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让夜晚的大雨冲走一切

第四章 让夜晚的大雨冲走一切

1

睁开双眼，发现白猫疾风出现在面前。它跳到咲太身体上玩耍着。看着它茁壮成长起来真是欣慰。

支起身子环顾四周。是熟悉的房间。这里是咲太家的客厅，咲太之前一直躺在地板上睡。

好不容易转起脑筋，回想起自己通宵一晚，早上才回家的事。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自己似乎睡了十二个小时。但是身体还是很困倦，还很想睡。

在『不准备晚餐可不行』这种意识的驱动下，咲太站了起来。先去洗个澡让自己清醒清醒吧。

温温的淋浴非常舒服。

走出浴室的时候，神志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穿着一条内裤回到客厅时，枫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哥哥早安」

「晚安了，枫」

「晚安」

「双叶在房间里？」

现在咲太自己的房间完全由双叶支配。

「不，还没回来」

「嗯？出门了吗？」

「对，在哥哥回来后不久，她就说要去买东西」

「买东西？」

咲太回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怎么可能这么早出去买东西。商店都还没开门。

他打开了实质上已经成为理央房间的自己房间。

「……」

整理得异常整洁。理央的东西已经一个不剩地全被收走了。也有打扫过的痕迹。

刚冲过澡的身体冒出了不祥的冷汗。

「那个笨蛋」

脑袋一热，下意识地冲向了玄关。

打开门往外面走到外面，但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找人的线索。

而且，咲太现在还是只穿了一条内裤。即使是在提倡清凉商务的时代，这种穿着也无法被容忍吧。这对人类来说还太早了，必须得熬到『暴露商务』时代。

咲太回到房间里，穿了个七分长的工装裤。一边穿着T恤一边走到电话前。

想要联系的人是理央。

「……」

铃声响了很多次都不接。本以为接通了，结果出来的却是留言信息。

「是我，梓川。你现在在哪？你不想回来了？听到以后赶快回电，不许不回！」

虽然认为是没用，但还是留了语音信息并挂断电话。把电话挂断的咲太又迅速把电话拿起，他打算给另外一个理央打电话。

「……」

但是，正打算拨号的时候突然回想起来。他并不知道理央家里的电话号码。小学的时候有过全班的电话簿，但是到高中好像就没有了。毕竟至今为止没用这种东西也过得挺好。

「枫，我要出去一趟」

「现在吗？」

咲太把手放在显得有些寂寞的枫头上。

「不好意思啊」

「不，不，错的不是哥哥。枫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

「你就解冻冰箱里的咖喱当晚饭吧」

「好的」

「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晚的话你就先睡」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咲太再摸了摸意志坚定的枫的头，离开了家。

跨上自行车，在住宅区之间穿行。本想先去藤泽站，然后乘电车到理央居住的本鹄沼，后来想想距离只有一站路，骑自行车还快些。

接触身体的风莫名湿润，还有些温热。长到这个年纪的人，大抵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台风就要来了。

咲太毫不松懈地蹬着自行车踏板，仰望天空。厚重的云朵压在头上，像是有生命一般不祥地蠢动着，慢慢往北飘。

「真要来了」

话音未落，大粒的雨滴便砸在头上。一滴，两滴，三滴——雨水不停地打在身体上。雨势瞬间增大，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大到了周围白茫茫一片的程度。

「搞什么啊」

T恤被雨打湿，沉沉地黏在皮肤上。

本想要折回去，但又突然发现就算回去也是落汤鸡一个。

「真是糟糕，可恶！」

咲太口中咒骂着，拼命蹬踏自行车。

来到理央家的时候，连内裤都湿透了。说实话感觉非常恶心，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按下了门铃对讲机的按钮。

要是她父母接的话该怎么办？

——不过是理央接的。

「梓川？」

理央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你怎么知道？」

「摄像头」

「黑科技啊」

「这东西现在也不稀奇了吧。你快点进来吧」

大门打开，咲太带着自行车进入双叶家的领地。这种有钱人家的气氛不管来多少次都习惯不了。这里弥漫了压迫感，像是在抗拒着被大雨淋湿显得更加落魄的咲太进门。

咲太停好自行车时，理央打开门走了出来。她还穿着那件毛茸茸的睡衣。

「怎么了？」

「双叶不见了」

「咦？」

「今早回家的时候她还在。之后我昏睡过去……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她连人带行李一起消失了」

