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让人在意、让人在意
第三章 让人在意、让人在意
「和树!怎么样?小寻和斗贵子的面试顺利吗?」
在宿舍的娱乐室里,早就回到宿舍的冈仓非常在意地问了我们这个问题。
「嗯,今天开始在松之汤工作,用电锯锯柴。」
「哦?满厉害的嘛!那小寻呢?」
「我今天在面试之後,发了两小时的面纸,还满有趣的。」
「斗贵子呢?」
「我今天只接受了面试而已,明天就会开始工作,放心吧。」
「嗯嗯,对不起啦……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别这么说啦,大盘子的事,也不光是冈仓一个人该负责的而已,不必那么介意。比起这个,其他人的打工状况怎么样?」
小沙一脸疲惫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除了要做新年用的花饰,也要一边忙著销售,实在是累得要死。花店的工作,比想像中的繁重太多了,根本就是重劳动,装了水的花瓶好重哦。」
「我虽然是明天才开始正式工作,可是很担心做不好。」
小千似乎非常不安。
「大浜呢?」
「我今天只有面试而已,不过,明天开始,就要骑脚踏车做年底配送的工作,大概也是辛苦的肉体劳动,今天得多补充点营养才行。」
「那么,六舛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我顾盼著周围说,六舛习惯坐的位置上是空的。
「六舛吗?他去打工还没回来,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他打什么工,总觉得他打工的内容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从冈仓的说话口吻听起来,他似乎对六舛也相当期待。
「对、对。六舛替大家找到适合的打工。可是,不知道适合六舛的打工是什么。」
大浜似乎也对六舛的打工内容很感兴趣。
六舛的确是个让人有点猜不透的人。
文化祭和体育祭的时候就是那样,日常生活中也是,所以这次六舛一定又会有惊人之举。
「你那么在意大家的事,那你自己有去面试吧?」
斗贵子反问冈仓,如果冈仓的打工面试没过,那就等於是本末倒置了。
「当然罗!这一点包在我身上。今天我的工作也有些成果,我找到了游戏里的一个BUG呢。」
冈仓似乎是在游戏公司担任我不太清楚内容的除错人员的工作,对於喜欢电玩的他来说,这应该是相当快乐的工作。
就在冈仓兴奋的说著工作成果的时候,他背後娱乐室的门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响声被打开了。
「……我回来了。」
是六舛。
「哦!情况如……」
心情大好的冈仓立刻转身询问。
喀啦喀啦喀啦……
娱乐室的门又关了起来。
「何……?喂,六舛。」
冈仓连忙把门打开,拉住了准备回自己房间的六舛。
「什么嘛,一副不理人的样子。打工的事怎么样了,你决定要做什么工作?告诉我们嘛!」
六舛一副摆明了不想说话的表情,冈仓硬是把他拉进娱乐室里,连珠炮似地追问起来。
「我没打工。」
六舛简短地回答。
「啊?」
不只是冈仓而已,连我们也对六舛这么直截了当的回答感到吃惊。
「怎么会啊,你这家伙不可能会面试失败的吧!」
说的没错。成绩优秀,手脚灵活,口才也极佳,怎么也无法想像六舛会没通过面试。
「……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太想打工啊?」
冈仓以尖锐的声音说道。
「嗯,对啊。」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说要赔偿的人是和树吧?而且,我从来没说过要去打工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冈仓顿时沮丧起来。他那崁教父头的发型,看起来像是也跟著塌下来似的。「基本上,拿盘子过来的是真寻,弄破盘子的人是冈仓,其他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过失,明明就是这样,却指望身边的朋友打工帮忙赔钱,这样有点太超过了吧?」
(译注:regent style 略长,前面的头发往後梳,两边的头发也往後束起来的发型。此处译为数父头。)
六舛发表了看法。
「六舛学长,你也太无情了吧!就算是这样,大家不是伙伴吗?有困难的时候彼此协助,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小沙语带愤怒地说。
「只是比较熟而已,算不上什么伙伴吧。」
六舛冷酷地说。
「差劲!」
「沙织,六舛学长说的也没有错啦。」
小千规劝起一脸愤慨的小沙。
冈仓紧紧抓起六舛的衣襟,怒眼瞪视著他。
「六舛……」
不过,他却没有动手,也没有大声怒吼,重新思考之後慢慢松手。
「即使如此,我们能找到打工的地方,也是你这家伙帮的忙……谢谢你啊,熟人。」
冈仓这么说之後,将手从六舛身上栘开。
六舛丢下了句「还有事要做」之後,便往自己的房间走了回去。
娱乐室充满了让人不快的尴尬气氛。
「那家伙……」
冈仓的表情变得阴沉。
「……怎么说呢……真是抱歉,都是我一股劲地提议要赔偿。」
「和树……你也觉得六舛说的是对的吗?大家也是吗?如果讨厌我这个熟人的话,不去打工也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接受处分就好了……」
我可以体会六舛说的,可是我想为冈仓的错做点什么的心意也没有改变。
「我不会就这样不去打工的,虽然不知道六舛的那部分能不能帮得上忙,不过我会努力的,所以冈仓你也要打起精神来。」
我拍了拍冈仓的肩膀,试著鼓励他。
「嗯,谢谢,六舛帮我们找到了打工的地方,所以我也觉得他已经帮过忙了……是我期待过多了。不过,我也能体会他的想法。」
冈仓无力地回答。
「六舛……」
大浜似乎在担心六舛的事。
的确,六舛刚刚的所作所为,很像他的风格,却也有地方不像……感觉有点怪怪的。
我不认为六舛会眼睁睁地抛下冈仓不管,这是我觉得不像六舛风格的地方,话说回来,「指望身边的朋友打工帮忙赔钱,有点太超过了吧?」的说法,却又很像六舛的风格。
「我啊,本来还有点期待六舛……总觉得打工第一天回来,他裤子的後口袋就会塞著一叠钞票,然後说『这个拿去用吧』。即使他这么做,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甚至还有点期待。」
大浜说完之後,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的幻想……於是腼腼地笑了起来。
不过,其实我自己的想法跟大浜有点类似,所以我也没有想笑的念头。
「我、我有想——过!」
充满朝气的真寻举起了手。
「我也想像过了,根据我的想像啊,六舛学长像圣诞老公公一样,带著装满了一圆硬币的袋子过来,『这里大概有三十万圆,数数看吧。』然後大家就拚命地一个一个数起硬币……」
「真寻,那只是大浜学长的想像而已啦!」
小千苦笑著说。
不过,从六舛平日的行事作风来看,我觉得他就算做出那样的事也不奇怪,真是个拿他没办法的家伙。
结果,到了晚餐时问,六舛人还是没来餐厅,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早早就寝,因为他房里的灯光还亮得很。
虽然有点担心,不过六舛本来就喜欢独处,所以也不用太过担心。就让势头的热度先冷却下来再说,这是大家共同得出的结论。
没有六舛在的餐桌,气氛比起平日来得黯淡。
六舛明明就不太喜欢说话,但是没有性格冷静的他一起用餐,总觉得很寂寞。六舛的存在果然很重要……我心中想著这些事情,感觉嘴里嚼著的炸鰺鱼,尝起来也变得没有味道。
「和树、斗贵子,用完餐以後,过来舍监室一下。」
Bravo来餐厅叫我和斗贵子过去一趟。
难道……!
我瞥了冈仓一眼。
冈仓也正在看著我,他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和冈仓眼神接触之後,似乎也感觉得出他心里的想法。
「嗯,我待会儿吃完之後就过去。」
我这么回答之後,悄悄地盯著Bravo的动作。
好!他已经从餐厅出去了,我确认著轻声地问了斗贵子小姐。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不知道。」
斗贵子似乎没有特别的想法。
「该不会是大盘子的事吧?」
我又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也这么认为。」
冈仓似乎也有同感。
「听好了,和树,不论Bravo问什么,都绝对别回答。」
「知道了。」
我作出了保证。
我把和树跟斗贵子从餐厅叫了过来。
刚才千岁那边传来了报告。
「银成市郊外的山林里,出现了使用武装链金战斗的迹象。」
她以交代公事般的严肃口吻说明。
报告里所说的战斗迹象,恐怕是照星大战士长提到的另一位分头进行任务的人物,与人工生命体之间有了接触的证据。如果提到山林,那么就是在这附近发生的战斗……现在正是应该对和树与斗贵子说明情况的时机。
虽然他们现在恢复了高中生的身分,不过本质绝对还是个战士。如果出现什么危机,一定仍会毫不犹豫地挺身守护一般市民,和树的胸膛里有取代心脏的核铁,所以情况倒是还好,然而斗贵子即使身上没有核铁,应该也会不顾危险地投身战场,为了防范这种情况的出现,应该将属於斗贵子的编号四十四号核铁交给她。
我下定了决心。
「Bravo,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为何,我感觉来到舍监室的和树语气举止都带著可疑的气息。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视线飘怱不定,四处张望,看著我的时候也战战兢兢的,这样的举止,代表著他一定有什么事瞒著我。而且,应该是不可告人的事,和树本来就是那种不会说谎的类型,他的举动让他心里的想法全都显露无遗。
我现在不想追究日常生活里发生的事,所以虽然他举止可疑,还是刻意装作不知道。而且,我现在所要说的话,自己都说不太出口,沉重的责任感让我没有余力去管日常琐事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呢?我陷入了沉思。
「……」
在切入正题之前,先泡个茶吧。
咕噜咕噜咕噜……
我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小茶壶。
滴答滴答滴答……
古老的时钟台的指针移动著。
默默地发出平日的细微响声。
「Bravo!那个……」
沉寂的气氛似乎让和树按捺不住,於是他打破了沉默。
「如果是有关盘子数量不够的事,我现在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原来如此。
先前的圣诞聚会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我终於了解和树的举止为什么那么可疑了。
「不,不是这件事。」
「……太好了。」
和树感到放心似的露出笑容,他接过了我泡的茶,把杯子凑到嘴边,不知是不是茶太烫了,完全没喝就将杯子放回拖盘上,随即「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那么,战士长,您特地把我们叫到这里来,是为了………」
斗贵子没拿我泡的茶,她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她直呼我「战士长」的职称。
