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可思議喚來不可思議
第一章 不可思議喚來不可思議
1
這天，梓川咲太作了一場夢。
夢見的是往事……雖然這麼說，但也只是約兩年前的事。
咲太國三時發生的事。
胸前被劃下神祕的三道傷口，全身是血被送進醫院十天後的那一天……咲太看膩主治醫生那張為難的表情，溜出醫院到附近的車站搭電車。
去哪裡都好。之所以不經意想去海邊，是因為回想起昨天消磨時間看的那齣電視連續劇，有個角色在海邊感傷。
心情消沉的時候就這麼做吧。咲太心想。
就這樣，咲太來到七里濱海岸。走到海灘，意外有力的浪濤聲傳入耳中。咲太緩緩走到浪花拍打的海岸線。
帶著潮水味，海邊特有的風。午後的陽光好舒服。海面出現一條通往太陽的光之路。放眼看向遙遠的另一頭……大概是因為空氣清淨透明吧，可以清楚看見水平線。
咲太看著大海與天空的界線不久，察覺某人來到身旁。
「你知道嗎？從你的視線高度看得見的水平線和你的距離大約四公里喔。」
具透明感的聲音。音量雖然微弱，卻是蘊含明確意志的堅毅聲音。
「……」
咲太瞥向一旁確認。是按著隨風飄揚的頭髮，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米色西裝外套與深藍色裙子。她光腳站在沙灘上。
沒看過的女高中生，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高中生。
她一察覺咲太的視線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咲太姑且確認四周，除了他自己沒有其他人影，頂多只看得見遠方遛狗的老夫妻。這個女高中生在對咲太說話，這個解釋應該沒錯。
「這附近的人都會這樣嗎？」
「嗯？」
她歪過腦袋，大概是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圖。
「會突然向素昧平生的人搭話？」
這一區是海邊的觀光地，西方是江之島，東方是鎌倉。或許因為這樣而建立起盛情款待外來訪客的善良文化吧。
「啊，難道你覺得我很奇怪？」
「不。」
「太好了。」
她輕撫胸口鬆了口氣。
「只覺得妳很煩。」
「這句話對女高中生來說是禁忌喔。很煩、很土、很白目，這是三大禁句。」
她雙手扠腰鼓起臉頰。看來在生氣。
「那我改一下，妳很瞎。」
「這是第四大。」
她忿恨地對咲太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這位少年似乎鬧彆扭鬧得很嚴重，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嗎？」
「剛才的話題……」
咲太無視於她的詢問這麼說。或許就是因為這種態度，才會被這個初識的女高中生說他鬧彆扭吧。
「嗯。」
即使如此，她也完全沒露出厭惡表情，掛著甜美的微笑。她的表情從剛才就相當多變。
「距離水平線多遠的那個話題。」
咲太面對這樣的她，表情依然不悅。
「妳說大約是四公里，真的嗎？」
「出乎意料地近，所以會嚇一跳吧？」
她撿起沙灘上的小樹枝，在潮溼的沙子表面畫一個圓，接著在圓的上面追加一個以圓與線組成的小人。最後，她從這個火柴人畫一條直線到圓周。
「用高中數學教的直線與圓周公式，可以輕鬆算出距離水平線多遠。」
她在沙子黑板上寫下算式，卻被長長延伸過來的海浪捲走而消失不見。她也連忙從海岸線退後一步。
「……」
咲太再度注視水平線。說來神奇，直到剛才都覺得遙遠的那條線，如今看起來卻很近。
「接下來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喔。」
咲太聽她這麼說的瞬間，心想還是別管她好了。不過從結論來說，咲太後來還是對她說出自己來到海邊的理由。
「我──」
首先說明自己有一個妹妹，接著說明妹妹在國中遭到霸凌。
一旦開口，話語就接連脫口而出。
因為受到霸凌，妹妹身上出現了成因不明的瘀青或割傷；自己無法為淒慘受傷的妹妹做任何事；最後，連自己胸口也出現莫名其妙的傷；諸事不順……所以今天來到這裡，想逃離蔓延全身的無力感。咲太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
並不是想得到同情或是期待他人安慰，只是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愛管閒事的女高中生聽完這番話也會不敢領教而離開。這種壞心眼的想法驅使咲太開口。正如突然搭話的這個女生所說，咲太這時候的心態就是如此彆扭。
「原來發生這種事啊。」
說來驚人，她即使聽完這一切，依然沒露出為難表情。沒有同情、沒有安慰，不提及咲太胸口的傷，也不懷疑咲太說謊。
「我叫做牧之原翔子。牧之原休息站的『牧之原』，翱翔天空之子的『翔子』。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她只伸出右手這麼說。
「我叫做……」
咲太反射性地開口。即使躊躇，依然伸手想握住她伸出的手。然而，即將碰到翔子右手的瞬間，這場夢結束了。
咲太在夢中揮空的手碰觸到某個東西。大約手心大小，又圓又軟的觸感……
然後，咲太感受到覆蓋在身上的肌膚溫暖。稍微出汗的柔嫩肌膚緊貼在右半身。
從軟綿綿的觸感以及重量來推測，是一個女孩。
咲太以朦朧的腦袋思考，接著嘴脣被舔了。
咲太緩緩睜開雙眼。
軟綿綿的可愛白色生物位於咲太眼前。是一隻白色幼貓。幼貓繼續以有點粗糙的舌頭舔咲太的臉。
基於某些原因，這隻幼貓大約在兩週前……從第一學期最後一天開始寄養在咲太家。
總之，咲太先將臉上的白色幼貓放下來。
不過這樣還起不來。還有另一隻……不對，另一個大型生物壓在咲太身旁。
是熊貓。更正，是穿著熊貓睡衣的妹妹──楓。雖然是今年滿十五歲的青春少女，卻不時會像這樣鑽進咲太的被窩。
梓川家原本養的貓──那須野就窩在楓的胸前。三花母貓。咲太的右手從剛才一直感受到的柔軟觸感，似乎就是那須野的圓屁股。幸好不是不小心摸到妹妹的胸部。
咲太放開那須野，捏住呼呼大睡的楓的鼻子。
「嗚……」
楓頓時露出難受的表情，卻立刻張嘴確保氧氣來源。咲太原本想把她的嘴也摀住，卻覺得不應該對這年紀的妹妹做這種事，所以打消念頭。
「楓，起床。」
「嗯？啊，哥哥，早安。」
楓揉著眼睛強忍呵欠。
「我說過很多次，別再鑽到我床上了。」
「因為哥哥內心的禁忌之愛會因此覺醒？」
「並不會。」
「請放心。只要哥哥需要，楓將會無止盡墮落下去！」
「天氣夠熱了，拜託別這樣。」
季節是夏天，一點都不會眷戀他人體溫的時期，反倒是想盡可能避免和他人相觸的季節。
不過，大咲太一歲、正在和咲太交往的女友櫻島麻衣當然是唯一的例外。咲太反而希望一年四季都和她相觸。
不過，世間沒這麼讓人稱心如意，咲太每天過著無法和麻衣親密接觸的生活。不只如此，進入暑假至今也只見過幾次面。
重返演藝圈的麻衣忙著拍戲、拍廣告，甚至擔任時裝雜誌封面模特兒，還要接受專訪或是參加活動宣傳節目，每天過著充實的藝人生活。
暑假開始前，麻衣說「一半的時間要工作」，行程卻眨眼間就排滿，幾乎沒空休假。
「唉……」
所以，咲太難免失望嘆氣。
「哥哥，怎麼了？」
「楓，妳知道今天是幾月幾日嗎？」
楓看向數位鬧鐘確認日期。
「八月二日。」
她規矩地回答咲太。
「換句話說，暑假經過兩週左右了。」
「說得也是。」
「可是，我完全沒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
「那麼，要和楓卿卿我我嗎？」
楓抓準機會，將臉湊過來。
「不，我不要。」
楓依然不想離開咲太，咲太硬是拉著她一起起身。
「哥哥對楓有什麼不滿？」
楓猛力探出上半身。咲太差點被她推倒，連忙從床上站起來。
「妳今天莫名拚命耶。」
「楓現在陷入楓史上最大的危機。」
「那是什麼？」
「必須盡快精通妹道才行！」
楓用力點頭回應自己這句話。
「妹道」是什麼？劍道或柔道的親戚？不對，要是拿來相提並論，相關團體可能會打電話過來抱怨。
咲太思考這種沒營養的事情時，對講機響了。看向時鐘，現在是上午十點，所以咲太在應門之前就知道是誰來了。
只有「她」會在這個時間過來。
「來了來了，我現在過去。」