「姑且说一句，我认为我们还没有合二为一」

「我想也是」

冥冥之中就有这种感觉。毕竟根本没有合二为一的契机。

「你心里有数吗？」

「……可能在学校」

没过多久，理央就明确地回答，能感觉到她对这个答案充满自信。

「如果她想从梓川或是我们面前消失的话……大概，就会去学校。我认为，我最后一定会去那个让我不再孤身一人的学校」

理央的眼中放射出有力的光芒，完全没有迷惘。

「知道了，多谢」

这时，巨大的雷鸣声传来，空气都为之震颤。

「咿呀！」

理央惊叫着双手捂住耳朵。

「双叶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不，刚，刚才那个是太突然了」

趁着她辩解的时候，天空再次发亮，雷声也接踵而至。好近。

「啊啊！」

「……」

「你误会了」

「一个人在家害怕的话，就叫国见来吧」

「才不叫」

「你完全可以叫着『好可怕』然后紧紧抱住他」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如果把他推倒，生米煮成熟饭的话，他一定会负责任的」

「以这种形式在一起我也不会高兴」

「那你就适当努力一下吧」

咲太也敷衍着回答，跨上了自行车。

「我也要去」

「双叶就在家呆着吧。啊，把你家电话也告诉我」

理央回到家里拿了便签纸。咲太接过便签纸。

「有进展的话会和你联络的，还有……」

「她可能会来这里」

理央打断了咲太的话。眼中透着紧张的感情。她脑中一定是想着和另外一个自己见面就会丧命的『二重身』传说吧。不过现在双叶理央确实是有两个。所以这种可能性无法忽视。没有任何人知道两人相见的话会发生什么。理央的假设也反映了这一点。

「真要是这样的话，你们就冷静地谈一谈吧」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是……」

咲太当然明白理央想说什么。无法保证另一个理央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从她离开咲太的家来推测，状况变得更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倒不如说更有可能。如果不想合二为一的话，必须有其中一个作为『双叶理央』活下去。两人争夺『双叶理央』身份的情况也必须考虑在内。

咲太把最坏的情况也考虑在内，再度踩起了自行车。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地找到理央。

本想回到藤泽站，坐江之电去学校。但这个想法迅速被自己打消了。

现在全身上下都积满了水，这样乘电车会很不妙。绝对会被别人白眼。

并且，风的状况也很糟糕。风非常强。强风大雨导致铁路停运的可能性也不小。真发生那种事的话，时间就被白白浪费掉了。

所以，咲太离开理央家之后，就直接往江之岛方向赶。

循道路南下，来到国道134号线。

沿着海岸奔走着。

一直沿这条路骑的话，骑两公里就能到七里浜。

从海上吹来的风很强。右手边的海面漆黑一片，海浪一浪高过一浪，打湿了平常看上去很和谐的海滩。

眯着双眼，忍受着从旁吹来的大雨与强风，通过江之岛。本该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上的灯笼的光也不见踪影。一定是在天气糟之前把灯笼收起来了吧。

身体被风吹的左摇右摆，有好几次差点摔倒。

因为是车流量较大的道路，所以也遇到过几次惊心动魄的情况。从身旁飞驰而去的汽车带起的水花淋在头上。

「啊，可恶，真是麻烦！」

吐出了任谁都听不到的抱怨。声音被大雨的响动盖过。

「麻烦！」

就算如此，还是没有停止咆哮，没有降低自行车的速度。看到七里浜时，就站起身来抽车，将速度加快。

「双叶，麻烦死了！」

熟悉的七里浜完全变了个样。以往冲浪爱好者青睐的海面，今天可怕得像是随时都会把人吞进去。

咲太背对着海岸，绞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已经能看到影子的学校飞驰。

「啊，啊……啊~想吐，要吐了……」

摇摇晃晃地下车，把车扔在校门口。

翻越紧闭的大门，进入峰之原高中。

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从八月十三日到今天——八月十六日，是盂兰盆节的假期，学生不能到学校来。当然，也有老师可能会来到学校，不过看这样子并非如此。楼梯口也关着门。