——直觉还真灵敏。
斗贵子将我说不出口的话直截了当地挑明,松了口气的我接著把心里的话说了出口:
「你还记得圣日耳曼医院吗?」
「记得。」
「放在那个地下研究机构里的核铁,不知道被谁强行夺走了。犯案的时间是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左右,犯人认定是人工生命体,在那件事发生之後,发现了人工生命体持续在银成市出没的迹象……」
我变得支支吾吾。
「该我们上场了!」
和树正义感十足地大喊,我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在银成市发生的事件,链金战团方面的意思,是希望当地的战士进行调查,不过,老实说,我不是很赞成。」
「为什么?只要胸膛里还有核铁,我就会继续战斗下去。」
和树用右掌轻轻拍击左胸说。
「在解决维克多那桩大事件之後,这世界终於恢复了和平,如今只是有残余的敌人出现,战团却又要你们战斗,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对於战团方面任意作出这种命令,其实并没有服从的必要,你们已经是『前』战士了。」
我细心地注意选择说出口的每句话。
我不希望他们完全了解我心里的真正想法。
我不希望那些还在高中就学年龄的战士们继续战斗下去,尤其斗贵子又是七年前赤铜岛事件的唯一生存者,我不希望她又恢复战士身分。她之所以不能过著普通人的生活这点,我也应该负起责任,不过,我不希望斗贵子认为那是我擅自认定是自己的责任,这样反倒会成为她沉重的负担。
「不……」
斗贵子毅然决然的口吻说明著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是战士,虽然我希望世界和平,但是如果有敌人出现,我还是会继续战斗,身为战士就该这样。即使在世界变得和平之後,我已经不再战斗,但那并不代表我放弃了战士的身分。」
十分让人安心的回答。而且,那并非是勉强自己之後所作出的答案,应该是她打从心里这么想的。她那坚定的意志,深深地感动了我的心。
「我也要战斗!人工生命体的出现,如果会让处於和平状态的世界再度陷入混乱的话,我要继续战斗,让世界恢复和平。而且拥有足以抗衡的战斗力的也只有我们链金战士而已。」
我的担忧看来只是杞人忧天。
「这样啊。」
我说完这句话之後,便直接将编号第四十四号的核铁递给斗贵子。
「有了这个我就安心了,握在手里的感觉真熟悉。」
斗贵子平静地说。
她脸上的凛然神情,正是身为战士该有的表情。
早晨的阳光十分耀眼。
体内似乎依然嘎吱作响,因为核铁具有治愈能力,身体的伤口也逐渐愈合了,但是依然感到疼痛。
本大爷一边用核铁治疗身体,一边抬头望著天际。
那个会飞的人工生命体早已不见踪影,对战的结果是平手,可是,那家伙的模样我记得很清楚,下次再见到,我绝对会把那家伙给毙了,本大爷立下了如此重誓。
可是……
本大爷现在很困扰。
昨天夜里,本大爷充满干劲,以汽车般的速度全力冲刺,虽然身上有核铁,可是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只能以普通人的速度走路了。如果勉强自己的话,不知道是否能激出昨晚那种速度,在中午之前抵达松之汤。
本大爷拿出口袋里皱巴巴的薪水袋,双眼直盯著它看。
「……老婆婆——」
已经和老婆婆约定过了,不去不行。
既然已经预支了打工的薪水,再耍赖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老婆婆了。本大爷可不想毁约,以免毁了老婆婆的乐园。
本大爷强忍著痛楚开始奔跑。
「欢迎光临!」
我穿著怪人汉堡店的制服,设法在脸上硬挤出亲切的笑容。
在这里打工的前辈,三言两语简单地交代了收银机的操纵方式和店里的规矩以後,就放牛吃草地让我直接上工,似乎是认为之後只要到现场工作就会习惯了,算了,如果没有现场历练的话根本就无法独当一面。在这一点上,在怪人汉堡店打工,倒是与链金战士的训练很类似。
「感觉不错哦,那么开店之後,今天一整天都要加油了。」
「是。」
我尽可能地以开朗的口吻回答,因为打工的地方就是服务业,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入境随俗。
昨天晚上……我从Bravo那里拿到核铁的时候,也听说了人工生命体即将再度威胁银成市。目前敌人的动向还不清楚,因此我得提高警觉继续过著普通人的生活。
即使在这个怪人汉堡店,也不能有丝毫懈怠。这个店的特色,就是会聚集各种怪人,即使把这间店当成警哨站看待,应该也不算多虑。在这里打工,还是有可能发现关於人工生命体的线索。
因此,在我的想法里,在这里不只是单纯的打工而已,我同时也是在执行链金战士的任务,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欢迎光临!」
正式店员与打工的员工同时出声招呼客人,这间店开始营业。
早上的第一个客人是……
——蝴蝶面具。
我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出现在眼前的确实是蝴蝶面具。真不愧是具有怪人云集特色的汉堡店,初体验的第一天,就遇见了讨厌的家伙,开始打工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一定会有讨人厌的事情发生。
「你在这里干嘛?」
蝴蝶面具以妄自尊大的口吻问道。
「我都穿成这个样子了,你还看不出来吗?打工啦。」
「哦?打工啊。」
一如预料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你不点餐的话,就快点滚出去吧,我现在正在工作。」
「啧啧啧,NO——NO——」
蝴蝶面具一边咋著舌,一边轻轻地左右摆动食指,一如往常的嘲讽姿势。
「你应该说『客人,您要点些什么呢?』吧?」
可恶,反正就是愚弄别人,那家伙才会满意就对了,虽然我满肚子火,可是打工的前辈在旁边出声提醒:
「津村小姐,你就依蝴蝶面具的话做吧,别忘了脸上的笑容。」
……立刻就被纠正了。
「女人,怎么了?喂,快做给我看啊。」
「您、您要点些、什、么……」
「笑容、笑容,微笑得不够,再来一次!」
「您要点些什么呢?」
喀、喀。
我勉强挤出笑容,总觉得脸部肌肉也随著发出奇妙的声响。
「笑容太诡异了,而且又很做作,真没办法,勉为其难地让你及格吧。」
可恶的蝴蝶面具,一定要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话才肯罢休吗。
「那么,给我早安蝴蝶A、B、C套餐。」
「您要外带呢,还是内用?」
「内用。」
「您的套餐要搭配什么饮料呢?」
「对哦……那就各搭配热咖啡、柳橙汁和牛奶好了。」
「现在搭配蝴蝶炸鸡只要一百圆,您需要吗?」
「哦,那个就不用了……什么嘛,只要肯学就会了,不是吗?」
蝴蝶面具那种老是把人当成傻瓜的口吻,让我打从心里感到疲惫。可是,工作就是工作,非做不可。
即使如此……即使他已经不是人类,一口气点了三组套餐,不会吃得太撑吗?我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也没浪费唇舌多问,只想尽快把眼前的工作解决,结果我什么也没有说。
「客人要蝴蝶A、B、C套餐!」
我大声地朝著厨房作出指示,把咖啡、柳橙汁、牛奶倒入纸杯之後,立刻结帐……这类的工作,往往必须一个人完成很多事。而且,不知道蝴蝶面具是不是又刻意要找我麻烦,他从胯下拿出了一万日圆的钞票。
「……」
唔唔唔,我完全不想摸到。
我变得胆怯起来,打工的前辈在我耳边轻声提点:
「收银台旁边,有酒精消毒液可以用,因为我们是餐饮店,所以碰了钱之後必须把手弄乾净。」
也就是非得摸那张一万日圆钞票不可的意思,我终於下定了决心。
「收您一万日圆——」

放弃挣扎的我高声大喊,把那张刚刚被放在胯下,微温的一万日圆钞票,高高地举在头上。
本大爷抵达松之汤的时候,和树已经开始工作了。
虽然老婆婆对本大爷情深义重,可是因为种种因素,我迟到了……还好过程没像『*跑吧,梅洛斯!』那样充满了戏剧性,真的是太好了。最初,本大爷以为经过了昨夜的一番死斗,身体要恢复成平常的状态,可能要耗费好几天的时问,意外的是,现在才经过半天,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多亏了核铁的治愈能力,身体才能恢复得这么迅速。而且,本大爷每天都有在锻链身体,这也是关键所在。(译注:「跑吧,梅洛斯!」是日本作家太宰治改编自古希腊故事的小说。)
核铁超神的。
本大爷也超神的。
不过,我比和树晚来那么一点也是事实。
「对不起,我迟到了。」
本大爷诚恳地道歉。
「我只是比较早来而已啦。」
和树似乎也察觉了,他体贴地对我这么说。
一开始的工作是在後门旁边锯柴。近年来,有烟囱的公共澡堂似乎愈来愈少,没有烟囱的公共澡堂,是使用瓦斯让池水变热,也只有在有烟囱的地方,才会用到柴薪。
如果以为锯柴是跟不上时代,那就是大错特错了,松之汤的老婆婆这么说。比起瓦斯,现在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到废弃木材,以燃料费用来说,柴薪还是比较便宜。我听了老婆婆的话之後,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件聪明的事。
「你用这个电锯吧,我就用这柄斧头来砍柴好了。」
和树把电锯递了过来,本大爷对於他的选择感到无法理解。
「等一下,为什么和树你用斧头,本大爷用电锯?一般来说,应该是我用斧头吧?」
「一般来说」是以什么标准来说,本大爷也不太清楚,总之,本大爷要用斧头就对了。
「我想锻链身体。」
和树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不再挂著昨天的无奈笑容,而是一脸认真的严肃表情,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应该是看见本大爷身上的肌肉而受到影响了吧。
本大爷感到有点高兴。
结果我们又找到了一柄斧头,於是两人就竞相用斧头砍柴。
当然,平日就经常锻链身体、身为链金战士的大爷,在砍柴的速度上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不过和树为了他所说的锻链身体,也相当拚命地砍著柴。
「真希士,你可以听我说一件事吗?」
在砍完了柴,开始清理浴池的时候,和树认真地问起了我。
「什么事?」
「因为宿舍里某个人的关系,朋友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和树提起了他的朋友们,想协力帮助一个叫做冈仓的朋友。然後有个叫六舛的,说什么熟人和朋友不同,结果,两个人吵了一架,那个六舛处於孤立的状态。
「嗯。」
像是高中生才会讨论的问题。
不过,本大爷试著置换成自己在战斗世界里的经验,也就是说……
「是信念不同的关系吧。」
「信念不同……嗯,没错。」
「和树信赖那个叫做六舛的朋友吗?」
「嗯,信赖啊。」
「那就好像不是谁善谁恶的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他对正义的定义。因此,如果信赖对方的话,那么也只能尊重彼此的信念,或许六舛处於孤立的状态,但从他的态度看来,他似乎很坚持自己的信念,如果你不讨厌他的话,那么就应该尊重他坚持信念的态度。」
嗯,本大爷现在似乎说了一番很有道理的话。