咲太打著好大的呵欠，走向玄關迎接訪客。
來訪的是一名外型清純的少女，白色連身裙更加襯托出她的潔淨感。
年齡十二歲，國中一年級。臉蛋殘留符合年齡的稚嫩氣息，但她說「早安，打擾了」並低頭致意的動作莫名成熟穩重，舉止客氣又有禮。
這名少女──牧之原翔子脫鞋走上玄關，從咲太房間出現的白色幼貓就跑到她腳邊，以背部磨蹭。
「牠今天還沒吃飯。」
「啊，既然這樣，可以由我餵嗎？」
「麻煩也一起餵那須野。」
「好的。」
翔子愉快地微笑。
咲太帶翔子到客廳。幼貓在腳邊嬉戲。
「哥哥，請過來一下。」
咲太經過自己臥室門口時，楓對他招手。咲太先帶翔子到客廳，然後回到楓身旁。
「什麼事？」
「哥哥喜歡年紀小一點的妹妹嗎？」
楓隱約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是什麼問題？」
「哥哥喜歡清純有禮的妹妹嗎？」
楓不時瞥向客廳，頗為在意。看來這就是楓所說的「楓史上最大的危機」。
「我只要有楓這個妹妹就好。」
「真……真的嗎？」
「我反而想問，妳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那……那麼在哥哥心目中，翔子小姐是什麼人？」
「……是什麼人呢？」
預料之外的邂逅至今約過了兩週。咲太做過各種推測卻完全無法解答「牧之原翔子」是誰。
即使想解釋為只是同名同姓，兩人也長得太像了。既然同名同姓，就不可能是姊妹或親戚。至少翔子不認識咲太，所以咲太認為她應該不是兩年前遇見的牧之原翔子。即使如此，正在照顧貓的國一學生翔子依然和咲太兩年前見到的高二學生牧之原翔子長得很像，像到無法認定是兩個不同的人……
這麼一來，浮現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某種思春期症候群造成的影響。在網路留言板成為話題，一般來說無法想像，怪力亂神的超自然現象，「突然有人從面前消失」或是「聽得到他人內心的聲音」之類的都市傳說。但咲太知道這不只是網路上的謠言，他今年至今已經經歷了兩起案例。其一是麻衣的事件，其二是學妹古賀朋繪的事件。
或許在翔子身上也發生了類似的現象。不過咲太不知道這是現在發生的事，還是兩年前發生的事……
「那個，咲太先生……」
咲太一邊思考一邊看著翔子的背影。翔子轉身時，兩人四目相對。
「嗯？」
「那個，對不起。」
「什麼事？」
「因為這孩子。」
幼貓正在吃貓食，翔子溫柔地撫摸牠的背。
「我說我想收養，卻遲遲不敢對爸媽說……」
那須野來到幼貓身旁。
「我一定會跟爸媽說，所以請再等一段時間。」
這就是在公園撿到的幼貓依然待在咲太家的原因。
「妳爸媽很嚴厲嗎？」
「對我很溫柔。」
「他們怕動物？」
「我想應該喜歡。去動物園的時候，他們和我一起看得很開心。」
「那麼是對貓過敏？」
「不。」
翔子說著搖搖頭。
「其實妳家開餐廳？」
也可能是衛生方面的問題，或是顧慮到客人會對貓過敏。
「我家很平凡，爸爸是上班族，媽媽是家庭主婦。」
「原來如此。」
繼續問似乎會變成質詢，所以咲太就此打住。
不過，翔子表情微微一沉。
「我覺得如果我說想要養貓，爸爸媽媽也絕對不會反對。」
她主動這麼說了。
這種說法挺耐人尋味，所以咲太當然在意原因，卻刻意不追問。如果可以明講，翔子肯定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這種說法。
「不過，因此，我說不出口……」
她再度說得令人一頭霧水。
「這樣啊。」
「對不起。你聽不太懂吧？」
「嗯，完全不懂。」
咲太照實回答之後，不知道翔子是覺得哪裡好笑，輕聲笑了出來。
「哎，暫時待在這裡沒關係的，畢竟那須野也很高興。」
那須野正在舔舐幼貓的臉。
「牧之原小妹也在這裡練習如何照顧貓吧。」
「好的。」
「對了，取好名字了嗎？」
「嗯，取好了。」
翔子笑逐顏開，點頭回應。
「……」
「……」
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妳不願意告訴我啊。」
「咦？啊，對喔……那個，請不要笑我喔。」
「妳取的名字這麼好笑？」
「啊，不，我覺得很普通……我要叫牠『疾風』。」
幼貓看向翔子，疑惑般歪過腦袋。或許牠隱約知道兩人正在聊牠。
「牠白白的看起來很快，我覺得有種『疾風』的感覺。」
「不錯喔，和那須野是東北同鄉了。」
「東北同鄉？」
看來翔子不知道「那須野」與「疾風」都是東北新幹線的列車名稱。這種事不需要刻意說明，所以咲太回應「沒事」輕描淡寫帶過。
後來，翔子和貓咪玩了一陣子，但她察覺某件事而抬起頭。
「請問……」
她揚起視線看著咲太，稍微壓低聲音。
視線往側邊移動，瞥向咲太身後……從房間門縫觀察咲太與翔子的楓。
「楓小姐討厭我嗎？」
「那是楓對全體人類的標準反應，不用在意。」
「不，我會在意。」
翔子回以中肯的意見。聽她這麼說就覺得確實令人在意。
「楓，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
「楓有些地方不懂，想請哥哥教。」
「那就來這裡吧。」
楓抱著數學課本，戰戰兢兢地走出房間，接著立刻黏在咲太背後。
「在這種狀態下，我要怎麼教妳？」
「這裡。」
楓從身後將課本遞到咲太面前。是因數分解的問題。算式確實寫在答案欄，分解的問題以及整理式子的問題都解答得很好。
「我不懂妳哪裡不懂。」
「我不懂因數分解會在人生的哪一個階段大顯身手。」
「比方說妳想考某間高中，在那間高中的入學考就會大顯身手。」
這是在咲太的人生中，因數分解唯一大顯身手的地方。
「我懂了。」
楓一副認同的樣子，在課本寫下「在考試大顯身手！」的註記。她真的懂嗎？剛才那樣回答沒問題嗎？咲太覺得楓問的是更基本的問題，但咲太不可能答得出這種難題。咲太也想知道微積分派得上什麼用場。還有三角函數，這究竟是誰想出來的？正弦、餘弦、正切……
咲太思考這種事情時，感受到翔子的視線。
「怎麼了？」
咲太先這麼問。
「我也可以在這裡寫作業嗎？」
「暑假作業？」
「是的。」
「好啊，用這張桌子吧。」
咲太提議使用電視前面的桌子。
「謝謝。」
翔子客氣地鞠躬之後坐在地上，從托特包取出作業講義。看來翔子也要寫數學作業，是簡單的一次方程式計算題，總共約二十題。專心寫的話，大概十五分鐘可以寫完。
不過，面對講義題目握住自動鉛筆的翔子僵住了。第一題是「3χ＝9」。只要兩邊各除以三，得出「χ＝3」就好，翔子的手卻一動也不動。
就這樣經過一分鐘。
翔子的手終於動了，卻是伸進托特包拿出數學課本。打開的頁面當然是說明一次方程式的頁面。翔子閱讀課本內容，臉逐漸因為困惑而皺了起來。
「要教妳嗎？」
「……」
咲太一搭話，翔子就有些驚訝地抬頭。
「妳看起來陷入了苦戰。」
「沒……沒問題的，我想我會寫。」
翔子再度瞪著課本。
僵持約五分鐘後，著手寫講義的第一題。兩邊各除以三，得出「χ＝3」。
翔子揚起視線看向咲太，像是要確認。
「正確，寫得很好。」
所以咲太這麼說。
後來，翔子順利地逐一解題。看來學會一次方程式了，下筆幾乎不猶豫。不過正因如此，咲太覺得很奇怪。因為翔子看起來不像是回想起上課時教的內容，而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題目，當場學會解法。
翔子就這樣順利解完所有題目。
「我說啊……」
翔子將講義收進托特包之後，筆直仰望咲太。她忠實遵守「聽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雙眼」的國小教誨。
「我可以問一個怪問題嗎？」
「那個……」
翔子略微提防。應該說，不知為何，她羞紅了臉頰。
「是色色的問題嗎？」
「不，不是。」
「這……這樣啊……」
咲太很在意她為何這麼認為，但現在離題可能會問不到重點，所以咲太決定趕快提問。
「牧之原小妹，妳有姊姊嗎？」
「沒有。」
「有沒有親戚長得很像妳？」
「不，我想應該沒有……」
含糊的語尾顯示她質疑咲太為何問這種問題。
「我曾經遇見和妳很像的人，但她的年紀比妳大……我猜可能是妳的姊姊或親戚。」
「我是獨生女。」
「這樣啊。」
「你說比我大是大幾歲？」
「嗯？」
「就是那位和我很像的人。」
「我兩年前遇到她的時候，她是高中二年級，所以今年升學之後是大學一年級……大概十九歲吧。」
「十九歲……」