「都拼到这种地步了，双叶还不在的话我就真要哭了」

一边抱怨着一边环绕校舍，来到了物理试验室的外侧。

之前理央告诉他那里有一扇窗子是坏的。记得是从里往外数第二扇。

「就是这里」

伸手一拨，窗子很轻易地打开了。

把脚跨上窗框，走进了物理试验室。

「双叶，你在么？」

没人回应。

「不在吗~」

果然还是没人应。

总之先把鞋子和袜子脱下来。T恤也脱下来，在水池边上挤了挤水。大量的水被吸入了下水道。剩下的就是裤子了。反正也没人，所以连内裤也一起脱了拧干水。衣服里的水倾盆而下。

毕竟不能全裸着在校内徘徊，所以只好再度穿起湿得恶心的衣服。心情真是糟透了，但是也没办法。

现在最重要的事实是——理央并不在物理试验室。

另一个理央说『可能在学校』的时候，咲太也认准了她绝对会在这里。

但是，她不在。

或许她根本不在学校里。

这时，一个熟悉的物品映入眼帘——一台智能机放在黑板前的实验桌上。拿起来摆弄了一下，马上就明白是谁的东西了。

她确实来过学校。至于现在还在不在，不去找一圈不知道。

像是要打消不安一样，咲太出到了走廊上，去寻找理央。

毫无目的地走着。先去一趟二年级的教室吧。或许她在自己那个班上。

在朝楼梯接近的途中，咲太路过了一年级的教室门口。峰之原高中的教室编排是一层楼一个年级。一年级在一楼，二年级在二楼，三年级在三楼。

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半开着。

「……」

这是咲太他们去年呆过的教室。当时理央和佑真和他是同班同学。

打开门走进去。

感觉到有个人被打开的门吓了一跳。

理央出现在靠窗边最后一排座位上。她抱着双腿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望着走进教室的咲太。

「梓川，为什么……」

「哎呀，我真是倒大霉了」

『梆』地一声坐在讲台正前方的座位上。这里离理央有点距离。这也是咲太去年坐了三个学期的座位。坐在这儿不愁看不到黑板。

「……」

理央的视线从背后刺过来。紧张的空气让人脖子根儿发毛。

咲太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昨天……啊不，今天早上吧——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下个星期，去看烟花吗？」

「咦？」

理央坦率地表露出惊讶的神情，这话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肯定是料想着咲太会说些说服她的话吧。

「江之岛的烟花大会。去年不也去过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理央的声音中透着点不满。她是对咲太的行动感到不满。

「国见也会来的」

「……」

「这次就照双叶去年说的，在鹄沼海岸看烟花吧」

「我……」

「双叶你也会来的吧？」

「……不去」

「有什么安排么？」

「我要离开这里」

那是，扼杀了感情的声音。

「我要从梓川的面前消失，从这个城市消失」

平静的，冷漠的声音。

「什么意思嘛」

无视这种压迫感，轻松地问道

「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双叶理央」

这是另一个理央也说过的话。正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说同样的话。这种理所因当的事让咲太很放心。果然，她们两个都是理央。

「只要我消失，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是吗？」

「另一个我不再上传那种色情的照片了」

「嗯，她说不会再传了」

「她现在好好地作为『双叶理央』，住在那个又宽又空的家里吧」

「是」

「还每天去学校，参加科学部的社团活动」

「还时不时地去看国见的练习」

「她毫无障碍地作为『双叶理央』活着」

理央平淡地说着，想将自己的退路渐渐封死，想将自己的存在价值逼上绝路，想封闭自己的内心，想就此消失。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篮球部的高一学弟们还吵闹着说另一个理央很可爱呢」

「那不就更好了。另一个我，比我更擅长扮演『双叶理央』」

又一块拼图拼接上去——绝望的拼图……

「另一个我更能融入这个世界」

再来一块。

「作为『双叶理央』，幸福地活着」

拼图即将完成。不，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要……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决」

