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井光]此恋不死,夏日无终 1228进度30%
书名 此恋不死,夏日无终
作者:杉井光
封面:syo5
翻译:暻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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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无尽的夏日告终之时,你肯定会潸然泪下。
如果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我生来就有这人人都曾幻想过的能力。
我没怎么运用如此特别的力量,平平淡淡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但升上高中以后,我生平第一次坠入爱河。
对方是担任图书委员的纯香学姐。
放学后泡在图书管理室,我的青春有了色彩。但是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人们发现了学姐惨死的尸体。
为了拯救学姐,我回到过去——
著有《神的记事本》等多篇热门作品的杉井光给读者带来的时光回溯系酸甜青春涂鸦。

//本小说含推理要素,禁止剧透。
//书被盗印受到打击,休整了一个季度。
黄色和绿色的玻璃纸花
在你的头顶上高高绽放
寻找眼里有太阳的少女
但她已经不见踪影——
“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 Lennon & McCartney
1
作家每天都是暑假,只是都是八月三十一日——
某位作家写过这种笑话。
每当我回忆起高一的夏天,肯定会同时想到的便是这句俏皮话。因为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假设,我在那年实际上就重复了数不尽的八月三十一日,而且每次都被迫近的时限逼得走投无路。
这段经历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许多东西遭到破坏,我自身亦伤痕累累。尽管如此,我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必会想起这个笑话,或许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记忆就过于痛苦而难以回味。
但是,我并不想忘记。
每当夏天到来,我反倒是会主动打开收纳了十五岁那年八月的冰窖。
比如说等人行道绿灯被太阳闪到眼睛的时候,穿过银行自动门后鼻尖触碰到冷气的时候,发现阳台上散乱的空蝉壳的时候,我都会轻轻屏住呼吸,从幽暗的底部拽起那充满铁锈味的记忆。
即使伤痕再严重,随着时光流逝干掉结痂以后,便也已是构成自己的一部分。只能接受、承认并珍惜它。
这伤痕画着圆,以手指描摹便会回到原点。
就如刻在唱片最内环的沟槽。歌曲结束以后,唱针抬起以前,依旧绕着碟片走。
环绕个不停。
那年,我读了非常多的书,其中多是过去的英美文学。平时绝对不碰的海明威、康拉德等硬汉作家的著作,我在高中的图书室里一本接一本读完。
因为纯香学姐给我推荐了这些书。
学姐是高三学生,担任图书委员。喜欢读书到比较棘手的水平,总是很渴望聊书的对象,深信加入图书委员会的人都肯定是和自己同水平的书虫。
我在加入委员会后第一天的活动日里,也被她火速问过喜欢什么样的书。
我扫了眼图书室里的藏书后有些犹豫。并不想被当作轻薄的人,但装懂后败露也很难为情。读过的书当中最能显得脑子好的是哪本呢,果然还是外国的吧——我带着相当轻薄的念头列出了亚瑟·兰塞姆的《燕子号与亚马逊号》系列,然后她立马误以为我喜欢海洋文学,一个劲儿地给我推荐了《老人与海》、《吉姆爷》等等。
兰塞姆的是儿童小说,勉强算是好读,但学姐推荐的却尽是艰深晦涩又压抑的书籍。不过我为了迎合学姐,还是以囫囵吞枣之势勉强读了下去。
“已经读完了?好厉害,柚木看来有可能在毕业前称霸图书室。”
有什么就读什么而已,只是想看到学姐饶有兴趣地表扬我。
“偏历史的也喜欢吗?埃科之类的。前些天《布拉格墓园》终于到货,我已经读过了,内容非常不错。”
“啊,好的,我读。谢谢学姐。对了,日本的作家有什么推荐的吗?”
我已经腻烦了翻译特有的拐弯抹角,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想读哪种?”
“我喜欢推理或者幻想小说风格的。”
“安部公房或者前期的黑岩重吾怎样?”
为什么都是这么沉重的。两个人的书我都没读过,所以说沉重也只是我的想象。我喜欢的是森见登美彦或伊坂幸太郎的文章,就类似于辛辣却放了很多牛奶的无糖印度奶茶,配合纯香学姐的兴趣相当辛苦。
可能我不小心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学姐突然一脸凝重还放低了声音。
“抱歉,我又这样……只顾推荐自己的兴趣,根本不考虑对方的情况。都是我这样,大家才会不来了呢……”
“没有这种事情。”
我慌忙掩饰。要是自我反省后跟我说话少了,那我会很困扰。
“读学姐推荐的书需要花费气力,不过全部都很有趣。”
学姐以懒洋洋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柚木就像空着肚子的狗狗,食物给多少就吃多少,我一高兴就不知不觉什么都喂给你了。”
“你觉得我像狗狗啊……”
“抱歉,明明你还可能是猫派人士……”
“不,我说的不是这种问题。”
“那么,下一本推荐的书是《活了100万次的猫》。”
再极端也有个度。
第一次见到纯香学姐是在入学典礼第二天,学生会主办的新生说明会上。
我们高中的委员会活动全是自愿参加,与社团活动类似。所以在新生说明会上,各委员会的代表都跟在社团活动介绍以后登台,宣传活动内容并招募新人加入。
图书委员长登上讲台的时候,新生(特别是男生)大声吵嚷。自我介绍说是久米泽纯香的那位高三女生牢牢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说的内容大部分都没有人听。黑色长发宛如夜空流泻,白嫩的肌肤像是依水避光悄然生长的花儿,了不得的双唇带有一丝桃红,一切都美如命中注定。
当天放学后,图书室里来了近三十位想要加入的人,他们以纯香学姐为目标,动机不纯又轻薄至极。说实话我也是当中的一员。
但四月末的时候,高一的图书委员只剩了我一个。
理由各种各样。首先是工作太过累人。我在加入前也以为只是呆坐在柜台前处理借阅的轻松工作,但是套书皮、整理藏书、制作日报和周报、专题书区的规划……琐碎的工作非常多。而且我们入学那年刚好打算把藏书管理体系数字化,没贴条码的书山摞在图书管理室的桌子上,贴啊贴啊也完全不见量有变少。
另外,纯香学姐谈论的内容对普通人来说等级太高。
“书本非常容易害羞。你看,这个叫书脊对吧。也就是说,摆在书柜里的时候,大家都是把脊背朝向我们,只露脸给读者看。所以图书室里即使没有客人而只剩图书委员,我们也必须保持安静。因为太吵的话书本会吓一跳。”
第一次教新人委员的工作时,她冷不防说了这种话。当时可以切身感受到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有些退缩。
而且学姐是那种不把喜欢的书推荐给别人就不舒服的读书家,在狭小的图书管理室内一起工作的新生成了牺牲品。
再加上我刚才说过的,推荐的书全都很硬核。
动机不纯加入图书委员会的那帮人,不可能呆得住。
“去年也是这样呢……”
四月的最后一周,纯香学姐在只剩两个人的图书管理室里无精打采地嘟囔。
“进了那么多人,却差不多都退了。怪我。”
“不是学姐的错,他们没骨气而已!”
如果她真为些不必要的事情反省然后把人给叫回来,那我和学姐独处的时间就会减少。
“我们不需要没有干劲的委员,我会完成十人份的工作。”
剩的几位高二高三的委员帮我分担了柜台和书架整理的工作,再来只要确定好尽可能高效的藏书管理数字化方法,我和学姐就能管理好图书室。
所幸我找到了方便的藏书管理系统程序,把特殊的色码贴在书背后就能用手机扫描整个书架,埋头加油干的话大概没问题。
“柚木,你没有在勉强吧?”
“没有,我本来就喜欢书。”
或许语气有点太重,我喘了口气。
语气如果不自然点,我在勉强的事实就会暴露。
“而且学姐你说过,书本很容易害羞,我感觉能够理解。读书应该说是一种与书本一对一悄悄做的行为……所以……呃,委员不多也能运营的图书室非常理想,所以我想尝试为此做些事情。”
这并不是谎言。我从小学开始就非常喜欢图书室的安静。取下一本书架上喜欢的书坐到沙发上的瞬间,自己与外界隔开,周遭的气息逐渐稀薄,我格外喜欢这种感觉。
学姐脸上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笑容,她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她的低语沁入我的心脾。
“不过,只露脸给读者看并不是我想到的比喻。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在随笔里写的,主题是和作家最接近的职业是什么。”
“最接近的职业啊……是什么呢?”
我稍加思索。漫画家和电影导演等本来含义就接近的职业,没有趣到能特地拿出来写篇随笔。不算接近又很相近的……比如说厨师,建筑家?农民?
“正确答案是卖春。”
“咦。”
学姐嘴里蹦出了我完全没想过的单词,搞得我大吃一惊。
“你想想,小说就是把作者内心最深处里黏黏糊糊、朦朦胧胧、滑滑溜溜的东西写成文章,读者也敞开内心最深处来接受,所以自然会受到感动。这种事情果然很害臊,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和书本独处的地方比较好,所以说跟性行为一个样。”
我用发热的大脑回味学姐的话。
彼此暴露出最为害臊的部分相互交欢,如果把这种私密行事视作职业上提供的服务,作家与娼妇重合的地方确实非常多。那图书馆是娼馆吗?语感也有点相似。
诸如此类的冷笑话一个劲儿地滑过我的意识表面。总之,我那个时候被学姐口里蹦出的“性行为”吓了一跳,完全冷静不下来。
“……呃,嗯,确实……说的真不错,不愧是作家。”
总之先回学姐点什么,于是我嘟囔出了单薄的感想。
纯香学姐迄今为止也会搬出些过于唐突的问题,把周围的人都吓一跳,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直球谈及性方面的话题。
不过,看着学姐坦然的模样,我开始觉得自己那么慌张很蠢。因为我们聊的是文学,学姐用了有印象的比喻而已,不可能有煽动情欲的意图。我也模仿学姐,成熟一点吧。对“性行为”这个词老是反应那么大,成何体统。
你瞧,学姐满不在乎地继续给书套皮。
我也得继续给书贴条码。
极其漫长的沉默令我感到讶异,于是我往上瞥了一眼观察情况,结果发现纯香学姐脸色发红。
对上视线以后,学姐抖了一下。
“……刚才我说的……呃,是比喻,完全没有那种含义,请你不要介意。”
怎么可能不会介意。
加入美术部也是因为纯香学姐推荐。
“教美术的几原老师是位非常温柔的好老师,也很擅长教人。我在加入美术部以前也完全没用过油画颜料,但是高二的时候就提升到了能在县级比赛拿银奖的水平。”
社团活动也能和学姐一起,这非常理想,所以我马上就决定加入。
不过其实是我想多了。我们高中升学率很高,高三学生都会很早就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以便备考。按老规矩,没什么夏季大会的社团在升入高三的同时就会退出。
我还不能抱怨,不然就会暴露自己动机不纯。事与愿违,结果我要在没有学姐的美术室里绘画。
“我觉得久米泽同学也没有恶意。”
教美术的几原老师说完,扫了扫空落落的美术室并笑了笑。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这里没有人来。她自己退出后就要废部,所以是想帮我招人过来吧。其他成员……还有位叫道永同学的高二女生,但她不怎么过来呢。没有久米泽同学,柚木同学或许会缺少动力,但还是希望你能尽量过来。”
一开始就看穿了我动机不纯。
几原老师是位差不多四十五岁的男性,感觉非常文雅。他爱操心自己的小孩,经常跟我提自己上小学的儿子,沉着的气质里还有一丝幽默,跟学姐说的一样擅长教人。我马上改变了念头,觉得美术部也不坏。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美术室在北校舍三楼东部,图书馆在南校舍三楼东部,社团活动的时候我也能通过窗户,隔着中庭看到纯香学姐坐在对面图书馆的借阅柜台前。
“第一个作品要画能从这里看到的图书馆风景吗?”
