……若是罗根……或许……知道……』

“罗根”这个名字露娜有印象。那是卡恩曾几次提起，作为他自己师傅的人物。

“罗根在哪里？”

『……在阿修罗族的都城……巴努库特遗迹……安设了……居所……布下了……不容外人靠近的……结界……』

关于阿修罗族建立的巴努库特都城，露娜略有所知。

因为谈及魔法历史时，那是无法绕开的存在。

那里距离拉玛国相当遥远，但露娜别无选择，必须前往。

由烟雾构成的人形开始崩解。残存的灵魂余烬即将耗尽。

“师傅……”

『……露娜……对不住……』

烟雾消散了。露娜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过了自己的脸颊。

露娜走上楼梯，回到卡恩的房间时，露西亚娜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拉特他没事吧？"

露娜问道。

"没问题。虽然会贫血一阵子动不了，但不至于危及性命。"

露西亚娜淡淡一笑，回答道。确认拉特无恙后，露西亚娜便赶来了这里。拉特那边交给了基里安照顾。

"我要去巴努库特。师傅的师傅，一位叫罗根的人在那里，他或许会知道办法。"

"罗根……传说中的大魔导士，原来卡恩师从于他。确实，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是，巴努库特相当遥远。在那期间，对血的渴求你怎么办？"

"师傅说去没有人的地方就好。他说只要忍耐一小时左右就会过去。"

露娜故作轻松地答道，仿佛那没什么大不了。然而，监视过露娜状况的露西亚娜深知，那种对血的冲动是何等强烈。

"要不要喝我的血再走？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不用了。我和拉特约好了，'不许吸其他人的血，我会嫉妒的'。"

露娜笑了。

露西亚娜心想，这是在秀恩爱啊。同时也感到一阵悲伤。

"行李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露西亚娜指着的方向放着行李。里面是水和食物之类的，但分量相当可观。

露娜曾向露西亚娜承诺"不会再回拉玛国了"。这是为此所做的微薄准备。

"谢谢你，露西亚娜。"

"……对不起，露娜。"

露西亚娜轻轻抱住了露娜。对露西亚娜而言，露娜也是重要的朋友。但是，对露西亚娜来说，拉特才是至上的存在，为了拉特的王道，她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

露娜也明白这一点。她轻轻回抱了露西亚娜，完成了今生的告别。

"那我走了。"

露娜轻轻松松地拎起了准备好的大件行李。成为不死之王的露娜，力量绝非人力可及。

然后，露娜走出了卡恩的房间。

露西亚娜只能带着寂寞的神情目送她离去。

离开卡恩宅邸的露娜立刻动身前往巴努库特。背负的行李对她来说毫无负担，并不影响她奔跑的速度。

只是，即便如此，露娜内心仍有焦虑。

巴努库特位于需要乘坐马车旅行数月才能抵达的地方。无论露娜速度多快，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到达。

也就是说，她必须设法渡过好几次对血的饥渴。

（我吸了很多拉特的血，一定没问题的！）

露娜这样告诉自己。

她尽量避开人烟，朝着巴努库特所在的西方前进。

然而，不安依然存在，所以她决定在预感到血渴可能来袭的夜晚，尽可能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休息。

因为如果看到城镇或村庄的灯火，她担心自己会在无法抗拒冲动时，笔直地冲向那里。自然而然，睡觉的地方就限定在山里或森林中。

那是黑暗而孤独、足以令人发狂的地方。独自潜藏在黑暗中时，她也曾因思念人情而后悔地想"要是留在王宫就好了"。

不过，第一天和第二天晚上，令人恐惧的血渴并没有来袭。

大概正如露娜所想，是因为最后一次吸血量较多的缘故吧。

一到早晨，她便忘记了夜晚的怯懦，重新朝着巴努库特出发奔跑。

然而，第三天晚上，它还是来了。

在森林中，她感到了对血的渴求。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仿佛全身干涸渴求水分般，渴求着鲜血。

喝掉带来的水，吃掉干粮，都完全无法缓解。

当然，周围毫无人迹，她试着咬了自己的手臂，却得不到丝毫慰藉。

她迁怒般地捶打树木。树干开裂，参天大树缓缓倒下。而捶打的露娜的拳头却毫发无伤。

或许是感知到了什么，她察觉到森林中的动物们正从自己周围一齐逃散开去。

（往前走吧。）

露娜这样想着。不是为了前往巴努库特。而是为了寻找人。

她在森林中疾驰。速度比白天更快。不死之王虽不畏惧日光，但作为吸血鬼的上位种，其力量在夜晚更为强大。

冲出森林，寻找道路，沿着找到的道路狂奔。终于，当她在远方看到了微弱的城镇灯火时，露娜龇出了牙齿。犬齿比人类的更为发达，变成了獠牙。

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然后——就在即将抵达城镇的地方，那股冲动消退了。

一小时过去了。露娜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流下了泪水。

18

拂晓时分，在露娜伫立的街道远方，出现了人影。那对她而言只是恐惧。对血的渴求虽已平息，但若有人在近旁，难保她不会在某个瞬间失控袭击。

露娜像逃跑般离开街道，再次向西奔去。

奔跑的同时，露娜在寻找着某样东西。

吸血鬼之所以渴求人血，是为了摄取其中浓缩的魔力。

神话中说，人类是按神的模样创造的，而人类的血液蕴含的魔力据说比其他任何动物都要多，作为直接的魔力供给源，在质与量上都被认为是最佳的选择。

实际上，魔法仪式中常需人血，其效果是其他动物无法比拟的。

强大的魔法仪式，甚至要求献上活人作为祭品。当然，此类仪式被视为禁忌，但死灵法术中其实为数不少。

然而，除了人类之外，也存在拥有魔力的生物。倒不如说，露娜推测存在比人类拥有更多魔力的生物。

那就是魔物。

冠以“魔”这个字，魔物是带有魔力的生物。与动物的区别，说其尽在这一点也毫不为过。就连能操控魔力的人类，也会被称为“魔法师”而与普通人区分开来。能操控魔力就是这么特别。

既然如此，露娜推测，或许魔物的血可以代替人血。

魔物基本是人类的天敌。吸取它们的血，良心便不会受到苛责。

于是，露娜一边寻找魔物，一边向西而去。

（到处都没有。）

虽然露娜特意选择了看起来肯定有魔物栖息的森林和山路，却完全不见魔物的踪影。

（奇怪。明明是灵脉所在之处，却没有魔物。）

灵脉是自然魔力汇聚之处，多出现在大山或河流附近。这些地方容易吸引魔物聚集。

王都附近她采药草的那片森林，就是小型的灵脉，因此成了魔物栖息之地。

然而，即便穿过看似是灵脉的森林或河流，也丝毫感受不到魔物的气息。

虽然感到奇怪，但露娜依旧向西行进，终于，她发现了一只魔物。

那是一只巨龟形态的魔物。

大小恐怕有卡恩的宅邸那么大吧。这只褐色的巨龟摇晃着仿佛由岩石构成的甲壳，撼动大地，正努力地移动着。朝着与露娜所在处完全相反的方向。

仔细观察，巨龟前进的方向还有其他魔物，也都一致朝着相同方向移动。简直像魔物的大迁徙。

（这是巧合吗？）

露娜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以露娜现在的移动速度，自然比这些魔物快得多。于是她决定抄到行进中的魔物们前方，守候拦截。

她在林木间飞跃，瞬息间便超越了魔物们，绕到了前面。

结果，魔物们齐刷刷地转向，开始朝与刚才相反的方向移动。而且，比之前更加拼命地行动起来。

（……原来如此。是感知到我这不死之王的魔力，魔物们才逃往某处的。难怪完全找不到。）

连魔物都开始逃窜，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露娜，心情变得黯淡。

（算了，不管怎样，总算找到魔物了，那只巨龟总逃不掉了吧。）

露娜蹬地疾驰，轻而易举地接近了巨龟魔物。巨龟看也不看露娜，只是全力继续爬行。那模样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怜悯。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怨恨，只是……）

露娜一跃而起，跳上了龟甲，巨龟顿时疯狂地挣扎起来。

背上坐着一只凶恶的生物，这反应也无可厚非。

在剧烈挣扎的巨龟甲壳上，露娜平静地开始吟唱咒文。

那是她不太擅长的风系魔法。是发射真空刃切断物体的咒文。

若是不死之王化之前的露娜，最多只能斩断树枝。

但现在的露娜，拥有了天壤之别的魔力。

成形的风之咒文清晰地化作巨大的新月形利刃，朝着巨龟的颈部射去。

风刃发挥了超越露娜想象的威力，切断了脖颈，从原先是颈部的躯干处，如喷泉般涌出暗红色的血。

强忍着不快的感觉，露娜用手捧起喷涌的血，用舌头舔了一点。

（腥臭，难喝，想吐。）

别说缓解对血的渴求，反而觉得恶心。

（是因为这是龟形魔物的血才不行吗？）

露娜立刻又去追赶其他魔物。

心中充满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念头。

但是，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了。

老实说，露娜已经没有再抵抗血渴的自信了。

差点袭击城镇的自己的行为，已成了无法磨灭的心理创伤。

她知道这些魔物没有任何罪过。

但是，这总比袭击人类要好得多。

露娜袭击魔物，舔舐血液，确认自己无法接受后，又袭击下一只。

对手有时是鸟形魔物，有时是野猪形魔物，有时是蜥蜴形魔物。可以说是见一个杀一个。

但是，任何魔物的血露娜都无法接受。

即使强行咽下，也会吐出来。

周遭散布着魔物的尸体。

“吸血鬼”这个词掠过露娜的脑海。

为了无法下咽的血液而大肆杀戮的恶鬼。

这毫无疑问指的是自己。

如今自己附近，已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她甚至想一死了之，但连如何才能伤害这个完全不受魔物反击的身体，她都想不到。

如果有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会说“是魔物”并感到恐惧吧。

至今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

但无论其中多么坏的人，恐怕都比现在的自己要强。

在亲手堆砌的尸山之中，露娜恸哭失声。

19

露娜因恐惧自己可能会袭击人类，而选择了无路之路前行。

无论多么险峻的地方，跳跃移动借助树枝等也变得轻而易举，所以并不算太辛苦。

只是，在勉强熬过几次对血的渴求后，她开始感到身体不适。

她推测这是因为没有摄取血液的缘故。虽然饮水和进食都没有问题，但一种虚脱感始终无法摆脱。而且，虽然不是那么强烈，但她开始持续地意识到一种对血的渴望。

（这样下去，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露娜感觉到，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恐怕有一方快要撑不住了。

于是，在森林中，在山里，在这个没有人类灯火的世界里，露娜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或许……干脆喝了血反而更好？）

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那样就能轻松解脱了。就算喝了血又能怎么样呢？又不是打算增加眷属。

只是分得一点点血而已。拉特不也没事吗？根本没什么问题。

可是，像拉特那样温柔地伸出手臂的人，恐怕再也不会有了吧。

被她为了血而袭击的人，脸上一定会浮现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

而且……她感觉一旦袭击了人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变回人类了。

（但是，我本来就是被卖掉的商品。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人。）

事到如今，就算变成了吸血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本来就不是她自己想变成这样的。错不在她。错的是把她变成吸血鬼的师傅。

