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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林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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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前言
本来没有打算做的,尤其最近惊逢巨变更是如此,或许,专注一件事能暂时去忘却吧。就是这样。
简介
第38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获奖作品。
二十五岁的川本高志,原是横滨“东方”俱乐部的服务生,抱持着高傲、自尊的心态,用身体开拓出只有自己能走的道路,却也为此走在法律的边缘……
这是一部以缜密、感伤的文体,逼真地刻画出叛逆本质的犯罪小说,也可以说是“写给男人看的罗曼史”。
——林白出版社
作者简介 • • • • • •
北方谦三,八十年代日本冒险小说的代表人物,1947年出生于佐贺县唐津市,但居住于神奈川县川崎市,毕业于中央大学法学部,在学期间曾于1970年发表纯文学小说《明亮的街》,1981年以描写暴力场面为主的作品《遥远吊钟》正式成为冷硬派新一代接班人,1982年创作、高树警部初登场的作品《不眠之夜》同时获得首届日本冒险小说协会大赏和第四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赏,1983年发表的《槛》再度获得第二届日本冒险小说协会大赏,也同时获得直木赏和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的候补。
北方谦三之后的作品如获得第十一届角川小说赏的《过去》、和获得第五届日本文艺大赏的《明日的街角》等也深受读者所欢迎,1985年《欲望街头》获得第38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1991年更以《破军之星》获得柴田炼三郎赏,近年则还致力创作历史小说。北方谦三于1999年继阿刀田高担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直到现在。
其新作《杨家将》于2003年12月出版,2004年初获得第38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解说
第一章
1
亮光接近了。
是车灯!出租车急驰而过,乘客是个单身女性。
高志朝掌心哈着气。只有等待!心情比身体还冷。三十分钟过了,但,感觉上有一小时之久。
抬头望着夜空,是都市里难得一看的灿然星辉。
几乎已经见不到行人了。他等待的那段时间内,只有两辆出租车驶过。在路灯和门灯的照射下,静谧的住宅区并未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早就不再想自己为何站在这种地方了。从站在这里开始,只有等待而已!每当思维转移,他就反复的从一数算到一百;或是燃着一根烟,静静凝视着亮红的一点;或是用力搓揉双手。
已经是凌晨三点过了。他打算等到四点。而,如果那家伙没回来,也还有明天!
他再次哈气于掌心,双掌互相搓揉。插在腰间的铁管碰到后面的墙壁,发出干硬的声音。很有分量,几乎要从腰带溜下。
他用右手抓住。冰冷的铁管逐渐转为温凉。
有脚步声接近,是一个人。高志从腰间拔出铁管,背倚墙壁。脚步声愈来愈近,毫无疑问的,他断定是那家伙。他吸一口气,吐出,再连续三、四次,脚筋总算稍微清醒些了。
那是很悠闲的步伐。真志真想从巷内冲出,身体也有这样的冲动,于是,他以右脚尖踩住左脚,闭上眼,数了五下之后,睁开。他告诉自己:距离还太远,必须等对方走到这里,反正,随时都能够找到机会下手,不必急,耐心等着。
终于靠近了,步伐仍旧不疾不徐!
只差一点距离了,但,脚步声忽然停止,是被发觉了吗?
有清喉咙吐痰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响起。
手插在大衣口袋的家伙走过高志身前。就是现在!因为是在对方背后。但,身体却动不了,并非害怕,事实上,自背后突然攻势比想象中困难。
心想着应该还来得及,高志缓缓自巷内走出。
「冈田!」他冷静叫着。
冈田站住脚,回头。
像这种事,根本没必要在寒冷的巷子内等待,更适合的时间和地点多的是。
「是川本吗?」
「我正在等你。」
「这种时间?」冈田似在轻笑。
高志握紧右手的铁管。瞬间,腹部正中央受到某种物体击中,被踢到了——他双膝跪地,心想。
在跪倒之前,另一脚也被踢中。他根本无从闪避,往前仆的身体后仰、飞出。在那一瞬间,他见到鞋子,右手紧跟着无意识的挥动了,铁管似碰上什么。
那是根约莫六十公分长短的铁管。一击之下,鞋子消失了。高志跃起,冈田倒下,抱住单膝呻吟着。高志没再等待,铁管再度下击,冈田的头朝后仰。
忽然,腹部剧痛难耐,高志蹲下,口中吐出的东西冒出热气,总算轻松一些。不过,冷汗使额头冰冷!
冈田站起,拖着右脚,手按住侧腹。在路灯照射下,可见其双眼圆睁、嘴唇发出似野兽般的吼声。
高志挣扎着想站起,但,膝盖却在抖,撑不起来。
冈田咆哮着,张开双手冲了过来。高志勉强站起,和对方扭打在一起,但,马上又摔跌在路面。冈田的手掐住他脖子,混合着唾液的呼吸气息喷在他脸上,感觉像是马上会晕厥一般。
他怒叫出声,浑身能感觉充满某种物体。他用力一挥,站起,这才注意到冈田已倒卧地上,只是身体微弱蠕动着,而自己握住铁管的手似已麻痹。
冈田挣扎着想站起。高志体内一阵强烈的恐惧!没错,一定是恐惧。此刻,他眼中只见到冈田想站起,于是铁管再次往下挥击,直至冈田的身体完全静止。
当感受到铁管击碎坚硬之物时,高志才清醒过来!
他再次呕吐,不,是想吐,却吐不出东西。肺像要炸裂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路上,久久未动。握住铁管的五指打不开。直至此时,高志才发现铁管上有黏稠的液体,方才的情景复苏了。
他告诉自己,那并非刚刚发生之事,叫声、血沫……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望向倒地的冈田,只见到一团黑影。他茫然想着,或许已杀死对方也不一定。本来就存心要杀掉对方,而且,令人惊异的是,那种念头丝毫没有动摇。对方是曾经空手打死人,在监狱服刑六年的人物,即使这样,也和平常人没有两样,身体还是经不起撞击。
高志站起身。胃液上涌,他吐了一口唾液。呼吸也轻松许多。
五根手指仍未放开铁管。想迈步往前走,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去哪里。他拼命回想自己停放车子的地点,应该是相隔不到一百公尺的巷内,却硬是想不起来。
算啦!他喃喃自语。
如果走一段路仍找不到车,搭出租车也行,反正,自己还能走路。
不知何故,背部只有一处非常痛楚。他摸索着香烟,抓着烟包的手微颤。他再放回口袋,重新试次,颤抖消失了。
总算见到车子停在巷内,是灰色的喜美轿车,没错,确实是自己的车,车号正确,车身上的凹痕也对。但,即使这样,高志仍仔细再核对一次!
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后,他全力将手指自铁管上拔开,以左手一根根的扳开右手手指。铁管掉落车内地板上,发出干硬的声响。
环视一下车内——是自己的车。
伸手向电门,启动后,车身轻微颤动。管他的,谁的车都没关系,反正,会听我的话启动引擎就行。
倒车后,驶出大马路。他还记得,左转会碰上冈田的尸体。于是,将车右转。
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
忽然想起昨晚的星空。最近,一直未下雨!
