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战开始
1
咲太的祈愿毫无作用。第二天早晨如期而至,但事态没有任何变化。非常地遗憾。
而且,令人非常困扰的是,咲太感觉随着时间一天天经过,事情的严重程度也在增加。麻衣和和花在渐渐将实际上是不欢而散的状况作为日常接受。
一转眼,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天。
虽然因为有互换了身体这样的内情,所以两人之间在进行最低限度的情报交换,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然,在此之内的交流也没有。
只是简洁地进行事务性联络而已……就连那个报告会,都绝对不会是她们两人单独开。集合是在咲太家里,咲太也理所当然地每次同席。
「有什么要报告的么?」
「没什么」
「麻衣小姐那边呢?」
「也没什么」
「我倒是觉得就算是小学生强憋出来的日记的内容都会比这丰富点」
「……」
「……」
就算咲太想要缓和气氛,也只会徒劳的换来一阵沉默的风。
状况使然,麻衣还依旧住在咲太家中——作为『丰浜和花』呆在了咲太家里。
互相对对方说『讨厌』,『最讨厌』的那天的感受,现在依旧悬在两人的心里。
分隔两人的冰之壁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溶解的迹象。那堵冰墙在日益变厚变大应该不是错觉吧。麻衣与和花两人正全力反抗着全球气候变暖的大形势。
那天的话……不管麻衣还是和花,应该都不是因为一时的感情激昂而说出来的。不是顺势心血来潮说出来的话。
那是有自觉地,在理解的基础上,明白会伤害到对方还说了出来的话。
不是道歉说句『对不起』双方就能接受的问题。她们甚至可能做出了就此诀别的觉悟。
只是,正因如此,两人从第二天开始的态度,才让咲太觉得无比奇妙。在某一点上,两人的行动是相同的。
麻衣每天早上都会换上大小姐学校的校服出门,放学后作为『甜蜜子弹』的一员,去练舞室。没有课的日子,会自己一边看练习用的录像一边钻研舞蹈,或是一个人去卡拉OK开房练歌。
和花也和她类似,每天早上都和咲太一起去学校,度过不与任何人交谈的一天,完美地模仿着麻衣。作为艺人『樱岛麻衣』的准备也没落下。今天和花也在从学校回家的电车中,练习着做表情。明天就是运动饮料的广告拍摄。
她练习的是自然的笑容。
要演『回家时在车站偶然遇到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的朋友』这样一个尴尬的场景。要求演出两人都摆不住架子,最后不禁流露出笑容的羞涩场面。
感觉和花练习时的表情与麻衣非常相像。不过,那只是『有麻衣的感觉』而已,依旧还残留有是熟人就会感觉得到的不自然。总感觉有些做作。那是在麻衣的演技中未曾感受到过的。
「怎样?」
和花收起做出的笑脸后,一脸认真地问道。
「这种事去问麻衣同学不是更好么」
「我是在问你」
「你问身为外行的我,我也很不好办啊」
「啊,是么。那算了」
和花不开心地背过了脸。但是,她又立刻开始了表情的练习。最近这一两天一直都像这样,有种分秒必争的感觉。她为了能尽量做好一点不断进行着失败的尝试。恐怕和花她自己也感觉和麻衣有些什么不同吧。那种感觉化作了焦急,她就是为了逃避那种焦急才在进行着练习。
咲太看着和花那样迫切的侧脸,不知不觉,电车就到达了终点藤泽站。
「我之后还有打工」
一边下到站台一边这样对她说道。
「你早上说过了」
「记得别到乱跑直接回去啊」
「明天还有拍摄,哪来的那种闲心」
走出检票口后,就和和花告了别。和花的背影,径直消失在了家所在的方向。照刚才的说法,她似乎是打算回家后就继续为明天的拍摄做准备。为了完全演好『最讨厌』的麻衣……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啊」
在和花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之后,咲太自言自语道。
在换班时间前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打工的家庭餐厅。
「您好」
一边和店长打着招呼一边为了换衣服而走向休息区。那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一头有某种潮流感的蓬松短发,安静地坐在圆椅子上的小个子女生是同事兼峰之原高中的学妹,古贺朋绘。
她已经换好了女服务生制服。正将时尚杂志摊开在休息区的桌子上,热心研究着最新的潮流。
翻开的那一页开头写着『休日提升女孩子魅力的必备品!』这样的大字。
「好啊」
「啊,学长。你好」
「这还提升魅力是要闹哪样啊」
「别随便看」
朋绘扑到桌子上,试图藏起那个专题。但那似乎并不是什么被人看到就会羞人的东西啊……
「你现在作为女生的魅力值有多高啊?」
咲太一边提出无关紧要的问题,一边走到设置在休息区靠墙处的储物柜背后。那里已经变成了男更衣室。
「……魅力只有五的渣渣」
真是相当谦虚的数字。
「不,古贺你有五十三万左右的吧」
「怎么可能有。又不是樱岛学姐。这个月的封面也那么可爱……」
「嗯?有登麻衣同学么?」
虽然衣服才穿到一半,但咲太还是从储物柜后面出来了。听到『麻衣』就不能忍了。
「呀!学长,性骚扰!」
满脸通红的朋绘把杂志举到了眼前遮挡。封面上真的是麻衣。她身着秋装外套华丽得登载在封面上。显得很成熟,脸上还有调皮的笑容。表情真是相当棒。
「学长,快把衣服穿上!我真要报警了啊」
朋绘拿出智能机威胁道。
「上身不是穿得好好的么」
「我是叫你把下半身穿上」
「不是穿着内裤的么」
「要是没穿的话我早就拨110了!」
在这样下去的话感觉真的会被报案,于是咲太老实地缩回了储物柜背后。穿好裤子,围上围裙后再次出到了外面。
鼓着脸颊的朋绘不肯看过来。似乎是生气了。
咲太隔着桌子坐到她正对面,视线落到了时尚杂志上。
果然,不管看多少次封面上的麻衣的表情都很棒。在自然这一点上和模仿麻衣的和花有决定性的不同。
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开头几页也有麻衣出镜。白色的针织衫,优雅的裙子,就连不拘小节的衬衫她穿着也贴身契合。
也有和其他模特一起拍的照片,在那之中也有麻衣说是朋友的『上板米莉亚』的身影。是在咖啡馆的开放式阳台上喝茶的镜头。
「才不给你」

朋绘为了防止杂志被咲太抢走,把它扯回了手边。
「我都还没看完。还在研究中」
「没事。反正我能看实物」
能够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实物』麻衣的日子多久才会到来啊。现在看来前途还是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咲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连着朋绘的一起把卡打了。
「学长」
「嗯?」
在回应的同时转过头去,看见了朋绘露出了『不知该说你什么好』的表情。
「刚才的台词,超恶心」
伸出手想把她的头发揉成鸡窝,但或许早就看穿这点的她已经逃向了后方。不知为何脸上还挂着胜利的微笑。
报复就留待之后吧。
到了下午四点,家庭餐厅里冷清了下来。吃午饭太晚,晚饭又还太早。进入垃圾时间的下午茶时光正闲散地流逝着。
就算座位坐满了一半以上,客人点的也基本都是自取饮品和甜品套餐。其他都是些简单的菜,所以无论是大堂还是厨房都很轻松。
会变得忙起来的,是六点过……进入晚饭饭点之后。
拜朋绘热心工作所赐,咲太端点做好的料理,收下银就了事了。
又结完一桌的账后,店内通知来客的铃响了起来。
「学长,拜托你了」
这么说着的是,正在徹餐具的朋绘。
「既然可爱的后辈都这样拜托了,那就不得不上了」
「接客本来就是学长你的工作!」
朋绘不悦地提醒道。今天至今为止都在摸鱼这点似乎暴露了。
「你已经默认你是可爱的后辈了?」
「我都已经懒得去订正了」
朋绘留下无奈的回答,进后台去了。
戏弄的对象走后,咲太也前往柜台迎客。
「欢迎光临」
面对那样问候的咲太。
「一位」