「这么说,也只能先静静放著不管罗。」
「也可以这么说啦。」
本大爷以前也曾经实际感受过所谓的信念不同,就好像和树和六舛之间一样。
那件事大概是在三年前发生的吧。
当时本大爷充满了复仇的意念,所以内心也变得非常黑暗,後来终於得到了追捕『邪空之凰』的机会。当时负责指挥作战的是战士长——Bravo队长。
本大爷志愿参加他的『邪空之凰』歼灭部队。如果不参加那个部队,那么,本大爷就不知道成为链金战士是为何而战了。即使说,本大爷是为了找气邪空之凰』报仇而能忍耐非人般的严苛训练,也绝非虚言。
但是,本大爷的武装链金没有飞行功能。
这一点……这一点就成了关键,Bravo无视於本大爷的强烈意愿,将本大爷排除在歼灭部队之外。
如果比热血的话,本大爷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本大爷为这件事顶撞了Bravo。
复仇是本大爷生命的全部,却给剥夺了这个机会。而且又是被我所尊敬的长官剥夺,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
不过,Bravo向我提起了信念的事。
Bravo对我说,为了正义,他想成为在被交付的任务采取最佳对略,以期发挥最大的效果的『队长』,这是Bravo的信念。
他被赋予的任务,是歼灭拥有翅膀的人工生命体集团——弓邪空之凰』。
最佳策略,是部队最需要的人才,也就是具有飞行能力的链金战士,以及能够支援这些战士的其他战士。
因此,Bravo选择了拥有战斗机的武装链金『飞行兔子』的战士、拥有导弹发射器的武装链金『灭绝马戏』的战士以及……拥有雷达探测器的武装链金『汉弥士驱动装置』的战士共三名。
为了发挥最大的效果,Bravo非得排除本大爷不可,他说那只是因为「信念不同」。
本大爷的信念是找『邪空之凰』报血海深仇。
Bravo的信念则是队长必须冷静而透彻。
两人之信念存在著极大的差异。
明明就把本大爷排除在部队的编制之外,还要我坚持贯彻信念?无法了解Bravo真正心意的本大爷,收到了他给的「休假命令」。
Bravo的信念是坚持克尽身为队长的职责,本大爷的信念则是找敌人报仇。不论是哪个信念,对彼此而言,都是各自认定的正义,而我们也尊重彼此的信念。
本大爷虽然没被编入部队,却得到了在休假期间自行攻击『邪空之凰』的机会。
本大爷伪装成一般乘客,混进了被那些家伙锁定的客机,也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这是Bravo的处理方式。
我一边回想著那些往事,一边嘎吱嘎吱地刷著公共浴场。把男汤与女汤清理得乾净光亮之後,将柴薪塞进火炉焚烧,然後把浴池里的热水放满。
全身充满了充实感。
这天早上,原本因为战斗而浑身疼痛的身体托核铁治愈力的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松之汤的老婆婆又让我们去泡那超棒的浴池,在泡进浴池之後,威觉身体状况又恢复得更好了。
虽然处於热战方酣的状态下,奇妙的是,在平凡的生活里,也能感到非常充实。
为了在浴池里泡澡,本大爷脱下了运动服,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开口问了和树。
「那个,本大爷也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本大爷把袜子脱了下来,拿到和树的鼻子前面。
「嗯!」
和树眼珠翻白,昏倒在地。
「和树……和树?」
本大爷连忙把和树扶起来。
「唔——你是要问臭不臭吗,好痛苦啊!真希士,这个真的太夸张了,已经超越人类忍耐的极限了。」
「这样子啊……果然已经超过了人类的忍耐极限啊。」
本大爷向老婆婆借了肥皂,决定把运动服和袜子全都洗乾净。
时间就这样过去。
袭击圣日耳曼医院的人工生命体,在山林留下战斗迹象之後,就再也没有现身。我和斗贵子虽然都提高了警戒,依旧徒劳无获。
六舛还是与我们保持著距离。
最初感觉气氛很僵,而且非常尴尬。不过,我拜托真寻在六舛的房间前面放了些饭团,装著形状乱七八糟的饭团的盘子,一到早上就变空了。
这样我至少稍微放心了一些。虽然六舛没出现在大家面前,不过大家总算比较能说说笑笑了。
尤其是,因为大家现在对打工还不习惯,话题也都围绕在打工上。
「我今天又发现BUG了」
每次吃晚餐的时候,冈仓都会骄傲地宣布他找出了游戏的BUG。
「我去程式设计师那里报告,那个程式设计师是个怪叔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自我介缙说『我是BUG的爸爸』。」
顺便一提,所谓的BUG,是指可能会让程式发生错误的缺失。所谓的「爸爸」一词,似乎是资讯业界用来自嘲的用语。
『喂,爸爸!』
冈仓开始模仿起那位程式设计师。
『怎么了,BUG一号?』
『爸爸,为什么我必须消失呢?』
『这个是因为啊,你如果不消失的话,游戏就没办法完成了。』
『喂,爸爸!』
『怎么了,BUG二号?』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那是因为啊,预算跟时间都不够的关系。』
『喂,爸爸!』
『BU01二号……我不是你爸爸啦!』
冈仓每次去报告自己找到BUG的时候,那位程式设计师总是被逼得很无奈,所以老是一个人在电脑前面自言自语。到最後,他好像总共有十六个儿子的样子。
大家听了这些事之後,哄堂大笑。
电玩游戏公司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对了,BUG的爸爸给了我在银成游戏乐园举办的格斗游戏大会的入场券,大家要一起去吗?」
冈仓「啪」的一声,把八张入场券弄成了扇形让大家看。
「哇,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真寻雀跃不已。
「对啊。如果有券的话,我们就可以免费参加了。大家明天都要回老家去了吧?所以,明天傍晚,在回老家之前我们稍微狂欢一下吧。」
没错。
除了我、真寻、以及斗贵子三个人,每个人都要回去老家。没有老家可回的我们,在年末之前能聚在一起的日子,也只到明天而已。
「那么也找六舛去吧,早上他好像出门去了,晚上都很晚回来,不知道他在干嘛……而且他也没跟大家说什么话,或许找他去格斗游戏大会可以转换一下气氛。」
真寻提议。
冈仓原本就带回了八张入场券,即使真寻没有提议,他大概本来就很想约六舛一起去了吧。
「好,那我也一起去约他。」
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冈仓、大浜与我三个人,走到了六舛的房间前面,敲起了房门。
「……」
可是,六舛没有回应。
「进去罗。」
虽然试著扭动门把,不过门似乎上锁了,我们进不去。没办法,我们只好隔著门讲话。
「六舛,明天傍晚银成游戏乐园会举办电玩游戏大会,我们已经拿到入场券了,一起去吧,大家都期待你能一起去呢!」
「我不去。」
门後传来了声音。
「咦?为什么?」
为了与六舛和解,我甚至准备了入场券邀他一起去……冈仓嘴巴上没讲出这些话,他只问了为什么。
「很抱歉,我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回老家一趟不可。」
连六舛的脸都没看到,就隔著门被他拒绝了。
「这样的话,我看还是别硬约他去比较好。」
大浜面露窘态地建议。
「这样子啊……那票就多一张了。」
转达了六舛不去的消息之後,大家的心情又变得闷闷的。
「如果约Bravo的话,他不知道会不会来?」
「我想大概不可能吧。」
斗贵子否决了真寻的提议。虽然大家都和真寻一样,觉得约Bravo一起去就好了,可是Bravo现在正处於警戒状态,直到捕获袭击日耳曼医院的人工生命体之前,他恐怕也没有多余的时问陪我们玩乐了。
「喂,哥,如果约真希士去呢?」
真寻突然作出这个提议。
「那个叫真希士的人,是与和树学长一起工作的人吧?」
小沙似乎对真希士充满了兴趣。真希士的袜子,以及他所谓的信念不同的建议,曾经是用餐的时候我拿来和大家闲聊的话题。
「真想见到他本人一面。」
「……可是,他不是很臭吗?」
小千似乎不感兴趣。
「不,他平常不会臭得让人家昏倒啦。他只有袜子很臭而已,而且他的袜子也已经好好洗过了。」
「那也没办法了……」
似乎也得到小千的同意了。
「好不容易拿到的入场券,如果有剩就太浪费了,就约那个跟和树在同一个打工的地方的人吧!BUG的爸爸还要忙他写的游戏的後制工作,如果浪费入场券的话,那就太对不起他了。」
既然拿到票的冈仓本人都同意了,所以事情也就这么决定了。
「知道了,那么我明天就带真希士来。」
我这么保证著。
公共澡堂今年的营业日,就只到今天——三十号为止。
换句话说,今天就可以领薪水了。
公共澡堂的工作结束之後,老婆婆拿了薪水袋给本大爷与和树。
因为本大爷之前预支了五千日圆,虽然里面的金额应该比和树的少,我还是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们,多亏有你们两个来这里工作,真是帮了大忙。」
老婆婆笑眯眯地说。
「我也受到老婆婆的诸多帮忙,甚至还可以免费泡澡,真的是非常地感激。」
「因为你这小子实在太臭了……如果让你臭呼呼地回去,会有损公众澡堂的名誉,附近邻居也会有不好的批评。」
「咦?我有那么臭吗?」
「刚来的那两天,真是臭得要命。」
老婆婆毫不留情地说著让本大爷害臊的事。
「那么,祝你们新年快乐。」
拜完早年之後,门前的招牌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平常,本大爷与和树都是走相反的方向。
「真希士,待会儿有空吗?待会银成游戏乐园有个格斗游戏大会,我们有入场券,你也一起去吧!一定很有趣的。」
格斗游戏大会?
「那么,如果我获得优胜的话,名字会被公布吗?」
本大爷脑袋里灵光一闪。
「嗯,应该会出现在游戏乐园的排行榜上。」
「这样啊……」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
如果本大爷的名字能出现在排行榜上的话,或许Bravo就会发现了。虽然Bravo本身不玩电玩游戏,不过或许他的部下会玩,或许会在偶然之间瞄到,不管怎么说,总比我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好。
格斗游戏正是我最擅长的。
「我想去!请务必让我参加!」
银成游戏乐园,是充满大型电玩的游戏中心,或者说是小型游乐园气氛的娱乐场所。大型游戏机台之类的设施、数量及规模都非常充实。另一方面,这个游戏乐园没有像是云霄飞车那种刺激的游乐设施,只有观览车以及小型旋转木马之类的游乐设施。
本大爷与和树的朋友们在游戏乐园门前会合。
因为经常从和树那边听说他朋友们的事,所以除了真寻和斗贵子以外,初次见面的成员,本大爷大概都能认得出来。
「我是剑持真希士,请多多指教,突然跑来插花真是不好意思。」
「不,别这么说,我们从和树那里知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来,这是入场券。」
「哦,谢啦。」
眼前这个留著敦父发型,把入场券递给我的人,大概是冈仓。
「我们才不好意思,突然间约你来……」
这个体形庞大但是性格纤细的人,应该是大浜。
然後,扎了两条马尾,像只小动物把鼻子凑过来的女孩,多半是小千或小沙吧。
「喂!沙织,别那样啦。」
「小千,他很OK啦。」
戴著眼镜的女孩似乎是小千。
不过,小沙刚刚到底说本大爷哪里很OK呢?是指肌肉吗?还是说这个女孩很喜欢本大爷呢?我;这么想,心里就猛然地高兴起来。心情指数迅速上升,已经达到急速攀升的状态了!
