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青梅竹馬寂寞難耐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啦。」

    前青梅竹馬寂寞難耐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啦。」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背脊發涼的事實,就是我在國三的一段時期,曾經有過所謂的男朋友。

  對方是我從懂事以來就認識的青梅竹馬──真的可以說就跟兄弟一樣,一個理所當然地陪在身邊的傢伙。

  我想問大家,有迷戀過哥哥嗎?有暗戀過弟弟嗎?

  好吧,這世上當然也有這樣的人,不過真要說的話,偶爾見面的親戚成了初戀對象的人應該更多──沒錯,人大多都是暗戀偶爾才能見面的某某人,而不是每天在一起的人。

  所以對我來說,那傢伙根本不會是什麼戀愛對象。

  ──直到那一刻為止。

  以前好像有個名詞,叫做鑰匙兒童。

  就是指那些身上帶著家裡鑰匙,放學回家時家裡沒人的小孩。

  現在小孩帶著家裡鑰匙很正常,家裡沒人也很正常,但以前似乎只占少數,還需要特地用這個名詞做區分。

  當時念小學的我,就跟平常一樣自己開門,走進了自己家裡的玄關。

  不用說「我回來了」。

  因為沒有人會聽見,所以當然不用說。

  就連「再見」今天也沒說。

  因為沒有朋友會聽見,所以當然也不用說。

  我得坦白,我屬於依賴心比較重的類型。

  只要一跟別人要好就會黏得很緊,變得不管做什麼事都離不開。對方只要稍微跟我保持距離我就會擔心,變成煩人的纏人精。就像上次,我才剛剛不小心對結女做了一樣的事。

  當時我還缺乏這種自覺,不懂得克制……所以大家都跟我保持距離──連放學一起回家的朋友都沒有。

  我把書包放在客廳沙發上,往餐桌看看,一張字條寫著「晚飯在冰箱裡」。於是我打開冰箱一看,成堆的冷凍食品在對我招手。就跟平常一樣,愛吃哪種就吃哪種。

  我從來不覺得這種生活很可悲。

  早就習慣了,也一直以為本來就是這樣。

  只是……有時候……

  ──……今天要吃哪種好呢──

  說說看的喃喃自語,沒得到任何人的回應……有時會讓我控制不了情緒,變得好想哭。

  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起固定放在客廳桌上的平板電腦,打開影片網站。看著訂閱頻道的新影片,我雙腳上下踢動著哈哈大笑。

  這就是我每天放學後的生活。

  ──……擾了──

  ──打擾了──!

  這時,我聽見隔壁鄰居的熱鬧聲音。

  是小小他家。

  小小人見人愛,有很多朋友,所以經常帶朋友到家裡玩。小小的爸媽很少回來,家裡有WiFi,又有好多電動玩具,對男生來說是最棒的聚集地點。

  我跟那傢伙,並不是這時候就已經疏遠了。在這段時期,我們已經會一起正常吃晚飯……只是,那傢伙是天生的陽光系,是那種有一百個朋友的討厭鬼,所以跟我一起玩的時間變少了。

  我只是覺得,這或許是沒辦法的。

  因為那傢伙跟新認識的朋友,看起來玩得好開心──況且,我不希望連小小都像其他朋友一樣嫌我煩。

  假如我也像小小一樣,找很多朋友來家裡,會不會很好玩?

  我不是很清楚,於是想像了一下。我這人很不會察言觀色,會把氣氛弄僵,搞不好一個人還比較開心。像我現在這樣看影片上傳者玩貓的影片看好幾遍,一個人看的話就不會有人來說我奇怪──

  ──川波,你是不是在跟南交往啊──?

  事情來得突然。

  牆壁另一頭傳來大聲的挖苦,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大概正好就是那種年紀吧。

  學到一些知識,開始人小鬼大,只不過是男生跟女生待在一起就要起鬨;大概就是進入了那種時期吧。

  小小卻沒有改變與我的距離,所以遲早會被這樣問到。或者也許只是我之前沒聽到,其實小小已經被問過好幾次了。

  我開始好奇,想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我並不是小小的女朋友。就算只是玩笑話,別人這樣亂講會讓我很困擾。因為小小那麼受歡迎,人家可能會說我得意忘形,開始欺負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膚淺。

  只想到我自己。只在乎我自己方不方便。

  不像小小──那麼真誠地為我著想。

  ──嗄啊──?就跟你說不是那樣了。

  ──那傢伙比女朋友有趣多了。

  一聽到的瞬間,我全身僵住了。

  我變得無法思考,耳朵裡只充滿了心臟噗噗狂跳的聲響。

  ──那不就是喜歡嗎──?