站在门口的少女这么说。那是个穿着大小姐学校的清纯水手服,并将那套水手服的气氛用一头耀眼的金发破坏殆尽的失衡少女。
咲太一边说着请进——
「麻衣同学,这是怎么了?」
一边对她小声说道。
麻衣在被带到的位置入了坐——是和花外表的麻衣。
「想着在练习唱歌之前先吃点什么。肚子有点饿了」
「原来如此」
像今天这样没有课程的日子,麻衣会去卡拉OK练习唱歌。根据喉咙的情况,一天练一两个小时左右。回家之后,在咲太的房间里练习舞蹈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在咲太看来,麻衣并不是没头没脑地去做那些事,而是用平淡而理所当然的态度去做的。
这也和放水不同。是毫无怨言地默默持续着无趣的重复练习。那是很适合用『克己』来形容的努力方式。
麻衣是知道的,除了一点点积累之外没有办法精通。麻衣知道那是唯一一条近道。所以,她既不会焦躁,也不会过多地练习。而是一边关心着身体情况一边继续。
这方面的表现,和将焦急表现在了态度上的和花完全不同。完全就是滴水不漏的职业级表现。
麻衣正翻着菜单,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她将手伸进了包中。从内包里拿出了智能机。
那是本属于和花的智能机。她们为了能演好对方,连智能机都交换了。
麻衣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又是她妈妈的?」
听咲太一问,麻衣便抬起了头。
「没错。今天也是从早上开始就来了五十通左右」
她妈妈当然指的是和花的母亲。考虑到女儿离家出走了这一点,会频繁联系可能也是正常的。毕竟会担心。
但是,据麻衣所说,邮件内容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由于她对和花私人空间的顾虑,没有实际看过邮件,但比起『快点回来』这样的内容,『歌有好好练么?』,『今天复习过舞蹈了么?』,『要努力把新歌练到能在演唱会上唱』之类,涉及偶像活动的内容似乎要更多。
由于刚才也看到麻衣的表情有些困惑,所以这封应该也是类似的内容吧。
「拜托来这个吧」
麻衣收起智能机后,指着意面那一页最上面抬头看向了咲太。
「番茄汁的意大利细面对吧」
在点单终端上输入了她点的料理。按照规范的话,这时候应该礼貌地行一礼然后离开桌子。
但是咲太装作还有单要点的样子对麻衣说道。
「她为明天的广告拍摄做着准备,今天也很努力地在练习做表情」
就算没有主语,她应该也知道是在说谁。
「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麻衣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其实是来问这方面的事的呢」
「只是想来看看男友而已」
麻衣依旧游刃有余。
「呜哇,我好开心哦」
如果属实,那就真是再高兴不过了。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麻衣应该是不会说出口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说出来的才是『真实』。
「你就不能坦率地高兴一下么」
面对咲太不带感情的回应,麻衣明显地表露出不悦。
但是,不坦率的是麻衣才对。她其实应该是很在意和花的事的。但是,在大吵了一通之后再去关心她就显得有些没面子。正因为如此咲太才识趣地提起了这个话题……但终究还是这个下场。
话虽如此,要是咲太没说的话,应该会被说『明明注意到了就不要装疯卖傻』,然后被踩脚吧。毫无疑问是会被踩的。
到底要人怎么回答才好啊。选哪边都是错,这未免也太残酷了。真是不讲理的极致,让人欲罢不能。
「喂,不要一个人在那傻笑」
「一想到麻衣同学事,就忍不住……」
「是么,那倒是没问题」
「要是有什么建议的话我会听着的」
「和花说想要么?」
「没有」
「那,我就不说」
「果然,是在意的啊」
「那可是在用我的身体做我的工作啊。会关心不是当然的么」
这是无可否认的真心话。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其他人,不在意才是有鬼了。
「那倒是没错」
「好啦,咲太你别偷懒了快去工作」
「真的,不用去招呼她一声么?」
「咲太,你好烦」
麻衣少见地逃避般地移开了视线。
「没问题的。只要回想起在剧团里学会的东西,就能顺利地完成任务」
她正对着前方说道。
「说得像是她现在忘了一样呢」
「……」
对此麻衣没有回应。
「学长,收钱」
从背后传来了朋绘的声音。
「可爱的后辈在叫你哦」
刻意的说法。以刁难咲太为乐时的表情。她已经回到了平常的状态。
所以,感觉就算再说和花的事也只会被无视。
而且,在打工期间还是应该优先工作,所以咲太离开麻衣的桌子前往了收银台。
那之后便来客不断,忙了一阵子。闲下来的时候,麻衣已经离开了,所以也无计可施。
「麻衣同学都说没问题了,那说不定就真的没问题吧」
就算如此,咲太的胸中,也还残留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感觉。
2
与咲太阴郁的心情相反,第二天九月十二日晴空万里。早晨的蓝天通透澄澈。没一朵云去遮蔽刚露脸的太阳。
从首班电车的车窗里看到的海面反射着阳光,像宝石一样散发着光芒。
「啊~」
咲太面对那耀眼的反光眯起了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起好困。
今天五点就起来了。换好校服走出家门,是在那之后仅二十五分钟的五点二十五。走了十分钟,乘上了三十六分发车的电车——从江之电藤泽站出发的首班车。
然后,现在应该是五十分左右吧。刚才从离藤泽站六个站的腰越站发了车。
这个时间,当然看不到峰之原高中的学生的影子。不如说,乘客的数量本身就是屈指可数。和咲太在同一节车厢的,就只有一个给人一种刚进公司一年的感觉的西装男性。
「呜啊~啊~」
再打了个哈欠时,电车在镰仓高中前站停了车。缓缓站起身来。
咲太就读的峰之原高中是在下一站七里浜站,但特意这么早就开始活动本来就不是为了去上学。咲太一边擦干眼角渗出的泪水,一边下到了车站的站台上。
立刻就感受到了很多人的气息。平时的话,这是一个除了上放学的时间之外连站务员都没有的小车站。但是,现在有种热闹的感觉。
扛着眼生的大型摄像机的男性。还有举着白板的人。那是叫做反光板的东西吧。
拿着顶端吊着麦克风的短发女性说着『借过』,从咲太面前横穿了过去。
聚集在这里的,是接下来将要在这里进行的广告拍摄的工作人员。
正下意识地观察着情况——
「不好意思,请在这边的检票口外看」
被年轻的女性工作人员提醒了。她一边做着『这之后还有拍摄工作』这样简单的说明,一边把咲太带出了检票口。她的诱导非常礼貌,就算对象是身为高中生的咲太也滴水不漏。
现在,还没有发现『樱岛麻衣』的身影。
但是,要猜到在哪里是很简单的。一走出车站,就看到一辆白色的小型巴士停在那里。车窗过了膜所以看不到车里的情况,但恐怕『樱岛麻衣』正在里面准备着拍摄吧。更换衣物,化妆,说不定还有对拍摄流程最终确认之类的。
咲太穿过铁道口,来到了沿海延伸的国道134号线上。从通过铁路旁的这条路仰望车站,处于稍高位置的站台就像是舞台一样。
由于时间实在太早,周围并没有围观群众。在这附近的,就只有咲太。
各种拍摄都是像这样,盯准来客少的时间带进行的,这一点昨晚听麻衣说了。朋绘所持的时尚杂志上的照片……豪华的咖啡店开放阳台上那一张,似乎也是在早上六点拍的。据说是用光效之类的方法拍出了中午的感觉。
「我可是当不来艺人的啊」
就连今天,要不是被麻衣叫起来有些强硬地送出家门,恐怕是没法来这里的吧。
想着想着,
「樱岛麻衣小姐进场」
就听到了工作人员这种精神抖擞的声音。
小型巴士的门打开来,{樱岛麻衣}从里面出来了。服装是感觉很常见的学校校服。深蓝色的外套。大概是某处的高中的校服这样的设定吧。是冬季校服,恐怕是因为播放时间是在秋季以后吧。
虽说是大清早,但因为秋老虎还很厉害,所以用长袖装备全身应该会相当难受。
就算如此,也必须得以一副屁事没有的表情演得像在深秋一样,感觉根本学不来。