异常敏锐的几原老师如此说道,于是我慌忙否定。
“那实在是,该怎么形容呢,还是算了吧。”
从远处盯着学姐写生的行为感觉就像跟踪狂,我很是反感。
“参加社团活动的成员只有柚木同学,所以不需要害羞吧。”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没人看就没关系……”
“那倒也是。话说,没有别的成员才是个问题。柚木同学,你的朋友里有没有人会加入呢?”
我几乎没什么朋友,你期待也只会让我困扰。
勉强只想到那么一个人,所以我在第二天放学后就马上前往隔了一间教室的高一(5)班。传来拉椅子的声音,打开打开又合上书包的声音,许多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我从教室后门往里看,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还留在教室。
我马上就找到了灯子,她刚好在窗边的座位上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灯子趁高中入学把发型改成了清爽的齐颈短发,不过我认识她这么长的时间,只从远处看一眼背影就大概能认出她来。
“启太?你在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对方也发现了我,淡淡地问我。
“啊,嗯,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我们就这样离开教室到了走廊,并肩而行。同时我心里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以前灯子比我要高,我是什么时候超过她了呢。
“美术部?不行。”
灯子听完后当即回答道。
“我还有游泳部。”
她从初中开始就是经常参加县级大会的游泳选手,非常有前途。
“本来启太就是看上那个担任图书委员的学姐才加入美术部的吧,没有别人不是更方便吗?”
听她说得这般露骨,我再次害臊起来。
“不,学姐是高三学生,所以不再参加社团活动……还有,成员不够好像就要废部。”
“嗯。那为什么来找我,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可以拜托吗?”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
灯子的家在我家旁边第三家的对门,我们的孽缘可以从幼儿园算起。她十几年来都有近距离观察到,我的朋友非常的少。而且,从相同的初中升学到这所高中的只有我和灯子两个人。入学仅仅一个月,不可能那么快就交到能随便求对方帮忙的朋友。
“灯子不行的话……唔,我加油交个朋友吧。”
“需要加油的时候,我觉得就已经做不到了。”
评价真是辛辣,但她说的完全没错。
“真的实在是没有人可以找,走投无路的话,如果当幽灵部员也行,那我可以加入。”
“谢……”
灯子看到走廊对面有游泳部的女生,不等我说完道谢就朝对方挥手并跑了过去。
我垂下肩膀朝连廊走去。
心里嘀咕:没朋友有那么不好吗?没朋友又不会有什么困扰。
……不,我现在就在为此困扰。
即使美术部解散,我自己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打击,但是纯香学姐肯定会伤心,所以我还是想尽可能招募人员。可是,已经没有对象能够拜托了。
我叹了口气,穿过连廊走进南校舍。
朋友不是说交就能交到的东西,往往是回过神来就发现彼此已经是朋友。这么想来,我可能往后一生都交不到朋友。
和我有一定接触以后,可能人人都会发现:不管是对什么样的人,我总是会投以观察的视线,仿佛我戴上了手套还隔着厚重的镜头与盖玻片。
“啊,柚木,你要去图书室?”
听到声音我看过去,发现纯香学姐从楼里的走廊右边向我走来,腋下还夹着长方形的什么薄薄的东西。本以为是书,仔细一看发现是平板。
“我把父亲的旧平板借了过来。柚木你找的应用程序对图书管理室的电脑来说负担太大运行不了对吧,有这个应该就没问题了。”
“真是帮了大忙。”
我跟在学姐后面一点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走路,心里还在思考方才和灯子说的内容。就算是我对学姐的感觉,也跟接近于发现特别漂亮的东西后尽可能靠近仔细欣赏,并没有什么热度。
把这件事归咎于体质算是卑鄙吗?
生来就是如此,所以无可奈何——
我们走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这时,有个男生出现在楼梯平台,他把两张课桌的台面合在一起搬运。大概是课桌挡住了他的视线。纯香学姐也在上楼梯的时候望着我想跟我说什么,所以没有注意到男生。
两个人在楼梯平台往下一级的地方相撞。
“哇。”
“呀。”
声音重合在一起。
跟着响起掩过尖叫的沉重金属撞击声,楼梯下也传来小声的哀嚎,我吓得缩了缩身子。
“……哇……抱歉,没事吧?”
跌坐在地的男生推开旁边的课桌想要站起来,同时询问纯香学姐的安危。学姐也瘫坐在楼梯角落里,脸色煞白。
我马上朝学姐跑去。
“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嗯,没事……”
学姐站起来,看向楼梯下方后僵硬地“啊”了一声。
原来叠在上面的课桌翻到在二楼的地板上,下面还压着学姐刚才带着的平板。几个高一的女生远远围着观察现场。
平板坏得很严重。边框歪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屏幕裂开碎片四溅。
“啊……怎么办……”
学姐颤颤巍巍地走下楼梯,同时发出极度为难的声音。
我盯着她的背影,感觉血液明显在变冷。
体质。
平时的习惯使然,我几乎是无意识间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和日期。
5/1 15:35……
然后再次确认损失。
纯香学姐没有受伤,但是平板——看这惨状换新要比修理省事。这样一来,导入藏书管理程序大概会往后拖,善后清理好像也很麻烦,更何况学姐今天一天都会很消沉。我不想让学姐伤心。
我和转过头来的学姐对上视线。
她的眼睛里显现出为难的神色。那是自然。谁叫发生了这种事故,我还单手拿着手机低头看。
我有所犹豫。
这是——应该行动的状况吧。
闭上眼睛。
我听到纯香学姐纳闷地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理会,向黑暗集中精神。
脑海中出现了手轮的形象,就像是安装在潜水艇关键舱口的粗大圆环。我把手放上去,手轮冷得像是要粘住我的手。
最开始纹丝不动。
但我依旧牢牢握紧使劲。
往逆时针方向使力,我屏住呼吸……不久滑了一下阻力降低,马上一点点地加力,终于开始转动起来。
黑暗当中泛出弧形的光芒。
打开舱门……光芒迸溅而出,将我包在里面……然后……
我掀开毛毯坐起来。
我仿佛身处于黏着在眼球上的黑暗当中。嘴里干巴巴的,胸口很难受。感觉头痛从脑袋流出,积攒在耳朵里。
我稳住呼吸,拿起扣在枕边的手机。
时间——刚好从3:35变为3:36。
五月一日的凌晨。
回到了过去。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了看周围。
这里是家里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堆着待读文库本的大山,旁边还有台式电脑和俗气的桌上音响,地上是乱扔的汗衫和袜子,墙角放着小型的空气净化器……
嗯,我回到了过去。
没醒的话就能躲过这场头痛了——我如此想道,同时把头往枕头一沾,重新把毛毯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我把意识交给硌人的睡意。
我记不太清获得回到过去的能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感觉从记事起就已经有这种力量。
小时候,我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上一秒人还在外头玩耍,下一秒就在床上醒了过来,我有过好几次这种经历。大多发生的恐怖的事情以后,所以我本以为是一种噩梦。比如说快要被车撞的时候,被高年级的学生缠上的时候,被父母责骂的时候……
没多久,我就注意到噩梦中的事件会在现实再度发生。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于是,我学会了避开不好的事情。
不会冲出车道;等到时间快到了在换玩耍的地方,以避开高年级的学生;不再忘记带东西。
“预知梦”这个词语,我在某些书上读过所以知道。
已经存在词语能够解释自己时常体验到的奇怪现象,我知道这件事后感到有些安心。
但是,不久后我就被迫得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升到小学高年级以后,父母允许我晚上晚点睡便是我察觉到事实的诱因。
玩游戏直到半夜,想着差不多该睡觉刚把任天堂3DS关掉,我就想起来自己没有保存,于是
愕然失色。四个小时的游戏记录全废。
不是比喻,真的是眼前一黑——
下个瞬间,我“醒了过来”。
我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正好在小学的厕所里洗手。我感到有些恐慌,汗水浸湿了衬衫,后来上课也精神恍惚了一段时间。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师讲授和记忆中完全相同的内容,整理状况并挖掘出迄今为止的经历,反复思考以后终于得到结论。
不是在睡觉。
并非是做梦。
其实我实际体验过——回到过去后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
我如此理解以后,通过主动的尝试、验证与研究,迅速把握了自己的能力。凭借在意识当中固化“手轮的形象”,我也得以成功行使能力。
正好十二小时。
通过在意识当中转动手轮打开舱门,我能且只能回到十二个小时前的过去。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只有我自己保持记忆的情况下,把世界回溯到十二个小时以前。所以,将会发生与回溯前相同的事情。只要我的言行举止没有变化,世界就不会发生变化。
闹铃把我叫醒。
阳光隔着窗帘照进来,现在是早上。
疼痛减轻成了麻痹感,仍旧残留在脑袋里,不过身体状况还算可以。
我打算下床的时候,身体比想象中的还要没力气,不小心跪倒在地上。我咬牙顶住困倦,换上制服下到一楼。
父亲在饭厅餐桌上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我道了句“早上好”。然后他回了句“已经做好咯”并眼神示意早餐吃的薄饼。母亲工作到很晚,所以还在睡觉吧。
这幅早晨的光景与平日无异。假使没有回溯时间,看起来也像是在重复相同的事情。
回溯时间的时候需要注意的事情:其一,自己也需要尽可能按照记忆行动。有个词语叫做蝴蝶效应,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细微的行动变化会对周遭造成怎样的影响。只是没有往早餐的咖啡里倒牛奶,只是上学时搭了晚一班的电车,我所知道的未来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所以,我也像平时那样刚好八点出门。
到达想要改变的时间点以前,必须尽可能按照记忆行动。
我恰好撞见几乎同时从对面的房子出门的灯子,必须再听她说一次要我往图书室里多进些漫画并一起朝车站走去。这个也是,错开时间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我选择忍耐。
正确把握自己的能力以来我就养成了一种习惯: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都会确认时间,逐一观察周遭发生的事情并尽可能留在记忆里。因为让我想要回溯时间的事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袭来。
或许是这个原因,总觉得我的生活时常像是透过相机的镜头望着外头的世界。现实感与我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滑滑的薄膜。
挤满人的电车里,我半个身子被人往门挤,放眼向车上的乘客望去,我思索道:
这些人真的是在以自己的意志行动吗?
因为他们与我曾经看到的没有不同。
老婆婆想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却不小心被压到手指;年轻上班族陷进座位里顾着玩手游,在电车摇晃的瞬间操作错误导致队伍全灭;男子高中生二人组在不断抱怨社团的前辈;中年女性一直用指甲挠着吊环,垂着头打盹儿。
一切都与回溯以前看到的光景相同,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启太?没睡够吗?”