翔子輕聲說。咲太不認為這個數字有什麼意義，卻覺得她說得暗藏玄機。大概是多心吧。
「怎麼了？」
「啊，沒事……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成為大學生，所以想說會是什麼樣子。」
她剛升上國中，自然難以想像吧。
「放心。高二的我也無法想像自己成為大學生。」
「我覺得咲太先生差不多該想像了。」
翔子有些客氣地提出正確的指摘。
「確實沒錯呢。」
後來兩人閒聊一陣子，翔子在快要十二點的時候起身。一如往常的時間。
「明天是那須野洗澡的日子，所以用那須野練習幫貓洗澡吧。」
咲太送她到一樓，在道別時如此約定。疾風還小，不擅長調節體溫，所以暫時不洗澡。
「那麼，疾風就麻煩你了。」
翔子低頭致意之後，微微揮手並踏出腳步。
「兩年前的那件事，今天也毫無進展嗎……」
咲太看著她逐漸離去的背影低語。
「找雙葉商量吧。」
咲太進入電梯之後自言自語。
2
咲太和翔子道別之後，比排班時間稍微提前出門。他沒有直接去打工的連鎖餐廳，而是進入站前家電量販店大樓。
穿過陳列最新智慧型手機的樓層，搭電扶梯上樓。看都不看影音設備樓層與生活家電樓層一眼，專注地上樓。
抵達七樓，氣氛就大幅改變。這層樓與樓上的八樓是書店，種類豐富又齊全。
寬敞的樓層井然有序地擺著書櫃，塞滿各種書。七樓販售專業書籍，客群年齡層偏高，氣氛穩重，甚至像是圖書館。
咲太在這層樓一邊檢視書櫃之間的走道一邊行走。
並不是要找哪本書。
翔子回去之後，咲太聯絡同學雙葉理央，想和她討論翔子的事。
「我在家電量販店樓上的書店，你過來吧。」
理央這麼說。
咲太到處都找不到理央。原本以為在物理學書籍陳列區，站在這一區的卻是綁起頭髮、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另一個女學生。
咲太不得已，只好繞了七樓一圈，還是沒找到理央。
「這時候有手機就方便了。」
無論是寄電子郵件、打電話，或是用免費通訊軟體傳簡訊，都可以即時確認對方位置。
咲太打算再找一圈，經過物理學書櫃的旁邊時……
「梓川。」
身後傳來這個聲音。
他停下腳步轉身。
「居然就這樣走過去，這是在故意整我嗎？」
剛才發現的身穿峰原高中夏季制服的女學生一臉不悅地看著咲太。仔細一看，她就是理央。
「雙葉？」
「看來夏天的太陽曬壞你的腦袋了。」
理央一副傻眼的樣子嘆氣。熟悉的制服。這裡終究是校外，所以她沒穿白袍。不過，咲太看到她兩次都直接走過去的原因不在服裝。
理央的髮型和平常不一樣。平常隨意披下的頭髮，現在是綁在腦後。從脖子到後頸，和日曬無緣的雪白肌膚毫不保留地展露出來。理央總是避免露出肌膚，所以光是這樣就莫名迷人。
「頭髮放下來很熱。」
察覺到咲太視線的理央不等他詢問就先告知理由。充滿理央風格的合理理由。
不過，咲太的疑問不只這一個。他接著注意到理央的眼睛。
「今天戴隱形眼鏡，所以沒戴一般眼鏡。」
這次她也搶在詢問之前回答。換個髮型加上沒戴眼鏡，理央給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不過她平淡回答疑問的態度以及語氣，正是咲太熟悉的理央。
「為什麼穿制服？」
只有最後一個疑問得以說出口。至少以理央來說，她不可能為了以「女高中生」當賣點而在假日穿制服。
「等等要去學校。」
「如果要找國見，他會和我一起打工，所以不在學校喔。」
「只有一個社員的科學社要是沒留下實際活動的成果，就會立刻廢社。」
理央以忿恨的眼神瞪過來。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啊，就是……」
「又是之前那種麻煩事？」
理央興趣缺缺地從書櫃取出一本書翻閱。是和咲太無緣的量子力學書籍。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講得真籠統。」
「我遇見牧之原翔子了。」
咲太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
「……」
理央聽到這個名字，沒闔上書本就看向咲太，眼神蘊含了驚訝之意。咲太之前就對理央說過牧之原翔子的事。咲太的初戀對象；咲太為了找她而報考峰原高中；但是她不在這所學校，別說畢業的痕跡，連就讀過的紀錄都沒有；以結果來說，咲太就這麼不明就裡地失戀了。理央知道這一切。
「原來她真實存在啊。」
正因如此，咲太能理解理央說出這種感想的心情。咲太自己也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甚至已經快一年沒有夢到她。
「而且說來驚人，她變成國一學生了。」
「啊？」
理央驚呼出聲，手上的書差點滑落。
「兩年前見到她的時候，她是高二，但我在第一學期最後一天再度見到她的時候，她變成國一了。」
「梓川，你瘋了？」
「說來遺憾，並沒有。」
「既然這樣，就和計算不符了。」
兩年前是高二，所以如果順利升學，現在必須是大一才不奇怪。實際上卻倒退為國一。
「她記得你嗎？」
「不記得……應該說，感覺她不知道之前見過我。」
實際上，當時一相遇，她就說出「初次見面」這句問候。
「……」
理央面有難色地沉思。
「梓川。」
不久，她只將視線投過來。
「嗯？」
「應該是同名同姓，長得又很像的不同人吧？」
「這當然是最有可能的狀況。」
咲太也曾經這麼想過。雖然想過，但世界上有這種巧合嗎？
「聽說世界上會有三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喔。」
「這是老生常談的都市傳說吧？」
「是啊，老生常談的都市傳說。」
理央忽然移開視線。不經意的舉動雖然沒什麼好在意的，咲太卻莫名在意。因為他不認為這個話題足以撼動理央的情緒。依照往常的狀況，這應該是冷淡地一笑置之的場面。
「雙葉？」
「如果要說其他的可能性，這個女生會不會是牧之原翔子的妹妹基於某種苦衷而拿姊姊的名字來用？」
理央若無其事說下去，所以咲太放棄當場追問。
「會是什麼苦衷啊？」
這設定太複雜了。
「這你自己問她本人吧。」
「要是問太奇怪的問題，會被當成怪人。」
「我又沒損失，無所謂吧？」
「我的意思是我有所謂啦。」
「居然想對櫻島學姊以外的女生示好，真讓人意外。」
「話說在前面，我不會對國一女生抱持非分之想。」
「有沒有非分之想是你家的事。如果要舉出別的可能性，其實你在兩年前遇見的牧之原翔子是你從那個時間點看見的未來……大概是這種模式吧。」
「那個現象的原因不是我。」
模擬未來的現象是古賀朋繪造成的思春期症候群。古賀朋繪是就讀同一所學校，小咲太一屆的學妹。蜜桃臀的可愛學妹。
「但我覺得一起體驗這個現象的你也可能是源頭，這個論點還沒完全被推翻。」
「就算這樣，如果真的是這個現象，就會輪到我的年齡不符吧？」
「沒錯。不過……目前沒實際造成危害吧？」
「哎，確實沒有。」
和麻衣或朋繪那時候相比，基本上這一點就不一樣。雖然還不知道是不是思春期症候群，不過現階段還沒造成任何不妙的狀況。
理央闔上書本放回原位，拿起另一本書。穿浴衣的兩個女生從她身旁經過。
聽她們在討論報告的事，應該是大學生吧。或許是來找參考資料。
咲太的視線追著兩人的背影。
「梓川，看太久了。」
理央犀利地指摘。
「那種衣服就是穿給別人看的吧？」
「至少應該不是穿給你看的。」
「看來今天有某個地方會放煙火。」
「茅崎是今天。」
「妳居然知道啊。」
「那裡有寫。」
理央以視線示意旁邊的牆壁，牆上貼著海報。從藤澤站搭東海道線的電車過兩站……面對相模灣的茅崎海岸將舉辦煙火大會。日期是八月二日，確實是今天。
「這麼說來，去年我們去過煙火大會呢。」
在八月二十日前後舉辦的江之島納涼煙火大會。
當天，咲太與佑真傍晚打工結束要回家時，從店長那裡得知煙火大會的消息。兩個大男人去看煙火很落寞，他們討論之後決定找理央。當時佑真還沒和上里沙希交往。
「是啊。」
理央冷淡地看著逐漸離去的浴衣女孩背影。
「記得當時的雙葉穿便服呢。」
「你也是。」
「當時我和國見都很期待耶。」
咲太從那時候就知道理央心儀佑真。應該說，記得是在那天察覺的。因為佑真仰望煙火時，理央一直斜眼偷看他。
「老老實實地穿浴衣過來不是很好嗎？」
「我為什麼要為了梓川你做這種麻煩事？」
「是為了穿給國見看喔。」
「……」