工作人员们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鼓掌欢迎了从车里出来的『樱岛麻衣』。姑且,是顾虑到了周围居民的轻声拍手。
走上前去的『樱岛麻衣』深深鞠了一躬说『拜托各位了』。
在这里,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丰浜和花』的,就只有咲太。
「赶快开始试演吧。在电车来之前」
主持者现场的是,看起来岁数在三十岁前半到四十岁后半的男性。下半身穿着长裤,上身则是半袖夹克,虽然这样的打扮很显年轻,但仔细一看白头发很多。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那个年龄不详的男性似乎就是现场的导演。
「请多指教」
再次行了一礼后,和花坐到车站的长椅上做好了准备。摄像机的镜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下一趟电车,还没问题的吧?」
导演向工作人员确认道。
「是在四分钟过后,所以没问题」
「那就,开始吧」
导演一声令下,试演就开始了。
那个瞬间,现场的气氛陡然一变。直到刚才还聊得正开的工作人员们一瞬间静了下来,注意力集中到了一点上。他们将全部的精力倾注到了『樱岛麻衣』的演技上。
让人倒抽一口气的紧张感。不,是飘荡着扎人的紧张感。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明明只是看着,咲太却感觉到气紧。
在那之中,和花作为『樱岛麻衣』,注意到了从摄像机的方向走来的友人,展示出了一个混杂着困扰与尴尬的笑容。
「好了,停」
明明只有十秒左右,却感觉那相当漫长。
导演把拍下的影像放到显示屏上确认着。
一个腰间挂着化妆袋的女性工作人员跑到了和花身边。为她整理着发型。似乎是发型师。她来回触碰着『麻衣』的身体。真是让人羡慕。
导演离开屏幕前,走到『樱岛麻衣』身边,绘声绘色地对和花说了些什么。和花对此一一点头答应。但是,就算从远处也能看出,和花的表情非常僵硬。虽然现在应为化了妆而隐藏了起来,但其实可能已经面色青白了吧。
就算那样,和花也试图保持作为『樱岛麻衣』的形象,露出了笑容。那在咲太眼中,看起来莫名地有些令人痛心。
这时,铁道口的警报声响了起来。是从镰仓方向来的电车。
「等电车过了,就进入正式拍摄」
说着说着,一趟绿色配奶油色的电车不顾摄影的情况,慢悠悠地停在了车站。见没有任何人下车,就又从车站发了车。电车的背影缓缓远去,最终连行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发型师为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刘海。在那期间,和花稍稍低着头反复进行着深呼吸。
「OK」
调整好从肩膀垂到身前的头发的弧线后,发型师退回了摄影师身后。
接下来,摄影师将镜头对向了『樱岛麻衣』,灯光师打亮了灯光,大个子的男性工作人员在内侧举起了反光板。录音师准备好了麦克风。
在场全员的意识都集中到了一点。以『樱岛麻衣』为中心,大人们正要合力做出一件作品。
到了现在,咲太终于明白其中蕴含的感情是什么了。
那是刚才咲太以为是让人呼吸困难的紧张感。
曾以为是扎人的紧张感的感情。
而那其实是,支撑着这个现场的导演和摄影师,还有发型师和灯光师,音响师……以及其他所有工作人员对『樱岛麻衣』的信赖。
那是他们认同在那之中年龄最小的麻衣是同事的证据。
认同麻衣是职业演员的证据作为态度表现了出来。并且,全员都认真对待,想要做出能配得上麻衣实力的工作。
「……」
那样的感情,本该是让人感到舒心的。
被人信任,被人需要,被说『一起工作很开心』。本来应该是让人开心得不得了的事。
但是,被抱以绝对的信任的和花显得无比不安,让旁人看着都躁动不已。有一种胃被揪紧了的痛觉。
「那么,准备开始正式拍摄」
因为导演的这一句话,现场的气氛又紧张了一个层次。听到那个声音,一直低着头的和花突然抬起了头。她立刻就眯起了眼。说不定是被眼前反射着太阳光的海面晃着眼睛了吧。
但是,不仅是那样。没有那样就完事。
下一个瞬间,和花的上身一晃。无法保持直坐,倒向了一旁。虽然她一度把手撑在长椅上试图支撑起身体但没能成功。她败给自己的体重,横躺在了长椅上。
「停下!」
注意到演员的异状的导演中止了拍摄。女性发型师立刻冲了过去。穿女式西服的女性也从后面冲了进去。她拼命喊着『麻衣小姐?麻衣小姐?』。说不定是经纪人吧。
咲太快步穿过铁道口,趁着混乱靠近了车站。在像稻草人一样呆立在简易检票机旁看着站内的情况。
和花喉咙很难受似的不断呼吸着。有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女性工作人员中的一人担心得抚着她的背。
「放慢呼吸」
她对和花说了很多次同样的话。对此,和花好不容易地点了点头。
过了五分钟左右,呼吸基本稳定了下来。但是,看着仅仅数分钟就萎靡到那种地步的『樱岛麻衣』,谁也没有说要重新开始拍摄。
和花在两名女性工作人员的支撑下消失在了小型巴士里。
留在当场的摄影工作人员们都一副愕然的表情。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说难以置信。
在那之后,『樱岛麻衣』没有再从小型巴士上下来。咲太静观了三十分钟左右,巴士最终还是载着和花驶了出去。
据附近的工作人员说似乎是去了医院。
感觉那是正确的判断。
结果,一个镜头一个小节都没拍到,这一天的拍摄便中止了。
目送走载着和花的小型巴士后,咲太选择了先回一趟家。
一看车站的钟,才刚到七点。去学校还太早了。话虽如此,想去哪里打发时间又找不到地方去。
咲太穿过收拾着摄影器材,准备赶快收工的工作人员之间,进入站台乘上了前往藤泽的电车。
在电车上恍恍惚惚地摇了约十五分钟,到达终点藤泽站后,咲太走向了自家的公寓。
「不好的预感老是会应验啊」
虽然真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咲太」
在路过公园旁边的时候,被从身后叫了名字。
在回头之前,轻快的脚步声就靠了过来,一下就来到了身边。是下身运动裤,上身T恤的金发少女。她脚上穿的则是便于跑步的跑步鞋。
平时绑在一侧的头发,现在为了不碍事而绑在了脑后。
吸收了滴落的汗水的T恤紧贴在了身上,穿在里面的运动衫都透了出来,恐怕已经跑了相当的距离了吧。
麻衣每天早上都像这样大早起来跑步。这并不是麻衣的必修课。而是作为『丰浜和花』,在锻炼为演唱会准备的体力。
虽然咲太邀请过她至少在今天一起去看广告拍摄的现场,但却她冷淡地以『早上要跑步所以不行』为借口拒绝了。正如麻衣所说,她今天也在跑步。
「欢迎回来」
麻衣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回来了」
「情况如何?」
当然,她是在问和花的情况。
「看我这幅萎靡的表情还不明白么?」
「看你走得勾肩驼背就猜到结果不行……但重拍了几次过后总归是顺利结束了吧?」
身旁的麻衣没有一点怀疑自己的话的样子。虽然昨天的态度显得很微妙,但她似乎真的认为话能搞定拍摄。
「不,问题严重多了」
「什么意思?」
从旁边仰头看着咲太的麻衣的表情上笼罩着阴云。那也情有可原,因为咲太一脸尴尬。
「在正式拍摄之前,她就头晕倒下去了」
「啊?」
不知是不是由于完全没有预想到,麻衣少见地发出了意外的声音。
「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么?」
「大概,是健康的。就肉体来说」
「那是怎么回事?」
「麻衣同学,你真的不懂么?」
「我又没看到现场,怎么可能知道」
麻衣无语是的两手叉着腰。她慢慢调整着因为跑步而乱掉的呼吸。
「我觉得应该是因为她痛彻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了寄予『樱岛麻衣』的信赖之深,期待之大」
「……」
麻衣依旧是满脸疑惑。