将剩余的，没用的拼图扔掉就好。

「如果把这个当做证明题的话，你的回答就是不正确的」

咲太用于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语气毫不犹豫地说

「是标准答案哦，根本无懈可击」

「完全错误。从头错到尾了」

「那你——！」

『梆』，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应该是理央奋力站起来了吧。

「为什么，要给我看那个照片呢！？」

「……」

咲太看了看手中的手机。咲太，理央，佑真三人的合影被设定成了待机画面。用一句陈腐的话来说，这其中还有一些肉眼所看不见的东西。这张照片便是『友情』的具体体现。

「这世上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声音发颤地大吼着，痛哭起来。

「看到那么令人羡慕的照片，我只能这么想！」

背后传来了抽泣的声音。

「只能认为我已经不被需要……梓川和国见只要有那边那个我就好了对吧！」

所以，理央一定在哭，连心灵都在哭泣。毕竟她现在一无所有……

「梓川你这个粗神经！」

极具攻击性的一言。现在，这个瞬间，理央是憎恨着咲太的。话中包含着的气魄让人只能这么想。

「你傻么」

就算如此，咲太还是以一句话轻松带过她感情的攻击。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呢，双叶」

「什么……」

「你不是早知道我是个粗神经了吗。双叶你也经常这么说我吧」

「……『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说些风凉话』这一点也是——！所以才说，梓川——！」

理央还打算说些什么。但是咲太平静地打断了她。

「总之，十九号下午六点在半鹄沼海岸站集合」

就像是平时在物理试验室里调笑时使用的口吻。就像是在调侃她对佑真的单相思时使用的口吻。

「……」

理央无话可说。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说完，咲太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从座位上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黑板。直到最后都没有看理央一眼。

接下来就是理央自己的问题。如果她不自己抓住咲太伸过来的手，咲太也无能为力。仅凭自己的力量将别人从绝望的深渊拉出来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说，咲太根本没有傲慢到认为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自己也没有再在这里待下去的必要了。

在踏出一步，想要离开的瞬间

视野震荡了，身体摇晃起来，在理解到强烈的眩晕感正朝自己大脑袭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

「梓川！？」

理央的声音迫近过来，但听起来却像是在渐渐远去。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到。最后一刹那好像看到了什么，是地板上一块花纹略显不同的瓷砖，或许是有什么污渍吧。这么一想完，咲太的意识就完全中断了。

2

身体被摇晃着。一下子被纵向摇着，一下又是左右摇晃。

回过神来，发现有谁在说话。

缓缓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不过之前好像见过一次。耳边的警笛声也有印象。还有就是砸在窗户上的雨声，和刮雨刷富有节奏的声音。

「你醒了么？」

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咲太的脸。他身上穿着急救人员的衣服。

「梓川」

理央站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咲太。

「啊，我，昏倒了对吧」

总算记起之前的那阵眩晕感。那之后就完全不省人事了，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看上去有些脱水。昏倒恐怕是轻度的中暑导致的」