理央投以不悅的視線。
「反正那種衣服又不適合我。」
「是嗎？」
「是的。」
「啊，記得大胸部不適合穿浴衣？」
以理央的狀況，隔著制服也看得出她多麼豐滿。
「我不是這個意思。」
理央隨手拿書本防禦胸部。看來她不太喜歡被這樣看。
「不然是什麼意思？」
「沒必要回答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明知原因卻要套我話。」
「如果妳認為老土的自己不適合那樣穿，那妳就大錯特錯了。」
「……」
理央的視線在詢問這番話的真意。
「我覺得妳維持現在的髮型穿上浴衣會很棒。」
高高綁起的頭髮應該很適合搭配浴衣。
「而且，妳曾經想穿吧？」
「……」
理央露骨地表露戒心。
「這是什麼意思？」
「聽妳的語氣，妳好像有浴衣。」
「你是基於什麼根據這麼認為？」
這個問題等同於肯定。
「如果沒浴衣，用不著說適不適合，妳會直接說妳沒有浴衣。直接說出最根本的理由才是妳的作風。」
理央說話總是依照理論與本質。
「……你在這方面真的很會耍小聰明呢。」
「不要由衷露出厭惡的表情啦。」
「辦不到。因為我由衷厭惡。」
「講得真過分。」
理央無視於咲太的苦笑，從書櫃取出《量子隱形傳態的未來》這本書。
「講完了吧？我要走了。」
她說完便走向收銀台。
「謝謝妳陪我商量。」咲太朝她的背影說了。
3
咲太和理央道別之後，打工時間快到了，所以他前往打工的連鎖餐廳。
「店長好。」
咲太向站在收銀台的店長打招呼，並且看向店內。傍晚這個時段的客人不多，只有一群喝茶的婆婆媽媽、K書的考生、打開筆電不曉得在忙什麼的西裝男性，店內洋溢悠閒的氣氛。
咲太沒停下腳步，直接走到後方的休息區。得趕快換裝打卡才行。
休息區有人先到了。已經換好服務生制服坐在折疊椅的人，是咲太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一──國見佑真。
「喲。」
他輕輕舉手打招呼。
「你是不是曬得更黑了？」
上次見到佑真，是班表排在一起的三天前。佑真那時候就已經曬出顏色，如今變成恰到好處的小麥色。
「是嗎？不過，大概是前天去了海邊吧。」
「和女友一起去？」
「是啊，怎麼了？」
「唔哇～～你好煩耶。」
「什麼嘛。你也有個超級漂亮的女朋友吧？」
「那位麻衣小姐忙得不得了，這週都沒露面。」
「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她喔。」
「放心，如果是電視上的她，我也是每天都在看。」
雖然不知道麻衣簽了幾支廣告，但她經常在廣告中登場。從冷飲到新上市的零食，包括咲太熟悉的日用品，也活用美貌擔任化妝品與洗髮精的代言人，內容五花八門。
「總之，請節哀。」
咲太換好衣服，從置物櫃後方走出來時，佑真投以惡作劇的笑容。
咲太想抱怨他幾句的時候……
「店長好。」
通道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過接近過來的腳步聲有點陌生。清脆的聲音充滿夏日情調。
不久之後進入休息區的是古賀朋繪。原本只有兩個大男生的悶熱空間突然亮了起來。這都是因為朋繪身穿亮色系的浴衣，腳上是可愛的夾腳草鞋，手上提著金魚圖樣的布包。
「呃，學長！」
朋繪一看到咲太就做出抗拒的反應。
「妳來炫耀可愛的浴衣打扮？」
出勤表上沒有朋繪的名字，所以她今天肯定不用打工。
「我還沒預排下週的班，只是來補寫而已。」
朋繪從桌上的塑膠文件盒取出空白班表，一邊提防浴衣變形一邊坐在圓椅上，以原子筆寫下姓名以及接下來兩週的計畫。打工班表就像這樣每兩週繳交自己的預排表再排班。有些地方似乎全部以智慧型手機處理，所以沒手機的咲太很感謝這裡使用這種傳統方法。
「古賀學妹，妳的浴衣好可愛喔。」
佑真代替不發一語的咲太，以自然的語氣這麼說。
「咦？謝……謝謝。」
朋繪滿臉通紅，感覺有點慌張。她的視線朝咲太一瞥。
「古賀真適合穿浴衣呢。」
「學長，這樣是性騷擾。」
明明難得誇獎幾句，朋繪卻不高興地噘嘴。
「為什麼啊……」
明明率直地接受佑真的稱讚……咲太無法理解。
「因為，學長剛才是看著我的胸部說話吧？」
朋繪以提著布包的手擋在胸前。
「沒禮貌。我的稱讚也考量到腰部與臀部的平衡。」
「這樣更爛啦！反正我的胸部就是沒豐滿到可以壓在腰帶上啦！人家就是沒身材啦！」
她不知為何嚴重地鬧彆扭。
佑真看著兩人這樣的互動，忍不住笑出聲。
「你們的交情幾時變得這麼好了？」
「一……一點都不好！」
朋繪鼓起臉頰回答。
「發生了什麼事？」
佑真無視於她的反應，移動視線詢問咲太。
「我讓古賀變成大人了。」
「等……等一下，學長！你在說什麼吶！」
「這樣啊，原來古賀學妹已經是大人了。」
連佑真也笑著說出這種話。
「連國見學長都……」
朋繪一副遭到背叛的表情。
「我跟朋友約的時間到了，所以要走了。國見學長，我先告辭。」
朋繪即使氣沖沖的，依然好好鞠躬致意再轉身要離開休息區。咲太在後方叫住她。
「古賀。」
「嗯？什麼事？」
朋繪乖乖停下腳步。
「穿浴衣的女生回眸的樣子真棒耶。」
「居然因為這樣就叫住我，學長，你真的很噁心。」
朋繪瞇細雙眼，俏皮地發洩厭惡感。
「剛才是開玩笑的。」
「不然有什麼事？」
「我沒看到妳的內褲線條，想說妳是不是沒穿。」
「我穿了不會露出線條的款式啦！」
「也就是T字褲嗎？就因為妳叫古賀朋繪（Tomoe）？」
「我……我怎麼可能穿那種啦！啊～～不要想像啦！」
朋繪將雙手伸到身後想遮住屁股。
「死心吧，我早就想像過了。」
「話說在前面，我穿的是更大件的款式。四角的那種衛生褲。」
「唔哇～～夢想幻滅。早知道就不問了。」
「真是的，不要問這種害羞的事情又擅自失望啦，滿格火！我要走了！」
「啊，等一下。」
「學長，你好纏人。真的好煩。」
朋繪將戒心表露無遺，揚起視線看向咲太。
「小心別人搭訕喔。」
「咦？啊，嗯……謝謝。」
「因為妳很可愛。」
「別說我可愛啦！」
朋繪鼓起臉頰，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那我換個說法吧。妳超可愛的，所以要小心喔。」
「我和大家一起行動，不會有事。我快遲到了！」
這次朋繪真的離開休息區了。
再度只剩下咲太與佑真兩個大男生。
「我說咲太……」
「嗯？」
「『滿格火』是什麼意思？」
「天曉得？」
佑真站了起來，咲太也跟著起身打卡。
「古賀學妹偶爾會講一些陌生的字眼耶。」
「這個時代的女高中生都是這樣吧。」
朋繪把自己出身福岡的這件事當成祕密，所以咲太姑且幫忙掩飾。
這天的客人比平常還少，店內很清閒。或許住附近的人都去茅崎的煙火大會了。
八點過後，穿浴衣的一家人進入店內，一看就知道剛從煙火大會回來。身穿特攝英雄圖樣浴衣的四五歲男童雙眼半閉，大概是玩累了。除了這家人，也有身穿浴衣的散客光顧。
咲太為他們點餐之後，進入後場要補充飲料吧的吸管。他從架上拿起吸管盒，拿著盒子走出後場。
「喔，發現咲太。」
此時，他和臉上掛著笑容的佑真四目相對。
「五號桌點你的檯喔。」
「啊？」
「去了就知道。」
看佑真笑嘻嘻的表情，咲太推測應該不是壞事。既然指定服務的桌號，這個客人恐怕是衝著咲太來的。不過咲太想不到有誰會特地來店裡找他，頂多只有把他當成採訪對象的女播報員南条文香，不過這個人最近兩三個月都沒露面……
除此之外，唯一的可能就是麻衣，但咲太聽她說她明天才會從拍片地點京都回來。
「是誰啊？」
咲太如此心想，來到外場。
五號桌是位於店內深處的四人桌。隨著距離拉近，咲太看到客人的背影。對方身旁放著一個小型行李箱，是似乎會出現在老電影裡的復古設計。
咲太站到桌子旁邊，正在看菜單的這個人就抬起頭。看似強勢的堅毅眼神在看到咲太的瞬間透露些許笑意。
「麻衣小姐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的，坐在五號桌的客人正是和咲太交往的大一歲的學姊──櫻島麻衣。
身穿的便服給人些許成熟的印象，還上了淡妝。她本人或許自以為已經克制了，但是華麗的藝人光環閃閃發亮。
附近座位的其他客人當然不時瞥向麻衣。「是本人吧？」或「臉蛋好小」或「原來她會來連鎖餐廳啊」之類的樸實感想交相傳來。
「記得妳是明天回來吧？」
「那齣戲的資深演員很多，我也沒NG，所以提早收工了。」
「原來如此。然後妳想盡快見到我，所以趕回來了是吧？」