  ──就~說~不是了嘛!不要拿她跟那種無聊的東西比啦!

  這些聲音,全都直接從另一個耳朵飄走。

  影片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沒看過的內容。

  平板電腦掉到地板上。

  我撿都沒撿,搖搖晃晃地走去自己的房間──

  砰!整個人倒到床上。

  ──~~~~~~~!!

  我把枕頭擁入懷中,雙腳上下踢動。

  活像剛剛跑完步的發燙臉孔、一直怦咚怦咚響個不停的胸口,還有在體內打轉的高溫;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它們治好。

  他一定會被挖苦,一定覺得很煩。就算他撒謊打馬虎眼,我也不能有什麼怨言。

  小小卻還是說,我比女朋友好。

  也許那只是一時的回嗆,也許只是不假思索就說出口了。仔細想想其實根本不懂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我比女朋友有趣?

  ……可是。可是,即使如此。

  這時候的我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到了無可救藥、腦袋瘋狂的地步。

  啊啊……我懂了。

  我腦袋裡的某個重要零件,大概就在這時候報廢了。

  ──啊啊,可是,這下糟糕了,糟糕了。

  ──這樣小小,會永遠交不到女朋友的。

  ──都是我害的。他好可憐喔……

  ──……啊,對耶。

  ──如果小小哪天,想要交女朋友……

  ──到時候,就只能我來當他女朋友了。

  就這樣,地獄的種子萌芽了。

      ◆

  「嗯啊啊啊啊啊啊~~~~~~~」

  暑假到了。

  所以我在自己的房間床上,抱著枕頭滾來滾去。

  「結女~~~~~~~」

  我之前什麼都沒在擔心。

  我想得太美了,以為──即使學校放假了,只要訂好出去玩的計畫,就隨時都能跟結女碰面。

  然而,結女比我想像的認真多了。

  她說想早點把作業寫完,所以整個七月都沒有計劃出去玩。

  雖然我也喜歡她的這種個性,但結果使得我只能空虛沒人陪,陷入了結女缺乏症。

  在這種時候,我會打從心底怨恨跟她住在同個屋簷下的伊理戶同學。真心不騙。由於我恨死了,於是決定今天照常用LINE把他煩死。我戳我戳。雖然連個已讀都沒有,但我不會氣餒的。

  我就這樣度過了上午時光,但到了快中午時,叮──咚──門鈴響了。

  不是公寓入口,是我家門口的門鈴。這棟公寓大門會自動上鎖,所以應該是住同一樓的鄰居吧。老實說我一整個懶得應門,但畢竟是在負責看家,完全不予理會總是不太好。

  「來了來了──」

  我跨過脫了亂丟的衣服往玄關走去,沒看門眼就喀嚓一聲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鄰居。