高志爬出被窝。背部掠过一阵痛楚,好像不能深呼吸的样子。叼了根绉巴巴的烟,指缝间仍沾着巧克力般的血污,用指甲一抠,很轻易就掉落了。
此刻是在自己的房间。虽无数次回想起昨夜之事,但,简直就像梦中发生的事!
脱光衣服冲了澡。尾椎骨有紫色的内出血,瘀痕大小约莫手掌能遮盖住。背部的痛处看不见,即使只是扭动脖子,都会感到尖锐的痛楚。
他吹着口哨。虽被哗啦的水声掩盖,声音却在脑海中回响——那是崎田喜欢的歌曲。
主唱人是年龄未满二十岁的女歌手。关于这位歌手的年龄,高志曾和崎田有过争执,他认为最少谎服三岁!
歌手的年龄没什么好在意的。重要的是,会因为是否差三岁而和高志争执的对方已经不在了,他全身留下无数伤口,回去那声音已无法传达得到的世界。
一切已经结束。只是基于朋友一场,替他讨回公道!
让蓬蓬头的热水从头顶往下冲。高志停止吹口哨,热水打在脸上,是太烫了些。他张口,含满一口热水,用力吐向壁砖,然后用香皂从头到脚底抹成泡状。泡沫沁入眼里,即使再冲一遍热水,眼睛仍旧刺痛不已。
这间公寓有一个六榻榻米大的房间,浴室、厕所和厨房也相当宽敞,若想再摆上一张饭桌,还是放得下。虽是木造,并不算新的建筑物,但,高志已经相当满意。
这是最靠边的房间,有两边窗户,隔壁住户白天上班,而高志则在傍晚出门,所以总是很静谧。也许,对方邻居也很高兴晚上的静谧吧!
赤裸着扭开电视开关。下午一点过后,朝北和朝西的阳光射入房内。
电话铃声响了。拿起话筒,高志将电视机的音量扭至最小。
「知道是几点钟了吧?」
电视屏幕上,曝光率很高的演员只有嘴皮在蠕动。这种演技,即使是紧张的镜头,也让人看起来像漫画。
「冈田出事了呢!」
好像没死!还差最后一击,不,是两、三击吧!西村彷佛自己做了坏事般,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冈田被送至医院,处于生死边缘。
「可能是被车撞到吧!」
从来没想到要利用车子,毕竟,人和车相比,胜负从一开始就已决定,那是只有卑怯者才会采取的行为。对于自己连从背后下手都不愿意,高志感到满足——他先叫住对方,而,先动脚的也是冈田。
「那种家伙和我无关,死掉最好!」
高志挂断电话,注视着无声的电视画面良久,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而且一丝寒意自脊椎下方上涌。
他粗暴的用浴巾擦拭身体,穿上衬衫。只要在套头衫上加上西装上衣,应该刚好,现在还不需要大衣,反正是开车。
高志在脑海中计算时间。买三朵玫瑰,再开车去找惠真,她应该会见自己吧!通常,她那大胡子老头总是周末才会来。在那边待两个钟头,五点之前再到店里。
高志紧握住车钥匙。为了买车,他连续六个月昼夜皆工作,而在一年两个月前买下的,之后也是每两个月就有一个月是昼夜皆工作,当时就只剩睡眠时间属于自己。但,那样也好,反正只要工作一个月,下个月的白天就有充分时间休息。
白天能找到的工作顶多是日薪五千圆的肉体劳力。用劳力对他而言并不觉得苦,何况,那些钱还不都是花在车辆维修和服装上。
衣櫉内挂满流行服饰,却皆非很高价之物。他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能购齐范伦铁诺、赛洛廸、圣罗兰之名牌服饰。
高志穿上毛织短外套,照镜子端详过自己穿着之后,走出房间。
2
跑进店内时,差五分就五点了。
良介已站在店门前。他的工作是赶走想在店门口停车的人,并招揽路过的客人,另外,晚一点时,则帮客人拦空出租车。高志也曾干这种工作一年!
正在换衣服时,长谷川进来了。
「川本,你迟到五分钟啦!」
他是个有些啰里啰嗦的人。若是平时,高志会站起身,低头致歉,但,此刻却坐在圆板凳上,转头不理。
下午五点至凌晨一点是正式的上班时间,提早十分钟上班只是长谷川自己的规定,他是想博取经营者的欢心。
「喂,你听到没?」
「主任,我的耳朵不见了吗?」
「什么意思?」
「有耳朵当然听见了。」
系好蝴蝶结领带,高志站起来。
打扫店内要花三十分钟。之后,是检查酒类是否足够,再将椅子、盆栽排列整齐。到了五点五十分,女侍应生们会陆续来上班。
只有每星期一才开会。
「川本,你应该知道吧!再过两年,你也会当上主任,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如果其它人提高十分钟上班,你就得提早十五分钟。」
高志低着头。他并不稀罕当什么主任,即使当主任,上头还有经理。经理的薪水确实是很多,但是,一定包括被关进拘留所时的补偿费吧!经理也是拿薪水的,只有总经理和董事长是经营者,而再怎么爬,也爬不上总经理的位子。
「我先在店里看过。」
长谷川凝重的颔首。
再过两年高志升上主任时,长谷川可能是经理了吧?此刻,高志彷佛已可见到在警方临检时,他边哭丧着脸辩白的神情!
钻过帘幔进入店内。
六名服务生已开始打扫,厨师阿纯也开始在厨房忙碌工作。一切似乎都已没问题,和平日一样。
良介叼着烟进入,一见到高志,笑了笑。
高志用力揍了他屁股一拳。在店内,员工禁止抽烟。
「怎么了呢?川本先生。」
那口关西腔又惹高志满腹不高兴。「别叫得那么亲热!你工作的场所是在外面吧?」
「在客人来之前,还有一个钟头啊!」
「没关系!如果你在里面的时间,店门口有人停车,一辆车扣薪水一千圆。」
嘴边常挂着「扣薪水」的是长谷川,将近六年的时日,高志耳朵都听得长茧了,而且,也真的被扣了几次,每次,也曾经打算要揍对方两拳。
加上高志,服务生总共是七人。另外还有招揽客人的良介。这几个人中,高志资格最好,连总经理也认得他,更记得他的姓名。
钢琴师脸色苍白的进来了。见到高志,低声说了声「早」。
高志颔首。良介边嘀咕的走出去。
打扫后,把烟灰缸摆于桌上,扭暗灯光亮度。这样的话,女侍应生看起来会年轻四、五岁!
中央是铺大理石板的舞池和雪白的豪华型钢琴。「东方」确实是高级俱乐部,日本女侍应生二十几位,来自菲律宾和台湾的十四位。二楼以上就是饭店,外籍的女侍应生有时也会陪客人上饭店开房间,只要能赚钱,她们相当开放。
警方临检通常是为了她们的「非法入境」!