身旁的灯子突然发出询问,把我吓了一跳。
“咦?呃,嗯……在奇怪的时间里醒过一次。”
这种询问——回溯以前没有发生。这样啊,回溯以后产生的头痛与恶心把我的表情搞得相当不好,灯子就产生怀疑而改变了言行吧。
仔细一想,从以前开始在回溯以后重复的时光当中,就只有灯子依旧会采取记忆中没有的言行。大概是因为她离我最近,直接受到了蝴蝶扇动翅膀所产生的影响。
这种琐碎的事情让我感到有些安心,尽管它与我尽可能不去改变未来的顾虑完全矛盾。
到了学校以后,重复的痛苦之处愈发增加。听过的课程又要听一次完全相同的内容,一节课感觉有三个小时那么长。本来应该记完的笔记又得重新记过,这股白费力气的感觉压在我的手指和眼皮上。
放学后我瞬间冲出教室。
没时间绕路去灯子的班级,因为我必须改变往后已知的未来。
我穿过连廊走进南校舍。
等了一会儿以后,学生们接连离开教室出到走廊。时间是15:33,马上就到了。
我看到纯香学姐从走廊对面过来。
“啊,柚木,你要去图书室?”
她找到我,跟我说了回溯前同样的话,腋下也同样夹着平板。
“我把父亲的旧平板借了过来。柚木你找的应用程序对图书管理室的电脑来说负担太大运行不了对吧,有这个应该就没问题了。”
“真是帮了大忙。”
我从学姐那里接过平板。
“话说裸机拿着不危险么……没有盒子什么的吗?”
“我找不到盒子。个头那么小,我觉得不会有事就直接带过来了。”
“那我来拿吧。”
这是在争取时间。我转头往背后的楼梯一瞥,看到摇摇晃晃地叠着两张课桌搬运的男生,刚好出现在上面的楼梯平台。
好,这下能避开事故了。
但是,就在我转身打算走向楼梯的时候。
不舒服的金属碰撞声和女生的哀嚎重合在一起,我不禁吓得缩了缩身子。
眼前——女生被课桌压着倒在楼梯口的地面,血液在额头滑过一道痕迹,滴在地板上溅起飞沫。她皱着眉头想要推开课桌站起来,但是手臂的动作没有力量。旁边另一位女生发出不假思索的尖叫,想要把对方扶起来。搬运课桌的男生铁青着脸,冲下楼梯。
纯香学姐也迅速回过神来,朝受伤的人跑去。
“没事吧?撞到头了?不要动比较好,我就去叫医务室的老师——”
我呆站着凝视对方。
我不是在看学姐,也不是在看流血倒地的受害者,而是旁边提心吊胆的男同学。
那家伙——
没跟学姐撞上也会拿不稳课桌吗?
那倒也是,谁叫他搬东西的方法那么危险。两张课桌叠在一起,侧着走路看不清前方。
而且,都怪我回溯时间,抹去了他和纯香学姐的冲撞——
课桌没东西挡住,直接掉了下去,撞到了楼梯下面的那个人。
头痛愈发剧烈。血液变冷,喉咙僵硬。
都怪我。
不行。这样不行。
只拉住学姐是不行的。必须重新再来。再来一次。我几乎是无意识间再次闭上眼睛,摸索手轮。
没有。
黑暗当中,手轮不见踪影。手指只是抓挠着虚空。
我睁开双眼,确认手机上的时间。15:35。还没到啊。还没有再度到达回溯前的那个时间。快。还有几秒?快点到。我再次闭上眼睛,于黑暗中摸索。
不久,指尖触碰到冰冷又坚硬的东西。
我一把抓住,咬紧牙关使劲儿。
我醒了过来,头非常痛,甚至怀疑头盖骨是不是被翻了过来。
这次想坐起来都没能成功。摸索着好歹找到枕边的手机,拿到面前确认时间和日期。
5/1 3:36。我又回到了过去。第三次度过同一天。
我把手机扔出去,蜷着身体缩进毛毯。
抱着痛得一抽一抽的头,好好思索方案。
第四次绝对不要。一放学就马上跑到南校舍上三楼,接过那位男生搬的其中一张课桌,跟他一起搬运吧。时间应该是很够的。以及,同一节课听个三次实在很烦,带本读到一半的书过去吧。
我闭上眼睛。
不舒服的感觉从眼皮里移动到耳朵又涌上喉咙,令我辗转难眠。
2
十岁到十五岁的五年时间里,我在经历种种失败的同时,慢慢加深了对回溯时间能力的理解。
升到初中后的第一场期中考试,我因一时冲动而“回溯时间”拿了三个科目的满分,惹得校内为之哗然。
老师和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别人对我虚假的学习能力抱有很高的期待,这令我感到不安,于是我期末考试没有回溯时间,平平常常地接受了考试。
出考试成绩的时候,周围的人明显地露出失望的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
学校定期举行的考试就还好,我要是在入学考试或者资格考试上这么做——想到这里我就毛骨悚然。回溯时间不断重复考试当天的话,题目再难我也能通过考试吧,但若是因此被丢到我高攀不起的地方,往后就过于煎熬。
这份力量非常方便,但是很危险。于是我在心里决定,考试以外的情况我也要尽量避免使用它。
原因有以下几点:
首先,单纯是疲惫。回溯时间以后必定会袭来激烈的头痛与恶心,不隔时间重复同一段十二小时的时候尤为显著。每回溯一次,痛苦程度就会加重,好一会儿站不起来。
而且,只能回到整整十二小时以前也是个问题。没办法把回溯的时间调短,所以没必要重来的时间段也必须重新度过,实在是非常麻烦。不管是学习还是娱乐,完成的事情归零后被迫重来,精神上真的很煎熬。
于是我养成了只读书的习惯。留下的只有记忆,因回溯而失去的时光与重头来过的时光里都不会失去意义的唯有读书。纯香学姐对我读书的速度感到吃惊,不过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比普通人度过的时间要多而已。
能够无限次重来的万能性也增添了内心的负担。
每当重大事故或灾害发生,我都会郁闷不已。我回到十二小时以前给予警告或着手预防的话肯定能救很多人,假使失败也能再次重来反复摸索,最后总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吧。
但是,我要回溯时间多少次才好?
我要背负世上所有的悲剧吗?
况且,想要帮助别人而引起的变化,使另外的人蒙受损害的事常有发生。
思考起来便没完没了,从此我就尽量不去看新闻。
说来,我是认为无限次回溯时间的能力没有任何代价,但其实这点没有任何保证。可能在没察觉到的地方有所消耗,每次回溯时袭来的剧烈头痛与恶心难道不是代价的表象吗?
而且,能力的施展并没有完全稳定。至今为止我经历过好多次,明明没有“转动手轮”,时间却也倒回过去。
回溯时间的能力还有我无法控制的部分也完全不奇怪。
再者——这个大概是最重要的理由——想到随时都能回溯重来,所有的事物都会虚幻起来。
现在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假设的世界;现在自己选择的是假设的行动;现在自己说出口的是假设的话语。即使搞错、即使失败、即使运气不好,都能够全部抹去,简直是刚步入社会的青年无法直面人生而产生的妄想。然而可怕的是,这种想法并非妄想,完全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所以,我平时会努力去忘记自己心中的手轮。
尽可能地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像普通人一样把事情搞砸,像普通人一样后悔,
就算如此,因为我意志软弱,总是无意中就回溯了时间。
发生将对未来造成巨大影响的麻烦时,或者眼前发生视而不见就会辗转难眠的事故时,我都会不禁闭上眼睛摸索手轮。
并不是想要帮助别人,只是讨厌心中担有自责罢了。不想直面现实,于是选择歪曲现实而已。
我上了瘾。这并不好。这样下去的话,恐怕发生点讨厌事情我就会回溯时间。感觉某些东西停滞不前,沉积郁结。
在这层意义上,只能回溯到十二小时前的限制也是一种救赎。一旦回到过去以后,在经过十二小时达到原来的时间以前,心中的手轮都会消失而无法转动。没有办法在倒流时间以后马上再次倒流时间。
如果能够做到这种事情,我大概会因某种契机厌烦起眼前的所有事物,然后不断转动手轮直到自己回到婴儿时期。心里会想,重来人生的话自己应该会变得更好。结果再次来到和现在的自己大差不差的十五岁,对没有变得更好的自身感到绝望而再次转动心中的手轮。只是想想就觉得索然无味。
我还有些功利且庸俗的担心。
这个能力实在是能简简单单挣大钱。不管投机交易还是赌博都必定胜利。
如此一来,人生当中需要努力的理由便丧失了大半。
话虽如此,我没理由也不打算克制自己在满二十岁的瞬间跑去赛马场,反正又不是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硬要说的话,倒是会导致和我买同一张马券的人因赔率下降而蒙受些许不应当的损失)。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变得更好。就这样真正意义上的不知应当直面现实下去,我终将成为死气沉沉的大人,除了回溯时间以外没有任何本事。最恐怖的是我不觉得这种未来很恐怖。听起来很奇怪就是了。
高中的图书室里也有管理图书的老师。
她二十多岁,叫做堀川麻友,担任图书管理教师,即是同时拥有教师资格证的专职教员。或许是因为年轻,她和我们学生聊天的时候不会遮遮掩掩。
“久米泽同学,你想当图书管理员吗?”
放学后,我们三个人在图书管理室的时候,堀川老师向纯香学姐问道。
“我有在考虑。还是想要做和书本相关的工作啊。”
学姐回答道,贴书膜的手没有停下。
“那样的话还有其他很多工作。到出版社工作也行,当书店的店员也行,不太推荐当图书管理员。”
“为什么呢?”我贴着条码从旁边询问,“看老师平日的样子,感觉学校的图书管理员很轻松。”
因为她只是差遣我和纯香学姐,自己则是悠闲地喝着咖啡。但是,老师听到我的话以后戳了戳我的额头。
“怎么可能轻松。我说啊,你这么想的话,可是会来不及认清社会就长大成人了啊。”
我会来不及认清社会就长大成人已是确定事项,不过此事暂且不提。
“我和其他老师一样有教师的工作,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是附加的。而且工资也并没有给我补贴。所以我来图书管理室的时候,就让我悠闲地喝那么一杯咖啡吧。”
那不是第三杯了吗?我倒是不会指出这点就是了。
“就不能只当图书管理员吗?”我继续说出无知的疑问。
“学校也有图书馆员的职位。和图书管理教师不同,那是只负责图书室业务的办事员。不过工资很低啊,到几个学校兼任才能勉强温饱的水平。另外,我听说图书馆的图书馆员也工资很低。说明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在日本没有得到重视啊。”
没有梦想的话题。老师从壶里倒出第四杯咖啡,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你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当图书管理员的话,像我这样拿到教师资格证后当图书管理教师是最好的出路。招到久米泽同学这种称心的图书委员以后就能轻轻松松咯。”
“这不是很轻松吗?”
刚才对我发脾气是闹哪样?
“久米泽同学毕业以后还有柚木同学继任,我很放心呢。”
咦?学姐毕业以后我就没有必要来图书管理室了,所以会辞掉委员的工作哟?
因为不能在学姐面前实话实说,所以我选择保持沉默。看来我必须得早早构筑好简易的藏书管理系统,可以的话再找个后继,悄悄做好逃出去的准备。
图书管理室是用玻璃墙围住宽敞的图书室一角所形成的空间,在里面工作也能够扫视整个图书室。所以纯香学姐马上就注意到了在入口前出现的人影,她站起来打开了门。
“您好,要办理借阅吗?”