面对血渴的侵袭，她感到自己正逐渐失去人性。

她只想解脱。说到底，就算见到了罗根，他也可能一无所知。经历这么多痛苦才抵达巴努库特，也许只是白费力气。

为什么只有我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

要是有其他同伴就好了。制造大量眷属，建立起吸血鬼的王国的话，就不用一个人在这里烦恼了。

就这么办吧。袭击城镇或村庄，增加同伴。以现在自己的力量，没理由会输给人类。干脆把人类一个不剩地全都变成吸血鬼算了。

独自蹲在这种深山里，紧抱膝盖，真是太愚蠢了。只有我一个人遭遇这种事，太奇怪了。我连父母都没有。就算变成了吸血鬼，也不会有人为我悲伤。不会有人来责备我。

露娜站了起来。她没有奔跑，而是忍受着血的渴求，慢慢地向西走去。

不知为何，她想起来的是莫莉。那个对她们进行严格教育、令人害怕的女人。

但是，在露娜被卖走的前一天，莫莉对她说：

“要努力。你或许是被卖掉的的孩子，但既然是我认真抚养长大的，你就不是什么可怜的孩子。要努力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莫莉抓着露娜的双手对她说话，那双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但是啊，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听了这话，露娜当时觉得很奇怪。心想“我既然能被高价卖出，你应该高兴才对”。“我怎么可能会回到这种地方来”。

可是现在，莫莉的话却一次次在她脑中回响。

如果自己变成了吸血鬼，莫莉一定会很伤心吧。然后会生气，肯定会用拳头揍我的头吧。

露娜回想起那拳头很痛，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莫莉虽然严厉，但她是爱我的。卡恩虽然笨拙，但他需要我。拉特对我说过他喜欢我。

要放弃作为人，身边的这些人对她都很好，她觉得自己至今的努力好像都要白费了。

（那样的话，有点可惜了呢。）

对于反复袭来的血渴，她完全无法习惯，那令人辗转反侧的饥饿感和想要袭击人类的欲望，她束手无策。

但是，在最后的关头，露娜还是忍住了。

就这样，身心俱疲的露娜，终于抵达了巴努库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巨大规模的废墟。比至今见过的任何城市都要广阔，腐朽的建筑也比她所知的任何建筑都要庞大。

巴努库特周围大范围地寸草不生，位于一个充满无机质、过于险峻的地方。她有点明白那些毁灭了阿修罗族的奴隶们为何要放弃这座城市了。

关于如何寻找罗根，卡恩说过那里有驱人结界，但露娜并不清楚那是哪种类型。

虽说统称为结界，其种类却很丰富。例如，卡恩的宅邸是通过让人感到恐惧和排斥来拒绝外人。此外，还有虽然存在却能消除存在感、从而转移人们视线的结界，以及扰乱方向感、让人无法到达特定地点的结界。

加之，对方是大魔导士。她觉得不可能轻易找到。

（真麻烦。）

疲惫不堪的露娜连思考都嫌麻烦了。

于是，她想到召唤不死生物代替自己搜寻。

虽说现在荒无人烟，但这里原本是城市，地下应该埋着些骸骨吧。既然已成为不死之王，现在与死灵法术的相性应该极佳，驱使几十个食尸鬼或骷髅应该不成问题。

（就这么办吧。）

露娜举起手，开始吟唱咒文，仿佛在呼唤长眠于地下的亡者们。

然而，

“慢着慢着！可不能在这里使用死灵法术呀！”

突然有人出声制止。

望去，只见稍前方的岩石上，坐着一位刚才肯定不在那里的矮小老人。他右手拄着拐杖。

白发中夹杂着些许金发，皮肤是干瘪的白色，眼睛则是红色的。

“咦？阿修罗族的死灵？”

露娜吃了一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阿修罗族，还以为是死灵之类的东西。

“不对，笨蛋！别把人当死灵看待！老夫可是大魔导士哦？”

老人吊起眼角发怒，晃晃悠悠地朝露娜走来。

“啊？大魔导士？是罗根先生吗？”

这和露娜想象中的罗根完全不同。

既然是卡恩的老师，她还以为会是个毫无趣味、除了魔法什么也不想的人。

眼前的老人，自称大魔导士，看起来有点自以为是。

“对，就是那个罗根。你刚才想用死灵法术对吧！快住手，不能为了恶作剧而惊扰死者。看你样子，也是阿修罗族吧？对祖先连点敬意都没有吗？”

“特别没有呢……”

“啊——讨厌讨厌。现在的年轻人啊。父母都教了你们些什么？”

罗根把拐杖指向露娜。

“咦？我没有父母。记事起就在人贩子那里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罗根收回拐杖，像是要掩饰尴尬似的，唰地转过身去。

“咳哼，那么，你来此有何贵干？”

罗根背对着她问道。

“我变成了不死之王，想来问问罗根先生，有没有克服血渴的方法。”

“不死之王？真的吗？来，龇个牙看看？”

罗根又唰地转回来，饶有兴趣地凑近过来。

（就没有别的确认方法了吗？）

露娜虽然疑惑，但还是照他说的龇出了牙齿。

“哇哦，有獠牙！好可怕！别靠近我！”

罗根像受惊似的向后跳去，和露娜拉开了距离。

露娜愣住了。这是个和卡恩意义不同的怪人。

“那个，不好意思，到底有没有克服的方法呢？”

露娜向退远的罗根喊道。

“为什么？想喝就喝呗，血。不行吗？啊，老夫的血可不行哦。呃——那个，老夫的血有毒，喝了会死的。”

罗根的语气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露娜实在搞不清楚。

“不，我是觉得作为人来说不行……”

“可你不已经是不死之王了吗？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这人怎么说话这么直接又伤人啊，露娜感到无语。

“总之，我不想喝。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想喝？意思是，你到现在一滴都没喝过？”

“只咬过一个人。之后一段时间是从那个人那里获取血液，但之后就再也没喝过了。”

“哦？大概多久没喝了？”

“十天以上了……”

“那差不多是身体要出问题的时候了。来，用这个吧。”

罗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扔了过来。瓶子正好落到露娜手边，她轻易就接住了。瓶子里装着绿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是恢复魔力的药。你没吸血的话，应该是魔力枯竭了吧？喝了吧。就算是毒药，不死之王也死不了吧？”

（这人话真多。）

露娜虽然这么想，还是拔掉瓶塞，闻了闻味道。没什么怪味，她便直接喝了下去。

结果，身体的倦怠感消失了，对血的渴望也变淡了。

“好厉害！喝了这个就能缓解血渴！如果每天喝这个的话……”

“哪有那么多啊！这可是珍贵的魔力恢复药哦？比人命还值钱呢。要是每天消耗，还不如去咬人更省事。”

这个矮小的老人似乎有轻视人命的倾向。这点和徒弟卡恩倒是相通。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得知可能有效的药竟然如此珍贵，露娜有些沮丧。

“你知道吸血鬼为什么渴望人血吗？”

“因为人血是魔力的供给源。”

这是卡恩的资料里也记载过的。人血能作为魔力的触媒，吸血鬼能在体内将其转化为庞大的魔力。

“只答对了一半。需要如此大量魔力的原因，在于吸血鬼的魔力消耗始终非常剧烈。也就是说，只要抑制住魔力消耗就好了。此外，如果能学会从万物中汲取魔力，就没必要特意从人血中获取了。”

罗根说的话，露娜似懂非懂。

魔力消耗剧烈这点她明白。现在的身体，无论是物理上还是魔力上，都持续发挥着超常的力量。但是，说到要抑制它，她就完全不明白该怎么做了。

至于“从万物中汲取魔力”这种说法，她只能理解为“这老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那个，要怎么抑制魔力消耗呢？”

“你不懂，就说明修行还不到家啊，不成熟的小家伙。”

罗根像是在煽动露娜似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对这态度，露娜感到有些生气，但还是继续提问。

“那么，汲取魔力的方法是……”

“魔力无处不在。不仅人类有，太阳、草木、大地、大气，什么都有。只要能感受到并化为己用，就不会为魔力发愁。顺便一提，老夫做得到。是无敌的。”

罗根挺起胸膛自豪地说。

“这种事，我从没听说过。”

“呼……因为你太依赖五感了。要用心灵之眼去看。”

“心灵之眼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说的。”

越谈下去，露娜越感到焦躁。但是，除了依靠这个老人，她别无他法。

“那个，能请您收我为弟子吗？”

虽然感到各种不安，但既然是卡恩的老师，应该是有收徒的打算吧。

“也没什么不好。”

罗根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有一个条件。”

20

“是什么条件？”

露娜对这位古怪老人的话只有不祥的预感。

“和老夫打一场。要动真格的。成为弟子后，每个月也得打一次左右。”

罗根高兴地回答道。

打架？和这位老人？露娜感到困惑。

“那个……我现在是不死之王，可能比较强。万一失手，您可能会死的……”

以露娜现在的力量，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好力道。

“笨——蛋！当然是老夫更强啦！你以为老夫是谁？是传说中的大魔导士哦？在魔法书里都有记载的哦？就你这种刚变成吸血鬼的小家伙，别太得意忘形了。你的名字能上的，顶多也就是个讨伐名单罢了。笨——蛋，笨——蛋！”

态度实在令人火大。露娜也并非自愿成为不死之王。她舍弃了很多东西，经历了重重艰辛，才终于走到这里。露娜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现在打也行哦？”

露娜真想给他一耳光。

“无所谓啊？放马过来。”

罗根勾了勾食指挑衅道。

看到这动作，露娜猛地冲向罗根。她一步拉近距离，用尽全力朝他的头挥拳打去。

矮小的老人挨了一拳，在地上弹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咦？假的？刚才还那么嚣张，这就死了？”

没想到罗根这么轻易就被打倒，露娜愕然失色。

“真是不像话，不体恤老人的家伙。结了婚肯定是会虐待公公的类型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露娜回头一看，只见罗根正用拐杖指着她。

“可惜，那是幻觉。白高兴一场了吧？”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冲击力袭向露娜的身体，她像抛物线一样被抛飞出去。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全身传来从未经历过的剧痛。

但是，已成为不死之王的露娜十分强韧，她虽然痛得皱起脸，却立刻站了起来。

“哦哦，不愧是不死之王。这才像话。”

罗根十分满意。

“……为什么要打？您和师傅……和卡恩也打了吗？”

露娜按着疼痛的地方问道。

卡恩不是喜好战斗类型的魔法师。实在难以想象他是通过这种方式拜师的。

“卡恩？那家伙认真得要死，大概是送了什么东西才当上弟子的。是钱还是物，老夫不记得了。你认识卡恩？”

“卡恩是我的师傅。既然师傅是那样，那我是不是也不用打了？”

露娜本身也不是喜欢动武的性格。如果能正常收为弟子，那当然更好。

“不行不行。好不容易来个能让老夫全力一战的对手，当然要打啦？”

罗根吐着舌头，拒绝了露娜的提议。

“全力？什么意思？”

“这都不明白。不死之王，顾名思义就是不死之身。也就是说，不管挨了老夫多少魔法都死不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玩具了吧？所以，老夫要和你打。”

总之，他就是想拿她来试招。真是个不讲理的老人。

“我明白了。只要这样就行的话，请收我为弟子吧。”

露娜宣告道，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您的。”

罗根的修行意外地正经。

他重视基础，耐心地指导每一个魔法步骤。

露娜经常被指正的是魔力的量需要调整。她被要求时刻注意不要始终全力输出魔力，而要控制适当的量。

“要装满一杯水，不需要浴缸那么多水吧？”

罗根这样说着，教导她要尽可能少地使用魔力。

露娜原本认为魔法越强越好，现在不得不转变思路。

而且，因为成了不死之王，魔力过于强大，要控制它更是难上加难。

夜晚依然要忍受血的渴求。有时她无法忍耐而袭击罗根，但都被轻松击退。

“就算老夫魅力再大，也不能用强啊？”