店里并未强迫她们接客。
女侍应生开始上班了,店里热闹起来,时而可听到几句生硬的日语互相打招呼。
高志走出外面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十二月初旬,即使六点不到,户外也已经颇暗,可听到良介的声音,好像是与想停车在店门口的人争执。
高志叼着烟,静静听良介那带有关西腔的声音。
开始上班后,最先受苦的是良介的工作。夏天还好,冬天就难受了,再怎么抱紧怀炉,身体也会完全冰冷,脚尖连一丝感觉都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良介的声音不耐烦了。
有时候,会碰上怎样也赶不走的家伙,因为,这儿并无禁止停车的号志!
高志缓缓走向良介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辆蓝色的旅行车,车内坐着两个比高志年轻的男人。
良介抬起脸来。
高志一脚踢向旅行车车身,很客气的说:「这里虽然不禁止停车,但……」
他丢掉烟,踩熄。
车内的两人窥看着他的表情。
「为了怕影响生意,我们派人站在这里劝止停车。如果你们一定要停在这儿,会有点麻烦。」
他又踹了车身一脚。
旅行车启动引擎。
「川本先生,你真行!」
「需要吓阻的人,也只有采取这种手段了。」
旅行车内的两人很明显是害怕高志而离去。高志记得似乎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手法——讲话的口气很客气,但是猛踢对方的车身。
「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呢!你是在哪里学到的?」
「只要干上一年,你也会。」
「可以这样吗?」
「也许你在学会之前就不干了。」
良介才来上班四个月。而,天气刚刚开始转冷呢!
「我不会不干,如果在成为内勤职员之前不干,这四个月岂不白干一场?」
即使在里面,最初也只是打扫厕所。然后是指女侍应生跑腿。高志常想,自己实在很能忍耐!
坦白说,他希望成为汽车修护技师,也曾去应征,但是,工厂表示必须专科学校毕业,所以,他去食品工厂当工作。「东方」的工作只能算兼差!
不过,昼夜没休息的工作,身体还是不堪负荷,当时只是想拥有睡眠时间。后来选择夜间工作,主要也是因为早上可以睡晚。
「川本先生,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你这么觉得?」
「虽然潇洒,却有些吓人!」
良介的身材矮小,穿上燕尾制服显得松垮垮的。即使站在门外,外面也不能加任何衣物,只能挤在燕尾服前面,像他这样,倒是最合适。
「如果有车子赶不走,叫我!」
高志进入店内。
钢琴师已开始演奏。四目交会,高志微笑。
他最不会应付这类人物!似乎自己也会作曲,没有客人就弹奏自己的曲子,大概所谓的艺术家都有些怪里怪气!看起来一脸笑容,却活似第二天就可能自杀。
「川本。」长谷川有里面叫着。
女侍应生们好像在更衣室内吵架。通常,这种争吵会被制止。
高志颔首,敲更衣室门。没有应答声,只听到吵架声。他推开门,静静听了一会儿——两名女侍应生背对背,各自开骂。
「惠子,妳的电话。」
年纪较大的女人转过脸。「谁打来的?」
「不知道,反正是男人。」
惠子出去了。
高志走进更衣室。「喂,妳该扣钱。」
「规矩可真多。」
「有好处的。」
「怎么说?」
叫淳子的女人才来三个月,不过,干这行好像已经很久。
「这样的话,惠子就不会再找妳麻烦,其它人则都会同情妳。」
「是吗?」
「明白了吧?」
「和那种老太婆吵架可真划不来。」
「妳也不必向她道歉,只要扣薪一万圆就行。」
「你在这里很久了。」
「已经六年啦!惠子一向如此。」
「要和我交往看看吗?」
「算了,主任会啰嗦的。」
高志走出更衣室。惠子正好回来。
「川本先生。」
「别再找那女人麻烦了,我已扣她一万圆薪水。」
「真的?」
「妳这样又有什么好处?还不都是让店里赚去?」
「也没必要用电话骗我。」
「如果要当妳的面扣她钱,这是不可能的。搞不好她恼羞成怒不干,那就轮到妳被扣钱了。」
走回店里。
只有一位客人。距忙碌的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吧!经过屏风旁,往柜枱里看,长谷川正在抽烟。
即使视线交会,对方也不说话。虽然才刚三十出头,却活像个老头子。
「我扣她薪水一万圆。」
「不错!令人佩服。」
如果解决女侍应生的困扰大致有原则,彷佛已成为长谷川和高志两人之间的默契。长谷川虽然不太认同,因为事情总这样就平息,他也无法抱怨。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像你这样是没办法和条子谈判任何事情的。」
「为何又提到警察?」
「一旦升上经理,岂非有很多麻烦?」
提到经理,人就正好进到店里——算是高官上班吧!看了看座席后,径自走进柜枱。
长谷川捻熄香烟,站起。
八点左右,店内客人开始多起来。
服务生忙碌穿梭于座席间,但,即使这样,也不能跑步,不能让客人心浮气躁。使酒瓶里的酒减少,乃是女侍应生们的责任。
只要客人一离去,桌面立刻得收拾干净,等送客出门的女侍应生回来时,该座位已有新客人。
安排女侍应生至哪个座位由长谷川决定。客人有时会给服务生小费,指名某位女侍应生,但,若拿到的小费不交给长谷川,该女侍应生不会上枱。
高志和平日一样的穿梭于座席之间,注意着桌上的状况。十点过后,淘金的女侍应生开始消失于楼上的饭店内,饭店也是同一位经营者,可谓一石二鸟。
对女侍应生会关心只是刚开始的两年左右,也曾喜欢上其中之一,不过,了解这样只会带来痛苦后,他告诉自己:女人和酒瓶没有两样!
在这六年间,他见过几位因为和店里的女人姘上而不得不辞职的服务生,他们通常沦落至更低级的店内,但,几个月后,女人却单独回来了。
这种地方确实没有真实的感情,但,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惹主任和经理不高兴,甚至还可算是能过得满舒服的地方。
高志走进厨房,掏出香烟。在忙碌时,唯有这里可以抽烟。厨师阿纯不在乎二手烟,只忙于挥汗制作佐酒用的小菜。
坦白说,阿纯不该是会在这里店里工作的人,他有极高明的烹饪技巧,即使在一流餐厅当主厨也不足为怪,而且,事实上听说也曾在某著名餐厅待过。只不过,四年前他迷上这家里的年轻女侍应生!