我越过学姐的肩膀看了一眼,很是吃惊。因为来的人是灯子。
“我被启太叫来帮忙贴书的标签。”
灯子看了我一眼后说道。学姐向我看过来,面带疑问。
“柚木的朋友?你帮我劝人加入了?”
“呃,不是……”
我记得自己跟灯子说过图书委员里的高一学生只剩下我,但是没印象有叫过她来帮忙。
“就是说你要加入图书委员会?好开心。”
纯香学姐眼神熠熠生辉,但是灯子淡淡地摇了头。
“我不是要加入委员会。泳池开放以前都是基础训练,我很有空所以就想帮一下忙。”
“这样啊?不过还是谢谢了。来吃吃零食。”
学姐走到管理室里面的柜子前面,拿出个玻璃杯给灯子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走进管理室的灯子嘟囔道:
“为什么说想要帮忙……”
“你说过人手不够吧。”
我话里的意思是人手不够所以能够经常和纯香学姐独处,不过现在直接说出来也很害臊。毕竟本人在这里。
“我都叫你进多点漫画但是你不给我进,觉得帮忙工作的话可能会顺便听听我的要求。”
“动机不纯。”我嘟囔道,完全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
“打扰到你了?”
灯子皱起眉头不爽地询问道。
“没那回事,帮大忙了。”
反正今天堀川老师在,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和学姐独处,再多个人也同样。灯子这人我以前就认识,所以也不会感到拘束。
贴标签不是很难的工作。用手机读取已经印刷好的彩色标签,拿得到的书名和扫描的书本比对确认,再用透明胶带把标签固定在书脊就行了。灯子也马上就记住了做法。她不管什么事情都很手巧,所以速度比我还要快,甚至还有空闲饶有兴趣地翻书扫扫。
“《地缚灵与房地产》……《从吉卜力开始学习的战争史》……《自暴自弃热瑜伽》……。居然有这么多奇怪的书。”灯子嘟囔道。
“那些书完全没人借,明明非常有趣。”老师说,“抢手的果然还得是小说和工具书。”
“灯子喜欢什么书?”
纯香学姐以期待的目光隔着桌子询问道。刚刚才是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叫名字了,她和别人拉近距离还真是快。
灯子看起来也没有不高兴,以差不多平时和我说话的感觉回答学姐:
“我完全不读书,看的都是漫画。”
“漫画也是书!你读的是哪种?”学姐愈发步步紧逼。
两人热烈讨论了一阵少女漫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灯子和初次见面的对象这么放开地聊自己的兴趣。说来,我不了解少女漫画,所以完全加不进她们的对话里。甚至我在旁边听她们聊川原泉,好一会儿都注意不到自己误以为是竹本泉。装作知道的样子插嘴的话就会丢大脸。
“我能擅自决定的话,倒也能进些漫画。”堀川老师耸了耸肩,“毕竟出钱的不是我。很困难啊。”
“可惜,图书管理员和图书委员都没什么权力。”
灯子看起来也没那么遗憾,说完便继续手中的工作。
“如果不管要求购入什么都必定能够通过,即使薪水很低我也绝对要当图书管理员……”纯香学姐格格笑道。
“那样的话就只能自己建图书馆啦。”老师说道。
“太棒了!再加个露天咖啡馆,给客人端出茶水和点心,让他们悠闲阅读。”
“如果有世上有富豪肯为我准备这些就好了呢。”
我听着学姐和老师的白日梦,茫然地思考。
树木环绕的雅致洋楼。房间的墙壁、走廊的墙壁、甚至是楼梯下方的空间都设置有书架,填满五彩缤纷的书脊。馆内的照明只有少数的电灯,提供月光般的照度以防纸张劣化,唯一亮堂的休息室里总是飘有咖啡的芳香,听得到的声音唯有斑鸠的啼鸣……
“……很不错啊。加油攒钱建一座吧。完全是出于兴趣的话,就没怎么必要努力搞什么企划来增加客流量。”
我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
话里有一半是认真的。每周来一天搞赛马或者日内交易挣钱,剩下全部时间都泡到图书馆里,花在收集书籍、整理藏书和读书上面。
认真工作的人恐怕只是听听这种人生规划就会暴怒吧,但对我来说就是能做到。更不正经的选项要多少都想得到,拥有私人的图书馆在其中也是不错的选择。
堀川老师估计以为我当然是在开玩笑,于是格格笑着说道:
“到时候记得雇佣我,工资和现在一样就好。”
纯香学姐也附和道:
“柚木图书馆!我有很多书想收进去。想把非简化版的《金枝》全部收集齐,一册先算是一万日元,不过全卷还没出完——”[注:《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
“学姐要求的我会全部备齐。谁都不来图书馆的话,再怎么说也实在是寂寞。”
然而灯子冷淡地说道:
“启太你这人能不上班就不去上班,不用多久启太你自己都不会去图书馆了吧。”
听起来很有可能。
“那我就住在图书馆。”
“我也想住!”学姐说得很起劲。听到这句话,我的脑海中已经展开了图书馆的蓝图。
灯子还去了美术部。
“你说的是就当幽灵部员吧。”
她推开瞪圆眼睛的我,走进美术室。
“唔,真的只有启太啊。”
大桌并排,墙边的架子塞满了画板和资料本,架子上是石膏制的胸像,上一年的毕业作画成排张贴在天花板附近……房间杂乱却没有人的气息。挪开其中一张桌子空出的窗边空间里,孤零零地放着我的画架。
“你在画什么?”
我来不及阻止,灯子就敏捷地跑到了画架的另一侧,一探画布便皱起眉头。
“雪白一片啊。”
“没,这是老师说要营造气氛所以他放在那儿的。我一直只是在练习素描,还没有决定要画什么。”
灯子比照了我的脸和崭新的帆布两次以后,毫不客气地说道:
“感觉启太会一辈子都决定不好要画什么,只是练习着练习着就变成了老爷爷。”
太突然了,这什么人物评价?而且我感觉她说的还有点道理,真是令人生气。
就在她要继续说出尖酸刻薄的话语前,几原老师回到了美术室。
“哦,来参观学习吗?”
灯子把入部申请递给老师。老师瞪大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笑了出来。
“你是新部员啊!太感谢了,莫非你是柚木同学的朋友?你真的带人过来了啊。”
“幽灵部员就是了。”
我觉得这不是能光明正大地告诉顾问老师的事情,但重新想了想,可能还是早早说清楚更好,避免后面问题复杂化。
“下周泳池开放,然后我就不会来了。”
会不会说得太直白了?
“这样啊,不,你能加入就已经帮了大忙。只有一周时间的话,要做点什么呢?只画画素描就结束也不太好。”
“我画画完全不行。”
我差点就问出口她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了。
“木雕怎么样?我的专业其实是木雕。”
几原老师说完,打开了美术室黑板旁边的门锁。
里面的准备室比美术室还有乱七八糟。据说是老师作品的鸽子和海豚等等可爱的木雕摆在架子最上层,每个作品都很漂亮。
老师还给我们看了几十把雕刻刀,整齐摆在一抱那么大的箱子里。刀柄上镌刻着过于好看而读不出来的金色铭文,一整套工具看起来实在是高级。刀被研磨得很锋利,能看出它在主人手中活跃的记录。
或许是给新部员的特别服务,几原老师当场把小木片迅速雕刻成鱼的形状给我们看。短短五分钟就做出了如此惊人的成品,我第一次对几原老师产生尊敬的念头。
“特别是浮雕,我能够教得很深。别看我这样,我也在接受委托制作雕刻品,以及在美术馆展览哦。”
老师的语气比起自夸更是包含了殷切的心情,希望对方能对自己擅长的领域感兴趣。
不过灯子好像没怎么受到触动,冷淡地说:“雕刻受伤有点恐怖。”说真的,你到底是过来干什么?
“画画和雕刻都不愿意的话,这不是只剩下当模特了么。”
我试着说了句俏皮话。
“不错啊!”几原老师说道,“刚好柚木同学还没有画过实际的人物。”
“模特的话倒是行。”灯子说道。
“呃,我说,说话随便是我不好,不过模特不是那么轻巧就能当的吧?灯子没什么耐性。”
“可以同时做肌肉训练吗?”
“模特怎么能动啊!”
“平板支撑和静蹲等等不动的锻炼方式要多少有多少就是了。”
用那种奇怪的姿势叉开双脚站住,我不想把这种东西当题材。话说回来,模特可是要长时间保持相同的姿势哦?给肌肉增加负担的话绝对不行吧。
结果让她直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给我画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穿着校服的样子。
几原老师也把素描本拿了过来,站在灯子正侧面——从三点钟方向看过来的位置。
“你是第一次当模特吗?就第一次来说,你的姿势真是非常好。因为是游泳选手吗?整体的平衡,或者说肌肉和骨头的曲线感觉很不错。”
老师说着一些我似懂非懂的话,手一直在比划。铅笔的笔芯划在纸上的清脆声音夹杂在他的声音里,听起来很舒服。
我在灯子差不多十点半的方向就位,朝向左前方最容易画,但是我还是下笔不顺利。我在那以前都没有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过。
心里想,她的体形是什么时候成长得这样成熟了呢。
我所知道的灯子本应是个幼稚的少女。好动,不安分又泼辣,不仅不会自己消耗精力,还将这些精力放射到周围去。可眼前的她并着腿坐在椅子边缘,驻留在虚空的视线像是在追寻泳池底的白线,那模样全然没有了往昔的暧昧,反而缠裹着一种充盈而饱满的柔和氛围。
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疲惫,几原老师建议我们每十分钟休息一次。
灯子放松身体的时候顺便过来看我的素描本。
只有第一次能狡辩说自己在思考构图等等,但因为也不能一直空着素描本,我就好说歹说先画起来。直勾勾盯着她看却不会对上视线,这种状况令我很不耐烦,总觉得心里在发痒。
一个小时以后,几原老师看了我的草图,点头表示满足。
“非常不错啊。把它完成后在文化祭出展怎样?”
“咦……呃……也是啊……”
“文化祭?”从身旁探头看素描本的灯子问道。
“还有长达半年,但是完成油画需要时间。接下来是夏天,气温升高导致油画颜料干燥变快,很适合画个痛快。先在这幅素描的基础上仔细构思底稿,再复写到画布上。背景直接拿这房间也行,不过如果柚木同学有自己想画的东西——”
我都没说要做,老师却继续热情地说个不停,讲起尺寸和涂底。
“油画是要每天一点一点画的吧。启太做得到吗?”
灯子怀疑地询问,我较真地还嘴。
“有半年时间吧。一幅还是能画出来的。”
然而就如灯子所言,我还没能下笔,五月就姗姗而去。首先,我就不怎么想去美术部。因为去图书管理室能和纯香学姐待在一起。
学姐看到想要的书入库时,就会露出最为漂亮的表情。
“柚木!你看,《说不完的故事》终于入库啦!”[注:德国作家麦克·安迪于1979年出版的奇幻小说。]
五月上旬的某天,我在放学后去了趟图书管理室,结果看到纯香学姐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站起来:
“你看,精装本!”