每次袭击，她都会听到这样的话，倍感屈辱。话是没错，但心情非常糟糕。

不过，每三天罗根会给她一次恢复药，因此避免了极度的体力消耗。

修行持续了多年，露娜逐渐能够控制魔力了。

于是，她开始能感知到体内魔力的流动，接着又能掌握身体外的魔力流动。她终于明白了罗根所说的“魔力无处不在”这句话的含义。

使用恢复药的频率也下降了，最后变成一个月只需一次。

然而，达到这个境界，露娜花了20年时间。

露娜凝视着废墟中腐朽的墙壁，伸出手掌。

然后，在脑海中描绘用手捏碎墙壁的景象。

这也是罗根教她的控制魔力的方法之一。

据罗根说，咒语并非总是必要的。那终究是为了显现魔法而输入魔力的手段，咒语只是为了使其更容易理解而存在。即使被告知那些由复杂怪异言语编织而成的咒文“容易理解”，露娜也实在难以认同，但在魔法方面，罗根不是会说谎的人。

所以她现在正在进行直接操控魔力、影响物体的训练。

这相当困难。如果光靠想象就能破坏物体，那谁都不用辛苦了。

（想象，想象，想象……）

她在脑中反复想象墙壁破碎的景象。

光这样无法顺利使用魔力，所以还要加上用手捏碎墙壁的动作。没有具体的意象，魔力似乎很容易消散。

这一点，已经能掌握魔力流动的露娜也隐约能理解。

20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因为罗根给出的课题，没一个是能轻松达成的。

在卡恩那里时的魔法课题，短则几小时就能完成，长也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达成。那关键是靠点滴积累。

但罗根的课题不同。它们更根源性，有时自以为听懂了他的意思，但理解却完全不同。

只要问，罗根都会教，但理解本身就很困难。

露娜想，如果自己拥有的时间不是无限的，可能早就把这些课题扔到一边去了。

她现在甚至觉得，卡恩之所以变成吸血鬼追求不死，或许也有曾是罗根门徒这个原因。

罗根所阐述的魔道就是如此深邃。即便要求一两年内掌握，也近乎绝望。往往要花上五六年，才能完成一个课题。

但是，当掌握的那一刻，她能切实感受到自己作为魔导士确实更上了一层楼。

这对魔导士而言是无上的快乐，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卡恩和罗根为何会沉迷于这深处的奥秘。

而对露娜来说，这同时也是抑制血渴的手段，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事情。

腐朽的墙壁出现了裂痕。

露娜朝着伸出的手猛一用力，想象着将魔力毫无保留地集中起来。

现在使用的魔力相当庞大。这相当于为了点个火种，却打算烧掉整片森林。

逐步减少这个量，是露娜当前的课题。

她闭上眼，不是用视觉，也不是用其他五感，而是用某种别的东西来捕捉魔力的流动。就是罗根曾开玩笑说过的“心灵之眼”。

那并非完全是玩笑，但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那是只有到达那个领域的人才能明白的某种东西。

露娜只是刚站在那个入口。不过是凭借不死之王拥有的庞大魔力，强行将其显现出来而已。

听到了墙壁崩塌的声音。

睁开眼，墙壁如想象中一样粉碎了。

还是太慢，浪费还是太多。

必须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这让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这片废墟里除了罗根和自己之外没有别人，这也是能专心于魔法的原因之一吧。如果有其他人在，像在卡恩宅邸时那样有其他事情要做，或许会更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能够不意识到这些，对露娜来说是幸运，但也让她感到一丝寂寥。

21

每月一次，露娜都会和罗根对战。

这虽然是拜师的条件之一，但单纯是出于“总有一天要彻底打败他”的想法成分也很大。

起初，露娜认为“获胜应该不会太难吧”。

毕竟对方是老人。罗根日渐衰老，而露娜则不老不死，身体能力超凡，魔力总量也非人类可比。

再加上，她乐观地认为，随着修行带来的魔法技艺进步，与罗根的差距会迅速缩小。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嘿，着！”

面对露娜发出的、对魔法师而言实属不合时宜的、以身体冲撞进行的物理攻击，罗根展开屏障，将攻击弹开。

露娜被自己冲锋的势头带着倒飞出去，撞穿背后废墟的墙壁，曾经是高度文明一部分的建筑应声崩塌。

虽然被活埋在建物的残骸中，但露娜瞬间吹飞瓦砾从中脱身，再次站到了罗根面前。

不过，即便是不死之王，似乎也消耗了相当多的体力，呼吸有些急促。

“虽然麻烦，但差不多该在这遗迹外头决胜负了。虽说成了废墟，但毕竟是你我祖先建立的东西。毁坏了于心不忍。”

罗根虽是个旁若无人的老人，却敬重自己祖先的阿修罗族。理由很简单，他尊敬他们确立了魔法这门技术。

另一方面，露娜根本没听进这句话。因为她还没放弃这场较量。

从被埋在瓦砾中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以近乎呢喃的声音，持续咏唱着咒文。

“火焰啊！”

只在最后的词语清晰地喊出声，露娜的魔法便告完成。它化作狂乱的火焰风暴，袭向罗根。

面对足以将一切烧成灰烬的劫火，罗根叹了口气。

“还在依赖咏唱吗？那样子，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有长进的哦？”

罗根将手中的法杖横向一挥，火焰风暴便轻易地消散了。

据这位大魔导士所言，只要知道其输入条件的魔法，似乎就能轻易消除。当然，能做到这种事的魔法师，除了罗根以外别无他人。

只是，露娜对此一清二楚，却依然使用了魔法。

巨大的火焰风暴只是障眼法，她真正的目的是趁此机会绕到背后，再次以打击给予一击。

对于从死角逼近的露娜，罗根看都不看，只是将法杖指向那个方向。

“好了，辛苦了。”

从法杖释放出的是凝聚的魔力块。它直接命中了露娜。

少女的身体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吹飞，在空中翻滚。

（真的能赢吗？）

意识朦胧中，露娜思考着。

（但是，如果强到像这个人一样，或许……就能不杀死师傅了。）

最后掠过她脑海的，不知为何，是卡恩的事。

然后，岁月流逝。

在距离巴努库特稍远的荒野上，露娜和罗根相对而立。

露娜身后排列着大量的不死生物。以数十具“死神”为首，还有魔物僵尸化、骷髅化的等等，种类繁多。

这些都是露娜为了打倒罗根，从周边搜集来的不死生物军团，并且日益强大。

露娜打了个响指，不死生物们四散开来，包围了罗根。这是为了避免被魔法一网打尽的战术。

然后它们一齐扑了上来。罗根不慌不忙，用法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以此为起点，地面出现裂痕，大地开始崩裂。

不死生物们接连被地缝吞噬，但因不畏死亡而继续前进，仍有数具抵达了罗根身边。

死神挥下大镰，罗根却纵身跃向空中，就此悬浮。而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完全崩塌，剩余的不死生物也全军覆没。

然而，有存在瞄准了浮在空中的罗根。是骨龙。

原本不可能飞翔的骨翼在空中舞动，裸露的獠牙袭向罗根。

这骨龙是露娜花费数月才找到的，也是这次战斗的王牌。

“你从哪儿找来这种东西的。”

罗根架起法杖，轻轻敲了扑来的魔物的头。于是骨龙的骨骼四散开来，纷纷扬扬地落向地面。是罗根解除了露娜的法术。

而露娜的身影不在地上。不知何时，她已跃至罗根头上，利用魔力在空中加速，使出了一记猛烈的踢击。

“嘿。”

罗根以轻快的动作用法杖接下这记踢击，露娜的身体在空中猛地停住。

“很遗憾，明天再来吧。”

伴随着这句话，露娜的身体骤然变得沉重，以惊人的速度坠落，直接砸陷了地面。

是罗根对露娜施加了重力魔法，强迫她坠落。

“又是老夫的胜利啦。”

罗根愉快地笑了。露娜埋在土里，望着天空思考。

“又输了。”

露娜一次也没赢过罗根。

她费心改良魔法，钻研战术，战斗了无数次，但罗根太强了。

罗根对自己使用的魔法毫不吝惜地教给露娜。但是，即便知道了底牌，罗根战斗方式的招数太多，还能灵活应用，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魔力量不相上下，不，甚至是露娜更胜一筹，但经验上的差距让她棋差一着。而这经验的差距，无论过了多久都无法填补。因为罗根本人也在与露娜的战斗中，不断构思出新的魔法和战斗方式。罗根真是个非常喜欢研究魔法的魔法师。

只是，露娜感到有些奇怪。罗根从相遇时就是老人，至今模样未变。自拜师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她问罗根这件事，他回答：

“和魔力一样，生命也是消耗品。只要减少浪费，就能活得长久。”

意思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似乎就能活很久很久。

“那您如果不教我魔法，不和我战斗，不就能活得更久了吗？”

露娜歪着头问。

“你是笨蛋吗？那样不就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学魔法了吗？魔法是因为使用才快乐。不使用的魔法毫无意义。老夫是为了能使用华丽的魔法，才成为魔法师的。”

露娜觉得，这真是非常具有罗根风格的回答。

22（SIDE6）

这本该是无人荒野的平原，此刻却被璀璨的灯火照亮。

数万士兵正在那里扎营。

虽说是奔赴战场，他们的表情却并不阴沉。能与常胜不败的国王并肩，士兵们视此为荣耀。

而且，那位国王高举着理想。

——统一世界，人人平等的国家，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地方——

最初，当国王昭示此理想时，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尤其是身份越高者，这种倾向越明显。“不过是痴人说梦。”他们如此认为。

然而，国王开始奔跑了。对理性的反驳、对情感上的抵触，他一概置若罔闻，通过政策、军事、雄辩，向世间昭示了他的认真。

民众为这位国王的姿态而狂热，他国的王公贵族则感到了恐惧。

“那位国王，非同寻常。”

而今，三十年过去，国王仍在奔跑。

时至今日，民众和士兵也做着与国王相同的梦。即便在他国，也屡屡听闻渴望那位国王统治的声音。

距离高举的理想，仍然遥远。但所有人都已明白，国王所言并非痴人说梦。

只是，那是一条血染的道路，牺牲亦不在少数。

实际上，在国王身边并肩奔跑至今的心腹，失去了一只眼睛。

失去一目后，他仍奋战不息，并成功讨取了敌方大将，此事已成美谈。

他已年过四十，黑发中开始夹杂银丝，但从那经过锻炼的高大身躯，仍可看出他作为战士依旧奋战在第一线。仅存的那只黑色眼眸中，蕴含着足以威压注视者的光芒。

这位心腹正走向国王的营帐。

“您原来在这里，陛下。”

心腹男子发现了在营帐附近仰望夜空的国王。

近旁没有护卫。当然，保持着一定距离，有近卫骑士随行，但国王平时不太喜欢让旁人太靠近。

此外，作为国王或贵族而言颇为罕见，他并未带女侍从随军。

因此也有“他是好男色”的流言，但心腹男子知道并非如此。理由是，若只有自己带着女人同行，会降低士兵士气，再加上其他一些缘故，才未让女子近身侍奉。

“别这样，基里安。现在附近没有别人。”

视线仍投向夜空，国王说道。

“那么，拉特大人。您是在赏月吗？”

基里安也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悬挂着金色生辉的明月。

“算是吧。对月亮倒没什么特别的执念，但看着它，不知为何就会想起那家伙的事。”

露娜。拥有意为“月亮”之名的少女。关于她的事，在基里安的记忆中也同样鲜明。

“是位如月亮般美丽的人呢。”

对基里安而言，她虽是主君心仪之人，但在他心中，露娜也是一位特别的女性。

“别用过去式。我的妃子，肯定依旧美丽。和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家伙可不一样。”

拉特讽刺地歪了歪嘴角。他仍保持着年轻的体魄，在众人面前炫耀着自己的强健，但过了四十之后，他开始自觉到身体的衰退。

“她究竟去了哪里呢？”

露娜的去向，拉特和基里安都不知道。前往巴努库特之事，只有露西亚娜一人知晓。

“我让已纳入麾下的各国暗中探查，但至今没有像样的消息。她也没有回到曾经待过的人贩子那里。”