最初,他是以客人的身分前来,却不知何时起变成站在厨房。那女人早就辞职不干,但是,从那时起,阿纯就一直以同样的穿著在厨房里,现在都已五十岁出头了。
「好像有感冒的迹象……」
「阿纯,年纪大了,没办法的。」
「川本,你有什么不高兴吗?」
「怎么说?」
「看起来脾气挺暴躁。」
「是良介那家伙又来摸鱼吧!」
「别对他太苛求,以前你不也是这样?」
「当时的厨师是个坏蛋,根本没办法摸鱼。」
「良介才十九岁吧?」
「我并不是看他不顺眼才对他唠叨,只是,若被主任发现,会被扣薪水,这样岂非划不来?」
「主任也不是很高兴扣人薪水。」
「你可真是个老好人。不,这是主任说的。」
「至少总比被称为坏人好些吧!」
阿纯擤鼻涕。口袋里已塞满搓成团的卫生纸。
店内传来女侍应生们尖叫的声音。高志捺熄烟,走出厨房。
一位在电视上常见的明星正拉开椅子坐下。此人最近才来过三次,在入门时亲了女侍应生一下,所以才引起尖叫。
看看表,距打烊不到一个钟头了。赚外快的女人已消失一大半。
「叫美惠子和礼子到五号枱,村井先生喜欢她们。」长谷川来到身旁,低声说。
不必他吩咐,高志也知道,早就给美惠子打过暗号。美惠子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是,高志摇摇头。
他想,只要十五分钟后叫她回来就好了。虽然不允许女侍应生挑选客人,但,有时候她们也真可怜!
太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上次来时,上台唱了一首不忍卒听的歌,就说结帐应该打折。
最后,高志迫不得已告诉对方说又非我们要求上台演唱。当时,气氛虽有些紧张,但,村井立即干笑,表示那是开玩笑。
经理坐在礼子身旁和对方打招呼。
高志替旁边桌的客人换烟灰缸。客人正瞪视着五号桌——那是礼子的熟客。
真没办法!这种事总需要高志去打圆场。
「十分钟就回来了。」他在客人耳边说。
长谷川在五号桌旁晃着。
「村井勇次一定要叫礼子坐枱。」
「别忘了,只要我端两盘水果的时间。」
「放心!礼子也不喜欢村井勇次。」
礼子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不管是村井勇次或任何人怎样想尽办法引诱,她都是一打烊就冲离店门,客人们再不高兴,也只能找那些赚外快的女人。
见到里面丢有三截烟屁股的烟灰缸,高志向一旁的服务生做个暗号。
店内规定有两截以上的烟屁股时就得换烟灰缸,通常,发现者得马上更换。
3
有男人进入。
高志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
「我知道打烊了……」男人见到高志,面露微笑。
灰色巴巴利(Burberrys)质料大衣内露出白衬衫衣领。但,看起来并不像是上班族——不只因为穿着高尚,还另有一种背离本职的感觉。
「铃木纯一是在这家店吧?」
「找阿纯的话,他已经走了,刚刚才走的。你在门外没碰上?」
店内只剩两位服务生和长谷川。
「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没问题。最里面转角右边。」
没有什么东西可偷,而且,看来不像会偷窥之人。不管怎么说,形形色色的客人看了整整六年,多少总会有些识人的眼力!
「我先走了。」长谷川说。
绉巴巴的黑西装外加上黑大衣。皮鞋更糟,鞋跟都快磨平了。高志曾听他说过,再两年就存够买房子的头期款了。
两名服务生也和长谷川一同走出店门。
门口传来怒叫的声音。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去的良介跌跌撞撞的跑入,后面是两个眼神充满腾腾杀气的男人。长谷川面带惊骇的表情,跟在男人后面跑进来。
「室田在哪里?」男人之一说。
不是地痞混混,感觉上像是组织里的人,却又有些不同。
高志扶起跌在地上的良介。好像眼窝下方挨了一拳。
「喂,你没听到?」
「他是为了替最后一位客人叫出租车,才一直站在路边的。」
其实并无这么做的必要,只是良介自己喜欢,因为,运气好的话,还能拿到一些小费。再说,出租车司机也有认识的,总是较能顺利的叫到车。
「你们也不必对他动手吧!」
「我们想进来,他却拦阻。」
「那当然啦!打烊了都不知道,根本就是乡巴佬。」
不是黑社会人物!会随便动手打小孩的,只有未见过世面之人。不过,看来满凶狠的,态度也恶劣。
「我们见到室田走进来。」
「如果没有,你们要怎么说?」高志走向男人之一,在距离两步前停住。「应该有觉悟要赔罪吧!」
「室田是进入这里。」
「这里若无那个家伙,你们如何赔罪?」
「如果有呢?」
「我想,你们搞错了。」
高志上前一步。男人的身体前仆倒下——他在跨步的瞬间顺势踹中对方的脚胫,出脚毫不留情。
倒在地上的男人抱膝呻吟。
「我想你们搞错啦!」
「混帐东西!」
另一人想冲出来,高志先朝他吐出一口唾沫。就在男人闪避的同时,高志又再对准倒地之人,朝其脸上踹了一脚。
「你们错了。」
被踢翻的男人满脸是血。见到这种情景,另一人似胆怯了。
高志微笑。「我说错了,对不?你们只是想进入店内,却和这位服务生相撞。」
「什么意思?」
「我说只是如此而已。」
面对两个人,不可能正面应付,只好先下手为强了。而且,现在已剩一人,但为求慎重起见,高志还是再踹了倒地的男人小腹一脚。
「就这样想走,未免太可笑了点。」
「什么?」
怔立的男人这才注意到自己必须独自应战,立刻,杀气消失了。
高志踏前一步,他后退两、三步。
「这孩子的脸怎么办?」
「怎么办?」
「他受伤了。我们干的是招呼客人的工作,他也许因此必须暂时休息哩!」说着,又再踹了躺在地上的男人脸部一脚。
血花四溅。听到「救命」的呻吟声。
高志看也不看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着。
长谷川只是从柜枱探头出来,望着这样。上洗手间的男人并未出现。
「拿出医疗费后,赶快滚!」
「山本……他也受伤了。」
「没有啊!」高志再踹男人一脚。
男人趴在地上,下肢一瞬痉挛着。
「我觉得他没受伤,对吧?」
地板上撒了四、五张万圆钞,高志用右脚尖踩住其中一张。
即使被另一人扶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似乎也无法顺利站起。两人踉跄的出去了。
听到良介在说「太厉害了」。
高志不认为自己会赢,甚至连想打架的念头都没有,他只是顺着身体的动作,只是在面对两个男人时,心中仍旧很镇定而已。
「把钱捡起来,然后将弄脏的地方用拖把擦干净。」他对良介说。
大理石板的舞池上散满血迹。
「川本,你是何居心?如果惹来警察,怎么办?」长谷川出来了。
「警察也没什么稀罕吧?」
「什么意思?」
「你升上经理后,警察就和你的亲戚差不多了。」
「我……」