  而且是我最熟,也最不想見到的鄰居。

  「嗨。」

  住在隔壁的同年紀男生這麼說,輕鬆地舉了一下手。

  簡而言之,就是川波小暮。

  「……………………」

  我二話不說就想關門。

  「哼,沒這麼容易。」

  但川波就像推銷員一樣,把鞋子卡進門縫裡。

  我抬頭用死魚眼瞪著看了就討厭的嘻皮笑臉。

  「……你要幹麼?請不要擅闖女生的家好嗎?我報警嘍?」

  「我也不想來好嗎?是阿姨說她有一陣子不會回家,託我注意妳的狀況。誰教妳明明會做家事卻不愛做,一放假就很容易懶癌發作。」

  「……我哪有懶癌發作。」

  「看妳這副德性還好意思講。頭髮亂七八糟,襯衫皺巴巴的,仔細一看連內衣都沒穿。啊,其實好像也沒必要穿喔。」

  「救命啊──!誰來──」

  「吵死了,擾亂鄰居安寧!鄰居早就知道妳這是在騙人了啦!」

  「唔喔嗄嗄嗄!」

  川波用手摀住我的嘴,直接把我往大門裡塞。根本犯罪者一個。總之先踢他胯下一腳再說。

  砰!腳踢到了硬硬的東西。

  「很遺憾,早就做好防護措施了。」

  「唔嗚嗚嗚……!」

  看來同一招不再管用了是吧?還給我耍小聰明。

  我懶得把他推出大門外,就從玄關回到了客廳。

  「你是來看我的情況對吧?好好好,想看就看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嗚哇!」

  一跟著我進了客廳的瞬間,川波就像看到死貓一樣鬼叫一聲。

  「這也太亂了吧。好歹泡麵碗丟一下吧。」

  「你很囉唆耶……」

  我踢飛掉在地板上的零嘴包裝盒,一轉身就躺到了沙發上。

  以前明明都是我在照顧他,現在倒得意起來了……

  好吧,讓我使喚我就使喚。反正我現在沒精神打掃。

  川波拿垃圾袋過來,把地板上的垃圾一個個往裡頭扔。這男的不用問我,就知道垃圾袋之類的東西放在哪裡。

  我繼續趴在沙發上,擺動著光溜溜的腳滑手機時,川波忽然傻眼地望向我的這副模樣。

  「妳啊,都不會在意我的目光喔?」

  我今天只穿著一件特大尺碼的襯衫。沒錯,就這一件,下半身只有穿內褲。鬆垮垮的襯衫就像連身裙,所以在家裡穿這樣就夠了。又輕鬆,又涼快。況且在這傢伙面前在意穿著也沒意義。

  然而川波家的小暮同學,眼睛似乎忍不住要看從我襯衫下襬伸出的大腿,以及下襬底下若隱若現的部分。哼哼──?

  「對不起喔──?是不是看著我的美腿慾火中燒了啊?按捺不住的話就趕快回家解決一下沒關係喔?」

  「哈!這個嘛,我今天比較想看巨乳。」

  「信不信我宰了你!」

  我拿起靠墊丟過去。川波輕鬆接住丟回到沙發上,開始到處撿我脫了亂丟的衣服。

  「噁!不要把內褲丟在客廳啦。」

  「不准偷喔,我現在內褲不太夠用。」

  「妳胖了?」

  「當然是因為我衣服堆著沒洗好嗎!」

  「都很讓人難以恭維啦。」

  我滑手機滑膩了,懶洋洋地翻身改成側躺,望著勤快地收拾房間的川波。

  「我說你啊──」

  「啊?」

  「對自己都是應付了事,對他人卻很雞婆呢。」

  「妳有資格說別人嗎?妳沒看到這個把應付了事四個字具體化的屋子嗎?」

  「你對伊理戶同學也是這樣。」

  「妳對東頭不也是一樣?我聽說了喔,妳好像事事給她出主意啊。」

  「……是不是在同樣的環境下長大,個性也會有點像?」

  「嗄?我跟妳嗎?」

  川波嗤之以鼻。

  「妳如果是在故意氣我,那妳成功了。」

  ……好吧,其實我跟這傢伙並不像。我們像兄妹一樣一起長大,但毫不相像到了諷刺的地步。像我本性是個陰沉系,這傢伙卻是天性的陽光系。

  「啊──氣死人了。」

  「不要抱怨個沒完啦。我把屋子打掃到能見人就會閃人了,今天還有事。」

  「什麼──?什麼事?交到女朋友了?」

  「妳是故意想激我嗎?想激我就對了吧?」

  我哼笑一聲。

  這傢伙之所以會變成不能交女朋友的體質……不用隱瞞,就是我害的。

  「中午會有客人來家裡。哎,我想應該不會太吵,放心吧。照客人的個性。」

  「哦──所以是某個文靜的同學嘍。」

  「對啊,妳也知道他的為人。」

  川波別有深意地歪唇說了。

  「就是伊理戶家的水斗同學啦。」

  我說我也要過去,結果被拒絕了。

  真沒意思。本來想看看如果我當著他的面推倒伊理戶同學,他會作何反應的說。不過好吧,照伊理戶同學的個性大概會面不改色地把我推開吧。沒譜到讓我想哭。沒有啦我亂講的。

  看來可能還是讓東頭同學進攻比較好。然後等結女恢復單身了,我要做什麼才好呢……啊──好想要結女陪我睡覺喔……

  就在我天馬行空地想著這些事情當消遣時,就聽見外面走廊上有人在說話。

  看樣子是伊理戶同學來了。

  聲音移動到了隔壁間,但是太模糊了聽不清楚。哎,畢竟現在隔音比以前好多了嘛。

  伊理戶同學竟然會來玩,真稀奇。我很想知道他過來的目的,但那傢伙不肯告訴我。換作是我的話,才不可能離開有結女在的屋子跑去他家呢。絕對是有著某些目的。

  「────,──」

  「──,────」

  我豎起耳朵偷聽,但仍然只能聽見細微的聲音。他們在講什麼?只能聽見不清不楚的聲音,害我更加在意起來了。

  「……呃,記得應該……」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到自己的房間翻找壁櫥。這裡已經變成了把可能用不到的東西暫時亂塞的倉庫,但我記得那個東西,應該還收在這裡──

  「找到了找到了。」

  我從雜物底下,挖出了連接著耳機與聽診器般零件的一個箱型機器。

  隔牆監聽器。

  它能夠接收牆壁傳導的振動,精確地捕捉牆壁另一頭的聲響,功能強大。是我念國中時用零用錢買的廉價品。

  我稍微拍掉灰塵,把它拿到客廳的牆邊,轉開機身的旋鈕。確定正常啟動後,我戴上耳機,把聽診器形狀的麥克風貼在牆上找位置。

  『──你真是不懂得珍惜耶。我們學校的所有男生都會羨慕死你好不好?』

  『所以都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我倒覺得你家的月亮比我家圓多了。看起來輕鬆自在,真令我羨慕。』

  說話的聲音變得很清晰。

  ……可是,他們在講什麼?