尽是些夏天电视新闻里经常会出现的词，真没想到自己会中招。

「有哪里疼吗？毕竟倒下的时候也可能撞到什么」

急救人员大叔的话很简洁。

「……」

确认全身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好像都不疼」

「据她所说，你昏倒的时候头狠狠地撞到了地板，恐怕到医院以后检查是免不了了」

「好的」

咲太老实地回答道。

昏倒以后还说自己『没问题』，是完全没有说服力的。

大约十分钟后，咲太来到了医院，并被送到了一个看上去挺普通的病房。本以为能看到医疗剧里患者被送往的急救病房，结果不如所愿。

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医生为他做了诊查。

「以防万一，给脑部做个CT吧」

听到一声的指示，咲太便前往别的楼层，老实地躺在看上去大的夸张的机器上，拍摄了脑部的透视图，又走回了最初的病房。

「以防万一，给你打个点滴吧」

医生这种模糊不清的措辞让咲太有些不安。不过现在只能相信医生了。躺在床上，任由针头宰割。架吊针药品的架子也运到了身旁，它延伸出一根管子连接的咲太的手。

「点滴差不多滴完的时候我会过来」

说着，年轻的医生慌忙地跑开了。恐怕是还有其他的重病患吧。

看着药水一滴滴下来，咲太心里也渐渐平静了。随后，便顺势睡了过去。

这次咲太之所以醒来，是因为感觉脸颊上的感觉不对劲。神经莫名地绷紧，像是被某人扯了脸颊一样。

咲太挣扎着战胜了倦怠，慢慢睁开眼。

「Hello」

一位漂亮的女性低头看着咲太，她的手指正扯着咲太脸颊上的肉。

「……」

总之先看个爽。

「干嘛盯着我看这么久」

「因为眼前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学姐，忍不住……」

「看你能说这话，问题应该不大呢」

咲太支起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摇摇晃晃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吊针的药水袋子已经滴空，输液管也被撤走了。手上被针头刺的部分还贴着个止血贴。

「那么，麻衣同学……这又是什么惩罚？」

麻衣的手指依旧没有离开咲太的脸颊。

「这是对让枫担心不已，自己又快活地睡过去的哥哥的惩罚」

「原来如此，确实是没错」

确实无话可说。

「对不起」

「想道歉就对枫说吧。你要尽快给她打电话哦」

「好」

说着，咲太站了起来。本想借用麻衣的电话，结果想起这里是医院，这么做似乎不合适，于是作罢。

医院里肯定有公共电话。

「说起来，为什么麻衣同学会在这里啊？」

「双叶同学跟我说了」

以前用麻衣的手机给理央打过电话，所以通过通话记录能够回拨她的号码。

「你这么来见我没问题么？」

经纪人说过这段时间两人不能见面。也没听说过『约会禁止令』取消的消息。

现在咲太在房间里，所以没什么耳目。但是这个房间通过深处的通道和旁边的房间连接在一起，医生和护士在那条路上来来往往。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麻衣。白衣的男性发出了惊呼，抱着病历的护士大姐姐也多看了两眼，仔细确认。还有些年轻的医生为了多看几次麻衣，在附近徘徊。

「在此之前，还有什么话要对担心得冲过来的女朋友说吧？」

麻衣从圆凳子上站起来，表情有些不满。

「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重来」

「啊~」

「重来」

麻衣的不满正不断堆积。估计不说到她想听的台词，她是不会罢休的。要是不早点取悦她的话，或许脚就要被踩了。

「我可不想让麻衣同学因为这种事耽搁工作啊」

「我说啊，我确实是非常喜欢工作，也很享受，也想继续下去」

面对没有说出正确答案的咲太，麻衣露出了闹别扭的表情。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咲太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虽然明白，但还是想听麻衣亲口说出来。

「然后呢？」

咲太若无其事地催促她说下去。

「你明知故问对吧？」

「不，我布吉岛」

麻衣撅起了嘴。不过她终究像是放弃了似的，开口说道。

「工作固然重要……但我更想在你生病的时候照看你，在有空的时候跟你约会」

脸上还是闹别扭的表情。她正在用目光谴责着让她坦白的咲太。

「毕竟是咲太让我重归演艺圈的，要是因此见不到咲太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好强的破坏力。自己涌出的感想完全不是『她好可爱』『好高兴』这种词能够形容的。