她洋洋得意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本书,封的是古铜色的布书皮。
“嗯,这个果然得要是精装本。”
“对!就是这样!”
纯香学姐一蹦一蹦地跳起来。聊起喜欢的书本,这个人的举止就会特别低龄化。现在图书管理室也没有其他人,说不定她这一面只有我知道,于是我开始有些高兴。
“堀川老师总是说便宜的文库本就能买,但是我坚持要精装本!过了两年终于买啦!”
我第一次读《说不完的故事》是在小学四年级。主人公偷偷阅读得到的书本,而自己在读的内容就是故事当中出现的场景——读到这里,我注意到自己手中这本古铜色布书皮的书,其实就是主人公的那本书。当时实在是非常震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现在我已是高中生,能够给那时的感觉起名。
它应称作奇幻。
“读都读了,希望他们读到那个场景的时候,能够仔细品味仿佛要被吞进故事当中的感觉。”
书皮上的两条蛇宛若浮雕,我以手指顺着蛇的轨迹划动。两条蛇咬住彼此的尾巴,形成圆环圈住了书名。绕了一圈后回到原点,环绕个不停。
“还有,我记得文库版分成了上下卷。两册书没放一起就读不出那种感觉。要是能禁止出版文库的版本就好了啊。”
“哇,柚木真是激进。我都不会想到那份上。”前辈笑了笑,“不过也是,即使全世界的书都要出廉价版,唯独这本书,我希望能一直以精装本印刷。”
全世界的书都要出廉价版——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表达。
“可是,学姐,”虽然觉得心里难受,但我还是得说,“放进图书室的话就必须贴膜。”
“啊……”
学姐脸色煞白。
尽管如此,她还是下定决心要动手,拿了张崭新的书膜,把书放上去比对大小,用剪刀裁剪。
学姐从衬纸角落稍稍剥开书膜,正要把涂了胶的那面往古铜色布书皮上贴,这时她的手僵住了。
“唔,呜呜……”
看她快哭出来的样子,我于是慌忙加以劝阻。
“呃,这么讨厌的话,要不别贴了?”
“抱歉,这么漂亮的封面……书膜实在贴不下手啊……手感是很重要……但这是藏书,而且也必须贴条码……”
我拼命转动脑筋,说出想到的好办法。
“书膜和条码都贴书盒上吧。你看,不要书盒的话,书脊的书名很难看清楚。”
学姐仍旧泪眼汪汪,于是我代替她迅速贴完了书膜。学姐收回泪水,表情一下放晴。
“柚木,谢谢你为我守护了幻想国。”
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了。以及,其实因为书盒容易弄丢只剩下书,所以图书室管理藏书不太推荐这样做。不过学姐的笑容更重要,所以我倒也不会不解风情。
学姐垂下肩膀,抚摸着《说不完的故事》的封面嘟囔道:
“保存的话果然还是文库本方便,而且文库二字本来就有保存的含义。”
“只考虑保存的话,电子书是最好的吧。”
听到我的话,学姐撅起嘴来。
“电子书啊。唔,好像《说不完的故事》也有出电子书,但我还是想读纸质书啊。”
“学姐完全不使用电子书呢。我……倒是在手机上读了很多漫画。”
“嗯,我喜欢纸质书,还喜欢看书架四处排开。”
学姐把《说不完的故事》收进书盒的同时回答。
“查资料的时候也是,即使知道网络查找更快,我也会去书店或者图书馆那些地方。”
啊,我没有到这种程度……查东西用手机一搜就行,但是这时同意学姐来赚取好感也不像样,所以我保持沉默。
“还有,不是纸质书的话就不能借给别人或者送给别人,感觉很遗憾。”
“啊,我有点理解了。”
话虽如此,我能借书出去的对象也只有灯子,她又只读漫画,完全无视我的推荐。
“有孩子以后,我绝对要买本《说不完的故事》给他!”
学姐露出了那天最灿烂的笑容,把放进书盒的书紧紧抱在胸前。我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幸福。
“如果是女孩子,我就给她取名叫‘月童’,想看看她读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柚木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别的名字更好吗?”
我的心砰砰乱跳。虽然每次和纯香学姐聊起书来,她的距离感都会变得很奇怪,但还是希望她不要太过分,两人独处的时候商量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实在是对心脏不好。
所以当我注意到图书管理室外头有个人影时,我感到半分安心也同时抱有半分遗憾。
不过,来的人是灯子,所以我吓了一跳。
“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她走进图书管理室说道。
“你不是不来了吗?”
“我说的是泳池开放以后吧。”
意思是开放泳池前会经常来?你这么有空?
“打扰你了?”灯子皱起眉头。
“怎么会,我很感激你能过来。”
“灯子,你又来了啊。”纯香学姐开心地另外拿出一把椅子和一瓶茶饮料。
她们手上换着藏书的条码,抛开我聊得热火朝天。不,说是抛开我并不正确,因为她们聊的尽是我的事情。应该说是我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那么久以前就认识柚木了啊。”
“是的,从幼稚园开始,我们小学初中高中都是一起。脸都看到烦了。”
“你当时高中去个别的地方不就好啦,”我从一旁抱怨,“去游泳部更强的地方不好么?”
灯子生气地把头瞥到一旁。
“没什么问题吧。我来学校又不只是为了游泳。”
“那倒也是。”
“启太你才是,选个入学考试更简单的地方不好么?请不要逞能。”
“我都考上了,没问题吧……”
“我以为启太报考的地方不会那么难就填了志愿,发现偏差值高得很以后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说得像是我不好。话说,灯子轻松通过了考试,搞得我无地自容。糟糕,让灯子说下去的话,学姐就会逐渐得知其实我没有那么聪明。
“灯子是配合柚木决定报考的学校吗?”
“我才没有配合他,”灯子有些生气,“只是把他当标准而已。”
“不管怎样,两位都报考我们学校真是太好了。”学姐笑容满面,“我都提前做好心里准备,觉得今年图书委员会大概也是冷冷清清。”
我自己也认为,稍稍勉强自己选择这个高中真的很不错。因为我得以遇到纯香学姐。
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纯香学姐说道:
“对了,灯子,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完全不读小说。”
“嗯,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的,不过你看这个!”
学姐充满期待地递出《说不完的故事》。
“读一读试试?今天刚进的书,我想第一个借给灯子。绝对很有意思!书算是儿童文学但是内容丰富,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个也不难懂,也不生硬,挺好读的。”
在学姐的热情推荐下,灯子收下了这本厚重的书,装书的书盒才刚贴了书膜。
“……好的,我读读看。”
迄今为止我千方百计给灯子推荐过几十本好读的小说,但她都没有丝毫兴趣。作者安迪写的只有题材是面向儿童,文章和一般小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心里暗想,她大概一章也读不下去吧。
然而,灯子在三天后来到图书室,把《说不完的故事》递给坐在借阅柜台前的纯香学姐。
“书很有意思,我一口气读完了。”
我在图书管理室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
“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要是你不喜欢读的话该怎么办。”
“龙龙很可爱。以及,肥胖的主人公在故事里把自己变成美少年的情节,我感觉深有体会。”
“我非常喜欢最后把画挖出来的情节——”
这时学姐注意到图书室里不能吵嚷,于是把灯子招入图书管理室里开心地继续聊起书的话题。
你真读了啊!我迄今为止的辛苦到底算什么!我心里这样想,但还是默默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五月半的期中考试结束以后,五月二十日以后泳池开放,灯子就和先前说好的一样再也没有来过图书室和美术室。
我们学校的游泳部规模不大,没有温水泳池那么周到的东西,只有夏天能够游泳。泳池开放时期排满了晨练,所以她会搭乘比我要早得多的电车,经常一整天里都碰不到她。
偶尔碰到她的时候,看她晒黑得简直像是别人,我都会吓一大跳。
明明每到夏天我都会看到灯子晒得黝黑,大概是因为今年画素描的时候仔细观察过她晒黑前的样子,有所变化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每次遇到灯子以后,我都会对没给那幅画上色感到抱歉,于是我也经常前往美术部了。
话虽如此,放学后的美术室一般就我一个人。
我用纸接长画了灯子的草图,添上周围的背景,调整整体的构图。这个阶段颇为开心,进展顺利推进。提到灯子果然会想到水,以搞不清楚是水族馆还是教室的幻想感,洒下光芒营造出水中的感觉,再添上空中游泳的鱼儿……
但是底稿大致完工以后我便没有心情继续,后来甚至把书本带进美术室里,坐在雪白的画布前读书。
构思大部分在脑海中进行,目前还不成问题。
亲自把颜色涂上去才是“作画”。要踏踏实实地一点一滴累积,如果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回溯时间”,那么当天的努力就会全部化为泡影。产生这种想法以后,我就没有心思面对画布。
这下完全被灯子说中了。
几原老师在美术室的时候我实在是觉得抱歉,所以会把书本收进书包里握起画笔,但是我画的尽是用来熟练油画颜料的习作。
纯香学姐已经退出美术部,但她还是偶尔会来。
我放学后前往美术室以后,听到准备室的门对面传来交谈的声音,一会儿以后学姐探出头来:“啊,柚木!”高三学生的选修课比例增加,所以有时很早就能下课,她大概是和几原老师聊着天打发时间吧。
“我听几原老师讲,你要在文化祭出展以灯子为模特的油画?”
不知不觉间就像是已经决定好了。
“可以给我看看吗?”
“咦,呃,人物画还没好……我给你看练习画的水果什么吧。”
我给学姐看了几张画在小画板上的苹果或者草莓。
“哇,柚木画得也太好了吧?以前真的没画过油画吗?”
“刚加入部门时的久米泽同学根本没法比啊。”几原老师说道。
“初学者那种水平很正常!是柚木很奇怪!”学姐回嘴道,脸上半是笑容半是焦躁。
“那个时候的习作还留着,要拿出来比较吗?”
“不行!很害羞的!”
“记得我第一次评论的时候说了‘色彩素雅的茄子’,结果久米泽同学快要哭似地说是‘扬羽蝶’——”
“老师,请你不要再说了!”
不愧是在没什么人的部门里一起待了两年,逗哏捧哏非常合拍。真是羡慕老师。
“我已经不是部门成员了,我们现在是在聊柚木的画吧。”
话题被拉了回来。
而且学姐看了我的底稿以后愈发热情。
“这是灯子?主题是海吗,感觉会非常好!已经开始画啦?”