「反正,如果不去管,店里会被捣毁,再说,良介也白白挨揍。」
「这样也太粗暴啦!」
「也不是对任何人都这样,我是视对象而定。」
长谷川沉默了。
正因为对方并非组织里的人物,才会动手,虽然不能确定,但,第一眼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男人从洗手间出来,表情和刚才毫无两样。
「你是室田先生?」
「好像替那位年轻人惹来麻烦……」
「没什么,只是被醉鬼打了两拳。」
「似乎欠你一份情。」
「你是阿纯的朋友,对不?」
外表看来四十岁左右,额际已有些许白岁。
「那些人是……」
「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吧?」
「怎么说?」
「否则,不可能那样打架。」
「你只会躲着,还说大话。」
「因为有你替我摆平。本来,如果替贵店招惹过分困扰,我会出来的。」
高志踩熄香烟。良介抬起地板上的烟屁股,一手拿着拖把。
地上的钞票似已塞进口袋。
「好好弄干净。」
良介颔首。只是眼窝下方挨了一拳,却赚到半个月薪水,应该不算坏。
「我要回去了。」长谷川说。
室田也一起走出店门。身高约莫和高志相髣髴,但是身材更魁梧。
外面很冷,必须步行五分钟才能到达停车地点。高志双手插在口袋内。
「你住哪里?」
「和你无关吧?」
「我替你带来麻烦……」
「如果你是阿纯的朋友,别在意。」
穿越过马路,到处可见等出租车的男女。
上衣口袋被放入名片。高志懒得伸出手来,未看名片。
「干服务生觉得有趣?」
「你在贬损别人的职业?」
「也不是,但,薪水拿得不多吧?」
「我干了六年啦!已经不想换工作。」
「这不像是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所说的台词。」
「喂!」高志停住脚。「你什么意思?先让我和人打架,然后再教训我?」
「你只是出其不意出脚偷袭而已,流氓就经常做这种事。」
「你这老家伙可真令人生气!难道你以为我很喜欢打架?」
「喜不喜欢我并不知道,但,你的身体却无意识的采取行动,你自己不觉得吗?」
「到底你想说什么?」
「如果不想再干服务生,可以来找我。」
「哼,都已经干了六年,再熬过一阵子,就升主任了,现在已不想再从头开始别的工作。」
「我是说如果你有意思的话。」
高志开始往前走。
室田似也不想再多说。
海岸街仍旧车水马龙。
高志直接向本牧飞驰。路人几乎全是出租车,货柜车等车辆已消失。
西村的摩托车停在「罗廷欧」旁,有一次,更停在店门口,只要停放在稍远处,他就整颗心吊在半空中,无法安心工作。
西村坐在柜枱前,正用叉子搅拌通心粉的肉汁。
「这么慢?」
「临走前发生一点小事。」
西村并未问是什么事,他想说的是另外的话题。
高志点叫了综合披萨和薄荷汁(gingerale)。
「冈田似乎真的差点死掉!」
「所以?」
「有人比我们先下手,很遗憾!」
应该不是遗憾,是松了一口气吧!两人曾数度在途中跟踪,却总是没能付诸行动。高志领悟到和这家伙一起干不了事,才单独行动。
「冈田的事,你从何得知?」
「我们店里的厨师就住在冈田家附近的公寓,发现他倒卧路上,四周有许多警车和救护车,乱哄哄的。」
该处离冈田家约五十公尺。听说冈田每次喝酒,总喜欢吹着风散步,即使搭出租车回家也在距离家约一百公尺就下车。仔细一想,或许那是最佳地点也未可知!
「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
「有人比我们先下手?」
「是有点不是滋味,不过,也松了一口气,至少冈田已被打倒,那不就好了?」
「我真希望用自己的拳头让他尝尝,对准他的脸正中一拳。」西村摆出打拳击的姿势。
披萨和薄荷汁送到了。
店内客人很多。由于是等出租车的最佳地点,在一点钟之前,总是这种情况。等到一点过后,老客人便开始聚集了——这里营业至早上八点。
「崎田的代替人选已经找到了。」
「上次听你说过。」
「很糟的家伙,笨手笨脚,简直像白痴。」
「两年前,你也是一样。」
西村是「艾尔‧席德」俱乐部的服务生,转到「艾尔‧席德」之前,在「东方」待了八个月。由于已有服务生的经验,不必干像良介那样的工作。
之所以转至「艾尔‧席德」并非待遇较佳,而是待不住。他似乎常能很顺利找到工作,所以经常换环境。
「要通知崎田吗?」
「通知什么?」
「若知道冈田完蛋了,他可能会高兴些也不一定。」
「告诉他,他也不会明白的。你不是上次才去见过他吗?」
「都已经过了三个星期,我想也许会有些进展。」
高志并不想去见崎田。因为崎田已变成只认得脸孔,却完全不知是什么样朋友的模样了,他不希望见到这种状况——若说有所谓的好朋友,也只是崎田一人。
「我还想再去见他一次。」
「你觉得有趣?」高志拿起披萨放进嘴里。热烫的奶酪灼痛舌头,但,没关系。「你见到崎田那像白痴的模样,觉得有趣?」
「怎么可能?我认为他见到我们,也许心情会稍微轻松点。」
「让他自己恢复就好!他只能自己治愈,所以,让他自行回到我们身边。」
「这岂非太冷酷无情?」
不是这样!崎田到远方去了,由横滨至静冈。不仅如此,还去得更远,那是我们无从接近的地方。
「星期天不要旅游吗?到静冈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冬天的道路更好走。」
「要的话去千叶就行,我不想大老远跑至静冈。」
「千叶嘛……飞车党太多了,要去还是往西边走。」
西村不想加入飞车党,都是独自飚车,那样最好。他可能是顺路去见崎田的吧!
高志不想多说,拼命塞披萨入口中,阻止舌头动作。
「不知是哪里的家伙弄掉冈田的,听说被揍得很严重,可能不会清醒了。」
高志继续吃披萨。西村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
感觉上,是有某种改变。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但,确实是变了。
只不过,他自己也不想去深思。
4
身材高挑的女人!一百六十八公分,再穿上高跟鞋,足足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又烫个蓬蓬头,几乎和高志没有两样。
高志双手提着百货公司的纸袋,走在伊势佐木町的街上,简直就像跟班的司机。
即使这样,她也真是喜欢购物的女人。下午常被她叫出,当然是帮忙搬东西了。
「不会还要再逛一家吧?」
「可是,我想替你买一条围巾呢!」
「我不要。」
惠真耸耸肩。
也不知道这是否她的本名。房间的门牌只写着「村山」两字。
「我饿了,去吃饭吧?」
「好哇!」
她连吃顿饭也喜欢摆阔。高志每次叫菜时,总是不停想到皮夹子还有多少钱。
这和惠真无关,他不会让她付账,至少,他不想成为连吃顿饭也让女人出钱的男人。
惠真手边的钱比他多!