说不定,这是不管怎么说明麻衣都无法理解的事。那样的空间对麻衣来说是日常。现场等共组人员们也对突然倒下的『樱岛麻衣』感到瞠目结舌。他们应该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倒下。恐怕,现在也想象不到。
因为咲太置身事外,所以他注意到了。感觉到了。感受到了对他们来说可能是理所当然的,以『樱岛麻衣』为中心的拍摄现场的气氛中所包含的绝对信任,和压倒性的巨大期待……这些感情理所当然般地存在,想必扮演麻衣的和花是负担不起这么沉重的包袱吧。
「那些对于她来说,是不是全都变成了负担呢——这只是我的假设」
「……是么」
短短的回应。虽然声音是发出来了,但听起来有些含糊。有一种依旧不怎么能理解的印象。
那之后直到到家,麻衣都一语不发。咲太也什么都没有说。因为麻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回到家后,咲太准备了早饭。是咲太和枫的。麻衣说她已经吃过了。她因为跑出了汗所以现在正在冲澡。
因此,早餐的餐桌旁只有咲太和枫两人。今天的菜色是土司和火腿煎蛋。由于火腿和蛋是分开煎的,所以准确来说应该是『火腿和煎蛋』就是了。
咬了一口烤得有点焦色的土司。发出了咔嚓一声香脆的声音。将火腿和蛋卷起来一口塞进去。吞下去后早饭就吃完了。
枫似乎在等着涂在吐司上的黄油浸透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咬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黄油浸透得恰到好处,枫露出了一副幸福而陶醉的表情。
「香脆和松软的同台共舞啊」
「恭喜」
妹妹看起来很幸福,做哥哥的也非常开心。
正当咲太正沉浸在小小的喜悦中时,从走廊那边传来了声音。麻衣似乎从浴室里出来了。
稍迟一些响起了使用吹风机的声音。那种吵闹声停下后,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就朝这边接近。
「谢谢借我浴室」
来到客厅里的麻衣这么说。她穿着展现夺人双眼的裸足的短裤,上半身则是半袖衬衫这样的居家打扮。
「别老盯着腿看」
注意到咲太视线方向的麻衣立刻做出了指摘。语气完全跟和花一样。
「小枫,早安」
「早上好,和花姐姐!」
枫吞下土司之后,精神饱满地答道。因为实在是无法告诉枫实情,所以麻衣还是作为和花在这里留宿。
虽然枫最开始被金发女高中生的威压感压倒,非常胆怯,但在一起给那须野喂过食,欢谈小说的话题的过程中,消除了警戒心。感觉告诉了她『其实她是麻衣同学的妹妹』这一点,也是他们这么快打成一片的重要原因。
其实,枫说过『是麻衣小姐的妹妹的话就放心了』。虽然至今不明白那是什么理论,但枫对麻衣放下了心防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这对于咲太来说自然是喜悦之至。『家人』和『女友』的关系良好,当然再好不过。
「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麻衣说着便走向了走廊。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咲太的房间里。
「我吃好了」
回过头来,枫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了。
「我吃好了」
把空盘子拿去洗碗台。枫也把自己的拿了过来。三两下洗完后关好水。
结束后,咲太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在麻衣出门之前,想先和她说些事。
认为她应该已经换完衣服了的咲太毫无顾虑地握住了门把手。说到底,这里本来就是咲太的房间。
「呀——」
咲太一打开门,就听到了压住声音的悲鸣。
一脸惊讶的金发女生转了过来。她正在扣裙钮。很遗憾,已经是基本换完了。
就算如此,麻衣还是无言地抓起了枕头,全力丢向了咲太。
「噗哈」
正中面门。门被用力关上了。
「不知道敲门么,笨蛋!」
以和花模式发起了牢骚。
总之,按照她的要求敲了敲门。
「现在敲有什么用!」
故意没有回答。
将枕头抱在腋下,背靠着门。
「我说,麻衣同学」
「在改变话题之前,先好好道歉,然后发誓再也不犯」
这次是用麻衣的语气教训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回应他是『唉』的一声深深的叹息。
「于是,什么事?」
「在想你要不要去一趟医院」
咲太单刀直入的地这样问道。
「从咲太的说法,应该是由于精神层面的问题导致的呼吸过度所以没什么大问题的吧」
过度呼吸。咲太也听说过这个单词。症状应该是呼吸过多反而感觉难受之类的。记得之前看电视里说过,极度的紧张可能会引起这种症状。
「说到底,你知道是在哪家医院么?」
「我想联系她本人问问应该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现在她这么脆弱正是和好的好机会啊」
「想法太肤浅了」
虽然说出来的话很扎人,但麻衣的声音却在笑。麻衣知道咲太不是当真想这么说的。对咲太而言,哪怕是方法有些肤浅,只要能和好倒也无所谓……
「可以进来了」
看来终于是换完衣服了。
打开门,这次才真的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最近,感觉这里都已经不是自己的房间了」
暑假期间变成了理央的房间,现在又变成了麻衣的房间。
「是你自作自受吧」
「咦?怎么就自作自受了?」
「老是带女孩子来家里住的是哪位啊」
麻衣开心地笑着。那是逗弄咲太取乐的时候的表情。虽然外表是和花,但气场和用麻衣的身体的时候没有区别。
只是,她并没有再多追究。
麻衣在桌子上摆好镜子,开始画起了妆。是和花化的妆——拉开眼角的猫眼妆。
看了一会,麻衣发起了话题。
「我觉得有点抱歉」
「嗯?」
「对住到咲太家里,把咲太卷进来这件事」
「那倒是无所谓」
「倒是无所谓……然后?」
「但和麻衣同学的同居生活太过刺激,我的理性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所以,咲太你是想说让我快点和和花和好啊」
「就结果而言也可以这么解释吧」
「什么就结果来说啊。明明说这个才是你的目的」
「想和麻衣同学有肌肤接触是真的哦」
「能踩你么?」
在最后用带颜色的唇膏点缀好嘴唇后,麻衣站起来转过了身。
「拜托了」
「唉」
她摆出了一副不知该时候什么好的表情。就算那样,麻衣也还是来到了咲太面前,伸出手揪住了脸颊。似乎是不打算踩了。
「我说啊,麻衣同学」
「刺激不够?」
「我感觉这点小小的肌肤接触,在我的心头点起了一把火」
「也就是说」
「想推倒」
「这个,就算身体换回来了也不行」
「想被推倒」
「不要看着床那样说」
「地板的话就可以么?」
「在咲太的脑子里的话可以」
「……」
机会难得就试着妄想了一下。服装就设定成兔女郎吧。甚好甚好。
「对了。给你,这个」
麻衣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妄想得正欢的咲太手中。是能收于掌中的大小。稍微有些冰冷,非常硬。是金属物。
看了一下,发现那是散发着银色光泽的钥匙。
「这是」
「我家的钥匙」
麻衣淡淡地答道。
「要给我么?」
「才不是」
「啊~爱的钥匙」
开了个玩笑,被用力踩了脚。
「好痛,好痛!」
「只是暂时交给你保管而已」
「咦~」
「擅自去配钥匙的话我可不饶你」
「……」
「喂,别在这种时候沉默」
「不,我只是刚想到还有这一手」
「唉……」
她深深叹了口气。而且脚还被踩着。
「我觉得可以给你了的时候,自然会给你的」
麻衣有些无奈地嘟哝道。即便是酿出了有些害羞的气氛,她还是逞着强不肯移开视线。
「那是下周左右?」
「五年后左右」
「咦~」
「家钥匙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给出去啊。真下流」
麻衣转向了一旁。以这么一副强硬的外表害羞,侧脸显得特别可爱。但是,如果说出来的话,感觉会被问『你在说和花?』。那样事态会变得相当麻烦,所以就先按下不表。
「需要我家的钥匙么?」
「不要」