「大家都到了,那么LET'G GAME GO!」
真寻又讲了诡异的英文,一马当先地冲进游戏乐园。
会场里满溢著热烈的气氛。
「好棒!」
「什么嘛,那家伙!」
「唉呀!」「刚刚真担心机台会被他弄坏。」
本大爷的四周充满了骚动。
一WINNER!剑持真希士!」
主持人叫出本大爷的名字,宣布本大爷是胜利者,不论听到几次都觉得爽透了。
本大爷现在人在银成游戏乐园格斗游戏会场特地设置的舞台上,达成了干掉三十人的记录。
而且,本大爷所操纵的拿著西洋大剑的角色,映照在大萤幕上,展现出华丽的格斗技。虽然是个身穿黑色盔甲,金色长发披肩的女性角色,不过本大爷在意的是操纵西洋大剑,当初试著操纵之後,对本大爷来说,果然是个用起来非常顺手的角色。本大爷也因此不断获胜,最後终於取得了优胜!
好!这样一来,我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排行榜上,那么Bravo可能就会发现了。
本大爷心里想这件事,取得了优胜又很开心,於是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剑持先生真是厉害!」
担任主持人的男子以激动兴奋的语气,拿起麦克风采访我。
「喔!」
「在这个游戏里,不单是在格斗游戏赢了对方就好了,从对战开始到取胜之间的时间,也算是竞赛的项目,你已经刷新了先前的最短记录了!」
在格斗游戏里,为避免玩家露骨地运用把时间拖完的技巧,因此系统会记载最短时间胜利的记录•主持人的意思是说,本大爷不只在淘汰赛里获得优胜,而且也创下了最短时间胜利的记录。
「简直是瞬杀、秒杀!能以华丽的招式对付对手,是不是有什么要领呢?」
唉呀,也只能说,本大爷身为链金战士,怎么可能会输给一般人……可是,这里可不是能随意说出真相的场合。本大爷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把自己身为战士的心得讲出来。
「总之呢,动作迅速是最重要的。只要动作迅速就不会迷惘,不会迷惘的话,那就什么都不怕,如果什么都不怕,那就只剩下强悍了!」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今天谢谢您,恭喜您获得优胜!」
男主持人这么说完以後,结束了采访。
游戏乐园里的电子看板上,灿烂地映照著本大爷的名字与胜利秒数「剑持真希士33秒」的字体。
「好厉害!真希士最棒了!」
蓄著教父发型的冈仓为本大爷热烈暍采。
「如果什么都不怕,那就只剩下强悍了……好帅哦!」
小寻也称赞起我在台上说的话。
比起在游戏里获得胜利,受到她的欢迎及称赞,让本大爷更高兴。本大爷现在真的是爽得不得了,心情指数疾速窜升。
「其实,在台上讲的那些话还没说完呢!『一停下来思考,就会露出弱点而战败。』这也是本大爷的心得。」
「可是,总觉得这不是游戏心得,更像是有真正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讲的话呢!」
小沙犀利地说。不过,其他三个男生异口同声地主张:「必须把游戏看作真正的战争,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乐趣就减半了。」
虽然是高中生,大家却好像小孩子那么快乐,真的很让人羡慕。
乐园的居民……对,如果不是本大爷在这里,而是那个叫六舛的孩子在这里的话,这样就是他们的乐园了。本大爷的脑海里出现了这种念头。
「新年快乐。」
拜完早年之後,冈仓、大浜、小千和小沙的身影消失在车站大厅里。虽然知道他们要回老家,可是熟悉的身影消失了,总是威到有些寂寞。
「和树不回老家吗?」
我点了点头回答真希士的问题。
「因为爸妈都在海外。我们明天会去盗跨年新春参拜,你要一起去吗?」
(译注:跨年新春参拜是日本新春参拜形式之一。由於参拜时问是跨越除夕夜的凌晨十二点前後,所以称之为跨年新春参拜。)
「这样啊。」
正当真希士考虑的时候,真寻提出了问题。
「钦!哥,什么是跨年新春参拜啊?」
「就是在除夕夜的深夜到神社参拜,然後就待在那里跨年罗。」
「这样啊。」
「我想去,因为想在参拜的时候,祈求在新的一年,能找到一直想找的人。」
虽然认识还不到一个礼拜,和真希士之间却相处得非常融洽。光是想到明天也能像今天这样一同出游,就感到非常开心。
「那么就约明天晚上十点,在银成神社的鸟居旁边会合吧。」
「OK!明天见。」
「嗯,明天见。」
真希士也在夜色里消失了身影。
我们三人肩并著肩,朝学校宿舍的方向走著。
「今年发生了好多事。」
斗贵子仰望著高挂天际的一弯新月,感慨良多地说。
「我和斗贵子的相遇,是今年最重要的大事件了。」
「对我来说也是。」
重覆著死而复生的过程。
两人成为战士,也成为战友。来来回回地往返月球。
非常不平凡的一年,而且与斗贵子相遇相识。如果那天没有在怪物工厂与斗贵子邂逅的话,也没有今天这个日子了。
「哥哥和斗贵子真让人羡慕,邂逅是今年最重要的大事件啊?好棒喔——」
真寻脸上流露著少女出神的表情。
就在此时……
我的心脏……不,代替心脏的核铁,有所感应地跳动起来。
我隐约听见了女性的惨叫声。
真寻似乎毫无察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因为体内有核铁的关系,所以身体机能比普通人来得强。
拥有核铁可以增强的力量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根据核铁拥有者的战斗本能,产生相应的武装链金之力。
另一种是以治愈能力为代表的人类身体各种机能的强化。
我和斗贵子都拥有核铁。所以,在身体机能强化之後,拥有人类无法相提并论的听力,因为这样的听力,我们感觉到有异常的事态发生了。
虽然学校宿舍近在眼前,现在还不能回去。
「真寻,那个……」
我搂起了斗贵子的肩膀。
「……啊,和树,你、你要干嘛。」
「我们在外面稍微绕一下再回去罗。」
我说完之後,真寻露出「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的表情点了点头,用一边的大眼睛对著我眨眼示意,然後俏皮地伸出了食指。
「OK!哥哥和斗贵子都已经是大人了嘛。」
「咦?不,那个,我……」
斗贵子慌张得羞红了脸。
「嘿嘿。」
我露出了腼腼的笑容。
「哥、斗贵子,掰掰。」
真寻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下弯成月牙状,神情诡异地微笑起来,然後朝著宿舍的方向走了回去。
「走吧,我刚刚听见了尖叫声。」
确认真寻走进宿舍大门以後,我敛起了笑容。
「嗯嗯,我也听到了。」
我们朝著传出尖叫声的地方冲了出去。
我朝斗贵子瞥了一眼,发现她的大腿上已经装备好呈待战状态的『战女神之裙』。
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是闲静的住宅区。
有个女人瘫坐在称不上宽广的巷道地面上。
附近没有行人,当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只有那个女人独自坐在那里。
「你没事吧?」
斗贵子出声探询之後,女人颤抖地说著。
「……有妖怪……有妖怪……」
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的溜滑梯像糖果般被粉碎了。
「……有个三只手臂的妖怪……」
仔细一看,不只是溜滑梯,所有的游乐设施都被破坏殆尽。
「那个妖怪怎么了?」
「听到我尖叫之後,往那个方向去了……」
女人老实地回答了斗贵子的问题。
「有受伤吗?」
「……没有。」
斗贵子朝著那个女人指著的方向冲了出去。
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不浪费唇舌地问了该问的问题。
另一方面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追踪出没在市区疑似人工生命体的怪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走吧,和树。」
「那女人明明大声尖叫了,为什么却没有人出来关心?」
紧追在她身後的我开口问道。
「新兴的住宅区大多都是这样,除非发生火灾大家才会慌张地跑出来。基本上住在附近的人,即使见到别人有麻烦,也会假装没看见。」
「哦?原来会有这种事啊?」
「……也是,你从来没有探听情报的经验,既然这样的话,那么这里就用我的追踪方式吧,跟在我後面。」
斗贵子轻轻地一跃而起。
我们运用因核铁而增强的身体机能,在住宅的屋顶与屋顶之间飞也似的移动。从上面看下去视野清楚,似乎比较利於追踪,也具有直线移动的好处。
自己不太有有飞檐走壁的自信,不过斗贵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深怕自己会把脚下屋檐的瓦片踩碎。
以天空的一弯新月为背景,斗贵子如梦似幻地在空中飞身前进。
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闲暇的时间欣赏她那双美丽的腿。
「和树,往这边。」
好不容易追上她,我们已经出了住宅区……这里是以前与蛙井交战的河岸草原附近。
……有了!
凝神注视之後,终於发现了体型壮硕的人影……多半是人工生命体。
虽然想进一步确认对方的模样,可是今晚是光线黯淡的新月之夜,情况与蛙井交战的时候条件不同。在没有路灯的地方,对方的体型比我壮硕许多……而且,从刚才的女人所说的话,也只能得知对方是有三只手臂的人,脸看不太清楚。
「和树,使用闪光确认对方的模样。」
斗贵子作出了指示。
「好!武装链金!」
我手持『SUNLIGHT HEART+』摆出架势,深深地吸一了口气。
「日光闪耀——!」
我贯注全身的力量绽出光芒。
啪——!
我的『SUNLIGHT HEART』绽放出来的光芒,使得四周的黑暗被强烈的光芒所笼罩。
那是让自己脚下完全没有黑影的瞬间强光。
因为光芒灿烂刺眼,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和树!你到底在干嘛啊!?」
斗贵子放声大喊。
「咦?」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我明明就是照著她的指示去做的。
「你看,被对方逃走了。」
斗贵子以不悦的口吻说道。
河岸草原上确实已经空无一人。
「为什么你贯注了全身的力量?」
「……」
「我只是要确认敌人的模样,有点亮度就可以了。」
「咦?这样吗?」
「难道你使用日光闪耀的时候,一定要贯注全身的力量吗?」
「嗯,我从来没试过怎么去控制亮度。」
「即使在实战的时候没试过,也应该在训练的时候,试著思考技巧如何变化,难道你从来都没有试过?」
「……没有。」
「这样子啊……那直(是抱歉……」
好不容易才找到敌人,却因为自己的技巧不够成熟,结果被对方逃走了。
成为链金战士的我,虽然接受了Bravo的特训,不过那也只是初级的训练吧,至於技巧的变化都只有实战的时候才会发现。
而且,Bravo、火渡以及维克多,都是些即使我使出小技巧也无法发挥作用的强敌。所以,我的技巧通常都是豁尽全身的力量,能量全开之後再发动武装链金。
如果想做出细微的动作,必须无声无息地发动武装链金,我也很清楚自己还不习惯在市区里战斗。
然而,人工生命体通常潜伏在人类的日常生活里,如果想保护我们的城市——银成市的话,不找任何藉口,将自己的技巧磨练得更加精确才是最重要的。
「从今以後,我要把日光闪耀控制到只发出手电筒那种亮度……」
我对於自己没能派上用场感到非常地气馁。
夜深回到宿舍以後,斗贵子就像个战团的战士向Bravo进行战斗报告。
……包括我的失败在内。
「和树你已经做得不错了,你成为链金战士的时间还不满一年,别垂头丧气啦。」
虽然Bravo对我这么说,我还是感到很沮丧。
「根据目前的调查,得知敌人是有三只手臂的怪物,身高推测在一八五到一九〇公分之间。虽然另一个执行任务的人曾经与敌人交战,可是并没有擒获它,不过,还好没有出现一般市民死亡或负伤的情况。」
Bravo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去睡了。」
在Bravo的催促之下,斗贵子和我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间去。
在进入自己的房间之前,经过了六舛的房间,房间里似乎没有人。
六舛没向任何人拜年,就那样独自一人回老家去了。
第四章 梦之乐园
「真寻,抱歉!」
和树突如其来地这么说道。
「我想和斗贵子两个人去。」
和我?两个人?