“不,还没有……呃,差不多要动笔……”
“暑假以后我就没办法给你仔细看了,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暑假前完成个大概。”老师如此说道,于是纯香学姐似乎也完全觉得我是打算画的。
“可以偶尔过来看吗?我很期待。”
她这么说的话,我不就只剩动笔的选择了么。
无可奈何,第二天放学后我来到美术室,把报纸放地板上铺开,把画布放到正中间。
说到离暑假还有多久,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所以还有正好两个月。
我几乎没有自信能画下去,但还是把松节油朝小碗里倒。
挥发性的油有股强烈的——所谓的油漆味,不过我并不讨厌这股味道。刺挠肌肤的微醺感给人一种似醒非醒的感觉,像是梦境的边缘在不断蔓延。
我把笔头蘸上油,从调色板上刮一层非常薄的蓝色颜料。
画布上描摹的底稿已经用木炭描好大致的线条。首先用富有透明感的蓝色涂底——感觉这个阶段就已经和自己的印象不同,我就尝试用黑色和绿色粗略加了阴影……
“我在制作油画的过程中,最不擅长的是涂底。”
几原老师以前这样说过。
“画草稿时有种摹写眼前美丽素材的乐趣。画底稿时也充满期待,不知自己能画出什么样的作品。上色的阶段会不断产生印象化作有形之物的成就感。但是涂底则是必须以一支笔面对雪白虚无的瞬间;没什么好高兴,只能屏住呼吸突破的壁垒。”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觉得老师说的实在夸张,配合画的风格随便找个透明色刷完就行吧。但是,亲手刷漆这种大小的画布后我得以有了切身的体会:感觉像被扔进了沙漠,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
我涂完好歹能够接受的底色,干燥的时候从远处看了看效果。
果然缺点什么。不对,只是涂底而已,缺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等待风干的时间里,我望起摆在美术室架子上的影集,寻找看似能当作参考的海景。
不管哪个都没能给我灵感。
水是流动的,静止的照片怎样都会有篇幅的限制。
我看了一眼门,想着准备室里可能有更多的资料。顺便也想看看几原老师最近给灯子画的素描。或许能给点参考。
但是老师现在不在,擅自进入或许不太好。
我朝准备室的门迈出步伐又停下脚步,犹豫不决。
很久很久以后——我回想起这个时候。
如果我这时擅自闯入准备室看了老师的素描本,事情会如何发展?那场使我十五岁那年夏天黯然失色的变故,是否也会产生些许的变化?
不清楚。或许只是早晚的问题。
总之,我那个时候选择遵守常识,放弃闯入准备室,转而看向窗户思考其他方案。
去看看本人吧。反正学校的泳池就在不远处。
我离开美术室走下楼梯。
校内阴凉处的空气中混着霉味、消毒水的味道和青草的热气。楼栋的影子将日光一刀划开,日照烧灼着地面与围墙,给灌木丛中的杜鹃花带来生机,催得叶子娇艳得刺眼。
马上就是夏天,我不怎么习惯这个季节。
松节油的味道附着在肌肤上,通过汗水入侵成了膜。
转过楼栋拐角后看到了泳池。更衣室入口聚着许多人。看到校医刚好冲进去,我心里一惊。
发生什么事了吗?
“……撞到头了?”
“是跳水。”
“女生?”
听到同学在交流这些内容,我加快了脚步。发生在游泳部训练的时候?莫非是灯子?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
我的意识突然断线。
光芒刺激眼皮,我醒了过来。
我把毛毯拉到嘴边,打个哈欠再次闭上眼睛。
什么来着……像是做了……奇怪的梦……
我一跃而起。
抄起枕边的手机确认时间。
5/21 7:00。
那不是梦,时光倒流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更没有碰手轮。
我挠挠头赶走困意。
又来啊。
极少数情况下,时间会擅自倒流。我不太清楚原因。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就反射地使用了能力吗?
唉——可恶。就是因为有这种情况,所以我……
我拖着疲软的身体从床上滚下来,换好校服走到一楼。
吃过一次的早饭。
搭过一次的客满电车。
听过一次的授课。
非自愿重来的一天一点一滴地掏空我的大脑。
放学后我马上冲到美术室。我知道的,但还是得亲自确认。
我的画布反扣在墙边的画架上。翻过来看了看,只见以木炭描出的隐约线条完成的底稿,完全没有半分色彩。
我叹了口气把画布翻回去,坐到书桌上俯视自己的手掌。
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终于调和好的脸色,以黯淡的光线切分的绿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是这样我才不喜欢。
离开美术室以后,我去到楼栋的另一端。
防火楼梯上刚好能够俯视泳池。我把额头抵在扶手上蹲下来。
泳池里还没有人影。清风摇荡的水面把午后的阳光打成碎片又汇集起来,再次散开又汇合而已。泳池边上干巴巴的防滑垫就像是老人的手掌。
消耗时间和耐性的话,就能把这些色彩的对比复写到画布上吧,但我已经没有耐性。
而且我在这种地方蹲下来是要干什么呢。我又不知道时间回溯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是游泳部训练的时候有人意外受伤了吧。
难道是灯子?
泳池边出现了一个人影。竞赛泳衣上披着运动衣,细长的咖啡色小腿暴露在阳光下。
从远处也能一眼看出来是灯子。
她把靠在围栏上的几把地板刷运进仓库,用胶皮管向泳池边洒水,然后突然抬起头。
我吓了一跳,于是朝地伏下,但还是迟了。我们对上了视线。
“启太,你在做什么?”
好尴尬。这样简直就像是我在偷窥。不对,我的行为实际上和偷窥没区别。
“……呃,我想找些作画的参考……不对,我不是过来观察你,觉得或许可以把背景画成水里的感觉,所以来看泳池。”
叽里咕噜说了些像是借口的话。
“哦。”
灯子歪歪她的小脑袋,眯起眼睛来。
“只有我一个人在所以还好,不过你最好在其他人来之前走开。你也不想别人对你产生奇怪的误解吧。”
说的完全没错,于是我回到楼栋里。
关掉紧急出口后,初夏的强烈阳光被遮住,我得以歇一口气。
我一下闭上眼睛,搜索脑海中的记忆,回想起时间倒流前的景象:我看到围栏对面是几个人的背影,他们穿着泳衣——没错,其中一个人是灯子。至少她不是事故的受害者。
那就算了吧。
总之,不知道事故的详细情况,就不能随心所欲地事先行动来改变未来。回溯时间的节点记得是两个小时左右以后。如果到时候再次发生什么事故,仔细确定情况后再次回溯就行。
反正不论多少次都能重头再来。
然后,对了——横竖都要回溯的话,还去烦恼怎么涂底岂不是傻。
我不可能创作得出与当时完全相同的颜色。
回到美术室以后,我把自己画了底稿的画布收进书架的最里面,然后在窗边的座位坐下把书打开。只有故事是我所能积累的真实色彩,其他的所有事物都是水中的倒影,想要捞起也只会从指间滑过。
3
美术部除了我(和幽灵部员灯子)以外还有一个人。
对方是高二学生,叫做道永佐世。我还没见过面就已经很清楚她的名字,这是因为几原老师给我看了很多她的作品。
“她真的非常有才能,希望她能更认真地参加社团活动啊。”
老师说着从仓库里为我拿出了几幅油画。
作品确实超出了高中生的水准,直接摆到展览会上估计也完全不会觉得别扭。奇形怪状的少女们呈现出人物与植物相互融合的幻想风格,色彩惊异并包含细节。
画框内侧写有署名。
道永佐世。
纯香学姐也只是跟我提起过她,表扬说她的画很不得了,人很聪明说话有趣很合得来……。据说她和纯香学姐的关系似乎很不错,不过大概是个怪人,不怎么参加社团活动。
第一次见到道永学姐是在六月以后。
时节刚入梅雨的闷热雨天,我完成图书管理室的工作后来到美术室时已是很晚,这时看到陌生的女学生正好把我的画摆在地上凑着脸凝视,腰弯得像是在鞠躬。同学的校服上面套着尺寸大过头的白大衣,上面到处沾有颜料。随手用发绳把干枯的长发绑得很高,脸上戴着度数高的眼镜,俨然是位艺术家。
她注意到我后直起身来。
“这是你画的?”
她突然发问。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问我,便犹犹豫豫地点头。
“画得不错。看到了看不见的颜色。你觉得月亮背面存在鳄鱼对吧?”
我没那么想哦?
“久米泽前辈说过,你是新部员吧?记得是柚木同学?来得妙啊,我们一直没有男性部员,你能快点给我当模特吗?坐那边的课桌上,抬起一只脚踩在桌上,面朝黑板的方向。嗯,不错,再往上抬点。”
她完全没给我说话的时间,连续不断地给我下指示,自己打开素描本。
封面上隐约能看到油性笔写着“道永佐世”的名字。
她就是老师提到的人啊。
“柚木同学的选修课也是美术吗?还是音乐?话说,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部门呢?啊,记得你是图书委员来着,所以说是看上久米泽学姐咯?不要动,不要说话,好好看向黑板。”
问我那么多问题又不准我动不准我说话,不讲理也有得个度。结果,道永学姐五分钟左右完成了素描,把画拿给我看。素描只有最少的线条,却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怎样?有本人五倍那么好吧。”
你说的确实没错,但这话是能对本人说的吗?
这时几原老师正好从办公室回来。
“啊,道永同学!你来了啊。”
老师穿过课桌坐过来,听起来很兴奋。
“太好啦,社团活动终于像个样了。”
“我听说新部员没有翘班,有老实画画,”道永学姐说,“也会在文化祭出展。如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展示作品,那我就必须来跟他商量商量。”
“说……说的是呢。太好啦太好啦。以后多点过来,希望能顺便帮我看看柚木同学的画。其实,我对油画不是很专业,道永同学比我远要擅长。”
“我有那个意思就会来。总之先把画过的全部拿出来给我看吧。”
道永学姐说完,几原老师把我的练习作品摆在美术室的窗边。全部都是画水果的小作品。苹果、草莓、苹果、葡萄、苹果、苹果、桃……像是《好饿的毛毛虫》暴饮暴食了三个星期。
“画得越来越好了啊。那么——”
几原老师露出困扰的笑容瞥了我一眼。
“差不多尝试尝试画点不同的东西。”
“啊,好的。那我画画石榴或者无花果这些难点的。”
“不对,我不是叫你画其他水果。果然还是画画人像。底稿都完成了,干脆开始画起来吧。”
我扫了一眼收着画布的书架。
“我还不太有自信……毕竟新手。”
“没有没有。你比我家小孩要好得多。我都教了他三年,他都完全画不出来这种三维的立体感。柚木同学再自信一点。”
你的儿子还是小学六年级,学习画画的时间相差再多也肯定是我更擅长,我觉得自己不会从中获得自信。不对,我说没自信所以不画人像,其实是在说谎。
我只画水果是因为开始画以后能在当天内完成。
如果把绘画比作登山,一天就能登顶的山峰即使“回溯”了一天的路程也只是回到山脚。死心也罢。但是如果要攀登需时几天几周几月的山峰,即使倒回一天的路程也是爬坡途中。不管上山还是下山都需要气力。
想到这里,我就实在提不起劲去着手灯子的画。
道永学姐原本在沉默地抱着胳膊端详我的绘画,这时她开口说道:
“全部画水果也没什么问题吧。画个一百幅的话能跟人带来整齐划一以及震撼的感觉。用柚木同学画的水果铺满墙壁,正中央用画架把我的画摆个五幅。就,树干和结在枝头的果实,这样的感觉。展示起来肯定很惊艳。”
“铺满墙壁那么多……我觉得柚木同学也做不到……”
几原老师露出苦笑说道。
“一天能画一幅吧?”道永学姐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暑假也每天来学校画,时间肯定够吧。”
“不不,道永同学,美术室到暑假以后只在我来学校的时候才能开放,毕竟危险的工具有很多……”
几原老师的笑容愈发僵硬。
“暑假里没有课,所以我会四处出差。进修啊,参加讲座啊,课堂试讲啊,我七月里的日程已经定好了。”
“呃,而且我图书委员那边也有工作……每天都画有点难……”
我也小心翼翼地说道。
“唔,那就没办法了。”道永学姐抱着胳膊遗憾地嘟囔,于是我以为她总算是理解了,没想到她继续说道:“只能让你一天画三幅了。”
仅仅因为要拒绝这个胡来的要求,我开始认真考虑着手灯子的画。
道永前辈出席社团活动和纯香学姐偶尔来玩都是一周一次左右,所以两个人没有碰到。
不过,负责图书委员工作的时候,我试着跟纯香学姐随口提起道永学姐,结果她非常起劲。
“佐世认真参加社团活动啦?”