被干脆地拒绝了。这也是有够悲伤的。
「总之,能缩短到三年后左右么?」
「一脸认真地说些什么呢」
「真想早点从麻衣同学手里拿到钥匙啊,哪怕是早一天也好」
「好好好。看你今后的表现吧」
「好!」
不禁摆出了胜利的Pose。这一点还请谅解。毕竟从女友手中拿到钥匙这种事件,就是如此特殊。
「所以,拜托了哦」
拜托『什么』的部分就算不说,咲太也能明白。正是因为担心和花,麻衣才会把钥匙交给咲太。也就是说,是叫咲太去看看情况,有必要的话照顾一下她。
「要是在意的话,自己去招呼她一声不就好了」
「……」
「嗯,要是能做到的话,也就不会把钥匙交给我了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啊」
耷拉下眼角的麻衣难得地露出了弱气的表情。
「因为我又不是什么都明白」
她像是责备追问的咲太似的,怄气瞪了过来。那是一幅像是在表明她根本不想说这话的表情。
「你就连这个一起,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清楚如何?」
「我才不要」
「为什么?」
「……」
麻衣没有回答。但是,大致是猜到了。从两个人的立场来考虑就很简单。
「当然,毕竟麻衣同学有作为姐姐的面子呢」
「再说下去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不管怎么看,麻衣都已经在生气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基本都是那样。
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的姿势。
「咲太真的是太得意忘形了」
额头被稍微有些用力地敲了敲。虽然还是有些痛,但麻衣不知是不是就此满足了,表情中透出了一点笑意。说不定是把积压在心里的东西稍微释放出来了。
「啊,时间。我要走了」
麻衣拿起包,快步走出了房间。
咲太目送她到了玄关。
麻衣在穿好皮带靴后——
「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咲太说。
「还有什么事么?」
「记住绝对不能打开和室的立柜」
这个家里没有和室,所以应该是在说麻衣家里的吧。
「『绝对』么」
「没错,『绝对』」
「我明白了」
「那我走咯」
一瞬间,麻衣就回到了和花模式。
「别到处乱跑哦」
「才不会呢!」
感觉真是很厉害的演技。态度中没有一点不自然的地方,至少看不出来是演技。最恐怖的是,在扮演『丰浜和花』期间,麻衣作为『樱岛麻衣』的真面目会完全消失。
「你也别迟到了啊」
那么说着,麻衣冲出了玄关。
门关上了。
「绝对,么」
留在原地的咲太,对着玄关的门自言自语道。
3
目送走麻衣后十五分钟左右,咲太也去了学校。虽然想过要不要去一趟麻衣的公寓,但觉得要是和花没有从医院回来的话,就算去她家里也没有意义。
学校的情况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和平时一样。今天大早在隔壁车站进行过广告的拍摄这件事谁都不知道。那还是在同一个学校上学的麻衣的工作。然而并没有谁谈及这件事。
到了休息时间,朋友之间都在聊这些有的没的。好想要个可爱的女朋友之类的,想要个帅气的男友之类的,肚子饿了之类的,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啊之类的……话题一直都是那几个。
这一天咲太的情绪比平时还要低,与校园里的气氛更加格格不入了。
咲太似乎比想象中更明显地将那样的感情写在了脸上,在午休呆然眺望着窗外的时候,
「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被这样搭话了。
「不是『看起来』,就是『不好』——大概吧」
转向了正面。国见佑真就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他面向靠背的方向,以大大岔开两腿的姿势坐着。
「出什么事了么?」
「我说,国见」
咲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某个女生投来的凶残的视线让他这样做了。
「嗯?」
「不要在这个教室里跟我搭话啊」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可爱的女朋友会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看过来」
从佑真的角度看是死角的讲桌周围,聚集着光鲜亮丽的女生集团。那之中的一部分正在向这边投来有如针扎一般的视线。
是上里沙希。
在咲太所读的二年级一班处于类似领导地位的女生。同时也是佑真的女友。
「视线啊」
佑真有意无意地转过头去。随后,沙希的表情陡然一变,刚才为止杀意不知去了哪里。她和佑真对上视线后,很自然地轻轻挥了挥手。
「哪有杀意啊?」
佑真将脸转回咲太这边问道。咲太叹着气将视线投向讲桌,看见沙希一脸明显很不爽的表情。
「你注意到了的吧」
「谁知道呢?」
佑真装了个傻。不,他绝对是注意到了的。若不是那样,他不会一说到视线,就立刻转头看向沙希。
「我倒是觉得,那种好懂的地方也很可爱啊」
「别利用她对我报以杀意这事来秀恩爱」
「那么,咲太是为什么心情不好?」
「呃,其实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在想,要是有个能干的姐姐,会是怎样一种体验」
「什么意思」
「毕竟我没有在姐妹之间被拿来作比较的经历啊」
「因为你是男的啊」
光靠咲太随便的说明,是无法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的吧。就算如此,佑真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我也是独生子,所以不太明白」
「我知道。根本没期待过国见」
「真过分啊」
佑真说着,大声笑了起来。
瞄了一眼讲桌的方向,和对佑真的笑声产生了反应的沙希对上了视线。被狠狠地瞪了一眼。是在想『和我的佑真聊得那么开心简直不能忍』之类的么。真是太麻烦了。
「那么,要问问有个能干的姐姐的家伙么?」
咲太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佑真就转向了黑板的方向。然后他竟对沙希招了招手。
一瞬间,沙希看了一下身旁的女生朋友。不过,她最后像是被那些朋友推出来似的走向了这边。
「我说你」
正当咲太想要抱怨——
「就我来说,也不希望女友和朋友之间的关系那么险恶啊」
就被佑真抢先了。
「怎么?」
沙希停在了佑真身边。
「咲太说他有点事想问你」
「……」
不悦的视线尖锐地刺了过来。虽然咲太也有很多想说的,但这种时候还是选择了给朋友个面子。因为关于女友和朋友云云的问题,咲太也能够理解。
「上里你有姐姐么?」
「有啊……话是,梓川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为什么我非得知道你的家庭构成不可啊?」
去查一下难道能查到么。
「姐姐去年都还在这个学校的」
「啊,是么」
「而且当时还在当学生会长。你应该见过的吧?」
「……没印象」
稍微试着回想了一下但完全没有印象。
「啊?你认真的?」
从她的说话方式来看,她姐姐似乎是个相当显眼的学生。佑真也在旁边说着『真不愧是咲太』并笑了起来。话虽如此,记不得的东西就是记不得,所以也没办法。
「恐怕是因为没被这样纠缠过,所以没有印象吧」
说实话,沙希的冲击性倒是大得多。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吧。毕竟被沙希说了好几句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被人说的话。
「我可以走了么?」
沙希一副打心底嫌麻烦的样子向佑真问道。
「再努力坚持一下呗」
真是有够失礼的对话。似乎不努力坚持是没法跟咲太对话的。简直是受不了。
也不可能总是照顾佑真的面子。