最初,我不知道和树在说什么,而且还吓了一跳。
「没关系没关系,完全不必在意我,我会留在宿舍看电视感受气氛的。斗贵子,和哥玩得开心一点哦!」
真寻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下弯成月牙状,露出诡异的笑脸。
後来我才猜到,和树是在对她提跨年新春参拜的事。
除夕夜。
按照原定计画,本来是要在深夜时分和真寻一同前往神社,参加跨年新春参拜的盛会。
不过,今天凌晨才发生了异状。
和树应该是认为如果晚上带著真寻出门,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
如果像昨夜那样「两人独处」的话,就无须担心真寻的安危,反而让人安心。
……嗯,这样对作战来说也不是件坏事,除了让我觉得很害羞以外。可是,为什么和树可以那么不害臊地说出要两个人独处呢?这是男女之间的性格差异吗?
无论如何,利用这个藉口,我们就能两个人出门了。与其说是去参加跨年新春参拜,倒不如说是对昨天才发现的人工生命体再进行调查。
战士长前往先前曾经发生战斗的山林调查。
他对我们说,万一有什么状况,希望我们用手机通知他。
我们决定先前往最初预定要去的银成神社。
因为剑持真希士会在那里等我们。虽然他是个身体强壮、反射神经不错的男性,毕竟也只是个常人,还没强到可以与人工生命体对战的程度。
和树希望警告他参拜结束之後早点回去,其实应该要警告所有银成市的市民,可是事关链金术,所以无法公开。为了不再增加无谓的牺牲者,我们也只能用我们的力量,尽速捕获那个人工生命体。
我们来到银成神社的鸟居时,神社之中早已充满参加跨年新春参拜的人潮。
神乐之舞与祷词之声不绝於耳。
贩卖驱妖箭与签诗的社务所充满人气。
夜里的神社,灯笼的光芒大放光明。
人潮明明如此汹涌,但与其说现场秩序杂乱,倒不如说是充满奇幻的氛围。除夕夜的气氛也可以是这样吗?我突然觉得好像在另一个世界似的,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觉里。
「斗贵子,别被人潮冲散罗。」
和树这么说之後牵起了我的手。
「斗贵子的手好冰哦。」
「和树的手很温暖耶。」
这句无意问说出口的话,让我害羞了起来。
「啊,真希士已经来了。喂!」
和树奋力地挥舞著另一只没牵著我的手。
「嘿!」
剑持真希士也朝著和树挥手回应。
我们三个人一起并排在参拜的行列里。
「和树刚刚祈求了什么呢?」
「这个嘛,我向神明祈求大家都能幸福。那斗贵子许了什么愿望呢?」
「这个啊,我希望大家未来一年都能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什么嘛,和树和斗贵子都没有自身的愿望吗?」
剑持真希士似乎感到很意外。
「我向神明祈求的事,是以自己的力量没办法办到的事,例如希望风调雨顺,或者是无灾无难之类的。」
如果希望自己的力量变得如何,应该不是靠神的力量,而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那与自信有关,自信则和自身强不强有关。
身为战士的我,在那些战斗的日子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与人有关的事,光靠人类的力量也办不到的。本大爷则是祈求能找到想找的人,就拿这枚幸运的一圆硬币当香油钱吧。」
他说完之後,拿了那枚一圆硬币给我看。
「这枚一圆硬币,是本大爷当初见到小寻的时候捡到的,也多亏这样的缘分,我才能到松之汤打工,也才能与和树与和树的女友相遇。」
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随著人潮走到了香油钱箱前面。
我将五圆硬币当成了香油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祈求这个城市的平安。
希望不要因为人工生命体而出现受害者。
……然後,希望和树脸上总是挂著充满精神的笑脸。
「好,那么再见了,一圆硬币,请将本大爷的愿望传达给神明。」
真是个聒噪的男人,连对著一圆硬币都能说上话。
「嘿——!去吧——!」
一看才发现剑持真希士以豪快的上肩投法,将一圆硬币投进了香油钱箱里。
然後,他两手相拍发出响亮的声音。
「神明啊,无论如何,请让我找到Bravo吧!」
「啊!?」
我与和树彼此对望,同时发出了惊叫声。
他向神明许愿,希望能见到Bravo?
「哦?怎么了?啊,是这样啊,是因为Bravo队长的名字太奇怪了吧?我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也以为他是个怪人,不过他虽然有点古怪,其实是个充满男子气概的大哥。如果我找到了他,也会介绍给和树认识的,你们一定可以处得来。」
剑持真希士这么说完之後笑了起来。
「真希士,你是Bravo队长的弟弟吗?」
真不愧是和树,这么直截了当的提出疑问……他真是个无法掩饰内心想法的人,在我处於发楞状态的时候,他就好像投出直球似的丢出了问题。在那瞬间,我突然感到疑惑,身为战士这样真的好吗?和树果然不是适合担任潜入搜查任务的类型。
「不!不是亲弟弟,但感情好得像兄弟一样……难道和树知道Bravo队长的事吗?」
「嗯,知道得很清楚。」
「……和树!」
啊!真是够了,为什么连这些都说出来了!对一个或许是敌人,真实身分不明的男子,不能那样把所有情报都抖出来吧!总而言之,除了学校住宿生之外,一般人根本不知道B r avo队长这个名字吧?剑持真希士一定是个与链金术有密切关联的人,光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应该有所提防。
不过,和树也只知道基本战术里最基础的部分,自然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在呐喊些什么……我心想应该暗示他「别泄漏情报」,於是用手势在剑持真希士的视线死角划出了一个大叉叉,然後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过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
「真希士为什么想找Bravo队长?」
「如果说明了和Bravo之间的关系,你会让本大爷见到他吗?」
「好啊,我答应你。」
别这么——做!
我在心里呐喊。
由於阻止不了因为自身的单纯性格而大暴走的和树,我的精神感觉一阵到彻底的疲惫。
和树明确地对我说,他很清楚Bravo队长的事,而且如果对他说明本大爷跟B r avo之间的关系,他愿意让我见Bravo一面。
瞬间,本大爷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大伤脑筋。链金术是机密之术,关於它的一切,绝不能对一般市民公开。虽然很清楚这个道理,可是我必须顾全大局。
「等一下,至少先离开人群再说吧。」
表情看起来不知为何疲惫不堪的斗贵子小姐提出了这个建议,於是本大爷一行人离开了神社,朝著通往山里的宽广道路移动。
我们决定坐在道路旁边的护栏上聊,这里有照耀夜间路面的路灯,光线明亮。
本大爷也不确定和树他们能否理解我要说的一切,本大爷自己如果不是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成为『邪空之凰』的被害者,应该也不会相信链金术的力量。
即使如此,我也只能把事情说出来。本大爷讨厌说谎,例如说Bravo是公司里的上司这种烂透了的谎言,本大爷也不认为和树会相信。
「这是对任何人都必须保守的秘密,本大爷隶属於一个叫做链金战团的组织,虽然我不知道说这些话你们会不会相信,不过……」
「我相信哦。」
「啊?为什么你会相信本大爷说的话啊?……咦?」
「我相信。」
出乎意料的发展吗?
和树很乾脆地相信了本大爷。照常说来,这种事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被相信才对,不过,他肯相信真是太好了。
「本大爷之所以人在银成市,是因为被战团指派过来消灭人工生命体。与在银成市当地的链金战士Bravo队长会合,是本大爷采取的另一个行动。最初执行任务时,本大爷都是单独行动,可是与人工生命体交战的时候,除了核铁以外……我的钱包与手机全都没了。」
本大爷刻意跳过全身被剥光的部分,因为实在那太可耻了,而且在女孩子前面也不好说出来。
「因为没了手机,所以没办法接收来自战团方面的定期联络……虽然希望与Bravo队长会合,可是找不到联络方式,是这样吗?」
斗贵子接了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什么?」
本大爷整个人被吓呆了,然後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六角型金属,上面刻了编号四十四号。
「核铁?」
「我的长官是Bravo队长。我从战士长那里听说了这次的事件有另外一个受指派执行任务的人,剑持真希士,你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你是Bravo的部下?」
本大爷诧异不已……可是,这么说来,本大爷也曾经听说过战团里有个脸上留下伤疤的少女战士。据说那个少女刻意不治疗脸上的伤,宁愿将伤疤当成身为战士的荣耀,由於年龄与接受训练的时期不同,所以实际上我们也没见过面,我也早把她的事忘得一乾二净……她说了那些话,本大爷才回想起来,难道斗贵子小姐就是传说中的她?
「嗯,和树也是。」
「和树也是?」
因为这些事太出乎意料,本大爷脑袋里一片空白。
「最初你突然说出大战士长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什么陷阱,所以很提防你。不过,你说的和我所知道的链金战团的情况一致,所以我相信你。」
「谢谢!那么,Bravo队长现在在哪里?」
「Bravo去山林那边进行调查了。」
「那是我与人工生命体曾经交战过的地方,是去调查战斗之後留下的线索吧?因为我没办法与战团定期联络……给大家添麻烦了。」
当时本大爷与人工生命体交战的山林现场,只要在这条山路上直走便可抵达。虽然不能说非常近,不过,以链金战士的脚程来说,距离应该不算太远。这样啊?Bravo人就在这附近?本大爷这么一想,眼眶……感觉好像热了起来。不,不是要哭,绝对不是要哭出来了,总觉得好久没见到Bravo,心里洋溢著怀念的感觉。什么嘛!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今天是除夕,是因为空气变得澄澈,所以心情也明朗起来了吗?