「昨天怎么回事?」在海边饭店的餐厅碰面时,惠真问。
平常,去找她都会先打个电话,确定大胡子老头在不在,昨天却直接前往,而且硬拖着她上床。
「怎么啦?和平常不同?」
「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粗暴。」
「妳不是很高兴吗?」
桌子底下,胫骨被踢了一下。
惠真开始时抱怨着,但是很快转为兴奋,当高志想走时,更是拉住他,不住挑逗着。
正因为处于那样的状态下,她根本未注意到高志腹部的瘀肿!
虽不知道大胡子老头和她在床上时是何等模样,但,可以确定无法令她那般兴奋。也因此,平常只顾着买自己东西的惠真,居然说要买围巾送他。
「我是问你为何绷着一张脸?」
「怎么说?」
「刚刚购物时,你从没笑过。」
「无趣呀!」
「笑话!以前你都是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尾巴?」
一瞬,全身血液冲往头顶,高志极力抑制着不让自己站起。
摇头摆尾……没错,自己确实曾像狗一样,而且,只为了惠真比自己大了三、四岁!平常,对其它女人都是粗声粗气的,甚至都是对方主动摇头摆尾的接近自己。
食物上桌了。由于是快餐,并不太贵,就是贵,现在也已不在乎!
他暂时专心于吃炸猪排和饭,连惠真吃不完的,他也一并吃光。
「大胡子什么时候来?」
「最近不太一定,有时候会说刚出差回来,突然的就来了。」
「甩掉吧!」
「谁?」惠真轻笑。
公寓、购物的钱,全部都是大胡子的。高志也知道惠真舍不得这些。
「咖啡都凉了!」
「我不想喝咖啡。」
高志挥手叫来服务生,点叫白兰地。他曾听过,饭后应该喝白兰地。
「司机不能喝醉酒。」
「没啥了不起,谁会想到大白天就喝酒?」
「车子撞坏可不行。」
「大胡子会再买一辆给妳。」
「也对呀!」
「不是真心话吧?」
惠真叼着烟。高志本想送上打火机替她点火,途中却停止了。
「怎么啦?」
「车子真的可以撞坏?」
「没关系,反正,他还是会为我花钱。」
「可不便宜喔!」
「那又如何?他和你不一样。再说,能让男人花钱,那种感觉实在很愉快。」
惠真自己点着香烟,用的是女用红色都彭打火机。那也是大胡子的钱。
惠真开的是3系列的鲜红BMW。她不喜欢开车,即使出门购物,都会找高志。但是,座车是BMW,对惠真另有意义,就像貂皮大衣和每周一次的全身美容一样。
高志喝光送上桌的白兰地。为何饭后喝白兰地,他也不很明白。
「他也不是有无限的钱可以花用,车子和公寓都是贷款的,名义上算是公司之物。想一想,还真小器。」
「妳干脆当我的女人就行了。」
「就算是公司的钱,钱仍是钱,对吧!」
惠真捺熄烟,站起。
对于慌忙提起东西的自己,高志心想:自己还是狗!账单仍在桌上。
良介抓住高志的手臂,在耳畔说:「总经理来了,好像是为了昨天的事。很可能你揍了不能揍的人!」
良介的眼窝下方出现清楚的瘀青。
「为什么知道是昨天的事?总经理什么时候来又有何关系?」
「他和长谷川谈话呢!经理倒还未到。」
总经理力石幸一比高志小一岁,在高志被派去打扫厕所时,他刚大学毕业进入店里当总经理,从最初,就已是截然不同的人种了。
现在的经理和长谷川都是从服务生干起的,但,力石幸一只因为是董事长的儿子,没有从最下面爬起。感觉上似是理所当然,又似不对。
高志在更衣室换上燕尾服。
长谷川立刻来叫他。
办公室在同一栋大楼的六楼,二楼至五楼是饭店客房,这整栋楼层皆为董事长所有。
高志很少上到六楼。
力石双腿搁在大办公桌上,正看着晚报。
在长谷川催促下,高志低头。
「川本,你精神不错嘛!」
「是为了昨天的事?」
「知道的话,你就去道歉。」
「为什么?」
「你没告诉他?」力石望着长谷川,说。双腿自桌面移下。「你昨天揍的人是山本工务店的总经理。他们董事长每个月要来我们店里照顾三次,你这么做,等于是殴打客人呢!」
灰色的三件式西装,手扶着眼镜,力石笑了。「只要道歉就行,伤势并不算严重。」
「他们揍了良介,又打算在店里闹。」
「那都无所谓!反正,你若去道歉,也许可以留住一位重要客人。」
力石从皮夹子里拿出三张千圆钞,丢在桌上。
是要高志买鲜花吗?
他根本未问及姓室田之人的事。
在等电梯时,长谷川说:「山本工务店的董事长来过电话。」
办公室在六楼一隅。其它房间做何用途,高志不知,也从未去想过。
「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道歉,不管对方说些什么,只要低头致歉就行了。」
「真无聊!」
「你不想被革职吧?也没有扣你薪水,甚至,连买鲜花的钱都替你出了。」
「如果我说不去呢?」
「和我无关。」
电梯门开了。
高志没去拿那三千圆,但长谷川拿了。此刻,上衣口袋被塞进那三千圆。
「山本工务店在哪?」
「常盘町五丁目有一栋山本大楼,住家和公司都在一起,一楼是办公室,二楼为住家,三至五楼是出租房间。」
「总比饭店好些。」
走出电梯,高志直接前往。距离并不远,步行也不需要多久,只是正逢下班时间,行人很多。
买了鲜花——三千圆能买的花并没有多少。
是栋比想象中还破旧的大楼,若非五层楼建筑,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木造。
穿制服的女人在打电话。
「你是『东方』的服务生?」搁下话筒,女人问。
眼镜后的眼影擦得很深,看来似已三十出头。
「你揍了总经理?」
「是我不好。」高志递上花束。
虽不知女人是谁,但,并无别人。
「真令人痛快!如果再多揍几下更好。」说着,女人伸伸舌头。
「总经理呢?」
「在呀!可是,你最好不要见他。」
「上面命令我向他道歉。」
「是吗?」颔颔首,女人拿起话筒。
高志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门开了,昨夜那男人走出,脸部肿得很严重。
高志低头致歉——若正面看着对方那扭曲的脸孔,很可能会忍不住的笑出来。
「没关系,我昨天火气也太大了。」
「我不知你是敝店最重要的客人。」
「把事情忘掉吧!你本来就不该让我进去的。」
感觉上这人似乎不坏。有些男人虽然脾气很好,却也有动怒之时。
高志再次致歉。
「虽号称工务店,我们和工人没两样,名义上挂着公司或总经理之类的头衔,却根本没事干。」女职员微笑。
「对不起。」说着,高志走出山本工务店。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向客人低头,只要当成一种礼貌就行,何况,对方比自己还客气呢!也许,只是他父亲莫名的发火罢了。
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香烟。
忽然,后脑受到冲击,高志整个人趴在路面,一瞬间,好像晕厥过去。
身体被人拖着,但,无法动弹。
好暗!大概是巷里吧?燕尾服可能弄脏了。长谷川每星期会严格检查一次燕尾服,如果发现钮扣掉了,马上会被扣薪。
隔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始想到底是谁下手。看不到人,而且,也不像要再继续动手的样子。
「躺下了吗?」
很熟悉的声音——就是刚才说话的那男人。
高志嘲笑自己:想得太轻松了。
侧腹部被踹了一脚,有热呼呼的东西从胃里往上冒。
「如果没有这家伙,不会让室田跑掉。」
高志计算着人数。从脚步声听来,似有两人,不,是三人。
后脑开始疼痛——头发被揪住。鞋子朝脸孔飞来,霎时,视界火红,但马上转为黑暗。
又被拖一段路,然后被抱起,丢进箱内,是车子,好像是旅行车的行李箱。
车子动了,是要载至码头丢进海中吗?