「从当过学生会长这点来看,你姐姐很优秀啊?」
「现在在读日本第一的国立大学」
沙希兴致缺缺地说道。她的眼神再次投向了佑真。是在问『这次是不是真的可以走了』。对此佑真说了『再稍微等下』。看这幅样子,大概只能再提最后一个问题了。所以,直接问出了最想问的事。
「上里你喜欢你姐姐么?」
「不怎么」
沙希面朝一旁,瞬间答道。
「那讨厌么?」
「不怎么」
这次也是同样的回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啊?你明白了什么呀」
「明白这不是喜欢或讨厌,那么单纯的事情」
「……」
就算是喜欢,也并不是想二十四小时一直呆在一起,就算讨厌,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距离越近,关系越深,就有越多的机会去看到更多方面。优点也好缺点也好,都会自然映入眼中。在那之中孕育出的感情,应该不是能够用短短一句话简洁表现的。有好几种要素糅杂在一起。就算最初是一样的……感情也会在不知不觉间,交杂到连自己都不明白最初是什么样子。
「其实算不上讨厌」
沙希自言自语道。
「只是被母亲说『多学着你姐姐点』,『让你姐姐教你功课如何?』之类的会很烦而已。就这样」
单方面地说完后,沙希对佑真一句话都没说,就回到了朋友那边去。
「她是这样说的。你懂了么?」
「值得参考。帮我道个谢」
「这不是该拜托别人做的事吧」
「你的大道理简直神烦」
「唔,也罢。重要的是,隔阂消除了么?」
「要是那样看起来也像是消除了的话,国见你就真要去看眼科了」
「也是啊」
佑真露出了苦笑。与其说是困惑的笑容,不如说是笑事态在他的了意料之中。
「就算是消除了,大概也没法要好起来的吧」
咲太移开视线说。无论怎样,理央的面孔都会闪过脑海。问她本人的话,她肯定会说『那种事我才不在意』吧。但是,果然,在心中某处应该还是会稍微有些牵挂的。
「嗯,咲太就是那种人嘛」
这时,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
「那就回见了」
「啊啊」
班级不同的佑真随意打了声招呼后站起身来。跟沙希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教室。
留下的,是释放着比至今为止还要险恶的气氛的沙希的眼神。
「这货,不管怎样关系都不会好了吧」
4
午后的课睡过去了。五点起床的影响果然还是大。
走出学校后,咲太没有绕道,直接回了家。说实话,一直很在意和花在拍摄现场倒下后怎么样了。
回到公寓门前,发现了那辆眼熟的小型巴士。是今天早上在拍摄现场见过的白色小型巴士。
那辆车停在麻衣所住的公寓前。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似乎有人,好像在用智能机跟谁打电话。
下意识地注视起那辆车后,自动玻璃门打开了,一个二十岁中旬的西装女性走了出来。她和驾驶座上的男性说了些什么。然后乘车口的门打开,她乘上了小型巴士。巴士就那样向着大路开去了。
他们走了,也就是说和花已经没事了吧。
「不管了,反正去了也就知道了」
从口袋里取出了保管着的钥匙。
「……一声不响地进去实在还是有些不合适吧」
在自动门面前,咲太把刚掏出来的钥匙收回了口袋里。
站到呼叫机前输入房号。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呼叫』的按钮。
「……哪位」
还以为她可能不会接,但她却爽快地应答了。虽然内在是和花,但声音毫无疑问是麻衣的。
「我是梓川」
「干嘛?」
「我可以进来么?就算你说不行我也会用麻衣同学交给我的钥匙进去的」
「……」
伴着『嘟』地一声,通话切断了。紧接着,门锁打开了。自动门缓缓敞开。
总之第一关卡突破了。
坐电梯毫无停顿地是到了九楼。这层楼最里面……边上的那间就是麻衣的住所。
站在门前,按响了门铃。
稍等了一下,门就直接打开了。和花从一个人头大小的空隙间露出了脸,她的目光首先捕捉到了咲太,然后立刻又像是在寻找着谁似的滑向了他身后。
「一个人来的?」
「如你所见」
「……」
和花有些放心般的轻轻舒了口气。这次大敞开门,让咲太进去了。
在玄关脱掉鞋子后,跟着和花走进家里。
「麻衣同学一早就去了学校。现在,大概是在进行据说是星期天要在名古屋的购物街举行的小型演唱会的彩排吧?」
「我又没问」
「她没有生气」
「都说了我没问」
「我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烦」
和花甩下那句话,在客厅挺下脚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呆。给人一种在家里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的感觉。
环顾了一周客厅的咲太——
「……惨不忍睹啊」
率直地发出了感叹。
明明之前来的时候还收拾得很干净,现在却相当杂乱。脱了乱丢的校服的外套和衬衫在沙发上堆积成山,揉成一团的黑裤袜像礁石一样滚在地上。被堵住了去路的扫除机器人退开了。它的背影显得有些悲凉。虽然晃眼一看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前哪边是后……
漂亮的吧台厨房被无数便利店袋子占据着。塑料袋堆成了白色的森林。看不见这些日子有做过菜的迹象。
被便利店便当的盒子塞得满满当当地垃圾箱,诉说着和麻衣吵架之后和花的饮食生活。
「该不会是料到了会这样才给我钥匙的吧……」
虽然希望不是这样,但说实话要完全否定有点困难。
「首先洗衣服好了」
抱起堆在沙发上的校服外套,将落在地板上的黑裤袜一条条地捡了起来。
「等,等等,你干嘛!?」
无视和花困惑的声音。
咲太抱着收集起来的要洗的衣物,赶紧前往了洗手间。
首先把外套放进了打开盖子的洗衣机中。不容分说地开始了注水。衬衫质的,结实的也一并放了进去。
问题在于裤袜。这种东西咲太没有洗过。全都是黑色的,只好再开一次洗衣机单独洗,并且,要是不装进洗衣网的话绝对会搅成一团引发悲剧。
环顾了一下洗手间,看见了放在角落里的白筐。里面是宝物……不,内衣之山。白色,粉色,水色还有黑色……各色的内裤和胸罩。
要找的洗衣网挂在筐子边上。仅将颜色较浅的内裤放进网里,追加进了已经开始回转的洗衣机。
剩下的就每个网里放几条准备好。
「剩下的就是手洗了」
捻着肩带提起来的是黑色的胸罩。
「你,你,那个!」
来到洗手间的和花伸出手想要抢回内衣,但是,咲太立刻避开了。和花的手扑了个空。
「别躲!」
「不要妨碍我洗衣服」
「不许用你的魔抓碰姐姐的内衣!」
「错也是错在某人偷懒不洗衣服吧」
「我,我知道了。我来洗!我来洗还不行么!」
和花连消沉都忘在脑后,拼命扑了过来。这次胸罩真的被她抢走了。
「……」
瞪视着咲太的她的脸羞得通红。不过,似乎也正如她所宣言的那样有了要洗衣服的意思。她往洗脸池里放起了温水。
「有好几件,是不是在浴室里洗会比较好啊?」
「啰,啰嗦!不许看这边!出去!」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和花还是坦率地听从了咲太的建议,打开了身后的浴室门。
这里交给她解决应该也没问题。
「洗完以后,记得还要用洗衣机洗一次啊」
那样说完后咲太便回了客厅。他眼中是将厨房埋没殆尽的便利店口袋。
「你吃饭没?」
向浴室里说道。
「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
立刻就有了回应。
重新面对客厅的咲太首先解决掉了茂密如林的便利店口袋,然后开始设置电饭锅。
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总算是洗完了衣服。黑裤袜一条条地像是晒着的海带一样被吊在窗边。内衣一类则是由和花拿去了卧室那边。
「敢进去我就杀了你」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说了那样不和谐的话。