「果然如此,战士长对我说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要立刻与他联络。」
「哦哦,立刻就能取得联络吗?真是感激不尽!」
「当然罗,等一会儿如何?这样就能像你祈求的一样,在新的一年见到面。」
「没错,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在今年之内达成愿望,这样说来,就是托小寻的一圆硬币的福了,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她道谢!」
本大爷的心情指数急速攀升,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回到战团脱离贫穷生活之後,应该要发给每个人一个红包。
斗贵子小姐……不,战士斗贵子小姐拿出手机与Bravo联络。
就在此时……
砰砰砰砰——砰!
我们头上出现了色彩绚烂的火花。
「已经新年了吗?」
和树看了看手表。
「……咦?距离新年还有一点时间,应该还不到跨年倒数的时间,该不会是弄错时问了吧。」
「或许是某个地方的笨蛋放的烟火吧。」
战士斗贵子毫不留情地批评。
对这个世界里的那些家伙而言,为了祝贺新年而放烟火就是乐园,我们也想为那样的笨蛋守护他们的乐园……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抬起了头仰望夜空。
在那里。
出现了。
当时那个会飞的家伙。人工生命体!
「喂!你这家伙!」
本大爷朝著在夜空上飞舞的那家伙怒吼。
本大爷虽然想要守护每个人的乐园,但绝不会守护人工生命体的乐园,本大爷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等、等一下!现在要先和战士长联络……」
战士斗贵子把手机拿在耳边,可能她太专注联络战士长,似乎没注意到飞行人工生命体。
斗贵子立刻就与Bravo联络,让本大爷打从心里觉得感激,可是,人工生命体就在眼前,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问向她道谢。
在空中的人工生命体,似乎已经察觉到本大爷的存在。
「危险!」
人工生命体明显地露出敌意,准备进行攻击。
本大爷轻握核铁,无声无息地发动武装链金!
「危险!」
战士•真希士发出怒吼。
我一手拿著手机,专心地与Bravo联络,光是避开就耗费了不少气力。
和树好像也不太进入情况。
我与和树被战士真希士飞身护住,从爆炸之中逃了出来。
从眼前冒出的浓烟就可得知,方才的爆炸并不是烟火,而是真正的攻击。河岸草原的沙砾与尘土席卷而起,四周夜色在爆炸的火光照耀之下,俨然成了白昼。
「真希士——!」
和树嘶吼。
战士•真希士……因为好不容易能见到战士长而开心不已……这阵爆炸……不,可是……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让我拿著手机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然後,在这个恶劣的时点,我联络上了战士长。
『怎么了?战士斗贵子?』
战士长的声音。
现在可不是动摇的时候,我重新拿好手机,试著抑住颤抖从腹部发声。
「战士长,已经与先前提及的另一名执行任务的人会合了,战士的名字叫剑持真希士。」
『剑持真希士?』
我听著手机里战士长声音的同时,见到烟尘逐渐散去。
战士•真希士伫立在沙尘之中。
『另一名执行任务的人,真的叫那个名字?』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他没事……可是现在还不能松懈下来。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带著哀伤的情绪。
烟尘变薄之後,虽然是在夜晚,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身影。
『战士•真希士已经死了。』
——在我的胸口回响著。
那道身影,有三只手臂。
沙尘散去以後,战士•真希士的全貌清晰地显现出来。
「你们没事吧?」
这句话让我们转过头去,真希士露出野狗索求食物似的和蔼笑容,担心地问道:
「西洋大剑的武装链金『UNSHUTTER BROTHERHOOD』……人工生命体!我们今天就做个了结吧!」
战士•真希士朝著在夜空中飞舞的人工生命体怒吼。
他的武装链金是西洋大剑。不过,在形状上,与我的『战女神之裙』的处刑镰大相迳庭,那柄西洋大剑的形状,也有它的独特之处。西洋大剑必须双手持剑,在刀剑之中为最巨大的。不过,在武装链金的情况下,战士•真希士的肩胛骨部位多长了一只手臂支撑大剑。原来如此……如果有三只手臂,挥剑的速度会更快,力量也更加强大,在不属於寻常武器的武装链金上,应该也可以采取特殊的战法。
「……蝶野。」
和树轻声低语。
战士•真希士的武装链金吸引了我的注意,不过和树的低语诱使我抬头往夜空的方向看,在那里的是……认真地对我们使用爆炸攻击的是……
「蝴蝶面具!」

「真希士,那家伙不是敌人!」
和树拚命地向真希士说明,可是他一点也听不进去。
「如果不是敌人,为什么攻击我们?如果本大爷没有『UNSHUTTER BROTHERHOOD』,你们两个早就被炸死,别说那种蠢话了。」
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很难沟通清楚。
「蝶野,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如果连这种攻击都挡不下来,那我也没办法了。刚才的攻击是对你们的真挚问候,不过,我要找这个三只手臂的人工生命体算帐的心意,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蝴蝶面具直接称战士•真希士为人工生命体。
战士长也说过真希士已经死亡。
然後,我昨天也瞥见了拥有三只手臂的人工生命体的背影。
「说什么蠢话,你才是人工生命体吧!」
「这样子啊,如果你还没有自觉的话,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自己也已经成为人工生命体了。」
三只手臂的人工生命体,就是他吗?
我已经陷入混乱了。
「胡扯!」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废屋里醒过来呢……你能说明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吗?」
「你说在废屋里醒过来之前的事?那是因为和你交战……」
战士•真希士霎时陷入了沉默。
「和你交战的应该不是我吧?试著想想看,与你交战的对手是谁?」
「唔、唔……」
蝴蝶面具所说的话,让真希士抱住了头。
蝴蝶面具一边说话,一边放出了一只『黑死之蝶』。
战士•真希士虽然因为蝴蝶面具的话而陷入了混乱,不过他同时也挥舞著『UNSHUTTERBROTHERHOOD』。轻盈飘舞的黑色火药之蝶,发出超乎想像的剧烈声响之後爆炸了,透过命中本人的身体之前使其爆炸的方式,不会直接受到损害,采取交替攻击。
「蝶野!真希士!快住手!」
和树原本打算飞身冲入两人之间,我出手制止了他。
「和树,在战士长来这里之前,先忍住吧!」
和树的行动被我制止之後,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他伫立在原地不动。
在这转眼之间,『黑死之蝶』、『黑死之蝶』、『黑死之蝶』不断飞出!姿态飘怱而华丽……数只拥有猛烈爆炸力的神秘黑色火药磷粉的蝴蝶,在空中翩然起舞。
我突然察觉,蝴蝶面具针对大剑的同一处持续放出蝴蝶!
战士•真希士以熟练的剑技持续地避开攻击。蝴蝶面具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这次他算好了大剑挥斩而下的时点,巧妙地操纵黑死之蝶,让它们不偏不倚地集中在大剑的某一点上。
黑死之蝶的数度爆炸,让大剑产生裂缝。
「本大爷……确实是与人工生命体交战……交战!那个,诡异的……」
他似乎回想起什么了?
「唔……唔……」
战士•真希士发出呻吟。
我感觉那并非蝴蝶面具攻击造成的,而是因为别的事情让他感到痛苦。
「本大爷……本大爷……!」
然後……
大剑——铛的一声断了。
因为黑死之蝶不断在剑身的同一点上炸裂。
「不是……本大爷才不是什么人工生命体!」
「本大爷才不是什么人工生命体!」
拥有三只手臂,手持西洋大剑的男人发出怒吼。
我是确认了战士•真希士的……不,是前战士•真希士的模样,不忍心正视他的……前部下的痛苦姿态。
「到此为止吧!战士•真希士。」
我不假思索地制止了蝴蝶面具与真希士之间的对战。
「Bravo队长……」
真希士发出了感动至极的声音。
「两个人都……解除武装吧。」
「嗯,我也不想和这种野蛮人对战,白白浪费我的体力。你们这些链金战士的伙伴们,待会儿自己随便聊聊吧。」
「……能见到面真是太好了。」
蝴蝶面具与真希士两人,似乎都愿意听我的话解除武装。
「Bravo,这个人工生命体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这也难怪,真希士似乎还不了解实情。
「战士•真希士……你……已经不再是你了。」
真没想到……我和真希士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度相会,我犹豫著是否要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他。
「你说什么啊?本大爷就是本大爷,不会是别人。你敦过我的许多事,到现在我全部都还记得。因为复仇让心变得黑暗的时候,太过执著并非好事,告诉我如何松弛紧张状态的人,不就是你吗?教我怎么冲浪,甚至怎么搭讪……而且,Bravo你为了让我有复仇的机会,还特地对我下了休假命令,我一直对你心存感激。你对我的恩情,还有许多快乐的事,我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就是这样,为什么你会对我说我已经不再是我?」
真希士提起了一连串的往事。
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丧失了对自身存在的自信。
「以前的日子真是快乐啊……战士•真希士。」
我回想起与真希士训练、战斗的每一天,感慨良多,不禁说出了心里头的话。
战士•真希士西洋大剑的武装链金『UNSHUTTER BROTHERHOOD』,与战士•斗贵子处刑镰的武装链金『战女神之裙』相同,都是要接受充分必要训练的武装。由於我防护装的武装链金『银质皮肤』本身的特性,正好适於作为这种必要训练的对象。战士•真希士也是接受我亲自训练的训练生之一,因此,他总是把我当成亲哥哥般尊敬。
然後,在选拔『邪空之凰』的歼灭部队的时候……战士•真希士娓娓向我道出他悲凉的过去。
家人全被『邪空之凰』杀害。他有个亲哥哥,也相信是因为在哥哥的保护之下,自己才得以在世上继续存活,真希士也相信,自身的武装链金……『UNSHUTTER BROTHERHOOD』的第三只手,等同於亲哥哥伸出来的手。
所以,战士•真希士热切地对我说,非得用自己的手与亲哥哥的……在武装链金转生出来的亲哥哥的手,向敌人报血海深仇不可。
当时的我并未因为赤铜岛事件而畏缩,为了正义,在被赋予的任务当中,必须考量如何采取最佳对策,以达成最大的效果……成为队长之後,我感觉到自己的使命。因此,当时我以一信念不同」作为理由,没有将战士•真希士选人部队……如果是现在的我,又会怎么做呢?对於武藤和树再杀部队的任务感到迷惑,选择了背弃任务的路,如果是现在的我,大概会把战士•真希士选人部队里吧!虽然不能说当时的判断是错误的,或许当时的我,太过小看人的热情了。和树到最後关头仍不放弃奋斗,而且存活到现在,甚至还救了维克多,回想起这些,也不能说我不是从战士•真希士的热情,汲取了处理的经验。
「可是,现在的你,只不过是鲜明的幻影。」
「Bravo队长,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你看,就像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编号五十二号核铁。拥有战团的持有许可的人,就只有我剑持真希七一人,我也像这样在这里存在著!」
战士•真希士像是要让我能清楚的看见编号,将核铁高高举起。
它的编号是……五十二号。
我叹了口气。
正如他所说的,除非出现特殊的情况,链金战团的每个战士,都不能拥有两个以上的核铁。战士回到战团的时候,都会返还核铁,如果有新任务,就会再发给核铁,核铁的编号会和以前的相同。据说,返还核铁是为了维持核铁的品质,如果核铁的所有者过度使用,核铁可能会产生金属疲劳的情况。
所以,核铁编号在战团内部就等同於身分证,编号第五十二核铁的拥有者,确实是剑持真希士。
……不过那是以前。
千岁拿来的报告书里头写得很清楚。
从圣日耳曼医院被抢走的核铁,编号是五十二号。
它在战士•真希士潜入L•X•E的时候曾经被夺走,在我消灭了下一个使用者人工生命体金城之後,才又夺了回来。在那之後,我曾经将它当成W武装链金使用,直到在这次事件里被夺走之前,都存放在银成市圣日耳曼医院的地下研究机构里作为研究之用。
「战士•真希士,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曾经参与过歼灭在银成市巢食人类的人工生命体集团I•X•E的任务。照星大哥命你负责L•X•E潜入搜查的任务,然後,战士•真希士……你与月亮脸经历长达两天两夜的死斗之後,战死了。」
我绝对忘不了。
那是距今八个月之前的事。
「战士•真希士……你已经战死了。」
这番提醒的话语,在黑暗的夜色之中回响著。
「战死的人……是本大爷?Bravo,你别说蠢话了……」
本大爷无力地说。
在空中那个叫做蝴蝶面具的人工生命体,像是趁胜追击似的继续著说了下去。
「在八个月前,在你与月亮脸的死斗之後,你被当成了实验素材,被埋进了人类型人工生命体的未完成胎儿。现在活著的你,不是人类剑持真希士,而是人工生命体剑持真希士。」
月一兄脸……实验?