拉特仍未放弃寻找露娜。在征服的各国收集情报，也查到了梅森的下落，却未能得知露娜的行踪。

“既然没有任何地方出现吸血鬼的传闻，想必她过得不错吧。她是位意志坚定、值得尊敬的人。”

“是啊。”

拉特转向基里安，露出苦笑。

“但是，意志太强也让人头疼。都过了这么久，她还不肯回到我身边来。”

露娜坐在巴努库特最高的废墟之上。

那里曾是阿修罗族处理政务的中心建筑，但露娜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真美啊——”

望着月亮，露娜低语。周围空无一人。

毕竟，巴努库特只有露娜和罗根两人，而罗根根本不具备欣赏自然之美的感性。他是个除了魔法什么也不想的人。

所以，露娜独自看着月亮。

或许因为自己的名字意指月亮，她感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感。

只是，看着月亮最先想起的，是从拉特所在的王宫逃出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高高跃起，前方正是明月。

从王宫冲出，毫无成功的把握，只有满心不安，但她记得，感觉仿佛有月亮守护着自己，心里便稍微踏实了一些。

她从未忘记过拉特。

多次梦见和拉特一起喝茶、去采药草的事。

反复描绘着如果就这样成为王妃、两人一起获得幸福的幻想。

无数次回想起咬住拉特左臂时的那份安心感。

望着月亮，想着这些，眼睛便会湿润。

是悲伤，还是喜悦，自己也分不清。

但是，她现在尽量不去想现在的拉特。

他多半已经娶妻了吧。而且，不止一个，应该娶了很多位。孩子肯定也有一大堆了。

如果自己没有变成吸血鬼，如果生在身份高贵的家庭，如果拉特不是王子……种种“如果”在脑海中闪过。

“好想见你——”

露娜再次低语。但若是真的相见，必定会得知悲伤的现实。

所以，她只是停留在望着月亮，做着幸福的幻想。

23

历经漫长岁月，露娜终于从对血的渴求中解放出来。

她已将日常的魔力消耗降至极限，并能像呼吸一般自然地汲取周围的魔力。

来到巴努库特已过去四十年，但她的外貌丝毫未变。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露娜感到困惑。

目的已经达成。然而，却没有了接下来的目标。硬要说的话，就是战胜罗根了。

只是，那位罗根近来与露娜交手越来越少。

罗根的外貌同样没有变化，但随着可教导露娜的东西变少，他花在冥想上的时间逐渐延长。现在，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中度过。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罗根最近的口头禅。

即便是这位大魔导士，终结的时刻也正日益临近。

“师祖（大师傅），您不想要永恒的生命吗？”

露娜问罗根。“师祖”是露娜对罗根的称呼。因为是师傅卡恩的师傅，所以是师祖。

虽然没有尝试过，但吸血鬼可以决定是否将吸过血的对象转化为眷属。

普通人类会变成吸血鬼，但若是阿修罗族的罗根，则能成为不死之王。

罗根回答道：

“你这丫头，知道老夫多大年纪了吗？一百二十岁了哦？是人类最高龄。老夫身为传说的大魔导士，也将拥有世界最长寿的纪录。超——级帅气的。

但是，如果变成不死生物，那个纪录就作废了。传说的大魔导士称号和世界最高龄，都会被说成是作弊得来的。所以，别做多余的事。”

罗根咧嘴笑了。

“是啊，师祖您很帅气。”

露娜真心这么认为。罗根虽然是个乱来的人，但他的活法有他的信念。

他不像卡恩那样认为舍弃人类身份有价值，而是追求作为人类的极致。那是值得尊敬的生活方式。

露娜开始像每日功课一样，拜访罗根栖身的小庵。

位于巨大建筑群之间、悄然伫立的茅草小屋，就是罗根的居所。

它被结界隐藏着，初来此地的露娜无法发现，但随着修行加深，终于能够感知到了。

自初次发现至今已过去几十年，但小屋丝毫没有陈旧腐朽的迹象。大概整间小屋都被施加了某种魔法吧。是个奇异地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

露娜有时会和罗根说话，有时会凝视他冥想的身影片刻再离开。

冥想中的罗根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循环着魔力，光是看着，作为魔法师也能有所领悟。

“老夫是在这样的小屋里长大的。”

有一天，罗根保持着冥想姿势，喃喃自语。这位大魔导士谈及自己的事，实属罕见。

“是个破烂的小屋。小时候还为此感到自卑呢。离开那房子时，想着再也不回来了。后来，也住过气派的宅邸。弟子啊仆人啊，多得是。可如今，却特意造了这种破烂小屋来住。真是奇怪。到头来，人最终回归的地方，大概就是最初的地方吧。你也有这样的地方吗？”

被问到时，露娜稍稍思考了一下。

“我……大概是梅森的宅邸吧？虽然对师傅的宅邸也有感情，但最怀念的还是在梅森宅邸的长廊里，和大家一起拼命打扫的日子。虽然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那里也有很多同龄的孩子，梅森和莫莉虽然是人贩子，但也不是坏人……嗯，那果然是段美好的回忆。现在也偶尔会梦到。”

“有能梦到的地方是好事。那样的回忆，大概能抚慰你永恒时光中的寂寥吧。”

冥想中的罗根表情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露娜觉得他似乎在温柔地微笑。

露娜每天都去拜访小庵，但渐渐地，交谈变少了。

恐怕是罗根判断自己作为师傅的职责已经完成了吧。

即便如此，露娜仍继续拜访，但不久后，罗根便在冥想中一动不动了。

露娜察觉到罗根体内已无魔力流转。

“到最后，还是没能胜过师祖您啊。”

露娜这样说着，离开了罗根居住的小庵，随即走出了巴努库特。

这是露娜四十年来首次踏入外界。虽然也可以留在巴努库特，但她觉得自己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独自一人了。即便成为了不死之王，也并未克服孤独。她不禁想，罗根竟能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

她的目的地，是露娜心中的故乡——人贩子梅森的宅邸。

如果还活着，梅森他们大概八十岁左右。或许勉强还在世。

久违的人类世界变化诸多。露娜用着卡恩遗物的护符，低调行事，但城镇的变化仍令她多次惊讶。

露娜所知的世道是小国林立，但如今其中多数已被统一为一个国家。

那个国家名为拉玛国。在被称作“武王”的拉姆纳特王的带领下，世界正迅速走向统一。

梅森宅邸所在的国家也被拉玛国征服，人口买卖已被禁止。

不仅如此，因众多国家统一为一体，流通变得活跃，商店里陈列的商品数量也显著增加。

“拉特真是努力了啊。”

看着城镇中悬挂的、熟悉的拉玛国纹章，露娜感慨万千。

之后，她前往了梅森的宅邸。

梅森的宅邸果然已显陈旧，但依然保持着整洁。

宅邸的庭院里，不知为何有许多孩子的身影。

（人口买卖不是被禁止了吗？）

感到奇怪的露娜，敲响了宅邸的门。

走出来的是一位衣着得体的中年女性，但看到露娜的脸，她吃了一惊。

“露娜！？咦？是露娜的孙女？”

露娜觉得这位女性似曾相识。她盯着对方的脸，努力回忆。

“难道是……多萝西？”

那是露娜的第一个朋友。是那个在这房子里总和她在一起的女孩。

“啊？真的是露娜？为什么你这么年轻？”

“嗯，发生了很多事。”

虽然“很多事”无法解释露娜现在的外貌，但多萝西微笑了。

“很多事啊。也是，你是被魔法师买走的嘛。可能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吧。”

多萝西看到露娜穿着白色魔导士长袍，似乎自行理解了现状。她似乎高估了魔法的力量，但这对露娜来说正好，便没有多言。

“比起这个，多萝西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明明那么讨厌这所房子。”

多萝西离开人贩子宅邸时，显得格外高兴。还说过再也不回来了。

“我也有很多事啊，各种各样的事。进来坐吧。至少请你喝杯茶。”

受多萝西邀请，露娜走进了宅邸。

里面虽然同样陈旧，但几乎和露娜记忆中的一样，让她有种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感觉。

多萝西带她去的是当年梅森与贵族等人商谈的会客室。

虽然当年的高档家具如今已完全成了古董，但多萝西还是端来了茶。

“多萝西，茶不是很贵的东西吗？给我喝这个，没关系吗？”

露娜所知的茶价格昂贵，绝非平民百姓能轻易享用的。

“你在说什么呀，露娜？茶哪有那么贵呀？”

多萝西笑了。

“以前不是高级品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武王将疆土向东大大扩展后，茶的价格就降了很多不是吗？你之前一直待在哪儿啊？”

多萝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那个，之前一直住在几乎没人住的乡下地方。所以，最近的事完全不知道。”

“嗯——，魔法师也挺辛苦的嘛？”

多萝西似乎又自行理解了，不过这次大致猜对了。确实很辛苦。

“那多萝西你为什么回到这所宅邸来了？”

“啊，那个？是啊，我最初离开这宅子时，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实际上，买下我的主人家，比莫莉要温柔多了。

我在那里啊，被大大地夸奖了呢。在这宅子里一次都没被夸过，那边却说‘多萝西真厉害，什么都会做’。我高兴得不得了，拼命工作。

然后地位就一路攀升，后来连教育新来的年轻孩子们之类的工作也交给我了。但是呢，那些孩子完全不会做事。好像卖他们的人贩子没好好教育，真是派不上用场。我不由得就像莫莉那样发火，用拳头教训，直到她们学会为止。”

多萝西轻轻喝了口茶，仿佛怀念往事般微笑道。

“难怪我这样的人会受重用。毕竟是被莫莉彻底调教出来的嘛。识字，也会简单计算，所以重要的工作也交给我，最后还得到了正式的身份。我，结婚了哦？现在连孙子都有了。”

露娜在多萝西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如果自己没有阿修罗族的血统，或许也能像眼前这位女性一样，拥有幸福的人生吧。

多萝西自然不会察觉露娜的这些思绪，继续说道：

“然后啊，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能获得幸福，是因为莫莉她，拼命地教育了我。

我自己也是，开始教人之后才明白，教人真的很辛苦。真的太辛苦了。就算那孩子不会，我也没什么损失，放着不管反而更轻松。

没有爱是做不到的。没有爱可不行。莫莉虽然真的很可怕，但正因为严厉，才蕴含着深厚的爱。梅森嘛，大概是因为生意才那么做的吧。”

多萝西笑了，露娜也笑了。

“是啊。我也从很多人那里学到了东西，但教导我的人，确实都怀着爱吧。虽然有时方向不太对，但我想他们也是在支撑着我。虽然有时也给我添了麻烦啦。”

露娜的思绪飘向了两位师傅。但是，无论是卡恩还是罗根，都与“爱”这个词毫不相称，这让她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寂寞。

“对对，愿意教导的人是非常宝贵的。我们没有母亲，但莫莉出色地代替了那个角色。所以，等孩子长大，孙子也有了，稍微有点空闲，我就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家。

不止我一个哦。被莫莉养大，在买主那里获得自由后，又回到这里的孩子可不少。所以我们轮流照顾这些孩子。”

多萝西看向在走廊里走动的孩子们。

“人口买卖不是被禁止了吗？”

露娜问出了一直在意的疑问。

“那当然。这里啊，现在成了孤儿院。但做的事情没变哦。只是不收钱而已。”

24

“梅森前阵子去世了，不过莫莉身体还好。最近虽然卧床不起了。”

多萝西和露娜聊了一会儿后，带她去了莫莉的房间。

露娜告诉多萝西，自己成了魔法师的弟子，但买下她的魔法师去世了，之后又在魔法师的老师那里继续修行。多萝西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莫莉，别吓一跳哦。是露娜。说是当上魔法师了。”