顺带,还做好了扫除,丢掉了垃圾。现在两人正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那是与宽敞的屋子显得不搭调的小桌。大概是麻衣为了一个人吃饭而买的吧。两人用起来稍微感觉有点挤。
桌上摆着的是米饭,味增汤,还有烧鲑鱼和泡菜。总之,是用冰箱里现成的东西想了点办法。由于和花一点自己做过饭的迹象都没有,所以应该是麻衣买来的东西的残余。
「这桌早饭是什么意思嘛」
「我开动了」
拒绝抱怨一个人先吃了起来。
「……我开动了」
和花的手先伸向了味增汤。她端起碗,小抿了一口。
「啊,好喝」
「毕竟原料好啊」
吧台厨房上放着一眼看去像干枯木头一样的,枕崎产的优质鲣鱼干。和之前麻衣去鹿儿岛拍摄的时候带回来的土特产是一样的。似乎也有买她自己的份。
「话说回来」
和花一边灵巧地用筷子避开烧鲑鱼的骨头,一边用视线问「干嘛?」。
「你没问题吧?」
「啊?」
「身体啊。是那个叫『过度呼吸』的症状吧?」
「……」
不知为何,和花无言以对。
「啊咧?没说对?」
「说倒是说对了了,但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抱歉。还太早了么」
「太晚了好么」
和花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指向了咲太。
「你这习惯很不好啊」
「都是因为谁啊」
和花一脸不满,愤愤地收回了筷子。
「没问题吧?」
「……在医院检查了,说是没事」
「那就好」
「一点都不好……」
和花正要伸向米饭的筷子突然停下了。她埋着头,盯着桌子的某一处。
「我……出了很严重的差错……」
她握着筷子的手颤抖着。嘴唇也颤抖着。全身都在颤抖着。简直就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那种不是……不是。那样的失败,才不是姐姐。那样的才不是『樱岛麻衣』……」
「就算是麻衣同学也会有身体不适的日子吧」
毕竟是人,不可能随时都状态绝佳。
「你什么都不懂!只有她是不同的。她是绝不会有那种日子的……」
「……」
「她可是就算发高烧到意识朦胧,只要进入角色后就连隆冬的海里都能面不改色地进去的那个『樱岛麻衣』……姐姐他,就是那样的人……但是,我却中止了拍摄,还给身边的工作人员添了麻烦……真是,够了」
和花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试图抑制住颤抖。但是,那样无法消融内心的冰霜。
「这种事我受够了……不行了,不想再做了……那样的压力,我不可能承受得住……」
「……」
「我以前完全没有明白『成为樱岛麻衣那样的人』的意义……我完全没有理解……」
「……」
「姐姐的事,我完全不懂……」
和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感觉她的内心也在哭泣。但是,眼泪并没有流出来。像是身体在抗拒着哭泣似的,眼眶依旧保持着干燥。
「哪有那么容易明白啊。别人的事」
咲太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实际上,就是自言自语。反正对于一心只顾吐露自己感受的和花,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我从最开始就只是憧憬……只是渴求……早知如此,当时不去渴望成为姐姐就好了……」
感觉和花的话开始一点点地偏离主题了。是从哪里开始,向哪里发展,已经变得莫名其妙。
但是,咲太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或许这对和花来说是有条有理的话,而且就算不是,也有些事是说出来才能明白的。也能让情绪安定下来。那么,让她吐露到全部吐出来就好。闭上嘴坐着——等上一小段时间的耐心,咲太还是有的。
「幼儿园的时候,曾经有过啊……」
「嗯?」
咲太一边喝着味增汤,一边听着和花细弱蚊蝇的话。
「和我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家里有个姐姐……」
「嗯」
「是个每次都会分给她点心的温柔的姐姐……我很羡慕那个孩子,回到家后每天都会说『我想要个姐姐』。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听她这么说父母想必心情相当复杂吧。一般来说,本来应该是说句『和花说不定能当姐姐啊,对吧,孩子他妈』就完事了的,但和花的情况不一样。因为能让她称作姐姐的人是存在的,虽然这和她所想的那种姐姐不同。
「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我闹得太烦,所以爸爸才告诉了我」
「麻衣同学的事么」
「嗯。那时候她已经出演了早上的连续剧……所以爸爸就指着电视说『那就是你姐姐』」
「会吓一跳也难怪吧」
「完全没错。但是,当时很开心。电视上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姐姐,感觉很厉害。想要见她」
她父亲想必也是纠结了一番的吧。要想让两人相见,还需要麻衣的母亲的许可。而且还有现在立场的问题。正常定日期见面应该是不可能的。那这么一来,就只有采取非一般的手段。
「……难道说,那就是你进入剧团的契机?」
「你的脑子和脸不一样,很好使呢」
「怕了吧」
「不过,没错……爸爸对我说了『如果和花在剧团里努力的话,说不定有一天能见到』」
「于是真正见面,就是在甄选会场么」
「或许爸爸想都没想过我会被召集去那种地方吧。学习演技真的很开心。一想到是在做和姐姐一样的事,就非常高兴……」
也就是说那一点被大人们看中了吧。就算没能取得角色出道,她也有自己的闪光点。
「那昼思夜想的姐姐到底如何?」
「帅呆了……」
「那个是该用来形容男人的吧」
「真的太帅了……」
「嗯,现在的麻衣同学确实也很帅气」
有些事情就算是脑子里明白,也做不出来。在有事挂心的同时还专注于本来该做的事……一般是不可能的。
其实麻衣也很在意和花的事。所以,把钥匙交给了咲太。她心中应该也有想去看看和花的想法。
就算如此,她现在也还是作为『丰浜和花』,优先做着『丰浜和花』必须做的事。去上学,并努力进行着偶像活动。麻衣知道,以长远的目光来看,过好麻衣的生活,对和花来说才是更好的。毕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才能换回去……
不为眼前的事物所困惑的那副姿态真是有些帅气过头了。
「不过,现在想来,感觉,姐姐当时应该是不知该拿我如何是好的……」
「毕竟一般是不会有妹妹从天而降的嘛」
而且,还是同父异母的妹妹。父亲丢下自己在其他地方得到的家人。明明自己都很混乱,和花还自顾自地在自己所期望的姐姐面前兴奋不已,这就更让她困扰了。
「明明应该是很困扰的,姐姐却做了一个好姐姐……」
「……」
「她摸着我的头,说『我也一直想要个妹妹』」
「真是个,讨人嫌的小孩子啊」
出色过头了。
「刚才那句,我会跟姐姐打小报告的」
「那种事等和好之后在说」
「……已经没脸见她了」
「因为工作失败了?」
「那个占一半。另一半是……」
和花犹豫着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就说了『最讨厌』这一点来讲,你们是彼此彼此吧」
「姐姐只说了『讨厌』。没有加『最』字」
「你本来的外表明明那么招摇,却会在意这种小事啊」
「明明是大事」
「毕竟比她多了个字呢」
调侃了一句之后站起身来。将剩下的味增汤倒入碗里。
「啊,那个,我也要」
和花伸出手。
咲太接过碗用汤勺给她盛了味增汤。
将碗还给和花后,他一直紧紧盯着碗里的内容。味增像是飞机云一样蠕动着。
「我说……」
和花小声说道。
「嗯?」
咲太小口地喝着味增汤。果然,原料好就是好喝。
「姐姐她……」
「怎样?」
「说了些什么?」
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不过,在没有杂音的这个屋子里也足够响亮了。
「她什么都没担心」
「……是么」
低下头的和花酝酿出了一种悲壮之感。说不定是因为咲太的话受打击了吧。她觉得自己没被麻衣重视,陷入了消沉。