本大爷的脑海里,似乎浮现了某些回忆。
脸部形状跟月亮一样的……月亮脸。
对了。
正如Bravo所说的,本大爷被交付L•X•E的潜入任务之後,曾经与月亮脸对战……
「可是,我并不是人工生命体啊!看!」
像是要撕裂衣服似的剥去了上衣。
「如果是人类型人工生命体的话,这里应该会有印记,可是我身上没有!所以……」
本大爷指著自己的左胸。
「我也没有。」
蝴蝶面具穿著纵向开襟的衣服,他拉了一下左胸旁边,整个胸膛裸露而出。
上面的确没有印记。
「月亮脸知道我是使用未成熟胎儿而制造出来,没有吃人冲动的不完全人工生命体,基於强烈的好奇心,他制造出一个和我相同的不完全生命体,而被当成试验对象的人就是你。」
Bravo接著蝴蝶面具的话说了下去。
「在那之後,L•X•E灭亡了。当时被月亮脸当成研究素材的你,被放置在战团未能掌握的L•X•E秘密基地……就一直被放置到现在。」
「那么,我醒过来的废屋是……」
「那里就是L•X•E秘密基地……也是我祖先的财产……我继承之後就变成我所拥有的财产了。当我听说在银成市有人工生命体犯案之後,最先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我的曾祖父的研究成果当中,或许有比较晚醒过来的人工生命体。因为我不希望链金战团在先祖的遗产附近晃来晃去,所以我就自行调查了,所以我算是链金战团另一个进行调查的人……结果不是曾祖父的研究成果,而是月亮脸的研究成果。」
「……怎么会……这样……」
本大爷直打哆嗦,全身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
即使想要控制,颤抖反而更停不下来,甚至抖得更加厉害。内心无法接受的事实,彷佛都反应到身体似的,本大爷的心与身体,似乎支离破碎了。
一身为不完全人工生命体的你,因为现在才刚醒过来,你人类时代的意识会比较强……虽然你自己似乎没感觉到,不过,身为人工生命体的怪物意识最後应该会盖过人类的意识。,一
蝴蝶面具对本大爷说明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虽然不愿意承认他说的话……可是本大爷已经心里有数了。
本大爷偶尔会丧失意识,例如昨天从电玩大会回去的路上,本大爷几乎完全没有记忆。不过,在发现经常路过的公园的游乐设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本大爷心里只是单纯地想著,这里大概是遭到了人工生命体的破坏,应该要快点消灭它。
难道那是本大爷自己干的吗?
身心开始一致了吗?直打哆嗦、不由自主地颤抖的身体,似乎稍微停了下来。
「……呃啊、呃啊……」
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太紧张了吗?还是变化之前的预兆呢?本大爷渐渐觉得呼吸困难。
本大爷往自己的左胸瞥了一眼,发现印记已经微微浮现。
我想,这就是心已经自觉人工生命体化的证据,总觉得已经逐渐恢复成浅浅的呼吸。既然呼吸已经恢复了,心与身体应该也会恢复吧?我毫无理由地这么想,於是决定作个深呼吸。
不过,呼吸却无法控制。
胸膛因为浅浅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这次,印记变得明显了。
不要。
谁来制止我吧!
不要。
印记变得更加明显了……然後身体中枢……涌现出一股想吃人的冲动。
「不要……本大爷不想变成人工生命体!」
本大爷大声嘶吼。
「呼、呼……」
呼吸顿时变得狂乱,汗水滴滴滑落。
——好想吃啊。
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望著和树。
和树一脸担心地望著我,我却想从他那双发亮的瞳孔开始吃起,吸食他的脑髓。
我看著斗贵子小姐,我想连同颈椎一齐嚼碎她脖子上滑嫩的肌肤,光是想像细致肌肤在舌尖上的触感,以及猛力将骨头咬碎的嚼劲,炽烈的热情便急速窜升。如挑逗般舔舐纤细笔直的四肢,伴随著痛苦的哀嚎声,啃噬得支离破碎!啜饮温热的红色鲜血!让白骨发出碎裂声响!咬碎!吞咽!啃食得乾乾净净。
——想吃……想吃……直的好想吃啊!
产生那些被强烈欲望占据的想法之後,我突然恢复了自我意识。
我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样简直就像是产生了吃人的冲动。
不,这不就是吃人的冲动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我难以忍受自己变成自己最厌恶的存在。况且,现在的冲动……光是想像我就会打起冷颤,那根本不是我,我绝对不愿成为罪孽深重的存在。
「……杀了我……把我给杀了,Bravo队长!」
「战士•真希士……我办不到。」
Bravo只伤地说道。
「为什么!身为队长的你,不是会为了实现正义,在被赋予的任务当中,采取最佳对策,以求发挥最大的效果吗?既然身为队长,思绪必须冷静澄彻,那么你就应该杀了我,杀了所有的人工生命体,那才叫做正义。」
「你不能死!」
回应我的呐喊的人,不是Bravo,而是和树。
是和树。
「……和树。」
Bravo充满了深沉悲哀的双眼,凝视著和树。
「和树。」
斗贵子小姐也发出感到诧异的声音,转身望著和树的方向。
「和树。」
那双对我来说已不再想吞食的清澈瞳孔,笔直地凝望著我,拚命地尝试著要说服我。
「在真希士睡著的这段时间里,与链金术有关的周边环境产生了变化,比起武装链金,现在的链金战团更是倾全力在人工生命体再人类化的研究上。而且,地球上的所有人工生命体,都在月之世界里……在遥远的月之乐园里,等待著人工生命体再人类化研究的完成。真希士不如就与那些同样不希望人工生命体化的人们,一同到月之乐园等待恢复成人类的日子吧!」
不对,和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纵使在月球上活著……不但要与这种我最厌恶的冲动搏斗,还要怀抱著深沉的罪恶感,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成功的人工生命体人类化研究,这样未免也太过残酷了。
「和树……拜托你,别一派轻松地跟我提乐园的事。本大爷心里的乐园,根本就不是那个样子。」
噗咚、噗咚、噗咚。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只是吃人的冲动而已,我感觉到体内有股不明的力量,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这就是人工生命体的力量吗?我已经打从心里感觉到自己完全不再是自己……这样的危机感让我冷汗直流,只要这种力量不停地在体内流窜,大概就会完全抵挡不住不断想吃人的强烈冲动吧!
「本大爷心里也有梦想,创造一个乐园……一个没有人工生命体的社会。本大爷所说的社会,就是现在的这个地球的这个社会,并不是虚无飘渺、不知何时理想才能实现的未来,也不是月之世界。」
胸口上的印记……颜色愈来愈明显了。
「让现在这地球上没有任何危害人类的人工生命体……本大爷的乐园,是在现在的这里。」
我回想这几天以来,一同与和树打工、游玩、谈恼人心事的时光。
这短短的几天之间……真的是乐园。
「而且,现在本大爷已经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人工生命体,脑部大概有一半被侵占了吧……也能理解吃人的冲动……诡异而强烈的感觉……在体内不断地流窜……」
「真希士……不行!」
和树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唤著本大爷。
「本大爷完全变成……人工生命体的……已经没有资格……住在本大爷自己的乐园里……」
意识变得朦胧起来。
差不多是……该了结自己的时候了。
如果Bravo不愿意下手,那么就只能自己来了,趁著本大爷还有自我意识的时候。
西洋大剑的武装链金『UNSHUTTER BROTHERHOOD』……刚才已在蝴蝶面具引发的爆炸当中铿然断裂……不过依然堪用。自己的双手以及装备在肩膀上的手臂……大哥的手臂,透过这三只手臂的力量,用剑贯穿自己的身体就可以了……这是唯一能……守护乐园的方法。
已经没有了未来,难怪会胡乱地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心想这世界看起来耀眼而美丽。
看著缓慢旋转得彷佛没有止境的走马灯。
本大爷有所觉悟之後,缓缓地挥起折断的西洋大剑。
「你想干嘛!」
斗贵子小姐……我喜欢你。和树能有这么好的女孩当女友,真是幸福啊。
「战士•真希士!」
Bravo……最後还能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真希士!」
和树……这几天以来,我真的就好像变成高中生一样,非常地快乐,谢谢你。
小寻……学校的同学们……还有松之汤的老婆婆,你们都要保重。
「本大爷……自己来……」
——了结自己。然後,死後往大哥那里去。
虽然本大爷想这么说,但是却不知被什么给支配了……想说出口的话语被封住了。
某种不明的,邪恶的能量,从真希士的身体进射而出,他身上穿的运动服瞬间碎裂飞散。
「呃啊——!」
真希士发出了充满了痛苦的嘶吼。人工生命体的变化达到最高潮了吗?
「真希士——!」
非做得做些什么不可,当我心里这么想而准备冲到真希士身旁的时候,遭到了斗贵子的制止。
「和树……已经太迟了,他的身体在八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就算你这么说,他刚才还跟我们有说有笑而已不是吗?」
「即使是这样,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斗贵子很冷静……不过,声音听起来很哀伤,我终於决定站在原地不动。
「等到他完全变成人工生命体,体内的自我安定下来之後,再试著说服他到月球去吧。」
这是Bravo作出的结论。
自己也应该赞成这样的意见……可是,「知道了」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因为事态转变得太快吗?