多萝西说着，让露娜进了莫莉的房间。

莫莉在床上支起上半身，正茫然地望着窗外孩子们的背影。

虽然已经完全是个老太婆了，但腰背挺得笔直，和回忆中莫莉的身影重叠了。

不知道是没听见多萝西的话，她没有转过头来。

“最近啊，突然就老了很多。靠近点没关系的。我得去照看孩子们，你陪莫莉说说话吧。她好像一直很担心露娜你呢。”

多萝西说完，关上门离开了。

“莫莉。”

露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后，开口叫她。

莫莉猛地转过头来。

“是露娜？你怎么这副模样？”

莫莉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那是露娜住在这栋宅邸时从未见过的表情。她瞥了露娜一眼就认了出来，但对露娜年轻的外貌似乎并不觉得太奇怪。

“嘛，发生了很多事呢。”

被用“这副模样”来形容现在的自己，露娜苦笑了一下。

“过得幸福吗？”

“怎么说呢？不太清楚。”

“是吗。但活着就好。毕竟，你可是被魔法师那种人买走了啊。”

莫莉眯起眼睛看着露娜。

“莫莉你在我被卖掉的时候，很担心我吧。我记得的。

‘要是太辛苦，随时可以回来’，你悄悄对我这么说了。还提醒我‘对方是魔导士，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为了自己的性命，要拼命工作’。”

“记得很清楚嘛，露娜。”

莫莉微笑着说。

“当然记得啦。毕竟连这个都给了我。”

说着，露娜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剃刀。

“莫莉你把这个给我的时候，还记得说了什么吗？你说‘万一不行了，就用这个割断脖子’哦？对着还那么小的我？拿到的时候，我吓得手都在发抖呢。”

莫莉凝视着那把剃刀。

“那把剃刀啊，是给那些被卖到不太好的客人那儿的孩子用的。给那些口碑不好的家伙那里。与其让我养大的孩子被那些家伙杀掉，不如我先下手。不过好像没有孩子真的用过。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到头来，卖出去之后，下落不明的孩子也有好多呢。

买走你的那个叫什么卡恩的魔法师，怎么样？魔法师尤其口碑不好哦。因为他们总觉得孩子是魔法材料什么的。”

露娜不禁耸了耸肩。因为莫莉说得一点没错。

“怎么说呢？不过倒是有机会用上这把剃刀。卡恩这个人，对我做的事完全没兴趣。就算我拼命干活，他也几乎没反应。就像莫莉你说的，我开始想，他买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目的。

但是呢，当我提出‘让我给您刮胡子吧’的时候，他却意外地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我。而且也没有像梅森那样紧张得身体僵硬。他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所以很好刮。

那时候我想，‘啊，这个人是信任我的’。这么一想，心里就好高兴。所以，胡子是刮了，但没像你教的那样用。是啊，卡恩虽然笨拙，但不是坏人。”

露娜把剃刀重新收回了怀里。

“这样啊。嘛，反正你还活着，那就行了。”

莫莉笑了。

“但是，有一次，我被人贩子袭击了。那是不是梅森搞的鬼？”

露娜有一次去森林采药草时，遇到了人贩子。她还以为是梅森想把高价卖掉的露娜弄回来，再转卖给别的客人。

“梅森很看重信誉，不会做那种事的。那是我干的。我想着，如果还活着，就把你带回来。付了定金之后，那帮家伙一直没消息，我还以为你逃跑了呢。看来他确实在好好工作啊。”

“抱歉啊，那些人已经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露娜心里倒没多少愧疚感。

“没事，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那个叫卡恩的魔法师呢？还活着吗？”

“大概四十年前去世了。”

“哎呀，这么早啊。那之后你怎么样了？本来可以回这里来的。”

“出了点不太好的事。嗯，我啊，差点变成坏东西了。是啊，说是差点变成恶魔也可以。那段时期非常痛苦。甚至想过，干脆就变成恶魔算了。因为实在太痛苦了。

但我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变成那样明明更轻松。我还想过，‘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明明这么痛苦，却还想继续做人呢。

大概啊，如果没被莫莉抚养长大，我可能就选了那条轻松的路了。如果是在其他人贩子那里，我肯定就变成恶魔了。但是，没有。我啊，就算是被当作商品，也是被当作人好好抚养长大的，所以成不了恶魔。

因为莫莉你教过我‘人就是要努力的’，所以我才没法走轻松的那条路。所以说呢，我吃了那么多苦，也有莫莉你的份哦。”

“你说的话我有点听不太懂。不过，看来是很辛苦啊。”

莫莉向露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露娜吃了一惊，但还是把头靠向莫莉那边，任由她摸着。

目光垂向自己的膝盖，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止不住地濡湿了衣襟。

“真的很辛苦。真的。我努力了哦。”

露娜的声音在颤抖。

“是啊。”

莫莉的声音很温柔。

一阵安静的时光流淌过后，露娜开口了。

“呐，莫莉。为什么要做人贩子呢？像现在这样开孤儿院不就好了吗？”

这是露娜一直感到奇怪的事情。

“傻孩子，人贩子卖孩子能赚钱，有谁会白白收留孩子啊。是因为武王禁止了人口买卖，孤儿院才能开得下去。其他人贩子几乎都关门了，能把生意继续做成孤儿院的，也就我们这儿了吧。”

“啊，对啊。说得也是。”

“而且孤儿院还能得到国家的补助。托武王陛下的福啊。”

拉特确实如他所说，正在创造一个没有人口买卖的世界，一个美好的国家。

“……我呢。也是被人贩子卖掉的孩子。被卖到的地方是妓院。因为好歹是高级的地方，也接受了一些基本的教育，因为能读会写的女孩在贵族之类的人那里比较受欢迎。但生意毕竟是那种生意，根本看不到自由的希望，孩子也……身体也生不了孩子了。把我从妓院买出来的，就是梅森。

梅森啊，是贵族家的三儿子，没法继承家业，是个没出息的浪荡子，但很会搞钱。不知怎么的，他看中了我。

我对梅森说，‘我想做人贩子。想把孩子养成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人’。那家伙轻易就答应了。‘好啊，这个主意’。然后他就认真准备了，买下这栋宅子开始做生意。……嗯，梅森是个好男人。

然后，我就拼命教孩子们。教她们不必做妓女也能活下去，能好好工作的本事。……嘛，虽然被孩子们讨厌了吧。”

“你自己也知道啊。”

露娜忍不住笑了。

“知道啊。但是呢，梅森对我说过。‘不要说喜欢啊爱啊之类的话’。‘动了感情，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那家伙很了解我。他知道如果放任不管，我永远也舍不得把孩子送走，所以都是他做主把孩子们卖掉的。嘛，不那样生意也做不下去。

就连你啊，我也一点不想卖。更何况，对方偏偏还是个魔法师。我反对过的，但你毕竟是阿修罗族，我们当初买你的价钱也很高，被梅森以‘不卖就维持不下去了’为由给压过去了。”

“买我的时候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买我？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不是梅森的宗旨吗？”

“买下你的人是我哦。因为你金发红眼，很可爱。我想把你当自己的女儿才买的。……结果还是卖掉了。”

“……即使这样，我也很开心。谢谢你，莫莉。你能买下我，真是太好了。”

听到露娜的话，莫莉深深吸了口气。

“能听到你这句话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露娜你。为了能见到你，我才活到这个年纪的。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

莫莉体内的魔力流动已经非常微弱了。露娜明白，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呐，莫莉。想活得更久吗？想恢复健康，一直活下去吗？”

“说什么呢？”

莫莉笑了。

“不要。我可不想活得比自己的孩子还长。这种事情顺序很重要。我死了，然后才是多萝西和露娜你们该离开的时候。要是你们先死了，那我比自己去死还要难受。那种人生，我可不要。”

25

露娜决定留下来帮忙孤儿院的工作。

一方面是因为多萝西她们年事已高，缺少年轻帮手；另一方面，露娜自己也想陪伴莫莉走完最后一程。

在孤儿院里，露娜很受孩子们欢迎。拜过多位师傅的露娜，作为被教导的一方经验丰富，教导别人时也很有耐心，方法得当。

在露娜看来，孩子们至少能说话沟通，比不死生物好应付多了。

孩子们可爱、柔软，又让人感到脆弱。像刚抽芽的草木，既有成长的力量，又有轻易就被掐断的虚幻感。那是露娜已经失去的东西，让她觉得弥足珍贵。

露娜一边在孤儿院工作，一边继续着魔法研究。她既然公开告诉多萝西她们自己是魔法师，也就没人觉得奇怪了。

既然是被当作魔法师弟子买下，又师从卡恩和罗根，露娜本就打算作为魔法师活下去。她也有一种使命感，认为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能继承那两位的魔法了。

不久，莫莉去世了。

在她的葬礼上，大家都哭了。无论是从这里被卖走的多萝西她们，还是现在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在为莫莉的离去而哭泣。

露娜羡慕着莫莉，她想，自己也想这样死去。

然后，岁月继续流淌。

被称为“武王”的拉姆纳特王年事已高，卧病在床，拉玛国周边的局势开始动荡起来。拉玛国疆域扩张，也出现了统治无法完全顾及的地方，随着武王的威望减弱，叛乱的征兆开始显现。

这问题也出在拉玛国的继承人上。武王没有娶妃，因此没有子嗣。

关于他为何不娶妃，有各种传闻，但武王将妹妹的孩子收为养子，指定为下任国王。

然而，因为并非直系血脉，凝聚力较弱，武王一旦衰弱，王国的基础便开始剧烈动摇。

各地叛乱频发，并且联合起来，形成巨大的浪潮。

拉玛国军内部也频频出现背叛，多次败给叛军，拉玛国的衰落显而易见。

只是，叛军在占领的城市里进行掠夺等暴行，并不受民众支持，叛军的入侵带来的只有恐惧。

如今，叛军已经逼近了露娜她们孤儿院所在的城市。

“我差不多该走了哦？”

深夜，露娜准备离开孤儿院。

“去哪里？”

已经成为孤儿院院长的多萝西疑惑地问道。因为露娜总说自己没地方可去。

“嗯，其实啊，我一直逃避着一件该做的事。”

“逃避？你？”

露娜一直是个勤奋的人，多萝西很难想象她会逃避什么。

“对。很久以前啊，有件被硬塞给我的工作。我明明拒绝了，但那个硬要塞给我的人是个顽固的家伙。他好像一直为我留着那份工作似的。结果大家都因此很困扰呢。”

“是什么工作啊？”

“王妃。”

“王……妃？”

对多萝西来说，露娜的话太突然，她都没反应过来露娜说的是“王妃”。

“所以说，我要去把之前逃避的工作补上一点。那，再见啦。”

把目瞪口呆的多萝西留在身后，露娜走出了宅邸。

露娜离开孤儿院所在的城市，在夜色中疾驰。

如今能自如操控魔力输出的她，最大速度已非生物可以比拟，简直化作了风。

就这样，她花了三个小时跑完了骑马需要一天的路程，终于发现了目标。

是叛军。夜深了，他们以为不会遭到袭击，营地一片寂静。

露娜“啪”地打了个响指。

大地开始蠕动，地面下接连爬出食尸鬼和骷髅。

那是露娜为了和罗根对战而收集起来的不死生物。

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些不死生物的露娜，现在可以在任何地方召唤不死军团。这是六十年积累、阿修罗族血统和不死之王力量共同达成的死灵法术境界。

现在的露娜，作为死灵法师已臻于顶峰。

“我倒是没什么怨恨。”

露娜低语道。

“但这个国家，是拉特为我建立的。”