「沒錯。」
咲太稍微挑釁了一下，麻衣以惡作劇的笑容包容。
「飯店早就訂好了，所以我可以多住一晚，等到明天再悠哉回來。但我硬是要求經紀人幫我準備新幹線車票，開心嗎？」
「好開心喔～～」
咲太以機械式的語氣說出感想。
「……這是怎樣？」
麻衣投以不悅的目光，大概是不喜歡咲太的反應吧。咲太假裝沒發現，打開點餐機。
「決定要點什麼餐的話，請說。」
「……」
「請點餐。」
麻衣明顯不高興，咲太刻意以待客用的笑容反覆催促。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
「我沒鬧彆扭。」
「明明就有啊。」
「妳覺得是因為誰？」
「這……那個……」
「哪個？」
「……對不起。」
麻衣停頓片刻之後，老實地道歉。
「滿腦子工作，把交往沒多久的男友扔著不管。我自覺是一個過分的女友。」
「我沒有想得這麼嚴重，不過……」
「不過？」
麻衣揚起的視線隱含不安。這張表情很珍貴，沒什麼機會在電視上看到，如今卻只給咲太一個人看。
「期待妳的賠禮。」
「我知道了。我會做相應的事補償。」
「色色的事情也可以？」
「只有一點點的話可以。」
「那我原諒妳。」
「不准得寸進尺。」
麻衣在桌子下面狠狠踩了咲太一腳，卻面不改色地說「請給我這個與這個」客氣地點餐。咲太將菜名輸入點餐機。
「麻衣小姐提早回來，我超開心的。」
他以只有麻衣聽得到的音量低語。
「笨蛋，這句話要先講啦。」
麻衣語氣不高興，臉上卻是愉快的笑容。
「打工到幾點？」
「再三十分鐘，所以我好想送麻衣小姐回家耶。」
現在是八點半，九點下班。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算先吃完也等你吧。」
「那麼，我下班再通知妳。」
「既然這樣就別摸魚，快回去工作。」
「是妳叫我過來的吧？」
咲太抱怨之後回到後場，完成中斷的工作。
咲太在剩餘的三十分鐘勤快工作。多虧這樣，他得以準時在九點打卡下班。
「我先告辭了。」
咲太迅速換裝後來到外場一看，麻衣正在收銀檯結帳。要是再晚一點，麻衣大概會一個人回去吧。
兩人一起離開店裡。
「麻衣小姐，那個。」
來到外頭，咲太朝麻衣的行李箱伸出手。
「謝謝。」
咲太拖著麻衣交付的行李箱，和她並肩前進。
「她每天來？」
麻衣立刻這麼問。語氣平淡，輕鬆得像是在聊天氣。
「嗯？」
「牧之原翔子。」
「會來啊。」
「你明明清楚卻不反問。」
麻衣輕捏咲太的臉頰。
「妳會在意？」
「明明在你兩年前遇見的時候是高中二年級，現在卻是國中一年級，一般都會在意。」
斜眼仰望咲太的麻衣一臉「我怎麼可能對國一女生吃醋？」的傻眼表情。
「真希望麻衣小姐吃一下啊。」
「吃什麼？」
「當然是醋。」
「你有我這個女友，卻還對國一女生發情？」
「我被迫過著沒得約會的生活，要是麻衣小姐不給點美妙的獎賞，我或許會覺醒而邁向戀童癖之路。」
「我不是讓你拿行李了嗎？」
咲太轉身看向拉在身後的行李箱。
「裡面也有內衣喔。」
「我可以打開嗎？」
「話說在前面，都洗過了。」
「我有說過我喜歡穿過的內衣嗎？」
「不是嗎？」
說來遺憾，麻衣一臉深感意外的表情。
「我想看的不是內衣本身，是被我看到內衣而嬌羞的麻衣小姐啊。」
「只是被你看到內衣，我不會嬌羞的。」
「那麼，我可以看嗎？」
「別再講這個了，給我回到正題。」
「久違難得見面，我想多跟麻衣小姐打情罵俏。」
「晚點會讓你打罵個痛快。」
麻衣「唉～～」地嘆口氣。
「咦～～我想要現在啦～～」
「好好好，跟你牽手吧。」
「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國中情侶，以為這種程度就可以滿足我嗎？」
「啊，是喔。那就算了。」
麻衣很乾脆地縮回手。咲太沒說什麼，而是追著麻衣的手抓住她。
麻衣立刻又與咲太牽手。十指相扣。
「這樣比較好吧？」
「……」
「怎麼了，突然不吭聲？」
「我覺得麻衣小姐超可愛。」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語氣冷淡，麻衣依然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大概是有點害羞吧。
「所以呢？」
她就這麼看著前方，催促咲太回到正題。
當然是想知道翔子最近的狀況。
「每天都來照顧貓喔。」
「有哪裡不對勁嗎？」
「沒有。」
「查出什麼了嗎？」
「我今天找雙葉商量卻毫無結論。她斷定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
「那當然吧，我也這麼認為……說起來，她和你兩年前遇見的女生這麼像嗎？」
「她比我印象中年輕，所以沒辦法斷言。不過如果她就這麼長大，應該就會是那樣吧。但我覺得個性差很多。」
大概是還沒熟識，感覺現在的翔子好像有點客氣。兩年前遇見的女高中生翔子完全不會給人這種感覺，很快就和咲太拉近距離。
「是喔……」
麻衣做出似懂非懂的含糊反應。麻衣不認識咲太兩年前遇見的翔子，光是聽這段說明應該沒什麼概念吧。
「雙葉說，這次不像麻衣小姐當時那樣造成實際危害，目前或許不用在意也沒關係。」
「你沒關係的話就沒關係吧。」
麻衣果然不太能接受。
她忽然「啊」地張嘴，停下腳步。
「麻衣小姐？」
「那個人，是不是雙葉學妹？」
麻衣視線朝向便利商店。提著購物袋走出來，看起來是高中生的女生確實是理央。明明白天遇見的時候穿制服，現在卻是T恤加長褲的輕便便服。頭髮也不再綁起來，一如往常隨意披下，也有戴眼鏡。
「那個傢伙在做什麼啊……」
仔細一看，她手提的購物袋是平底的便當專用袋。咲太察覺之後，一股突兀感迅速在內心膨脹。平常不可能夜遊的理央卻在晚間九點多的時段走向鬧區，這樣很奇怪。此外，理央住在小田急江之島線下一站的本鵠沼站，卻來到藤澤站買便當，這也令咲太覺得不對勁。
最讓咲太在意的，是理央很在意周圍的反應。她想要避人耳目，卻反而引人注目。
「麻衣小姐，方便繞個路嗎？」
「你想跟蹤？」
麻衣的語氣像是在責備，卻帶頭踏出腳步。
咲太與麻衣追著理央回頭走向車站，在七八層樓高的商業大樓前面停下腳步。他們看見理央進入這棟大樓。
仰望大樓，網咖招牌和銀行與居酒屋的招牌並排。其中銀行已經打烊，居酒屋的店員應該會阻止未成年學生進入。這麼一來，理央的去向自然受限。
不過即使是網咖，高中生肯定也只能待到晚上十點，現在進去也待不了多久。理央帶著便當進去，該不會想在網咖過夜吧？
「麻衣小姐，方便在這裡等我嗎？」
帶著藝人進入店內或許會造成無謂的混亂。
「我沒去過網咖。」
看來她興致勃勃想要一起進去。這下子就不可能說服她了。
咲太不得已，只好帶著麻衣搭電梯。
兩人搭電梯來到七樓。咲太等待自動門打開之後進入網咖。內部裝潢時尚，氣氛穩重，燈光偏暗。
「歡迎光臨。」
年約二十五歲的女店員講話音調也符合店裡的氣氛。咲太身後的麻衣像是來到新天地般觀察店內。
「請問要使用多久？」
這名女店員即使在意麻衣，依然如此詢問站在櫃檯的咲太。櫃檯擺著收費表，三小時、五小時以及包夜的長時間包台費用逐項排列。
咲太指向最上方的基本消費。
「麻煩這個就好。」
最初的三十分鐘兩百圓，之後再依照使用時間額外收費是最通用的包台方案。咲太只是要找理央，三十分鐘應該夠用。
咲太付款之後，連同麻衣的份收到兩張收據。
至於麻衣，她站在免費飲料區看著霜淇淋機。
「找到雙葉之後，妳要挑戰這個也沒問題喔。」
「錢呢？」
「只要付了基本費，這裡的飲料跟冰都免費。」
正確來說，應該是這些費用都包含在基本費裡頭。除了汽水、烏龍茶與柳橙汁，還擺著咖啡機與濃縮咖啡機，陣容比起連鎖餐廳毫不遜色，甚至還有霜淇淋，或許這邊反而比較齊全。
咲太先假裝要進入包廂，信步走到店內深處。樓層中央塞滿高高的書櫃，擺滿各種漫畫。標示號碼的包廂門一扇接著一扇，團團圍住書櫃。
別說理央，也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看來大家都窩在包廂，只有敲鍵聲偶爾傳入耳中，這樣無從得知理央在哪裡。
咲太原本想問店員，但店員終究不會透露其他客人的情報吧。
「既然記得她的手機號碼，打電話看看吧？」
身後的麻衣說聲「拿去」，遞出裝上兔耳保護殼的智慧型手機。咲太接過手機，視線集中在麻衣的另一隻手。