头很痛,他闭上眼。情况仍旧相同。他想喊「停车」,但发不出声音。
车子每一摇晃,头就剧痛无比。全身被汗水湿透,只有背部冰凉。
车停了,高志松了一口气。感觉上,身体好像勉强能动了。
被丢出车外。不是海,似是马路。闭上眼,数着一、二、三……数到十,睁眼,想仰起身子。稍微能仰起了。他再重复同样的动作一次,上身也能挪动了。
爬到路旁,靠在建筑物墙壁。是很熟悉的地方——「东方」后面的巷内。
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终于能够站起。
「川本先生。」走出巷外,良介跑过来。「你怎么了?」
「闪开。」
「你浑身是血,燕尾服也完蛋了。」
良介喃喃念着会被扣薪——因为燕尾服是店里提供的。
进入更衣室,女侍应生们尖叫。
长谷川冲进来。「你是怎么搞的?叫你去道歉,你又打架?」
「我什么也没做。」
「燕尾服破破烂烂的,那可不是你的衣服。」
「反正,我今晚看来是无法工作了。」
「你可以不必来了。」
声音听起来很远。
高志坐在椅子上,无数次摇头。
「总经理说你已被革职!」
「我早就猜到了。」
「你真笨!好不容易干了六年……」
高志再转动一次脖子,站起。
长谷川后退。
「滚开!」高志说。「你想挨揍?」
「川本,你别乱来。」
「我要出去。这种燕尾服,还你!」
他扯掉钮扣,打开自己的衣柜。
「你可以不必来了。」
「你这人可真固执,烦死了。滚开!如果要看我换衣服,可要收参观费。」
「你是在对谁说话?」
「卖淫俱乐部的无耻主任。」
他扯掉衬衫钮扣,用衣袖擦脸。
不知何时,长谷川和女侍应生们都不见了。换好自己的衣服,一切就结束了,这里,他并未放置任何自己之物。用力一踢衣柜门——六年的时间发出巨响,又关闭了。
没有人出来送他,良介只是僵立在门口。
头很疼,脸孔和腹部也痛,但,会痛表示已经恢复正常吧!走路的样子也正常。
「川本?」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为了室田的事被革职?」
是阿纯。穿着肮脏的厨师制服,脚上趿着凉鞋。为了穿凉鞋,常被长谷川唠叨,但,阿纯不理睬,即使冬天也一样。
「姓室田的是你的朋友?」
「以前那家店的常客,也来过这里两次。」
「是我自己太大意了。」
「长谷川讨厌你!你太有个性了。」
「我从来不认为他喜欢我。」
车子,灰色的喜美。高志找口袋里的钥匙。
「找室田应该会有事做,他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继续正当工作。」
「阿纯,你喜欢正当的工作?」
「室田好像有各种门路,而且,似乎想邀你加入。」听起来,阿纯的意思似叫高志去找室田。
上衣口袋里还放着那张名片。同时,记得室田也叫自己去找他。
「我告诉你聪子在干什么吧!」
「别提那种无聊话。」
聪子是阿纯迷恋上的女人。听说有了男人,也生下一个孩子,目前在千叶的酒廊上班。
「好像生活不很如意。」
「别说了。」
「我一直在困惑,不知是否告诉你。现在告诉你的都是听人家说的。」
「我已忘掉她了。」
「阿纯,何不找个更好的工作环境呢?只是替一些酒鬼弄东西吃,未免太没意思。」
「你好好关心自己的事吧!」
高志打开喜美车门。阿纯的手则扶着车门上。
「别急!凭你的能力,在其它店里也找得到工作。」
高志没回答,启动引擎。灯光照亮巷内的暗处。头还在痛。
阿纯关上车门。
5
脸上的伤并不严重。
高志重新系好领带。对这种小地方,他非常神经质,总要让宽细两头完全同样长度才满意。
电话铃声响了。正午刚过。
「刑事来找我了。」西村的声音微颤。「是为了冈田的事。我们受到怀疑啦!」
「我们?」
「你也是。我们不是谈过要一起收拾冈田吗?」
「谈过就会被逮捕?」
「但,刑事怀疑了。」
「别管他。」高志挂断电话。
他放弃出门了。要找工作,什么时候都行,还是先等刑事来,看他们怎么说吧。
扭开电视。等了不到十分钟,便有人敲门。
是两位男人,出示了警察证件。感觉上,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西村时夫,『艾尔‧席德』的服务生,你认识吧?」
「嗯。」
「你们常见面?」
一位说话,另一位沉默不语。但,同样似曾照过面。
「西村发生什么事吗?」
「他曾告诉过你什么事吗?譬如,会惹出话题的重大情事之类。」
「他曾说要杀人。」高志微笑。
至少,被怀疑的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杀谁?」
「叫什么名字呢……我忘了。他常说这种大话,却……」
「为何要杀人?」
「当然是生气喽!」
说话的中年刑事有瞇眼的习惯动作。另外一位年轻的反而是睁大眼睛。
高志笑了。
中年刑事瞇眼。「有什么好笑?」
「实在很像!电视上的推理剧内不都是这样问话吗?」
「原来如此。」刑事又瞇眼。脸上浮现些许笑意。
「嗯,他终于真的杀人了吗?」
「为何你会认为是杀人?」年轻刑事开口,语气比中年刑事严厉得多。
「因为那家伙最近一直念着要杀人,而且好像相当认真的样子。」说着,高志又感动好笑了。
西村虽是从十七岁就开始玩摩托车,却是连飞车党也不敢加入的胆小男人,一看即知是否能够狠心杀人!想到这里,高志拼命忍住笑意,紧绷着脸。
「你是『东方』的服务生?」
「以前是,但,现在被开除了,因为和重要的客人打架。都已经到了岁末,却必须另找工作……」
「和谁打架?」
「不知道,只是,对方是店里重要客人的家人。」
「重要客人叫什么姓名?」
「你们到店里问不就知道了?」
「十二月四日,正确时间应该是五日凌晨,你在何处?」
「这里吧!」
「什么意思?」
「我通常都回家,但有时也会到外头去疯一疯,只是,日子已记不太清楚。」
「那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没错,是在这里。」
车子停放在距住处颇远的巷道内,邻居们不可能听到车声,也无人会注意自己回来的时间才对。
「你认为崎田贡?」中年刑事再度开口。
「认识呀!很熟。」
「听说他现在回静冈?」
「应该是十月底回去的吧!」
「和他是何种关系?」
「他本来也在『东方』,因为以前照顾过他的人在『艾尔‧席德』干经理,所以跳糟了。」
崎田比高志早进「东方」一年,在高志进来之前,还干着现在良介所干的工作。以外表来看,绝对无法想象是那样懦夫弱,但,或许应说是温柔吧!