露娜指向叛军营地，向不死生物们指明了目标。

不死生物们缓缓地朝叛军营地方向逼近。

很快，放哨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发出近乎悲鸣的警报。

然而，四周早已被无数不死生物完全包围，叛军无计可施，被亡者之潮吞噬。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从这一天起，叛军接二连三地遭到不死军团的袭击。

叛军失去了势头，反过来拉玛国军则重振旗鼓。但关于不死军团的存在，叛军为了掩盖败绩而隐瞒事实，拉玛国军则因为是被不死生物所救而名声不佳，也没有公开。

之后，露娜回到了拉玛国的王都。

时隔几十年，露西亚娜再次造访了卡恩的宅邸。宅邸在拉特的命令下得以保存，虽显陈旧，但维护得相当完好。

露西亚娜来到这里，是因为王都内有一枚手环对魔力产生了反应。

身为宫廷魔法师的露西亚娜，披着魔导士长袍，手持法杖，并为了以防万一做好了装备。

“好久不见，露西亚娜。”

等着她的正是露娜。她坐在卡恩房间的椅子上，那模样和五十年前毫无变化。

而且，她向露西亚娜展示了左腕上戴着的手环。那是五十年前拉特送给露娜的手环。

露西亚娜原本美丽的黑发已变得花白，完全老了，但依然散发着与年龄相称的美。

“好久不见，露娜。你还好吗？”

“还好”指的是对血的渴求。如果露娜没能克服血渴，甚至屈服于它，那对王国来说露娜将是个威胁。

“我很好。虽然花了差不多三十年才好转。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三十年……真长啊。”

露西亚娜闭上眼睛，想象着露娜为克服血渴所耗费的漫长岁月。

“是啊，很长。但人生对谁来说都不容易。即使在别人看来是小事，对当事人来说可能就是天大的事。每个人都在和某些东西战斗着。”

“……也许吧。但你是真的在战斗，不是吗？和叛军。”

关于操纵不死军团的魔导士，拉特、露西亚娜、基里安三人心里大致都有数了。

“是啊。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露娜爽快地承认了事实。

“不，帮大忙了。陛下非常高兴。他说‘王妃回来了’。当然，这话他只对我和基里安说过。”

“我来王都的事，告诉他了吗？”

“还没。陛下卧病在床。不能告诉他太刺激的消息。”

露西亚娜露出寂寞的微笑。那表情说明拉特的状况不容乐观。

“这样啊……我呀，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拉特才好。我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没结婚。”

“我也没想到。真想不到他是那么专情的人。还以为他早就找别的女人了呢。”

露娜和露西亚娜相视而笑，时隔几十年再次因为拉特的话题笑了起来。

“拉特建成了和我说过的一样的国家。所以，这次轮到我来守护它了。叛军由我来打倒。因为，我可是拉特的国家的王妃啊。”

露娜想回应拉特的心意。即使已经太迟了。

“谢谢你，露娜。我没资格这么说，但我很感激。只是，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说着，露西亚娜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什么事？附近没有人哦。活人。”

卡恩的宅邸周围，潜伏着露娜的不死生物，监视着是否有闯入者。

“其实，王都里也有内奸。一直向叛军传递情报的人。很可能就是组织这次叛乱的元凶。原本只是个对急于改革的王国抱有守旧思想的组织，但慢慢地，他们聚集了赞同者和对王国不满的人，将势力扩展到了地方。陛下病倒后，支持者更是爆炸性增长，现在成了叛军的思想支柱。只要这个组织还存在，叛乱就可能再次发生。”

“真讨厌。好不容易世道变好了。”

露娜皱起眉头。

“基里安在调查，但还没能锁定嫌疑人。不过我想，如果让他们知道王都有个操纵不死生物的死灵法师，那家伙肯定会行动的。毕竟，只要没有‘邪恶的死灵法师’碍事，叛乱就能成功。”

露西亚娜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邪恶的死灵法师……吗。我明白了。那家伙应该很快就会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吧。就像我当年的师傅那样，还有个可爱的魔法师弟子什么的。”

露娜也饶有兴致地笑了。

露娜像从前一样，开始在卡恩的宅邸生活。整理宅邸，做家务，去采药草，制药，上街购物，然后钻研魔法。

露西亚娜散布了消息，说那座宅邸里住着可疑的魔导士。

过了一阵子，露娜上街回来时，被人叫住了。

“小姑娘，能问你几句话吗？”

叫住她的人，是第八骑士团的康拉德。

26

康拉德带着露娜和他的两名部下，朝着卡恩的宅邸前进。

越是接近宅邸，一股“不想再往前走了”的情绪就越是涌上心头。但他事先就知道这是结界的影响，于是强压下这种感觉，跟在露娜身后。

两名部下脸上也流露出不快的表情，但仍勉强跟随着。

露娜穿过了宅邸的大门。

“请跟紧我。除非你们想被食尸鬼抓住脚。”

康拉德等人紧贴在露娜身后，战战兢兢地踏入了庭院。

露娜打开宅邸的门，三具骷髅等在那里。

“是死神哦。它们在等我回来呢。”

被介绍给手持大镰的不祥骸骨们，康拉德脸色发青。

“露娜，抱歉，能不能让它们到宅子外面去？老实说，我有点怕。那个，我从小就怕鬼怪之类的。”

康拉德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骑士大人也挺胆小的嘛？那让它们在门口守着好了。”

露娜轻轻一笑，指向大门方向，示意它们移动。死神们缓缓地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康拉德等人松了口气。

“那么，没有其他不死生物了吧？”

“是呀，胆小的骑士大人。”

露娜用戏弄的口吻回答。

“那，能带我们去卡恩那里吗？”

“嗯，在最里面的房间。跟我来。”

望着露娜走进宅邸的背影，康拉德向两名部下使了个眼色。

“就是这里。”

当露娜被引到最里面的房间，正要去开门时，康拉德的部下们制住了她。

“呀！”

露娜发出短促的惊叫，但康拉德毫不在意地拔剑冲进房间，从背后砍向那个坐在椅子上、面朝书桌的男人。

剑刃从男人的肩膀斜劈至胸口，连椅子也一并劈开。男人一声未吭，鲜血四溅。这无疑是致命伤。

“马上撤退！把这女人也解……”

康拉德回头正要向部下下令，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两名部下正露出痛苦的表情，捂着脖子倒下。

露娜站在倒地的部下中间，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

“您的事情办完了吗，骑士大人？”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倒了？”

康拉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陷入了混乱。

“只是因为他们对女士的护送方式太失礼了，给点小小的惩罚。这样不行哦？突然粗暴地对待淑女的身体。”

“是你干的？！”

“是啊。这种简单的魔法我还是会的。”

露娜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康拉德的脖子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

“住手……”

声音也发不出来，康拉德几乎窒息。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露娜张开了握紧的右手。扼住脖子的无形之力随之消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康拉德捂着自己被掐过的脖子，确认着安危。

“自我介绍的话，在驻地不是已经做过了吗？我是卡恩的弟子。”

“既然是弟子，为什么师傅被杀还能这么平静？”

“师傅的话，五十年前就去世了。骨灰大概还在地下室留着吧。”

康拉德回头看向刚才自己砍中的那个人。

“那这家伙是什么？！”

“那是幻象哦。”

露娜打了个响指，被砍中的人消失了，只剩下椅背被剑砍入一半的椅子。

康拉德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恐惧。

“你就是死灵法师！”

“是呀。”

露娜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你骗了我吗？！”

“真没礼貌。我哪里骗你了？你问过我吗？问‘你是死灵法师吗？’”

的确，他记得自己没有问过。可是，谁能想到露娜这个年纪就能使用高阶魔法呢？

这么年轻就掌握高位魔法，根本不可能。

……不，康拉德想到一个可能。那是在调查死灵法术过程中得知的不老不死魔物。

“你是吸血鬼吗？”

通过吸血将人类变成同类眷属的最恶劣不死生物。死灵法术的终点。

“有点不一样，不过差不多吧。”

“为什么要帮拉玛国？人类的争斗和你无关吧！”

太不讲理了，康拉德想。魔物介入人类的争斗，这太奇怪了。

“这个嘛，还是有关系的哦，姑且算是。”

这个吸血鬼和拉玛国有关系？在骑士团负责情报收集和谍报的康拉德，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不，等等，等一下。你想要什么？无论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人吗？你想要人吗？你们不是要吸人血吗？要多少？要多少人？不管多少我都给你准备。不，我每天为你准备！只要我掌控了王国，这易如反掌！不止是人！金钱、物品，什么都行！你想要什么？你有什么愿望？”

“您说得真复杂呢，骑士大人。”

露娜感到无语。

“我曾经想要的，只是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小小的幸福。但是，那已经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在拉特的国家，本应是任何人都能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你还不满足呢？”

“什么，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你这样的怪物，会说这种像平民百姓一样的话？”

“说我是怪物，好伤人呀？”

“等一下！我道歉！刚才的话我道歉！对不起。请原谅我。”

康拉德瘫坐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向后挪动。

“那、那这样如何？吸我的血。然后把我变成吸血鬼。给我永恒的生命。那样的话，我就是你的同伴了。做你的奴仆。这样总行了吧？”

“……真难看呢，你这个人。”

露娜对眼前的男人已经失去了兴趣。

“我也是会挑选吸血对象的哦。不是谁都行的。虽然我老是被拒绝就是了。”

露娜话音刚落，一个男人走进了房间。

那是一位身着骑士铠甲的白发老人。身材高大魁梧。一只眼睛戴着眼罩，身上还有无数其他伤痕。这些都昭示着老人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勇士。

“让您久等了，露娜小姐。”

老人向露娜低头行礼。

“好久不见，基里安。你完全变成大人物了呢。”

露娜对着几乎认不出昔日模样的基里安苦笑。只有那只剩下的眼睛和声音，还与过去重合。

“团长！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康拉德发出惊叫。基里安看着康拉德的样子，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没想到直属部下竟然是内奸……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实在惭愧。”

“你只剩一只眼睛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不见的东西自然会变多呀。”

“为什么你和团长认识？！”

康拉德叫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拉特和基里安的事吗？啊，对了，拉特的本名是拉姆纳特。至少把自己主君的昵称记住吧。虽然我想你应该用不上了。”

“那你说的那些故事……”

“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啦。因为不是随便能对人说的故事，你能听我说，我很开心。谢谢你。”

露娜嫣然一笑。康拉德的视线焦点已经彻底涣散了。

“露娜小姐，后面就交给我吧。请去王宫。陛下在等您。”

基里安那只仅存的眼睛带着悲伤。

“……是啊，我明白了。你也别在这种男人身上浪费时间比较好哦？”

对于露娜的话，基里安沉默着点了点头。

epilogue

露西亚娜站在王宫门前。

孤身一人伫立的年老宫廷魔法师，让卫兵们觉得有些奇怪，但没人敢上前询问。

不久，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位身披白色兜帽、红眼睛的女魔导士，她向露西亚娜打了招呼，随后两人便消失在了王宫内部。

卫兵们很快就忘记了那位白色兜帽的女魔导士。

“拉特的状况这么糟吗？”

露娜问露西亚娜。

“本来就很糟了。年纪也大了。我觉得他已经撑得够久了。”

露西亚娜和拉特都应该年近七十了。可以说活得足够长了。

“就是这里。”

露西亚娜带她来到的地方，是王座大厅。

“我会让人退下的。这是陛下……是拉特大人的最后一道命令……”

露西亚娜凝视露娜的目光中，混杂着悲伤、亲爱，以及一丝嫉妒。

随即露西亚娜的身影消失，露娜走进了房间。

“来晚了啊。”

拉特坐在王座上。

他的身姿凛然，充满威严。脸庞虽然有些消瘦，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仍有余力。完全看不出濒死的模样。