麻衣拿著一個矮紙杯，裡面裝滿描繪漂亮螺旋的霜淇淋。明明剛才說「找到雙葉之後」，她卻完全沒聽進去。不愧是麻衣。
麻衣以塑膠湯匙舀起霜淇淋，送到咲太嘴巴前面。
「來，啊～～」
「啊～～」
咲太遵照麻衣的催促張嘴。原本以為是陷阱，但麻衣真的餵他吃了。
「好吃嗎？」
「好吃。」
麻衣隨即滿意地微笑，再度以湯匙舀起霜淇淋要餵咲太。
「麻衣小姐不是自己想吃才擠霜淇淋嗎？」
「我剛才吃過飯，不餓。」
「這樣啊。」
「怎麼了？不願意的話要自己吃嗎？」
看來麻衣已經決定咲太必須吃完。既然這樣，當然是給麻衣餵比較好。
咲太默默張嘴，麻衣隨即硬是以湯匙舀起剩下的霜淇淋塞進去。
腦袋像是吃刨冰般疼痛。麻衣見狀說聲「真拿你沒辦法」，回到飲料區泡濃縮咖啡。
「謝謝。」
「不用客氣。」
休息片刻。
咲太喝光咖啡，扔掉空紙杯，將咖啡杯放到回收區，然後以麻衣借他的智慧型手機撥打理央的手機號碼。
第二聲鈴聲響到一半，電話接通了。
『喂？』
理央的聲音隱含戒心，大概因為是陌生號碼來電吧。
「是我。」
『梓川你為什麼是用手機打電話給我？』
「向麻衣小姐借的。」
『要曬恩愛的話找別人吧。』
聲音夾帶嘆息。是一如往常，咲太熟悉的理央反應。過於自然，感覺不到她就在附近。
『所以，有什麼事？難道又是麻煩事？』
「在妳的心目中，我和麻煩事劃上等號？」
『沒錯，你的存在就是麻煩。』
「我說啊……」
咲太想試著反駁，卻感覺身後的包廂門開啟。
「……咲太，你看。」
麻衣輕戳咲太的肩膀。
咲太不經意轉身一看，剛好和走出包廂的客人四目相對。這一瞬間，不對勁的感覺逐漸充滿全身。
走出包廂的人是理央──咲太正在找的人，正在講電話的對象。
不過，現在走出包廂的理央雙手空空，沒拿手機，當然也不是戴著無線耳機。
咲太耳朵深處開始躁動。
『梓川，怎麼了？』
手機現在依然傳來理央的聲音。
不過，咲太眼前的理央只有略微驚訝地看著咲太，嘴完全沒動。
「啊，抱歉，雙葉，手機好像快沒電了，我明天再聯絡妳。」
『啊，是喔。既然不急，那我也沒差。』
「再見。」
手機離開耳朵之後，觸碰畫面結束通話。視線離開手機抬頭一看，再度和理央四目相對。
下一秒，理央回到包廂。
「啊，等一下！」
制止的聲音沒傳達，門用力關上。
咲太移動到理央逃進去的包廂前面，輕輕敲門。
「雙葉？」
「……」
沒回應。
「這種狀況不可能假裝沒人吧？」
咲太說完，傳來「喀」的解鎖聲。門緩緩開啟。
現身的是理央。貨真價實是咲太熟悉的雙葉理央。側邊附有大口袋的寬鬆長褲，同樣寬鬆的T恤，底下穿了一件條紋挖背背心。
「你打電話給我？」
理央搶先問這個奇怪的問題，不過以這個狀況來說，這麼問是對的。咲太也想問這件事。
「嗯。」
「那麼，應該沒辦法掩飾了。」
理央緊繃的表情像是死心般放鬆。
理央說「到外面講吧」，所以咲太把自己與麻衣的收據交給櫃檯的女店員，離開網咖。
搭電梯下樓的理央在JR車站和江之電藤澤站的連通道一角停下腳步。
「我有兩個我。」
接著，她以平淡的語氣說出驚人的話語。
理央雙手放在連通道的扶手上，心不在焉地看著對面通道來往的人潮。
「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從三天前開始，這個世界有兩個雙葉理央。」
「……」
咲太知道她語無倫次。雖然知道，大腦卻像是抗拒理解般沒有運作。他剛才打電話的對象無疑是理央，是咲太熟悉的雙葉理央。
而且除了那個理央，他眼前還有另一個理央。雙葉理央。
「所以是思春期症候群？」
麻衣脫口說出這句話。
「……」
理央轉過身來，以眼神示意「我不想承認就是了」。
「心裡有底嗎？」
「有的話，我早就想辦法應對了。」
「哎，說得也是。」
說著說著，咲太腦海浮現一個疑問。隨意披下的頭髮、熟悉的眼鏡。他白天見過另一種打扮的理央。
「我白天見到的是另一個？」
「我今天沒見過你，所以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這樣啊……」
「那個『冒牌貨』讓我很頭痛。多虧她待在家裡生活，害我有家歸不得。要是被爸媽知道，在各方面都會很麻煩。」
「也對。」
他們恐怕無法理解女兒為何變成兩個。
「不只如此，『冒牌貨』還熱衷於社團活動，好像也會上學。」
「記得白天見面的時候，另一個妳穿制服，還說等等要去社團活動。」
「聽你這麼說，我待在外面更危險了。要是認識的人目擊我就不太方便，看來得暫時躲起來才行。」
「所以跑來網咖？地點好歹挑一下吧……」
「我手頭沒有寬裕到可以住旅館。畢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理央補充說道。
「妳這呆子。」
「居然被你叫呆子，真是屈辱。」
「怎麼不早點聯絡我呢？」
「……」
理央臉上的苦笑消失，大概是察覺咲太真的在生氣。
「給我仔細想想。妳是女高中生吧？居然連日住在網咖，妳瘋了嗎？」
雖然包廂可以上鎖，但這種環境無法保障安全。如果是男生，咲太就懶得理會，但是女生在這種地方待久了，要是出了什麼事可能會無法挽回。
有些男人也會鎖定類似離家出走的少女接近。雖然是基於棘手的理由，但理央這麼做也過於魯莽。
何況，店家遲早也會察覺理央是高中生，她應該無法一直待在這裡。要是警察接獲通報聯絡家人就完了。
「……」
理央低著頭不發一語，大概是在反省。
「我說啊，雙葉……好痛！」
咲太正要說下去時，麻衣從旁邊輕戳他的腦袋。
「麻衣小姐，我知道冷落您害您很無聊，但我在講重要的事……嗚，好痛好痛！」
這次是耳朵被用力扯。
「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聯絡你吧？」
麻衣以眼神示意咲太什麼都不懂。
「你什麼都不懂。」
還口頭明講了。
「那個……不懂什麼？」
「假設雙葉學妹聯絡你，你知道狀況之後會怎麼做？」
「當然是讓她住我家。」
「你不也是男生嗎？」
「哎，是沒錯啦……」
「我想，雙葉學妹早就知道你的個性，你認為她敢以借住為前提聯絡男生嗎？」
「老實說，我不這麼認為。」
咲太老實回答，麻衣隨即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所以我才說男生啊……」
「對不起。」
「所以我才說你喔……」
「慢著，可是雙葉是我的朋友啊，我絕對不會想對她亂來。」
「是喔～～就算剛出浴的女高中生待在你房間，你也不會想入非非？」
「會。」
「不准立刻回答這個最失敗的選項。」
麻衣輕戳咲太的額頭。
「想像女高中生只圍一條浴巾的樣子，我當然會心癢癢啊。」
「我沒叫你想像吧？」
麻衣面帶微笑，眼神卻沒在笑。
「……」
理央則是以蘊含厭惡感的視線看向咲太。
「我想像的對象當然是麻衣小姐啊。」
「那就沒問題了。」
「這樣就沒問題啊……」
麻衣不理會咲太，轉身面向理央。
「既然祕密洩漏了，就老實地拜託咲太吧？」
麻衣沒有在逼迫也不是溫柔對待，而是擺出平淡成熟的態度。明明只差一學年，這時候的麻衣卻具備長輩的穩重。
「在這時候逞強，只會被咲太覺得妳很幼稚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喜歡這樣，理央輕輕嘆氣之後面向咲太。
「梓川。」
「沒問題喔。」
「我什麼都還沒說。」
大概是情緒放鬆了，理央不經意地微笑。
「就是這樣，所以麻衣小姐……」
「什麼事？」
「雙葉今天起會住在我家，沒問題吧？」
咲太如此詢問麻衣，只是做個以防萬一的確認。
「不行。」
但麻衣如此回答。
「啊？」
完全搞不懂。她剛才不是主動安排理央住進咲太家嗎？不是委婉阻止理央逃避嗎？
「你為什麼嚇一跳？」
「我才要問麻衣小姐，為什麼不行？」
咲太真的搞不懂。
「你是說真的？」
麻衣露出像是看著笨蛋的眼神。不對，不需要「像是」這兩個字。露出看著笨蛋的眼神。
「那我問你……如果有男的朋友要住我家，你會答應嗎？」
「我連想像都不願意。非常不願意。」
「對吧？」
「是的，非常抱歉。」
但是這麼一來，理央該怎麼辦？咲太雙手抱胸思考。
「所以，我也一起住。」
麻衣就像在嘲笑這樣的咲太，進一步如此告知。
「啊？」
「好啦，去拿雙葉學妹的行李吧。」
麻衣不等咲太回應就轉身朝網咖走回去。咲太與理央對看之後，並肩追在她身後。
「出乎意料相處得很好呢。」
理央斜眼一瞥這麼說。
「不要用像是看著妻管嚴的眼神看我。」
「不愧是梓川，真清楚呢。」