高志在外面忍受风寒的赶走想在店门口停车之人,或是帮客人拦下出租车时,他一定会偷偷拿酒来,并且低声说他很了解在外面的痛苦。
西村进入「东方」时,崎田已跳糟到「艾尔‧席德」。高志和崎田一起工作不到三年,但,西村想离开「东方」时,介绍他去找崎田的是高志。
「崎田和西村好像很亲近?」
「嗯,是可以这么说。」
「这一个月内,西村去找崎田两次,你却没去。」
「是指我缺乏友情?」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崎田和西村似特别亲近。」
「在同一家店工作嘛!」
刑事若这样认为,就让他们认为好了!高志本来想说「我和他也很亲近」,话未出口又吞咽下去。
在同一个房间一起生活了一年半,房租和餐费都均摊。崎田有积蓄,但,高志不喜这样,他把多余的钱拿去买流行服饰,用一根木棒顶在小壁橱内,代替衣橱使用,棉被则堆放在房间角落。
崎田是为了结婚而存钱,虽不知存了多少钱,但是,这笔钱并未用于结婚之上。
刑事没有再执拗的问下去。边关上门,高志想,自己完全未被怀疑,他们只认为西村有对冈田下手的可能性。真是一群笨蛋,不管他们如何怀疑,没有杀人的人就不会是凶手!
高志很满意自己能够冷静的应付刑事。
自己未免把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殴击冈田时,毫未想到会有这种结果,不过,应该没留下任何证明在现场。
高志打开壁橱。沾血的衣服和铁管一齐放在纸袋里,之后,重新想想,又把铁管拿出,纸袋里只放衣服。因为,铁管只要丢进海里就行,一定很快就会腐蚀。
躺在榻榻米上,松开领带。心想,不可能找到正当的工作干。但,他并未后悔!道路是为了被人踩踏而存在,踩过之后,又会有另一条路。
叼着烟,向天花板呼出烟雾。房间似在摇晃。
他闭上眼,发现摇晃的并非房间。
这里唯是都中心,却是极不引人注目的场所。
砖红色的公寓,大门紧闭,没有门把手。旁边有按钮和通话机,似是采用卡式的钥匙。
来访之人必须先通话。
拿起话筒,按了房间号码的按钮。
「我是川本。」
门开了。里面铺着地毯,鞋音完全被吸收了。玄关大厅右手边有两座电梯。
上了八楼,确定房间号码后,再次按铃。
门开了,室田走出。「进来吧!」
似非住家,而是办公室。沙发组,大办公桌,两支电话。墙上挂着一幅大型油画。
坐下时,皮革发出声响。
室田穿白衬衫,没打领带。
「在电话中不能说的事是什么?」
「是你这么说的。」
「嘿,一副想打架的样子。」
「不,我只想找份工作。」
「不想再干服务生?」
「会找工作,当然是失业了。」
「因为我的事?」
室田衔着一枝烟,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房间大约有十二、三张榻榻米大小,打扫得很干净,可能是请清洁公司帮忙吧!
「被革职了?」
「我不是想向你要人情,只是因为你叫我来,也给了我名片,而我觉得这样最省得麻烦。」
「如果是因我而被革职,我可不能不重视。」
「有什么事做吗?」
「你的性子倒是很急。」室田笑了,跷起两郎腿,喷出烟雾。
「也不是性急。如果你叫我来的意思只是要我来玩玩,那我就必须走了,毕竟,我现在不能没事干。」
「你在那边领多少薪水?」
「十四、五万左右吧!如果勤劳一点,也能赚些小费。」
「薪水是不错。」室田捺熄香烟,凝视着地面。
高志瞪着对方,心想:一定是想低价雇用我!
室田唇际浮现微笑。「我不付薪水,因为,这里并非公司。」说着,他用手制止高志站起。「工作是有,而且,每月可支付固定金额,如果成功,另外再付酬劳。」
「我可不想干危险勾当。」
「不是违法的事,只是若碰到脾气很坏的对象,会发生像昨天晚上的事态。」
「看来还是很危险。」
「每一件工作固定支付十万圆,酬劳的话,依当时情况而定,不过,应该会有百分之二或三。」
「不算合理嘛!」
「如果是五千万圆的百分之三呢?如果是一亿圆的百分之二呢?」
「五千万圆和一亿圆,会是什么?」
「你要做的工作。」
「我不懂。」
「你终究会懂的。不过,我要再提醒你,反正不是违法的事就对了。」
高志叼着香烟。他在想,解决一件工作要花多少时间呢?两个月?抑或三个月?若是那样,日子就别过了。对于不知能否成功之事,只拿十万圆,却花掉那样长的时间,不值得。
「要喝杯威士忌吗?」
「既然来了,就叨扰一杯吧!」
室田站起,走向木制、有雕刻图案的酒柜。那东西看起来相当值钱!
室田从酒柜内拿出两只杯子,以及酒瓶。
「你们店里有这种酒吗?」
「没有,顶多是较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
「男人必须喝波本(bourbon)威士忌,尤其是男人在谈事情时。」
高志颔首,他喜欢这样的说话态度。
「别认为事情很难。」
「和赌博一样吧?不成功就赚不到钱。」
「不是有十万圆吗?」
「那点钱不可能维持几个月的生活。」
「只是一星期。至少,每一件工作不会超出一星期。」
高志心动了。一个月有四个星期,那么,即使不做事岂非也能拿到四十万?
「总觉得听起来很吸引人……」
「附带着危险呢!像那天晚上的我。」
高志伸手接过酒杯,一口气喝光。喉咙灼痛,然后扩及全身。
「开车?」
「是的。」
「这样喝法不行。」
「工作是和这类似吧!」
「原来如此……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很干脆。」
「如果我没做事只是拿钱呢?」
「没关系。如果连续两件工作都没收获,只好请你走路了。你的前任者就是受伤后这样做,结果只好离职,当然,没有遣散费。」室田微笑,啜了一口威士忌。「川本,你几岁了?」
「二十五岁。我在『东方』干了六年。」
「高中毕业就在那家店?」
「最初是在工厂,但是薪水不够花用,只好到『东方』兼差。」
室田把威士忌的瓶盖阖上。
高志说「再来一杯」,但,室田回答「别过量。」
第二章占坑
第三章占坑
第四章占坑
第五章&解說占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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