而且，他正笑着，就像个在炫耀自己成了国王的孩子。

只是，露娜能感觉到，他周身流动的魔力已经相当微弱了。恐怕他连从那里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拉特是在强撑着最后的面子。

“嗯，让你久等了。”

“原谅你了。我可是个宽宏大量的男人。”

拉特的口气一如既往地傲慢。

“为什么不结婚？”

露娜问道。即使知道是为了自己，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总觉得要是结了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拉特说对了。恐怕如果拉特结了婚，她是不会像这样现身的。

“我根本不值得你做到那种地步。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束缚住拉特你的人生……”

露娜垂下眼帘。过去的自己虽然觉得自己有价值，但拉特所展现的，远远超出了那些。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为了你才称霸的。改变了世界。这就证明你有那样的价值。除了我，没有别的男人比你更有价值了。不管是卡恩还是其他什么人。”

“这种时候还要提师傅的名字？”

连别的男人的名字都要搬出来，强调自己才是第一。真是个一如既往、没有分寸的男人，露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真是个过分的人。而且，还让我做了那样的约定。”

“不许吸其他人的血”，拉特让露娜做了这个约定。露娜一直遵守着这个约定。是结果如此，还是因为这个约定才如此，连露娜自己也不清楚。

“哦？真的遵守了约定？”

拉特显得很意外。大概是亲眼见过血渴的痛苦，他没想到露娜能守住约定。然后，他开心地绽开了笑容。

“嗯，毕竟是和嫉妒心强的国王做的约定嘛。我遵守了哦。”

“了不起。作为奖赏，让你吸我的血吧。”

“……姑且问一句，你想要永恒的生命吗？”

答案她早已知道。只是，如果他回答“想要”，那会让她既高兴，又悲伤吧。

“真是诱人的提议。但是，我是王。还是将成为传说的、被称为武王之王。那样的王变成吸血鬼苟延残喘，未免有点逊啊。”

答案如她所料。“太好了”，露娜想。

但同时，也感到了无可救药的寂寞。

“这种回答，和罗根很像呢。男人都是这样的吧。不管是传说的大魔导士，还是伟大的国王，内在都像小孩子一样爱逞强。”

“说什么呢。我可是达到了和传说中大魔导士相同的境界。这正说明我的伟大。”

拉特无论何时都是个倔强的男人。这让露娜感到高兴。

“那，就只让我吸血了哦？这次总该让我从喜欢的地方吸了吧？”

吸血鬼本来就是要从脖子吸血的。露娜被血渴折磨的时候，也曾涌起过想咬他脖子的冲动。只是，最终她只咬过拉特的左臂。

“是啊。让你忍耐了那么久。随你喜欢吧。”

拉特应允了露娜的愿望。事到如今，无论在何处留下伤痕，都已无须在意了。

露娜走近王座，轻轻地将脸贴近拉特的颈侧。

次日清晨，伟大的武王拉姆纳特确认逝世。死因是病故。

但是，据说他的脖颈上，不知为何留下了一个唇印。

last episode

劳拉被送进了孤儿院。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父亲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母亲曾经有过，但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被各种各样的大人牵着走——有温柔的人，也有显得不耐烦的人——等意识到时，她已经被送到了孤儿院。

（看起来是个可怕的地方。）

这是劳拉对孤儿院的第一印象。

巨大的建筑左右对称，外墙是黑色的石砌结构。入口是看起来很坚固的铁门。四周被高高的砖墙环绕。

（一旦进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吧。）

劳拉僵在门前，带她来的那位女士对她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的，劳拉。这里没那么可怕的。”

她轻轻握了握牵着劳拉的手。能感觉到温暖。

“我啊，以前也在这个孤儿院待过哦？”

“哎？”劳拉仔细地看着这位女士的脸。她的表情很温柔。

“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个嘛……”女士稍作思考，然后接着说。

“很辛苦哦。”

“辛苦？”

“因为有好多东西要学。打扫、洗衣服、买东西、做饭，还有学习。”

“有那么多吗？”

劳拉担心起来。她什么都不会。也从没因为做了什么事被别人表扬过。倒是有因为被吩咐做事而挨骂的记忆。

“我……什么都做不好哦？”

握着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她想回去。但是没有可回的地方了。

“没关系的，劳拉。会一样一样、温柔又仔细地教你的。然后啊，每学会一样东西，你就会多一份自信。会有一种自己一点点变得了不起的感觉。这里的院长把这种教育称为‘为自己赋予价值’。”

“价值？”

“对，价值。任何东西，任何事物都有价值。商店里摆着的食物啊衣服啊，都标着价格吧？那就是价值。但是呢，重要的不是那种看得见的价值，而是自己为自己赋予的价值。那才是活下去最重要的东西哦。不过，那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所以，需要在这里拼命努力才行。”

“姐姐你，为自己赋予价值了吗？”

“为自己赋予价值”这句话，劳拉还不太明白。她想着，是不是像蔬菜水果那样，给自己也贴上个价格标签呢？

“嗯，当然！”

那声音明亮而有力。

“我能说自己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人。就算有多少金币也绝对不够交换。不管别人说什么。这就是我。”

劳拉从上到下打量了这位女士。是个穿着普通衣服的普通女人。也说不上是多美的美人。但是，她开朗而自信。

“我知道你很不安。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但是没关系。来到这里或许是不幸，但也是一种幸运哦？”

劳拉被这句话推动着，穿过了那扇铁门。

宽阔的庭院里，孩子们小小的身体忙碌着，有的在打扫，有的在照料植物，还有的在修理房屋，每个人都在努力做着什么。

他们注意到劳拉，都笑着挥手打招呼。劳拉也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她之前从没挥过手，这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孩子们做着大人才会做的工作，这幅景象缺乏现实感，仿佛幻想中的事情。

走近建筑物的门，里面走出一位女性。

她披着白色长袍。有着如金丝编织般的美丽秀发，丝绸般雪白的肌肤，红宝石般的眼眸中能感受到强烈的意志。但她很年轻。介于成人和孩子之间的年纪。

“你就是劳拉吧。”

那位女性温柔地微笑着。

“我叫露娜。欢迎你。”

正如所说，孤儿院的日子很辛苦。总之，劳拉被安排做各种工作。

打扫、洗衣服、买东西、做饭。倒不是突然就要她做，而是先近距离观看年长的孩子怎么做。然后再仔细地教，最后自己动手。

果然，一开始并不顺利，但即使这样，她做好的部分也会得到表扬。很少因为做不好而挨骂。这样一来，劳拉也有了努力的动力。

确实每天都很辛苦，但自己做的饭吃起来格外香，而且睡眠时间很充足，意外地并不觉得太累。

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下次怎么把工作做得更好”。

院长露娜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乍一看，孤儿院似乎运作良好，但孩子之间难免会发生争执，而且不止一两个。

但是，露娜总能巧妙、甚至愉快地调解这些纠纷。

“我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陪着你们。”

这是露娜的口头禅。

露娜的院长室总是开着门，遇到困难时，孩子们就会去那里。

劳拉有一次和同龄的女孩吵架后，也去了院长室。

“吵架啊，是因为对彼此感兴趣才会发生的。”

听了劳拉倾诉，露娜这么说，然后在指尖点亮了火。是绿色的、漂亮的火焰。虽然大家都知道露娜是魔法师，但她偶尔展示的魔法总是让劳拉她们着迷。

“要是没兴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互相装作不认识，也就结束了。但那样不是很无趣吗？正是因为有什么才会觉得有趣。我啊，也正因为你们每天都会发生些什么，才觉得快乐呢。”

露娜微笑着，对着绿色的火焰轻轻吹了一口气。火焰如薄雾般散开，化作无数星辉般的光芒，包裹住了劳拉。

“哇啊……”

劳拉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但那景象美妙得让她不禁叫出声。

“吵架绝不是坏事，所以不要害怕。那是与人正面相对的过程。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全部倾吐出来，然后再看清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里的孩子虽然都是好孩子，但外面可不全是好人。有狡猾的人，有坏人，也有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但是呢，只要有坚强的心，坏人和狡猾的人就不敢靠近你。所以，在还在这里的时候，一定要变强哦。”

露娜说着，摸了摸劳拉的头。

虽然并不是每天都会和露娜说话，但那些话语总是留在劳拉心里。

等工作上手了，就开始教她学习。

读写和简单计算。这些都是平时购物等需要用到的知识，所以很容易就记住了。

最初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渐渐都能做到了，劳拉对自己有了信心。当然，周围有比她做得更好的孩子，也有不行的孩子，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因为露娜曾苦口婆心地说过：

“人并不是平等的。所以和别人比也没意义，对吧？要为自己能做到以前不会做的事而感到自豪。价值啊，就是从那里产生的。你看，那些生来就富有的人有什么价值？不过是父母有钱罢了。那算不上他自己本身的价值。大家的起点虽然不同，但从起点开始积累了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武王并不是生来就是国王才伟大。他是因为成为国王后做了些什么，才被评价的。”

露娜经常谈起武王。武王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也是至今仍受国民爱戴的国王。谈起武王时，露娜总是又高兴，又怀念，又带着悲伤。而且，她偶尔会叫他“拉特”。

后来，劳拉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了。

露娜对孩子们的收养家庭总是很谨慎，会花时间仔细考察。实际上，收养劳拉的夫妇是非常好的人。帮母亲做家务会让她很高兴，帮父亲做工作会让他很惊讶。父母都非常疼爱劳拉。偶尔回孤儿院看望，那里总有容貌丝毫未变的露娜，每次都会热情欢迎她。

后来，劳拉结了婚，生了孩子，抚养他们长大，自己也慢慢老去。

收养她的父母去世了，丈夫也先一步离她而去。如今自己也卧病在床，虽然有自己的儿孙陪伴在侧，这是幸福的事，但也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要来了——在那个下定了决心的深夜，有人站在了枕边。

月光映照下，那个人有着红色的眼睛。

“我来道别了。”

露娜说出如同死神般的话，语气却像天使般温柔。劳拉对死亡也感到恐惧，但看到比自己年轻得多的露娜，心里安定了不少，那份恐惧也变淡了。

“谢谢你，露娜。能在最后见到你，真高兴。”

劳拉伸出的手，被露娜轻轻握住。

“呐，劳拉。你想要永远活下去吗？”

握着手的露娜，问了一个问题。

“不。我已经度过了足够有价值的人生。虽然死亡令人害怕，但这是无可替代的一生。而且，你来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多亏了你啊，露娜。”

“太好了。”

露娜露出了怜爱的微笑。

“你完整地走完了自己的生命。那是非常美丽、非常有价值的东西。没有什么好怕的。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这番话轻柔地落入劳拉心中，她如同安睡般，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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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购物

“师傅！师傅您喜欢吃什么菜？”

宅邸打扫完毕，胡子也刮好之后，露娜忽然想做饭了。

之前因为忙于打扫没顾上，但现在宅子干净了，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做饭了。而且做饭是莫莉严格训练过的，她很有自信。或许是因为这个，露娜的表情充满了自信。

“没有。”

卡恩的回答很冷淡。

“没有想吃的东西”，对做饭的人来说是最麻烦的回应。

说话的人可能觉得这是给了对方“随你便”的自由裁量权，但做饭的人还是希望有点方向性的东西。

“……那，有讨厌吃的东西吗？”

表情略显阴郁，但露娜转而想采取避开讨厌食物的策略。

“也没什么特别的。”

“唔……”

露娜沉吟道。她很难相信会没有讨厌吃的东西。

一起生活以来，也一起吃过好几次饭了，但基本上只吃肉和谷物炖的汤，再加面包。从没见过他吃蔬菜或水果。

“明白了！那，我今天去买做饭的材料吧？”

总之，露娜决定先做自己拿手的菜。为此需要去买材料。

“你一个人上街？”