“完全不认真啊。偶尔来来,想来就来,随便逛逛似的。”
“这样啊。我还想再看看佐世画画时候的样子啊。她绘画的动作啊,简直就是艺术。以及,她画画的时候更聊得来。我们还一起画画的时候,两个人一边画画一边说个不停……不过只有我一个停下了手……”
纯香学姐怀念地嘀咕道。
“不过,原来不是每天来啊。”
“啊,那样的话,道永学姐出席的话我来告诉你。”
“真的吗?谢谢!”
我暗中偷笑:成功以非常自然的方式要来纯香学姐的联络方式咯。然而学姐继续说道:
“那佐世来的话就从窗户给我打信号?”
纯香学姐指了指借阅柜台正面的窗户,隔着校园刚好能看到对楼里的美术室。
“我放学后大抵都会在柜台考试复习。”
我耷拉着肩膀说道:
“……好。道永学姐来的话,我就往窗台上放一幅菠萝的画。”
“谢谢!为什么是菠萝?”
“她的发型不像菠萝吗?”
纯香学姐抱着肚子笑起来。没能拿到联系方式,不过收获也算过得去。
第二天,道永学姐恰巧来了美术部,所以我把自己的菠萝练习作品朝外架在窗边。
十五分钟左右以后,纯香学姐真的来到了美术部。
“……咦。你不是忙着准备考试吗?”
“因为听说佐世来啦。我偶尔有过来玩,只是时间没对上。”
道永学姐满脸惊讶,但还是兴冲冲地拿出素描本。
“那就拜托你当模特。”
纯香学姐也带着笑容点头然后爬上大桌,腿随便一伸,身子往上一躺。抬起一边的膝盖,单手撑住上半身,看起来坚持个五分钟都难,但学姐若无其事的样子。感觉她很习惯当模特。或许是以前就这样和摆姿势给道永学姐画。
难得学姐当模特所以我也想画个素描,但又觉得不管从什么角度都无法冷静,于是我决定参观学习道永学姐画画的样子。
和我那个时候相同,道永学姐握着铅笔的手行云流水,同时还不断跟模特说话:
“学姐已经决定要报什么学校了吗?前段时间里每天每天都说什么行为心理学啊、社会人类学啊、英文学啊一大堆的。”
“嗯,大致决定了。想要参加的专业讲解有好多,我也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信息,不过果然还是读完教授写的书最为妥当。佐世要去美术大学?”
“想去是想去但是我家没那么有钱。得先找份打工啊。就业形势也很严峻,不如说得先确定能吃上饭。”
“如果我是有钱人,能当佐世的金主就好了啊。”
“最近通过众筹招募资助者的方式越来越常见,所以当金主也不算是什么玩笑话,那种情况下一份五千日元左右,所以不用是有钱人也能够当金主。”
“咦,好厉害啊。佐世也要做吗?就现在开始。”
“未成年人大概不行。”
纯香学姐完美保持着姿势的情况下,嘴唇只动了最小的程度和道永学姐成立了对话,所以不会像我那时那样被她抱怨。
跟着,几原老师也从办公室回来,拿出素描本的同时说道:“喔,两个人都在还真是少见。”
他们三个开始热烈讨论起美术方面升学的事情,我完全跟不上话题而产生一种难以排解的距离感,于是只好在美术室角落画画新的菠萝。
讽刺的是,那天我第一次一天画了三幅。
然而,后来道永学姐又不来美术部了。
她原本就不怎么来所以一开始我不以为意,但是整个六月都完全没见到她,我不得不认为是她又回归成了幽灵部员。
我有些在意,但觉得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也可能有自己的情况,就没有做什么。纯香学姐也问过我:“最近佐世不来吗?”不过我随便回答说:“她好像又开始偷懒了啊。”
期末考试临近的七月上旬,某个星期三的放学后,后门停车场的混凝土地板反照出强烈的日光,我在这里遇到了道永学姐。
她把大遮阳伞固定在高高的竹竿上,下面摆着画架,向着画布专心运笔。
伞下的黑影落在她的脸上、手臂上、手中的调色板上,阳光把白大衣映得耀眼,两者的对比深深刺中我心中的某种东西。我当时丢完垃圾正准备回教室,提着空空的垃圾桶呆呆站了好一会儿。
道永学姐停下笔,弯下腰想从脚边的水桶里拿起油画刮刀,这时注意到了我。
“咦,好久不见。怎么啦?小心中暑哟。”
“呃……啊,好的。”
多亏道永学姐这种若无其事的说话方式,那股无法形容的奇特感想和突然冒出来的汗一同沿着肌肤滑落。
“怎么啦?找我什么事?我现在刚好想要歇口气,所以不用介意,你没有打扰到我。话说这太阳火辣辣的,晒着太阳画画的话色彩都要把握不住。还好从游泳部借了这个。”
道永学姐说着抬头看向遮阳伞,伸了个大懒腰。
“然后?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咦?啊,没有……我只是扔完垃圾,回去的路上偶然经过而已。”
道永学姐戴着眼镜,眼镜瞪得老圆,我看向双手掂着的垃圾桶,嘴巴半张。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自己突然不参加社团活动,所以你过来叫我。”
“那个啊,呃……本来就是完全不来的人突然来了,以为是又突然不来罢了。”
她紧紧盯着我看。
然后,道永学姐退回到教学楼的阴影里。七月过午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上,四层楼的影子也只有毛刷一刮的大小。我在太阳底下也感觉耳朵里面开始痛了,所以就走到她的旁边。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两周左右的时间里思考的事情。
“呃,你不来参加社团活动,是因为嫌弃我吗?”
她看起来和纯香学姐关系很好,对待几原老师也很正常,而且她也像现在这样在继续画画。综上所述,不来的原因我只能想到是看不惯我。
但是道永学姐笑了笑,提起宽松的白大褂垂下来的袖子。
“没有没有,和柚木完全没有关系……不对,还是有一点关系的。久米泽学姐当时过来玩了对吧,难道不是柚木告诉她什么时候我在的吗?所以说还是有点关系的。”
你发现了啊。
总不会连信号是菠萝那幅画都知道吧?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你和纯香学姐,关系——不好吗?”
“关系很好哦。我非常喜欢那个人。特别是嘴唇,说话的时候从侧面看她的嘴唇,倾斜的程度简直完美。我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嘴唇。”
她突然激动地说道,而我不知所措。我也把观察纯香学姐当作是活在世上的最大喜悦之一,但也没有这样客观地仔细认识。
“不是这样,久米泽学姐在美术室——呃,收到什么信号然后从图书室兴冲冲赶过来,跟我打照面。我讨厌这种情况,所以就不去了。”
我无力地倚靠在教学楼墙壁上,偷偷观察道永学姐的侧脸。她不是菠萝,要更加深邃。她是森林。不管多么强劲的夏日阳光也无法穿透她那葳蕤的枝叶,无法到达她的眼底。
我不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只能体会到一股阴沉感。
“所以说,不是柚木同学的错,事情本身也没有那么严肃。不喜欢就不去了。和绘画一样吧,不会用不喜欢的颜色。”
“说是和绘画一样的话,对学姐来说不是特别严肃吗?”
你要去美术大学吧?绘画就是人生吧?
“嗯?确实,倒也是。抱歉,我语文不好。对我那么敏锐干嘛,该敏锐的地方搞错了吧?对重要的人用啊。”
“啊,是这样吗?”
她突然说些什么啊。她了解我的什么啊?明明只是在美术室里一起画过几次画。
“哇,抱歉。你的表情就像是责问我了解你的什么一样。”
被她一语道破,我垂下头来。
看来这人确实知道点什么。
“这个终于完成啦。绘画中途我好像说了好多话,不过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你不记得啊,我可被你说了好多没礼貌的话。
“但是我只了解绘画,聊的全都是绘画吧。”
“咦?”
“很不帅气吧?”
“呃,没有。”
“所以呢,柚木,我说的全是绘画的事,你就当是绘画的事来听。柚木认为自己观察事物过于客观,停留于表面而没有深入,但其实正好相反。你完全不是那种干脆的人,要更加的一塌糊涂,具体程度大概和做胃镜差不多吧?真的能够客观看待事物的人在完成那么好的底稿以后,不可能忍得住不涂色,早就刷刷刷涂好啦。看得见的颜色看不见了,看不见的颜色看得见了,所以收进书架里一直画菠萝。”
我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的目光无法离开道永学姐那满是颜料的指尖。
也不能离开。
感觉状况很糟糕。脚间逐渐冰冷,明明是夏天。
必须回点什么。
“……感觉能够理解,学姐为什么和纯香学姐关系那么好。”
这样不行。
我连在进行什么战斗都不知道(话说我们有在战斗吗?),但总之这句话甚至算不上反击。
道永学姐露出只弯起嘴角的笑容回答道:
“或许是吧,因为她大概也不怎么正经。我画了她好多次,但是画里每次都没有她那不正经的地方。好难啊。我还想要画。毕业前再画三幅左右吧。”
不正经?
纯香学姐的不正经到底是什么?
我逐渐隐隐约约地察觉到,眼前的白衣女性是外星人,不过是在说着有些相像的语言,我的脑里已经装不下更多的疑问。外星人或许是看不下去,于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柚木也不用想那么多,动笔去画就好。油画重来多少次都没关系,涂完几层也能全部刮掉。好像什么漫画里也有写,人生当中没有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是道永佐世口中我唯一能感同身受的话语。
人生当中没有无法挽回的事情。
没错,一切都能够挽回。
我非常清楚,大概比世上的人都要清楚,甚至清楚这句话实际上不是什么鼓舞也无法成为慰藉。
我们的对话于此结束。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我就不应该放弃星际交流,应该叫道永学姐多跟我聊聊纯香学姐。因为她几乎知道一切。这样一来,把我十五岁的八月搞个稀碎的那场变故,或许也能够以好上那么一点的形式被我接受。
但是,我当时做不到,只会保持沉默。
道永学姐凝视着架在遮阳伞下的帆布,大概已经忘了身旁的我。她估计正忙着从眼中的世界接受色彩。
我忽然听到脚步声。
“学姐!对不起,老师果然要用遮阳伞——”
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有人从泳池的方向跑来,竞赛泳衣上只披着运动衫。那人是灯子。我吓了一跳。对方也瞪大眼睛,速度一下子慢下来。
“启太?你也在这里画画?”