还是说,见到真希士不再是真希士而感到难受?
似乎自己也回答不出自己的心情。
「他已经不再是自己,已经变身成截然不同的物体了。」
蝶野冷静地分析著。
变化加速之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由痛苦转变为可怕。
胸口上的印记非常明显,指爪及牙齿变得锐利而具有攻击性,那双眼睛从带有理性转变为充满无法与人沟通的兽性。野性而锐利的眼神……真希士原本像是不具恶意的大型野狗的表情,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
不,不仅如此。
甚至连武装链金……属於真希士『UNSHUTTER BROTHERHOOD』的一部分,肩膀上长出来的第三只手的形状,都从犹如骑士的手臂,转变为如恶魔般充满邪气的巨大手臂。
为了确实掌握人工生命体剑持真希士,我们寻找空档出手。
「嗯,武装链金产生变化了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体会吧?武藤和树。」
蝶野突然以若有所思的口吻,徵求我的意见。
「嗯。」
我确实也有过这样的经验,自己不再是自己,而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的经验……那是在维克多化的时候,那时「SUNLIGHT HEART上的形状也产生变化。
当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时候,武装链金也会产生变化,真希士的身上也发生了这种情况吗?
变化似乎结束了。
「……杀了……我……」
那是真希士最後仅存的一丝人类意识吧……他做出了最後的恳求。
可是……
我办不到。
Bravo也是。
斗贵子也是。
谁都无法下手杀了真希士。
这样的事谁都办不到。
我们就伫立在原地,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
——那是……
——出自本能的……
——瞬间……
——防御……
完全丧失了人类的意识,无法再控制自己……曾经是真希士的物体,带著吞食斗贵子的强烈企图,毫无忌惮地高举起充满妖气的三只手臂。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没想。

为了守护最重要的人……出自本能地拿起了武器。就只是那样。
那一瞬间,出自本能地将「SUNLIGHT HEART上的枪尖,刺向对方胸口的印记。
那一瞬间,出自本能地以「银色肌肤」为盾,再次保护七年前曾经守护过的少女。
沙沙沙………
细微的声音响起,尘埃在空中飞扬。被贯穿印记的人工生命体剑持真希士,下半身逐渐崩裂,化为尘埃。
「和树……」
真希士残余的上半身转向了我。
那双眼睛里的意识,转变成人类真希士。
「真希士……」
说不出其他话来,我已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什么嘛……你那什么表情……」
「……我、我……」
「这样就好了,就像我说过的吧,不要迷惘,动作要迅速。谢谢你杀了我。」
在最後的最後,真希士完全取回了人类的意识,他的表情非常安详。
「我很早之前就应该死了,在这最後的最後,也多亏了临死之前的苟延残喘才能见到Bravo。
」
「战士•直希士。」
Bravo的眼神里流露著哀伤。
他的眼神与八个月前的那个时候相同。
「和树……托你的福……我才能看见……我很开心……我心里的乐园……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护……」
尘埃随风而去,那里已经感觉不出人的气息。
只有编号五十二号的核铁掉落在地面的声响。
远处……传来除夜之钟在黑夜里回响的声音。终章
新年到来。
正月的前三天,我和斗贵子比平日静默许多。
在这段期间,多亏有真寻一如往昔的开朗逗弄,我们的心情才得以平复。
到了正月初四,冈仓、大浜、小千、小沙,都回到了学校宿舍。
而且,六舛也回来了。
六舛对著齐聚在娱乐室的大家说。
「总之,虽然说覆水难收,但是我试著让覆水回盆了。」
置放在桌上的,是应该已经被冈仓弄破的古伊万里的大盘子。
不过,与去年最後看到它的时候有著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它已不再是碎成两半的状态。
大盘子被完美地黏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买了个新的吧?」
大浜仔细凝视著盘子,开口问了六舛。
「我只是试著修复陶器而已。」
六舛的语气轻松地这么说,彷佛把大盘子黏起来是很简单的工作。
「无论从什么角度,都让人感觉不出曾经摔破过,真是完美……」
对於修复的完美程度,小千也一边叹气一边感动地说道。
「什么嘛,我还以为一定是被六舛你弃之不顾了呢。」
冈仓似乎打从心坎里感到高兴。
「啊——啊?那只是把我心里觉得正确的言论说出来而已。」
「六舛,你那是言论暴力吧,你知道我那时候心情有多沮丧吗?」
嗯,当时的冈仓,心情真的是沮丧得不得了。
「六舛学长,我误会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千的脸上也露出微妙的表情。
「可是,你晚餐时间都不来吃饭,那样会让人误会的。」
真寻当时也相当担心。
「啊——那是因为我白天去学陶器修复技术,晚上实际练习修复破掉的盘子。这是非常需要专注力的作业,真是抱歉,换句话说,我当时太专注了。」
「不过啊,你吃了我做的饭团让我很高兴。」
「……那、那个……」
六舛支支吾吾了起来。
「很好吃,虽然里面包了像是蓝纹乳酪风味的甘味噌。」
转得还真硬。
「真的吗?」
真寻兴致勃勃地打算再发明新的料理。
「啊——对了,三十日那天真的很抱歉,我们没跟你们去电玩大会。」
六舛向冈仓致歉。
「因为我们老家附近有卖颜料的店,如果不在三十日暂停营业以前去买的话,或许就买不到修复必须用到的颜料了。」
「六舛!我的知己啊!」
冈仓流出喜悦的眼泪,一把抱住了六舛。
「对了,後来集资了多少钱?」
六舛推开了冈仓,向担任会计的大浜开口问道。
「这个嘛,一共十二万四干两百圆……如果真的非得拿去作为大盘子的赔偿金的话,根本就不够。」
「这样啊……那么,那笔钱就当成给我的慰劳金!现在就用来带你们去银成游戏乐园玩!」
「啊?命令语气?」
小千插了句话。
「不过啊,那些钱本来就是为赔偿大盘子而打工赚来的,或许一口气全部花光的感觉会很棒!」
真寻似乎非常赞成去玩。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冈仓也算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他也想好好地去玩一玩。
「可是啊,这些钱……即使用来让全部的人都去游戏乐园玩,也还会有剩喔。」
「这样的话,毒岛同学和中村学长会在第三学期转学过来,不如就充作他们欢迎会的经费吧……」
小千完美地解决了大浜提出的问题。
银成游戏乐园里,挤满了喜爱电玩游戏的大人与小孩,非常地热闹。
斗贵子和我的心情没办法像大家那么愉悦,虽然如此,在刚失去了真希士以後,内心所产生的空虚,在充满喧闹的日常生活里,似乎有渐渐被填补起来的感觉。
「唉呀——这个这个,你看看!六舛!那是我在打工的公司协助制作的格斗游戏。」
冈仓把今天多得是的硬币塞进机台的投币孔,选择自己想操纵的角色。
「好!我要挑战人没来的真希士的记录!小寻,好好地看著吧!」
「啊——我觉得冈仓可能破不了真希士的记录吧。」
在电子看板排行榜第一名的位置上,真希士的名字正灿烂地闪烁著。
「如果真希士也来就好了。」
「对啊,小寻说的一点也没错。如果他来的话,那该有多好,可以让六舛看看!真希士的反射神经还有华丽的技巧。」
「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啊?」
「嗯嗯!」
「而且,他很热血喔!这一点让人激赏。」
意外喜欢少年漫画的大浜,眼神眺望著远方,似乎想起了那天的真希士。
「他在主持人采访优胜者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总之呢,动作迅速是最重要的。只要动作迅速就不会迷惘,不会迷惘的话,那就什么都不怕,如果什么都不怕,那就只剩下强悍了……看上去像是真的在进行战斗一样,这一点真的很棒。格斗游戏本来就要认真战斗,玩起来才有意思。」
没错。
大浜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那个时候……当化为人工生命体的真希士准备出手攻击斗贵子的时候,我基於本能反应,想都没想地出枪贯穿了他胸口上的印记。保护斗贵子的时候,完全不会迷惘,然後,虽然贯穿真希士身体的事实让我全身颤抖,但……恢复了人类意识的真希士,对我说了声「谢谢」。
真希士迅速地向我移动,促使我对他动手。他在那种状态之下,用残余的意志力控制了力量,不但让我无暇担心我会杀了他,也不给我任何迷惘的空问。这就是真希士强悍的地方,让我没办法思考。
选项……能选的路只有一条。
我一直这么想。
不杀真希士,让真希人恢复成人类。这是应该选择的选项,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可是,真希士自己却说希望被杀死,他选择了唯一的路,也因此而走向死亡。
这应该就是真希士所说的「信念不同」。
「不只是这样哦,那些话还有後续呢,就是『一停下来思考,就会露出弱点而战败。』唔!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冈仓补充了大浜说的话。
对,现在我终於了解真希士话里的意义了。
如果停下来思考的话,就无法保护斗贵子了。
然後……具有人类意识的真希士,大概也是相同的心情。
「欵!哥!为什么你今天没叫真希士来啊?如果约他一起来就好了,我想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真希士他……」
我顿时语塞。
我该怎么说才好呢?真希士他……
「真希士好像要去找他要找的人,於是他又踏上旅程了,所以才没有来。」
斗贵子向真寻这么说明。
这种话我就不太能想得出来,只有斗贵子才能想出那种温柔的说法。
「什么嘛,怎么这样……」
「真希士说,把那枚与真寻相遇时捡到的二兀硬币当成香油钱的话,一定可以找得到他要找的人。所以他……要我代替他向真寻道谢。」
我回想起跨年新春参拜时香油钱的事,代替真希士摸了摸真寻的头。
「怎么了,哥,你别那种表情嘛……真希士和哥哥交情很好……所以感到寂寞了吗……」
我不太清楚自己现在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不过还是决定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在我们的後面,孩童们彷佛看不厌似地凝视著电子看板上的胜利者排行榜,他们开始聊了起来,话题则是在第一名位置上闪闪发光的剑持真希士。
「这次的优胜者剑持真希士的记录,绝对没有人能破得了。」
「真的超帅的,我决定要学他那种华丽的技巧。」
「那种技巧谁都学不来的啦。」
他们天真无邪地讨论著真希士的事。
这里是真希士的梦之乐园……没有人工生命体的世界。
虽然,真希士已经不在乐园里了。
不过,真希士确实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让真希士的名字充满荣耀,闪闪发亮的电子看板文字,看起来似乎有点模糊。
我不希望被任何人察觉,悄悄地抬起了头。
希望能压抑住眼泪几欲夺眶而出的心情。
抬头一看,上面的窗户……外面是湛蓝无云的晴空,冬天的晴空。
斗贵子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温暖的感觉,缓慢而确实地传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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