「麻衣同学！」

「怎，怎么」

「我可以抱紧你吗！」

「干嘛啊」

麻衣退后半步，作警戒状。

「我想与你分享内心的喜悦」

「……」

麻衣迟疑了一会儿。然后——

「只限三秒哦」

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

「咦~我觉得不抱个一分钟无法引起感情的共鸣啊」

「被你抱这么久我都要怀孕了……喂，咿呀！」

麻衣话还没说完，咲太略显强硬地把麻衣拉到身边紧紧抱住，双手环到她背后。麻衣的身体很柔软，很温暖，还散发着一股香味。

麻衣在咲太胸口前收起双手，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三秒到了」

「加时赛」

「咲太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

首先要给枫联络，还要跟理央道谢。毕竟她叫来了救护车，还陪他来到了医院。

「确实是有，不过可以边抱边做嘛」

「已经过了十秒以上了，所以不行」

「咦~」

「都怪你不遵守约定」

迅速和麻衣分开。

「太迟了」

额头被麻衣的手指轻轻戳了戳。

「……」

用渴求的眼神对她倾诉着。

「用这种像死鱼一样的眼神看我也没用」

「这可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

「赶快去吧，要是医生来的话，我会和他说明的」

「那就拜托了」

咲太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上。

「先是和枫打电话……」

公用电话在关门断电了的小卖部旁边。那里放着四台自动贩卖机，绿色的公共电话显得非常怀旧。

扔进十円硬币，拨通自家的电话。结果跳转到了留言信息。

「枫，是我，你还醒着吗？」

「是哥哥吗！」

迟了数秒，枫接了电话。

「是哥哥」

「太好了，哥哥还活着……」

「你别擅自认为我死了。接下来可能还要在医院办点手续，可能要迟一段时间才回家」

看了看墙壁上的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但愿今天之内能回到家吧。

「枫你先去睡吧」

「我会等下去的」

「是么，那你别勉强自己就行」

反正劝她也没用，所以咲太并没有反对。

「枫」

「怎么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枫是妹妹，担心哥哥是理所因当的！」

「那就……多谢你长久以来坚持做我妹妹呢」

「不，不用谢！枫今后也会加油的！」

「那就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以后，感觉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在寂静之中，电梯到达楼层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自动贩卖机的角落前方就是电梯井。

电梯门打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啊」

不禁发声。因为咲太认识这名少女。

「嗯？」

她也不例外，一看到咲太的脸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少女……牧之原翔子一身睡衣配拖鞋这种室内的打扮，出现在咲太面前。

「呃，那个……咲太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翔子视线游走着，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说道。她脸上露出了暴露自己不想被人所知的一面的，特有的焦虑神色。

「因为中暑，被救护车运到这里来了」

「没，没什么大碍吧？」

「症状比较轻微，打了个点滴就没事了，现在比平常更精神点」

「不喝水可不行哦」

终于正视咲太的翔子，说了句有大姐姐风格的话

「还有盐分也是」

「嗯，好的」

「……」

「……」

对话一时终止了。

「呃，牧之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既然在医院相遇，就不免问出这个问题。或者说，不问才是不正常的。而且咲太自己也很在意。

「感冒了」

翔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看看」

咲太自然地走到翔子身边，把手放在翔子额头上。

「没有发烧呢」

「呃，对」

「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并且不咳嗽？」

「……」

「似乎也没有流鼻涕」

把她能讲的借口都封杀掉以后，

「对不起，我说谎了」

她便无奈地坦白了。

不用看就知道她在说谎。翔子穿着睡衣，脚上是拖鞋。现在还是夜里十点，这不是外来病患到医院就诊的时间。要不是像咲太这样被救护车运来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她本身就是住院患者。

「……是什么问题？」

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问。但是，看到翔子低着头怯懦的表情，就反射性地开口了。

「啊……」

翔子欲言又止。

「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不，我觉得可以对咲太先生说」

翔子抬起了头，眼中透着决意。

一坐到自动贩卖机边上的长椅上，翔子就缓缓地，平静地诉说了自己的病情。

这个病名听一遍还记不下来，也不知道写成汉字是什么样。只知道一点——那是和心脏有关的疾病。

总之就是非常麻烦的病，会随着翔子身体的成长而恶化。虽然有几个延长寿命的方法，但想要根治，必须接受移植手术。只是，与成人的脏器相比，小孩子的脏器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能接受移植手术的希望。并且，就算出现脏器提供者，自己的生命不过也是通过他人的不幸来延续的。翔子说出这话时，表情很复杂。

希望脏器提供者出现，但这样就像是在祈祷他人遭遇不幸，心里备受折磨。

「如果不接受移植手术的话会怎么样？」

「在诊断出有这个病的时候，医生就说想要活着中学毕业是很困难的」

翔子过于平淡地说出了自己的未来，她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咲太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但是，也有能理解的部分。

「是这么回事吗」

「咲太先生？」

「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之前在说领养疾风的事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只要你想养猫，父母绝对会同意的么？」