我看了看灯子和学姐,灯子看了看我和学姐。
咦,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不过,学姐似乎完全不在意我们困惑的样子。
“遮阳伞?要还?哦,我知道了,谢谢。在外面画画感觉很新鲜,不过又热又晃眼,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刚刚好吧。”
学姐说完向画架走去,从高高的竹竿上取下遮阳伞叠好,交给灯子后重新向我看过来。
“柚木再见,我还是去美术室吧。不过我不想和久米泽学姐碰面,她如果要来玩的话还请你提前告诉我。”
道永学姐和我交换电话号码后,抬着整个画架朝教学楼方向离开了。
只能我和灯子两个人摸不着头脑。
“……你和道永学姐?早就认识?”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询问比较好,结果遣词造句就像是用扫帚柄扒拉柜子后面的东西。灯子看着学姐离开的方向说道:
“我姑且也算是美术部的成员。”
“说来也是……不过,灯子从那以后就没来过美术部吧?不可能碰见过道永学姐的吧。”
“之前,她突然在走廊正面向我搭话,说我是‘当模特的人吧’。我于是知道是看了启太的素描。”
“咦——”
我自己这样说或许不太合适,不过那幅画应该没有好到看到本人就能够分辨出来。
“然后她方才来到游泳部,说想要在外头绘画,叫我们把遮阳伞借给她。”
“说起来,记得她说过是向游泳部借的。”
看她不像会是介意和别人距离感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不请自来的客人,不过原来姑且是求熟人帮忙啊。
“话虽如此,她那么唐突,你居然真能答应啊。”
“我找她商量过美术课的作业,这点事情还好吧。”
“……哦,原来你们有一定的来往啊?”
真是意外。
灯子和道永学姐的组合只想想就觉得是黑醋配上白辣酱油,完全想象不到她们关系这样好。
“她人是很奇怪,但是我很喜欢。她真的只聊绘画,感觉很舒服。”
灯子对道永学姐的印象有九成五和我相同,但她抱有的是好感,真是完全搞不懂。灯子继续说道:
“道永学姐是美术部最正经的人吧?”
就连我也惊掉了下巴。
“咦?不是……抛开我不谈,纯香学姐更加正经吧?”
灯子歪着小脑袋,朝上侧视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附近嘟囔道:
“我觉得她……不一样。”
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原来如此,已经退部了所以不算美术部了吗?
但是灯子没有继续聊下去,看了一圈周围向我问道:
“话说,启太的画呢?不是在这里和学姐一起画画吗?”
“没有哟。我扔垃圾回来路过而已。”
一把遮阳伞下本来也不够两个人作画。
“哦。我当模特那幅画什么时候能完成?”
我眨了眨眼镜。
“……还是底稿,感觉提不起干劲……咦,你那么期待我完成吗?”
“没什么期待不期待的,我那么辛苦当模特搞到身体疼痛,要是这样都成不了带颜色的画,感觉有些生气。”
“我很抱歉……可是……不对,我又没有拜托你……”
“久米泽学姐当模特更好?那样你就能提起干劲?”
“这算什么?”
刚才也是,你是不是对纯香学姐有什么怨言?
“因为她非常有模特的感觉。心上人当模特,启太也会想动笔的吧。”
“没有的事,她来美术部玩过一次,给大家当模特,但是我当时甚至没能打开素描本。道永学姐画素描的感觉非常熟练,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那什么时候启太才有机会出场?”
灯子那天格外辛辣。
我回答不出来,灯子嘟起嘴唇,把遮阳伞担在肩上。
“果然我说的没错,启太画不了油画,毕竟没耐心。”
她说的完全没错,我也没有反驳的意思,被她驳倒也不会提起干劲。我只能目送着她穿着运动衫朝泳池的方向远去。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我却只能在舞台背后一直看着。想到这里,毫不客气的日光便感觉分外烧灼。
我依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的时间里,阳光改变角度,教学楼的影子愈发狭窄,强烈的日光开始烧灼我的脚尖。但是,我仍然无法迈出脚步。道永学姐和灯子话语中的某些东西一直勾住我的内心。
期末考试的时期,社团活动和委员会活动都无法进行,同时考试在上午便已结束。我不怎么复习考试,于是获得了大量的空闲时间。
没办法,于是我决定顺便去一趟和高中同一座城市的图书馆。从家步行就能去到的小图书馆,我从小学开始就常常去,值得一读的书大体都读过。就是开拓业务吧。记得纯香学姐说过,那家图书馆很不错,藏书相当丰富。
走路差不多花了一小时,两个车站的距离。
当天也万里无云,强烈的太阳光和行道树的浓重黑影将尽是坡道的马路切得粉碎。衬衫在汗的作用下紧紧粘在背部,腿也在西装裤里被煮了个透。我后悔自己就不该省那点电车费。
终于到达图书馆,穿过自动门来到充满冷气的图书馆内,我暂时瘫在杂志区的沙发上,动弹不得。
身体冷却以后又因为浸透汗水的衣服而感到寒冷。我把书包抱在胸前,颤抖着观察图书馆内部的情况。
图书馆有四楼,宽阔得够呛,内容非常充实。地域知识区和绘本区都占了很大的空间,图书馆还设有能够阅览声音和映像的电脑房,使用的人也很多,我校的图书室相比感觉有些凄惨。
说到我们图书馆更厉害的地方——
我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看封底。
好,用的是条形码,赢啦!我们图书室准备导入方便好用的色码,那种以极小面积就能识别的特殊条码。就算是非常薄的书,只要书脊上贴着我们的条码,低分辨率也能实现自动识别,所以拿手机一拍书架就能一下子确认图书的位置。我们唯独IT技术超过了这家四层的市立图书馆。
两相对比也只会感到空虚,所以我靠在楼梯旁的墙壁上叹了口气。
我重新环顾图书馆内。
条形码啊。
每年清点一次藏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扫描啊。
大概职工全体出动要花上一整天吧。费工夫得想都懒得想。实在是太蠢。
……等一下哦?
为了省掉这个每年一次的麻烦事,我现在就在图书管理室一本一本地扫描哦?工作量大得不知道把整个暑假搭进去能不能完成。蠢的人是我吧?纯香学姐毕业后我又不当图书委员,清点藏书在学年度最后的话,搞不好我一次也不用干哦?
一股寒气涌上来。
就当是对未来的投资吧。我今年辛苦辛苦,就能把今后五十年一百年的图书委员从一整天扫描书本的苦差事中解放出来。这是非常卓越的功绩吧。我拼命这样说给自己听也没能感到安慰,反是徒感空虚。
刚才我总是想这种无聊的事情是因为这家图书馆的小说种类完全不合我兴趣,要是找到对上眼的书那早就开始读了。
我思考起来:假使自己建图书馆——
要采用更加令人激动的结构。百科全书至多三个书架。地域历史等等没有兴趣所以不放。健康相关的实用书绝对不进。几十人涌来排队预约借出也感觉令人气愤,所以热烈讨论的新刊发售后先放个一年时间。藏书管理、借出业务等很麻烦,所以要尽可能减少人流量,把图书馆的地点设在交通不方便的地方,导路牌和招牌都不放,入口也要设置隐蔽……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
图书馆本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读到更多的书本吧,设置成让人别来的话,岂不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走向书架尽头,呆呆地眺望着填满架子的众多书脊所绘制出的各式色彩,以及保持着独特静谧行走穿梭的顾客那匆匆背影。脑海当中,人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含混不清的脚步声,翻页的摩擦声,都逐渐消失。
无人访问的图书馆。
只是积攒着无处可用的知识。
这就像是我的人生。
心情郁闷起来,想着干脆回家算了,来到一楼后却发现了熟人的身影。那人是纯香学姐。她和我同样是从学校过来的吧,身上还穿着制服。她在医学内容的书架前认真地看向书脊。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叫她的时候,对方注意到了我。她一瞬间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把抽到一半的书又推了回去。
学姐马上做出平时的温和笑容,向我走过来。
“柚木也在这里准备考试?”
“咦?啊,呃……我不是在准备考试,我是在四处看看学习学习图书馆。想要一点参考。”
“真是热心!这里和我们的图书室规模上差了太多,不过活动角的制作或许能够参考。”
我又不是想以图书委员的视角参考图书馆,不过我没有解开误会。自己建图书馆这种痴人呓语,学姐也不会记得吧。
“对了柚木,我们去外面一会儿吗?这座图书馆背面,有个地方的景色非常不错。”
“但是学姐是来学习的吧。”
“我正好觉得要休息一下。”
学姐说完朝出入口的方向走去。
学姐强硬得奇怪,感觉像是硬要把我带出去。对我来说,和学姐待在一起好过在兴趣不合的图书馆里闲逛,所以我就坦率地跟了过去。
穿过自动门走到阳光下,厚重的暑气紧紧覆盖住肌肤。从空调房走到夏天的室外后一段时间里的窒息酷热,比夏天本身更令我害怕。汗水不会立马冒出,感觉自己身体周围的时间简直是停滞了一样。
不过,我仍然跟在学姐身后来到图书馆后方,踏进森林当中。从树叶间隙洒下的阳光稀稀落落,抓挠我的肌肤,对温度的感觉终于恢复过来。
或许是因为学姐的背影占据了我的视野,透过梢头的视野倾注而下的阳光带着些许绿意,比平时要更加鲜艳。不见停歇的蝉鸣听起来也像是汽水迸溅。
有个地方的景色非常不错——我原以为铁定是森林前方有个敞开的高地,不过学姐在森林当中突然驻足,回过头来。
“柚木,你瞧。”
指的是我们方才过来的方向。
我也转过头去,树木当中勉强能看见图书馆的三楼四楼。午后的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我抬起手挡住光。
“森林本来没有多大,但是从这里看过去的话,图书馆就像是在茂密的森林当中是吧。我非常憧憬森林当中的图书馆。柚木,要建的话这种感觉就好。”
我吓了一跳,瞥了瞥学姐的表情。原来她记得啊。
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当真。
“……是啊。不过混凝土大楼有点缺乏情调,还是洋房风格好。而且建个四楼那样子都从森林中窜个头出来了,有点不解风情。两层左右够了吧。”
“建个两层的话藏书很少吧?那家图书馆听说有四十万本左右的图书,收集那么多的书果然还是需要相当大的空间。”
学姐露出认真思考的模样,我暗中高兴起来。
“不用,我只会放置自己喜欢的书本,所以不会那么多。减肥的书旅游的书等等都不需要吧。”
听我说完,学姐认真地向我看过来。
“……不是自己喜欢的书也放着,这正是图书馆的优点吧?”
我眨了眨眼睛。
学姐看向森林那头的大楼继续说道:
“去书店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光是拿喜欢的书,但是在图书馆的话,感觉自己绝对不会买的书也会读着试试看。不喜欢或许只是不知道。即使第一页不行,下一页或许会有非常美丽的景色。带着这种想法,购书清单上我总是会尽可能优先写离我自己兴趣最远的书。”
突然一股强风,搅动了头顶的树梢,穿行而过。
“不过购书的要求不怎么能通过呢。”学姐笑了笑,开始返回图书馆。
我呆呆站在树叶的阴影下,凝视学姐的背影。
这时,一个想法突然贯通了我。
关于久米泽纯香这个人,我到底知道些什么呢?只是看到封面觉得喜欢,还没有打开不是吗?
然后我想了起来。
道永学姐说过,她大概不怎么正经。灯子也说过,她不一样。
我所陌生的久米泽纯香,她们到底读了哪一页?
但是看着学姐远去的背影,我无法出声叫住她,也无法迈出步伐。我没有勇气打开书本。
很久以后,我不断地回想起这天的事情。
回忆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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