「男友甘願被女友管，感情會進展得比較順利喔。」
「你就是因為這種嘴硬不服輸的個性才會變成豬頭少年。」
「如果是麻衣小姐，我當然願意一輩子被管得死死的。」
「……」
咲太感受著理央瞧不起人的視線，跟在麻衣身後前進。
4
咲太回家之後，首先對睡眼惺忪出來迎接的楓說明狀況。適度隱瞞思春期症候群的事，讓她接受麻衣與理央住進來。
「哥哥又帶新的女人回家了……」
「講得真難聽耶。」
「可……可是楓是妹妹，所以即使是這樣的哥哥，也會下定決心接納的。」
楓剛開始會緊張，卻意外地早早對理央放下戒心。應該是理央客氣穩重的態度令她安心。此外，麻衣數度來到家裡使她逐漸習慣也是一大原因。
說服楓之後，接著討論洗澡順序。楓已經洗完了，所以是討論咲太、麻衣與理央的順序。
「我最後洗。」
咲太純粹基於一番好意禮讓，麻衣與理央卻回以厭惡的反應。
「好像會懷孕。」
「麻衣小姐，請問這是什麼原理？」
「我回家一趟放行李，也會洗完澡再過來。而且我也想準備換洗衣物。」
麻衣單方面告知之後離開。
「所以，你先洗吧。」
「原來如此。雙葉認為我是變態，會因為女高中生泡過的洗澡水而興奮。」
咲太覺得沒必要刻意抗拒，所以先去洗澡。
大約十分鐘洗完之後，輪到像是暫時寄養的貓一樣乖乖坐在客廳的理央洗。
不久，咲太察覺忘記幫理央準備毛巾。他拿著洗淨摺好的毛巾進入更衣間。
理央已經在浴室了，隔著一扇門傳來蒸氣的熱度。
「雙葉。」
咲太一叫，門後傳來響亮的水聲。
「什……什麼事？」
難得聽到理央聲音慌張，明顯變調了。她似乎嚇一跳而逃進浴缸，大概以為咲太會開門吧。她一點都不相信咲太。
「毛巾，我放在這裡喔。」
「嗯。」
「妳有換洗衣物嗎？」
從網咖回收的理央的行李只有一個大托特包。
「有啊。」
「如果沒有，我可以借妳兔女郎裝或是熊貓睡衣。」
「我剛才說有。」
理央終究不肯穿兔女郎裝吧，不過楓有好幾套備用睡衣，真希望她穿穿看。
「妳剛剛穿的衣服，我可以拿去洗吧？」
洗衣機裡放著咲太與楓要洗的衣物。咲太將理央剛才穿的T恤也扔進去，啟動洗衣機。
洗衣機注入水流，開始熱衷工作。
「衣服我自己洗……這個聲音，你已經洗了？」
「正在注水。」
「內……內衣呢？」
「嗯？原來妳是不願意自己的衣服和爸爸的內褲一起洗的類型啊？」
很遺憾，咲太的內褲也在洗衣機裡。
「我……我是在問內衣啦！」
「好好地手洗就可以吧？我知道的。」
洗衣籃裡是理央剛才穿的整套內衣褲。咲太朝看起來很柔軟的淡黃色薄布料伸出手。
「根本不知道！梓川你不准看！不准碰！給我滾出去！」
「這裡是我家。」
「我的意思是滾出更衣間！」
「先不提這個，沒問題嗎？」
「只要你從那裡消失就沒問題。」
「嘿咻……」
咲太放棄洗理央的內衣褲，背靠洗衣機坐下。
「你為什麼在浴室外面放鬆了？」
「我剛才問的『沒問題嗎？』是問思春期症候群的事。」
理央肯定也明白吧。
「……」
她以沉默回應就是證明。
「……我不太清楚。」
片刻之後，傳入咲太耳中的是沒什麼自信的聲音，感覺有所顧慮。
「只有這樣？」
「你想要我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聽聽妳老實的感想。」
即使咲太不是當事人，他內心依然不平靜。理央處於這種狀況，不可能毫無感覺。
「……有一點怕。」
浴室裡傳來理央換姿勢的聲音。
「只有一點？」
「一個人待在網咖的時候，我好怕。」
理央的聲音在顫抖，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心情。
有另一個自己。
理央處於無人經歷過的恐懼之中，害怕是理所當然。
「不過，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同一個人居然有兩個個體……」
咲太記得小學時代紅極一時的都市傳說就有這種內容。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生靈；遇見這樣的生靈就會死掉。這是最像都市傳說的都市傳說。
在現在的狀況，無法對這個傳說一笑置之。
「如果量子隱形傳態在宏觀世界成立，或許就有可能。」
「我一聽到『量子』，臉部肌肉就會緊繃。」
「聽到『隱形傳態』呢？」
「那是科幻電影的玩意吧？」
「並非如此喔，是現實的玩意。」
「真的假的？」
對咲太來說，「隱形傳態」完全是虛構世界的用語。
「記得之前聊過『量子纏結』吧？」
「嗯，記得是相隔一段距離的兩個量子會同步？」
依照咲太的記憶，處於這種狀態的兩個量子可以在瞬間共享情報。
「沒錯。要是套用在這次的事件簡單說明……假設有一張設計圖，記載了建構我這個人的所有情報。」
「這叫做簡單說明？」
咲太光是站在起點，臉頰就快要抽搐。
「假設可以利用量子纏結，將這些情報瞬間移動到遠方。」
「也就是妳明明在我家浴室，妳的情報卻跑到學校了。我可以這樣想像嗎？」
「就這樣想像吧。建構在學校的我這個人的情報被某人觀測，從機率性的存在變成你所認知的雙葉理央。」
「這就是觀測理論吧？」
「你居然記得呢。」
「因為我聽妳說過很多次。」
在量子世界，物質的位置是經由觀測確定。在這之前只以機率的形態存在……本應如此。
不過，咲太只懂表面上的意思，完全不想好好理解。不只如此，這次甚至進展為學名叫做「隱形傳態」的瞬間移動。到了這個地步，感覺就像是聽別人說「魔法是真實存在的」。
「不過，依妳現在的說法，應該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妳吧？」
既然叫做「量子隱形傳態」，肯定和複製不一樣。
「是沒錯……我明明沒說明，你居然懂呢。」
「觀測之後就不是機率性的存在，所以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吧？妳在我家浴室的時候不會出現在學校。是這個意思對吧？」
「我好驚訝，你真的懂耶。」
「因為我有一個好老師。」
「不過，你說得沒錯。其實我沒看過另一個我。」
「咦？」
「所以，如果你問我是否同時存在於兩地，我沒辦法斷然肯定。不過，另一個我以某種形式存在，並且在其他地方進行不同的行動，我認為只有這一點沒錯。因為我檢查房間狀況以及手機操作紀錄，發現了我沒印象的變化與痕跡。」
「既然這樣，只要我持續觀測妳，另一個妳就無法存在？」
「如果塑造我的這個觀測者是你，或許是這樣沒錯。正確來說……應該形容為『只要觀測者正在觀測其中一人，就無法觀測另一人』。」
「嗯？我聽不太懂。」
「這是考量到有複數視角的狀況。假設在現在這個狀況……剛才回家的櫻島學姊在外面遇見『冒牌貨』的我。」
「嗯。」
「要是櫻島學姊和『冒牌貨』一起回到這裡，我與你眼中的世界，或許不會有櫻島學姊帶來的『冒牌貨』。反過來說，櫻島學姊眼中的世界或許沒有我。」
「……真是不得了呢。」
說起來真是奇妙得不得了。
「是啊。在這個狀態下，你與櫻島學姊見到的世界會矛盾不一致。」
「不過，剛剛在網咖遇見妳的時候，我打手機給另一個妳。當時在我眼前的，是現在在這裡的妳吧？」
「你講電話的對象真的是我嗎？」
這個問題暗藏玄機。
「就是妳啊。」
「你確定？」
「聽妳這麼說，我就發現我並非親眼看到。」
「換言之，這是處於『幾乎等於我卻沒能證實』的狀態。也就是說，接電話的『我』具備不確定的要素。」
「所以可以同時存在？」
「這畢竟只是臆測，是一種可能性。不過我之所以沒遇見『冒牌貨』，或許也只是巧合，不能斷言別人不可能同時看到兩個我。」
「這麼一來，妳果然不能貿然外出呢。」
要是峰原高中的學生看見兩個理央，在各方面都不太方便，有時候也需要說明吧。是否能以雙胞胎為理由敷衍過去也很難說。
「啊，不過關於妳說的『量子隱形傳態』，如果建構妳的情報相同，那麼無論是哪一邊接受觀測取得實體，都具備相同的意識與記憶吧？」
觀測只會特定位置，基本使用的情報應該都是「雙葉理央」。要是兩者各自具備意識與記憶分開行動，不就變成有兩個人自稱是「雙葉理央」嗎？
「接下來真的只是假設……」
理央有些吞吞吐吐。一沉默下來，洗衣機的運轉聲就特別明顯。
「雙葉？」
咲太輕聲催促她說下去。
「這次，或許是因為我……『雙葉理央』的觀測者就是我自己，而且我這個觀測者的意識基於某些原因變成兩個，才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態。」