如果不接受移植手术，顶多能活到十四，十五岁。双亲不可能不去满足患上这种绝症的女儿的愿望。一定会尽可能地满足她。翔子想要什么都会给她买，翔子想做什么都会让她做。

「爸爸和妈妈对我很温柔」

「……」

「非常温柔……不论是什么要求，都会说『好的』。对此我非常高兴，但是，也很痛苦」

「嗯」

咲太没有插嘴，只是简单地应和着。毕竟自己没有资格说能理解翔子，以及她双亲的感受。

「妈妈在说完『好的』之后，一定会躲到别的地方说句『对不起』……说『对不起让你生来患上这样的病』……」

「嗯……」

「所以……我至今都没有和他们说疾风的事」

翔子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咲太察觉到了这一点，同时，也察觉到了这个阴影的真面目。

所以，咲太无言地扯了扯翔子的脸颊。

「怎，怎么了吗？」

面对咲太出乎意料的行动，翔子非常慌乱。

「这是你把所有错推给你妈妈的惩罚」

「啊？」

「你摆着这样一副臭脸去请求他们，他们会觉得内疚，会说『对不起』也是正常的吧」

「……但是」

在翔子说下一句话之前，咲太又扯起了她另一边脸颊。

「吓，吓呆先生！？」

大概是想说『咲太先生』吧。

「只要牧之原心中怀有『很抱歉自己生病了』的感情，这一点就不会变。你的爸妈一定会察觉到这份罪恶感。你心里这么想，最觉得痛苦的不就是他们了吗？所以你妈妈才会有『对不起让你生来患上这样的病』这样的想法吧」

「……这」

或许是这样没错——翔子轻声地继续说道。

「但是，既然如此，我又该怎么办……」

「牧之原你啊，到底是怎么看待你父母的？——顺带一提，我说的不是你那些内疚的感情」

「我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我喜欢他们俩，最喜欢了」

翔子直勾勾地盯着咲太，毫无迷惘地说。肯定是那绝不动摇的真心让她这么做的吧。

「那你对他们这么说过吗？」

「……没有」

「比起被说『对不起』，我更喜欢听到『喜欢』呢。如果是『最喜欢』那就更好了」

「啊……」

翔子似乎终于理解了咲太的想法。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谢谢』，『你很努力了』，『最喜欢』，是她最喜欢的三句话」

「我……」

咲太放开双手，翔子便猛地站了起来。

迟了一会儿，电梯到达本楼层的铃声响起。一对三十五岁左右的夫妇走了出来。从他们看到翔子的反应就能猜到——

一定是翔子太久没回去，所以出来找她了。

「爸爸，妈妈」

翔子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

「啊，翔子，跑太快不行」

翔子毫不减弱势头，径直扑到了担心着的母亲胸口。

「哎呀，怎么了吗？」

母亲对她的举动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很自然地回抱住了她。

「爸爸妈妈，长久以来感谢你们的关照」

「怎么？干嘛突然说这个？」

双亲面面相觑。

「我喜欢爸爸妈妈，最喜欢了！」

「我们也最喜欢翔子了」

父亲轻轻地抚摸着翔子的脑袋。

「嗯，没错」

「有你们做我的父母，我真的太幸福了」

紧紧抱住母亲的翔子抬起头来看着母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翔子……」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也噙着些泪花。父亲则稍稍别过脸，像是在擦眼泪。周围充满了一家子温暖的氛围，充满了为家人着想的心意。

「我有个愿望」

「是什么呢，翔子」

「我想养一只小猫」

翔子的笑容依旧那么灿烂。而她的双亲也和蔼地笑了。

「没问题，就这么办吧」

咲太目送着牵着父母的手前往病房的翔子走远，这时——

「梓川」

背后传来了搭话声。

理央就站在自己背后。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在这里的。

「你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反正这里是医院，就算再昏倒也没事吧」

「真是麻烦到死的病人啊」

理央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给双叶添了不少麻烦呢」

「那当然，你这做法也太卑鄙了」

她的目光被不满所埋没。

「在那种地方倒下的话，我也没办法坐视不管了」

「所以，这一摔算是赚了」

咲太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和理央隔了两个左右的空位。

「多谢你给麻衣同学联络了哦」

「这你倒是要好好感谢」

「所以我才说了『多谢』吧」

「不是对我，而是对樱岛学姐说」

「……难道，真的给她添了很大的麻烦？」

之前和她聊天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她一定是十万火急赶过来的吧。果然她是不想让咲太操多余的心。