「我说你。不要用麻衣同学的外表做那种沮丧的表情,真的。小心我抱上去啊」
「什!什么啊,你!明明人家那么认真!」
和花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
「吃饭时别乱站起来。还有,刚才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啊?」
和花依旧是站着的。她以疑惑的视线俯视着咲太。咲太也不管她,把剩下的米饭送进了口中。
「『什么都没担心』是指广告拍摄的事」
「……嗯?」
和花的反应慢了半拍。她似乎还没能理解咲太说的话的意思。不,说不定是没能相信。她呆若木鸡。那是麻衣肯定不会露出的,无防备并且空档百出的表情。
「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
「你懂的吧。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虽然她似乎是料想你要返工几遍,但她丝毫没有怀疑你能得到导演的认可」
「……真的?」
「不信的话,就自己去问麻衣同学」
「我做不到……」
「那就信我」
「这也不行」
「真是任性的女人」
「啰,啰嗦!但是,但是……那种事……」
虽然嘴上说着否定的话,但和花的表情明显是缓和了下来。
「糟糕,怎么办」
她用双手捂着舒缓下来的脸颊。但是,一松开手就立刻变回了原样。涌上来的喜悦让表情完全松弛了下来。
「我说你,像那样笑不就好了么?」
「啊?」
「广告的拍摄。你虽然想通过练习强行笑得像麻衣同学,但说实话假得我都没眼看了」
刚才那样要自然很多。因为那是和花的笑容,所以要说当然也难怪。
忽然,想起了广告拍摄前一天麻衣在家庭餐厅说的话。
——只要回想起在剧团里学会的东西,就能顺利地完成任务
麻衣断言『能做到』,或许说的就是刚才那样的表情吧。冥冥之中有这种感觉。
「就,就算你不说,那种小事我也知道」
「你这话绝对是骗人的吧」
「啰,啰嗦。哆嗦啰嗦!」
她像小孩子一样双手捂住耳朵,装作没听到。
感觉莫名地开朗。表情也好,声音也好,和几分钟前都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说不定,这才是和花不加修饰的一面。
咲太正这么想着,放在桌子上的智能机就响了起来。那是本来属于麻衣的智能机。屏幕上显示着『凉子小姐』。记得那是麻衣的经纪人的名字。
和花抓起了智能机——
「您好」
用有些紧张的声音接了电话。
「日程安排出来了么?」
变成了麻衣的说话方式。
「下周?好的,周五……和今天相同的时间……好的,没有问题。今天真的是添麻烦了。好的,拜托了」
和花缓缓把智能机拿开了耳边。触碰了一下屏幕结束了通话。于是,她直到刚才为止凛然的态度瞬间消失——
「怎么办啊!」
一边将困惑说出口,一边抱着头蹲了下去。
「你不是说『没问题』么」
她带着平然的表情那样回应了经纪人。
「我不是只能那样回答么。你傻啊」
完全是迁怒。
「嗯,说得也是」
「到底该怎么办啊」
被焦躁的心情折磨的和花看向了放在电视旁边的台历。从十二号的今天数起还有七天。她往复看着到下周五为止的区间。
她是在思考在那一周内能做些什么。明明刚才还说『这种事不想干了』,现在却在好好地面对定在下周的拍摄。
所以,咲太有股乐观的感觉。并没有明确的根据。但是,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基于自信和明确的根据成立的吧。虽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大都是在飘忽不定,不知为何,无可奈何,没有时间之类的……得不到确证的状态下向前迈进的。在那种飘忽不定之中,和花正打算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所以,那样不就好了么。反正她也做不到超出她水平范畴的事。
「那,我就先回去了」
「啊?」
「我说我要回去了」
「你挑的时机怎么都那么奇葩啊。绝对是脑子有毛病」
「啊?哪里有?」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会有要丢下我回家的想法?」
「反正又没有我能提建议的地方」
把事实按原样说了出来。
「话是没错!」
「嗯,这一周,你尽量加油吧」
「你不说我也会加油的!」
「那是怎么啊。是因为你很消沉,所以希望我能多陪你呆一会?」」
「啊!?」
被咲太的直球击中后,和花一瞬间满脸通红。应该说是半羞半怒吧。
「走,你走!赶紧给我回去!」
和花用力指向了玄关的方向。
「我都说了我会回……喂,你别推我!」
被和花用力推着后背。咲太被推向过道,来到了大门。
穿好鞋把手伸向门把手。
「啊,等等」
正要打开门的时候被叫住了。
「嗯?」
握着门把手转过身去。
「有件事,想拜托你……」
和花有些踌躇地说道。
「不干」
「……」
见咲太干脆地拒绝,和花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真希望她不要以麻衣的外表做出这种失落的表情。
「要拜托的话,就抬头看过来说『我有件事想求你哦』」
「那样的话,你会答应么?」
「如果是麻衣同学的要求的话」
「我的呢?」
「因为外表是麻衣同学,所以可以列入考虑」
「你好了不起哦」
「你想拜托我什么」
「能给我做饭么」
和花稍微有些害羞地抬头看向咲太。和麻衣的感觉区别相当大。是一种带着些幼稚的表情。
「你还要吃?」
「不是那样,是今后每天」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麻衣同学这个意中人了」
「啊?」
「不,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跟我求婚……我拒绝了啊」
「才,才不是,别拒绝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超麻烦啊!我的意思是想做好饮食方面的管理!」
不管怎么想,刚才那句话都太欠缺说明力了。话虽如此……每天都吃便利店便当的确会营养失衡。
「体重增加会很糟糕……而且不好好吃饭的话,皮肤会长很多斑的」
「稍微增重一点我可是很欢迎的」
「不许用下流的眼神看姐姐,笨蛋。总之,拜托了」
冒牌的『拜托了』来了。表情气鼓鼓的,语气也恶狠狠的。虽然甜蜜度和调皮感都完全不够味,但对和花要求到那种地步还是太过分了吧。她又不是麻衣。
「唔,给你做个饭还是可以的。顺便,需要我把衣服也一并洗了么?」
「那个我自己来」
「别客气。看你挺忙的」
「下次再敢碰姐姐的内衣我就杀了你」
「裤袜也算内衣么?」
「啊?当然的好么」
「原来如此,不算对吧」
「算!」
「别太兴奋啊。你今天刚从医院里出来哦」
「还不都怪你!你到底要闹哪样!……唉,真是够了,你走」
和花『去去去』地驱赶着咲太。
叫住他的到底是谁啊。如果咲太的记忆没有出差错的话应该是和花。用不着她催,咲太本来就是去意满满。要是把这话说出来,感觉又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所以咲太选择了默默回家。
「那就明天见」
「嗯」
和花以自然的感觉对走出玄关的咲太挥了挥手。但是,不知她是不是觉得搞错了什么,随即放下手,夸张地『哼』了一声后用力关上了门。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自言自语着离开门前的咲太乘上了上来的电梯。然后,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记住绝对不能打开和室的立柜。
麻衣把钥匙交给咲太时说的话。
由于专注于扫除和做饭,完全忘记了有这档子事。
「嗯,明天也无所谓吧」
明天做也无所谓的事没必要今天做。今天只要做好今天必须做的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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