卡恩皱起了眉头。露娜一个人上街，要是逃跑了可不行。被拐走了也不行。

让她一个人外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但是，他又不好意思阻止干劲十足的露娜。这孩子通过工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从中找到了意义。反过来说，如果不让她工作，她可能会感到不安，反而逃跑也说不定。

而且卡恩自己，也并不讨厌看到露娜努力工作的样子。

“那，我也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应该还不熟悉这个镇子。”

“师傅也……去吗？”

露娜盯着卡恩看。

胡子虽然刮干净了，脸是清爽了，但全身罩在破旧的黑色带兜帽长袍里，明摆着就是魔法师。而且是那种会让人贴上“可疑”形容词的类型。

很容易想象镇上的人会有所戒备。

但是，卡恩是露娜的主人，她不能说“别跟着我！”。

“明白了。那就一起去吧！”

露娜尽可能露出笑容，这样回答道。

“那，这个给你。”

临出门时，卡恩递给露娜一个穿着细绳的木牌。

“这是什么？”

“是让人难以认知存在的护符。简单说，就是不太显眼。”

“不太显眼？”

“对。我出门时也会戴着。算是作为魔法师的习惯吧。不过，在进行大笔交易时戴着反而会惹麻烦。所以，买你的时候我没戴。”

露娜不太能理解卡恩的话。

然而，实际戴在脖子上出门后，立刻明白了它的效果。

根本没人看向露娜和卡恩。

露娜暂且不论，卡恩的外表是相当显眼的。

可是，来往的行人对卡恩的存在，表现得就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样。

“好厉害啊，这个护符。”

能消除这个可疑魔法师的存在感，这个木牌真不简单。

露娜拿起木牌，有点兴奋。

“别大意。基本上对魔法师是无效的。对魔法有抗性的人效果也弱。魔法不是万能的。而且，难以被认知存在，这本身也有弊端。”

卡恩平淡地回答。

这话的意思很快就明白了。

买东西时如果存在感太弱，对方就不会把你当作顾客。

就算拿起商品想付钱，对方的反应也很模糊、迟钝。

“买东西的时候，把护符从脖子上取下来，藏在怀里。还有，我不需要那种像叶子团的蔬菜。”

卡恩告诉了露娜购物的诀窍，以及他之前明明说“没有”的、自己讨厌的食物。

“唔……”

露娜沉吟着，又拿起了别的蔬菜。

“那种橙色的根茎类也不需要。”

卡恩又对购物插嘴了。

“师傅，您不是说没有讨厌的食物吗？”

露娜斜眼瞥着卡恩。

“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我只是告诉你需要不需要而已。”

“那不就是喜欢讨厌的问题吗？”

露娜这么一说，卡恩就把脸转向了一边。

购物很辛苦。虽然有时不得不一次次取下护符，但主要还是因为卡恩总要插嘴。结果，能买到的只有平时吃的面包、谷物和肉类。

而且，有时只有露娜的话，店里的人根本不理她，这时卡恩就会取下护符显露存在，但对方的反应实在是过度了。

“什、什么啊，你这家伙！来干什么的！”对方吓得腿都软了。

周围也骚动不已，让露娜很是难为情。

所以，回到宅邸后，露娜对卡恩宣布：

“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去买东西！”

“为什么？”

卡恩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为师傅在的话，买东西会很麻烦！”

“为什么？”

卡恩像个人偶一样重复问道。

“您老是对买东西指手画脚，取下护符又显眼得不得了，太花时间了！还有，讨厌的东西太多了！”

露娜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唔……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是吗？”

卡恩似乎不太能接受，但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之后，露娜开始一个人去买东西了。

但是，卡恩用了完全隐身的魔法，跟踪过她几次。

不久，当他确认露娜能好好买东西后，就不再跟踪了。

与其说是怕露娜逃跑，不如说是他更在意露娜能不能好好买东西，有没有被可疑的人盯上。

后记

结局部分的剧情是书籍版原创的，但其实我还写了另一个不同的结局。

那是关于卡恩进行吸血鬼化仪式的故事，但被责任编辑以“卡恩看起来像是将露娜视为女性，感觉不太舒服”为由否决了。

当然我本意并非如此，我写的是穷尽一生追求魔道的卡恩，他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么，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既然责编有这样的感想，那么可能也有其他读者会同样觉得不妥，所以我只好忍痛更换了结局。

这个被废弃的结局故事，如果大家能通过书腰和版权页上的地址参与问卷调查，就有机会阅读到。虽说是废案，但其内容其实是与正文正确衔接的，如果大家能读一读，我会很高兴。

最后，感谢责编、绘制插画的远田老师、设计师，以及所有参与本书制作的各位。多亏了你们，才有了这个精彩的故事，这个美丽的故事。能将其成书，真的太好了。

駄犬

駄犬

能将这部作品以最完美的形式出版，我深感荣幸。

插画与设计都已臻至完美，无可挑剔。

我由衷地感到幸运。

唯愿这个故事能够抵达读者的内心。

远田志帆

生而为人，去爱一个人的那份珍贵——它无比温柔，亦永恒不灭。

这部杰作宏大的魅力，远非我的言语所能尽述。

还有那顶级的装帧设计，以及亲切负责的编辑。

由衷感谢你们将“露娜”这位崇高少女的形象托付于我描绘。

another last episode

卡恩在等待露娜归来。

最近每到露娜从镇上回来的时间，他都会习惯性地站在房间窗边，静静凝视着街道。

确认露娜的身影后，他便轻轻拉上窗帘，重新投入魔法研究。

理性上，他清楚露娜一定会回来。

那孩子十分明白自己是“被买下”的身份，甚至比卡恩更在意自己被买下的价格。

但不安依然存在——或许露娜爱上了王都的年轻人。

恋爱对卡恩而言是未知的领域，是他无法理解的事。

那么，倘若露娜真的陷入恋爱，是否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他害怕露娜消失。

害怕清晨醒来，独自一人的孤寂。

不愿在空无一人的桌边独自用餐。

不想失去露娜打扫、做饭时传来的声响。

更恐惧自己与那孩子之间，除了金钱交易外空无一物。

最初，他不过是将她视为抵达“不死之王”境界的材料留在身边。

然而如今，她似乎比“不死之王”更有价值——

那是一种绝非金钱所能衡量的价值。

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说什么。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魔法。而那孩子应该也喜欢学习魔法吧。

如今露娜也即将成为出色的死灵法师——尽管这原是禁忌之术。

那么，两人是否应共赴永恒，一同追寻魔道的极致？

……但，真是如此吗？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他反复自问：自己真正渴求的，究竟是什么？

最终得出的答案，终究是“永恒”。

不过，并非为穷究魔道而求永恒。

而是为了让当下的日常，永远延续下去。

早晨有人笑着道“早安”，共进早餐；他研究魔法，露娜忙碌操持家务；夜晚一同用完晚餐，结束一天——

他渴望如此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他祈盼这般如沐南风般温暖平静的日子，能一直持续。

幸运的是，露娜拥有成为“不死之王”的资质。

即便化为吸血鬼，她应也能如常在白日外出。

卡恩自己虽将永不能再踏足日光之下，但他本就几乎足不出户，并不觉得痛苦。

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

若此刻能成为永恒，魔道的极致也终将抵达吧。

而露娜对如今的生活，应当也无不满……大概。

自己是露娜的主人，也是她的老师。无需征得本人同意。

但倘若真的询问，那孩子会如何回答？

她虽基本顺从，却不知为何，卡恩有种预感——她不会接受。

总觉得，自己本该为她指出另一条路，一条有光的道路。

可卡恩已选择了死灵魔道。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回头。

◆

露娜从镇上回来了。

见我出来迎接，她先是惊讶，随即明朗地笑了。

“师傅居然会等我回来呢。”

夕阳映照下的她，仿佛披着一层月色般的淡光。

我心中有什么微微动摇了。

“……我需要你协助一项魔法仪式。”

“真难得！师傅居然会需要我帮忙！”

露娜的声音很明亮。她大概认为这是我对她的认可，并为能帮上我而由衷欢喜。

胸口隐隐作痛。

“来我房间。我带你去举行秘仪的地方。”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放好东西就来！”

她那不经意的每一句话，在我听来都像是一种谴责。

我回到自己房间，露娜也很快来了。是不想让我等吧。真是个好强的孩子。

我将手按在事先备于桌上的石板，注入魔力。

石板泛起蓝光，表示机关已启动。

“刚才那是？”

露娜好奇地观察着石板。

“是为防止仪式受干扰的准备。”

石板一旦启动，附近墓地埋葬的尸体便会化为食尸鬼现世。

大规模的魔法仪式会产生强烈魔力波动。

倘若我正受某人监视，恐怕会立刻被察觉。

这是为此准备的应对。

宅邸的结界虽能强力阻绝外人接近，但若有强行突破者，食尸鬼至少能拖延片刻。它们虽非多大障碍，但成败往往取决于分秒之间。

“走吧。”

我念诵简短的咒文。书架随之横向滑开，露出隐藏的地下室阶梯。

“这是什么？”

露娜的声音雀跃，如同发现新奇事物的孩子。

“对魔导士而言，施行己身秘仪的场所必须隐藏。”

我说着踏入阶梯。露娜毫不迟疑地跟上。

地下室已准备就绪。

耗费十余年收集的诸多触媒与材料。令自身蜕变为吸血鬼的仪式，需耗费难以想象的精力与时间。

如今它即将结出果实。但我心中毫无喜悦。

事到如今，我仍在犹豫。

露娜天真地环顾地下室四周。大概想从这里也有所学习吧。

（或许，我弄错了什么。）

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

老师罗根以人类之身追求巅峰。

我曾认为那是不舍。若欲穷极魔道，便该舍弃人之身。

……也许错的，其实是我。

但我已无法回头。承认错误，等于否定我的人生。

我站上事先绘制的巨大魔法阵中心，开始仪式。

让露娜以辅助身份协助供给魔力。她目光闪亮，努力帮忙。

仪式需漫长的时间、专注力与魔力。

其间，迷惘未曾消散。

我所真正渴求的，真是魔道的极致吗？

罗根活得仿佛在与魔法嬉戏。

我曾认为那不对，觉得应更真挚地面向魔道。

但对如今的我而言，是否在魔道之前，已有更该面对的事物？

而那一点，不正是弟子露娜让我领悟的吗？

迷惘未绝，仪式仍在推进。

我体内的温度正逐渐流失。大概正在化为不死者吧。

曾经，我对此毫无恐惧。

现在却有些害怕——并非害怕成为不死者，

而是害怕变成不死者的自己，会被露娜如何看待。

我不经意抬眼，见露娜对我微笑。

我未告诉她这仪式目的为何。说到底，我连“能借死灵魔法成为吸血鬼”都未曾告知。

那孩子只是纯粹期盼仪式成功，想鼓励我吧。

即便不知之后我会变成何样。

她真的在化为吸血鬼、成为不死之王后，仍能不变地对我微笑吗？

还是说我会——

仪式接近完成之际，有人侵入了宅邸结界。

死灵魔法乃禁忌之术。我虽已谨慎，但无法排除因嫌疑而受监视的可能。

恐怕是王国方面的人。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入侵者会带走露娜。

类似直觉。而魔导士的直觉近乎预言。

这最终推了我一把。

化为吸血鬼的我，缓缓走向露娜。

“师傅，您没事吗？脸色很苍白……是不是累了？”

露娜担忧的声音，让我的脚步微微一滞。

但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我终究走到了她面前。

当我与露娜相对而立，上方传来声响。

看来已有人侵入宅内。

露娜朝声音来处抬头，露出脖颈。

一瞬的踌躇，被吸血鬼的本能冲动吞没。

我将尖牙刺入露娜的后颈。

那一瞬间，我后悔了。

我本该——永不沾染死灵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