「在来到医院以后，就一直握着睡着的梓川的手，握了好一会儿呢」

「你没拍照片留念？」

「怎么可能拍」

「呜哇~我好想看啊」

「梓川真是无可救药了」

对咲太感到无语的笑声。这种有些干涩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上。

「……」

「……」

话题一中断，医院就显得格外的寂静，只听得到自动贩卖机『呜呜』的制冷驱动声。

理央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伸出去的双脚脚尖看。像是在寻找话茬……

「梓川，我……」

「『我没有存在的必要』，『我消失的话一切就能解决』『但实际上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这类的话我已经听腻了哦」

「……」

理央深深的沉默，是咲太猜测正确的最好证明。

「讨厌自己，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声音消失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间。

「……」

「我一直怀着『嗯，自己也就这点能耐吧』的想法活到了今天」

「不愧是梓川」

理央像是在呼气一样小声笑了笑。

「一般这时候不是该说『渐渐喜欢上自己就行了』『双叶也有很多优点的』这类的话吗？」

「以这么积极的人生观活下去的话，迟早会累的吧。天天嚷嚷着『最喜欢自己』的人岂不是神烦」

也不能强制自己喜欢上讨厌的东西。只要一强制，就会出现摩擦，压力，或是其他各种阻力。要是这种活法让自己痛苦的话，『放弃乐观』也不失为上策。咲太在两年前，发现了选择这条路的好处。是通过枫的事认识到的。人生并不只为战斗，点到为止即可。

「梓川你真是差劲呢。虽然差劲……不过，让人释怀」

理央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就像是悬在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了。

「真的，很让人安心」

要是一直紧紧绷，心弦总有一天会因为某种原因崩掉。时不时放松一下，给心留点余地更好。这样就能好受些。有了这个『余地』，看待周围事物的角度就会发生变化，就像现在的理央一样……

对无论什么事都往心里塞的理央，这点放松是必要的，这点吊儿郎当是必要的。

看着现在过度松弛下来的理央的侧脸，咲太这么想到。

「我说啊，梓川」

「嗯？」

「……烟花」

「哦」

「我也能去吗？」

「不行啊」

「……」

「你这种说法完全不对头」

理央困扰的叹息声从口中漏出来。

就算如此，她也只花了几秒钟纠结完毕。

「我，我想去看烟花」

声音罕见的有些慌乱。这种不经常被表达出来的真心，让理央不知所措。

「要说也别跟我说」

咲太用手指弹起十円硬币。硬币划过完美的抛物线落下。理央用双手接住了它，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公用电话。

她蓦地站起来，走到电话前。

拿起听筒，投入硬币，拨起号码。咲太头也不回地听着这一连串的响动。

理央紧张的吐息。

电话迅速被接通的气息从背后传来。

理央深吸了一口气。

「我……嗯，和梓川见了一面。然后，那个……我有个请求」

理央顿了一会儿，又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一起去看烟花」

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她就没再说什么。紧张的气氛和她的呼吸声似乎瞬间消失了。随后，听到了一声有些刺耳的，硬物碰撞的声音。

咲太缓缓回过头。

眼中的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绿色公用电话。话筒垂在下方，左右摇摆着。周围没有其他人，只能看得到一直延伸下去的走廊。这附近似乎只有咲太一个。

咲太站起来，接过话筒。

「喂喂喂~」

用有些调皮的声音喊话。

「梓川你赶快回病房去吧，别让樱岛学姐等久了」

结果对面是这么回复的。

「这下终于能和麻衣同学亲热了」

「秀恩爱的话我可不想听」

「你到是听一会儿嘛」

「比起这个……烟花」

理央强行改变了话题。

「梓川，你别迟到哦」

「双叶你倒是可以迟到一会儿。浴衣穿起来还是挺费时间的」

「真的不穿不行吗？」

「如果没有穿浴衣的女孩，那烟火还有什么意义」

「是么……那……没办法呢，毕竟是约定」

她的声音透着些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