「意思是有兩個人格？」
「但我覺得沒有區隔得這麼明顯。」
「假設真的是這樣……起因又是什麼？」
「我不是說過心裡沒底了嗎？」
「比方說遭受什麼強烈的打擊，或是承受不了沉重的壓力？」
「你講得真順耶。但我也聽說這樣會造成意識或記憶出現障礙。」
咲太體驗過這種狀況。那是兩年前的往事。當時楓遭受霸凌，咲太親眼目睹強烈的壓力對人體造成負面影響。
「總之，之前發生過一些事。」
「……令堂的事？」
理央的語氣像是在猶豫是否該問。咲太對理央說過他的母親因為楓的霸凌事件而精神衰弱，進而住院。
「就是這麼回事。」
「對不起。」
「沒關係啦。說起來，這話題是我先提的。」
「嗯……所以啊，梓川。」
「嗯？」
「我差不多想出去了。快泡暈了。」
「我知道了。」
咲太就這麼坐在洗衣機前面回應。
「我的意思是叫你滾出去。」
理央的語氣不太耐煩。聲音在浴室迴盪，不悅的程度聽起來增加兩成。咲太乖乖起身。
「我出去了，妳可以一直待在我家喔。」
「……那個，對不起。」
「別在意。」
沒有老實地道謝真像理央的風格……如此心想的咲太走出更衣間，並且確實關緊門。
此時，門鈴響了。看來麻衣回來了。
「來了來了，我現在開門～～」
理央也洗完澡之後，眾人討論起誰要睡哪裡。
咲太與楓居住的這個家是兩房兩廳，只有咲太的房間以及楓的房間有床。家裡姑且有一組供客人使用的寢具，所以能提供良好的睡眠環境給三個人。
「那麼，我覺得讓麻衣小姐與雙葉小姐用哥哥的房間，哥哥來楓的房間一起睡就好。」
「駁回。」
咲太隨口否決楓的提議。以結果來說，楓睡在自己房間，咲太房間鋪上客人用的被褥給麻衣與理央睡，咲太在客廳睡地板。這是妥善的結論……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個選擇。
「晚安。」
咲太關上兩個房間的門，然後關掉客廳電燈，躺在電視前方的空間。
天花板的LED吸頂燈留下朦朧的白光。在寧靜的空間裡，冰箱壓縮機的聲音特別明顯。
即使閉上眼睛也沒能立刻入睡。
靜靜躺了一段時間，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從聲音傳來的方向推測，是咲太的房間。
以為要去上廁所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客廳，最後在咲太身旁停下腳步。
而且，感覺對方當場躺下。
理央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所以應該是麻衣。如此心想的咲太睜開雙眼。
正如預料，側躺的咲太面前是麻衣美麗的臉蛋。即使光線微弱，輪廓依然清晰可見，也看得出她似乎很開心。
「麻衣小姐。」
「嗯？」
聲音聽起來也很愉快。
「妳在做什麼？」
「看你的臉。」
「哎，是沒錯啦……」
「看男友的臉。」
「……」
剛才那句話有點犯規。咲太心臟跳得好用力，看來更睡不著了。
「你剛才臉紅心跳了對吧？」
麻衣露出捉弄般的眼神。
「麻衣小姐，妳很開心？」
「久違終於可以好好見男友，又住在男友家，當然開心吧？」
不只是做作，還有點胡鬧的笨拙演技，眼神蘊含某種不滿情緒。咲太察覺這一點的瞬間，麻衣伸手捏了他的鼻子。
「雙葉呢？」
咲太以鼻塞的聲音詢問。
「睡得很熟。大概是這幾天都沒辦法安心睡覺吧。」
「這樣啊。」
女生連日住在網咖，動不動就會精神衰弱吧。尤其理央似乎在這方面相當神經質。
「比起就在眼前的我，你更在意雙葉學妹啊。」
「其實是因為麻衣小姐看起來心情不好，所以我覺得講正經話題比較安全……」
看來這也是地雷。
「唉～～我明天整天休假，原本想陪你約會的耶……」
麻衣撇頭這麼說，手指也放開咲太的鼻子。
「妳就是為此提早一天回來啊。」
「……」
麻衣沒肯定也沒否定。不過她隱約以不滿的眼神看向咲太，所以應該猜對了。
「可是，為什麼講得好像已經不能約會了？」
「你會去調查雙葉學妹的事吧？」
麻衣毫不猶豫地說中咲太的想法。
「我覺得『冒牌貨』明天也會在學校進行科學社的活動，總之想去看看。」
隱瞞也沒用，於是咲太乖乖坦承。首先，他想重新確認雙葉理央是否有兩人。
「我就說吧，果然。」
「所以，我想拜託麻衣小姐一件事。」
「不要。」
咲太還沒說完，麻衣就插話拒絕。
「反正一定是在你去找『冒牌雙葉』的時候，要我監視『正牌雙葉』在做什麼吧？」
「不愧是麻衣小姐，真懂我。」
最快的方法是將真正的理央帶到學校，和「冒牌貨」擺在一起。不過這麼做有風險，要是被別人目擊這個場面就糟了，會造成恐慌。
或許無法同時確認兩者的存在。這是理央的假設。
此外，生靈的都市傳說有點令人在意。感覺稍微釐清狀況再讓兩人見面比較好。
「不准高興。」
麻衣捏住咲太的臉頰。
「好痛好痛～～」
「不准開心。」
「就是這樣，拜託麻衣小姐了。」
「……」
麻衣不再說話，手指也放開咲太的臉頰。
「那麼，賠禮就用這個扯平喔。」
「是指麻衣小姐這段日子冷落我的賠禮？」
「沒錯。」
「咦～～」
「這是當然的吧？」
「這次的事件，我會完成麻衣小姐任何一個願望作為答謝，所以我希望該賠禮就要賠禮。」
「我現在就在陪你睡了。」
「我想要那種……像是小鳥叫聲的行為。」
「……」
麻衣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
「咦，妳聽不懂？」
當然不可能。麻衣就是因為聽懂才傻眼。小鳥的叫聲是「啾」，換句話說就是接吻。
「用不著拿賠禮當理由，只要選對時間、地點與氣氛，你也可以主動喔。」
麻衣講到一半臉上都還掛著惡作劇的笑容，卻在講完的同時嬌羞地移開目光。
「麻衣小姐？」
「什……什麼事啊？」
麻衣揚起視線，逞強般看向咲太。
這可以解釋為「OK」嗎？應該可以吧？假設不行，也只會挨麻衣一頓罵，這對咲太來說也是一種獎賞，所以咲太沒理由猶豫。
「……」
「……」
四目相對。
一秒、兩秒……三秒後，麻衣睫毛顫抖，靜靜閉上雙眼。
咲太探出上半身要吻麻衣，麻衣在同一時間害羞地收起下巴，導致嘴脣還沒碰到，額頭就先相撞了，甚至還發出「叩」的聲音。
「好痛。」
麻衣一臉不悅地瞪過來。
「都是因為麻衣小姐害羞得低頭。」
「是……是你太猴急啦！」
麻衣一邊抱怨一邊撐起上半身。
「麻衣小姐？」
「今天到此為止。」
麻衣如此告知時，雖然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但側臉似乎染上一抹紅暈。
「咦～～」
走到這一步卻打退堂鼓是一種煎熬。
「還不是因為你技術太差了。」
「唔哇～～這樣很傷人耶。我可能會失去男人的自信，罹患女性恐懼症。」
「不會變成那樣的。」
麻衣頗為堅決地否定。
「為什麼？」
「因為我會陪你練習到技術變好。」
「……麻衣小姐。」
「怎麼了，不願意？」
「我超喜歡妳。」
「我知道。」
語氣聽起來嫌煩，但轉過身來的麻衣嘴角掛著笑容。
「那麼，晚安。」
麻衣說完站了起來。
「好的，晚安。」
麻衣輕輕揮手之後回到咲太的房間。咲太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之後閉上雙眼。
雖然這麼說，但咲太感覺無法立刻入睡。麻衣剛才做那種事、講那種話，要求情緒別亢奮是強人所難。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要素令咲太心情煩躁。
理央的事掠過腦海。白天陪同商量的理央；在咲太房間熟睡的理央；似乎有兩人的理央。
現在正在咲太房間熟睡的理央稱呼另一個自己是「冒牌貨」。要是能夠接受這個說法，心情或許就不會煩躁。
關於這一點，咲太有另一個感想。
──只覺得兩者都是雙葉理央。
如果其中一邊是冒牌貨，只要除掉就好。但咲太覺得事情沒這麼單純，這就是內心煩躁的真正原因。
不過，如果兩者都是真貨，那麼「有兩個雙葉理央」的現狀就會造成困擾。無論是家庭、學校，恐怕還包括社會，都沒有準備好接納兩個雙葉理央。咲太覺得自己親身感受到這個現實。
所以，咲太內心持續煩躁。
「啊～～混帳。在這種時候，最好的解藥就是回憶麻衣小姐的兔女郎打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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