  『哈哈。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人都只會看到別人值得羨慕的一面。我還巴不得有人能來代替我咧。』

  『……不了,我沒羨慕到那種地步。』

  『……………………』

  『喂,不要笑得這麼邪門,很噁心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不忍心把跟那講話帶刺的女人住在同個屋簷下的痛苦塞給別人。』

  『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才怪……』

  嗯嗯──……

  我只是在猜,但伊理戶同學之所以會來,該不會是不想待在家裡吧?

  因為到了暑假必須二十四小時跟結女大眼瞪小眼,所以精神疲勞跑來避難……這樣?

  真是不懂得珍惜!那麼不喜歡就跟我換啊!

  然後反正我這樣說,他又會一臉不願意!我知道!啊啊,真的有夠難搞!

  『那麼,差不多可以收取休息費了吧。』

  川波的嗓門變大了。連透過麥克風監聽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講話用詞太噁心了……不過好吧,畢竟已經跟你說好了。』

  『進入暑假了,你們一定累積了很多小插曲吧!』

  『一件都沒有,你少噁了。更何況我們都已經一起住了四個月耶?哪會那麼容易就發生意外啊。』

  『不是意外事件也行啊,我真正想聽的其實是稀鬆平常的日常插曲。比方說,我想想……你們午飯都怎麼吃?不像之前上學是吃便當。』

  『噢,對喔,是發生過一件事。之前那女的蠢到竟然想做午飯……』

  結女親手做的料理!

  『那傢伙的手指差點變成炒飯配料,結果只好我來負責切菜。』

  不只如此……咦?拜託等一下。那豈不是……

  『……難道說,伊理戶……於是你們兩個人,就一起站在廚房……?』

  『嗯?呃,是啊。』

  嘰嘰嘰嘰!

  我用指甲狠狠抓牆壁。聲響透過隔牆監聽器響徹我自己的耳朵,造成了意外的自傷行為。

  『順……順便問一下,味道怎麼樣?』

  『很難吃。這還用說嗎?有點燒焦,好像在吃木炭。』

  太好命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不懂得珍惜就跟我換──

  『……不過嘛,比起上次吃到的,算是進步很多了。』

  語氣顯得有點粗魯,流露出一絲不甘心。

  我一聽就知道了。

  ──其實根本就滿好吃的吧!

  『伊理戶……我姑且問一下。』

  『怎樣?』

  『你剛剛說的……「進步很多」當然有告訴伊理戶同學吧?』

  『嗄?我幹麼跟她講啊。她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得意忘形起來,那還得了。』

  『「跟她講啦!」』

  牆壁另一頭的聲音與我的聲音重疊了。

  我是很歡迎伊理戶同學的好感度下降,可是結女很可憐耶!

  『……嗯?剛才好像有哪裡發出聲音……』

  『啊,啊──大概是影片的聲音傳過來了吧?別說這個了,還有沒有其他插曲?再來一點!』

  『其他嘛,我想想……進入七月時,我們發現那傢伙房間的冷氣壞了。在修好之前,那傢伙都到客廳避難,但我無意間一看,她竟然在沙發上打起瞌睡──』

  伊理戶同學若無其事地講出來的所有插曲,都讓我咬牙切齒。

  要是換成我該有多好!我要是遇到那些情形,接下來一個月都會過得笑咪咪的!

  我激動到快要流下血淚,但我正在罹患結女缺乏症,不願意錯過珍貴的結女家庭生活小插曲。

  我一下子滿腔妒火,一下子心裡又怦怦跳,情緒左右搖擺弄得我頭暈腦脹。

  『非常好──就是這樣!還有呢還有呢?』

  『……講累了。不要都讓我一個人講啊。偶爾你也該講講自己的事吧,川波。』

  『嗯嗯?』

  『南同學不是住你隔壁?應該會有一兩個小插曲吧。我是沒興趣,但她這人有點不按牌理出牌,我想稍微掌握一下她的行為模式。』

  什……難道就像剛才的結女小插曲那樣,這次換成想聽我的事情?

  我夾在嫉妒與幸福之間軋軋作響的一顆心,急速冷卻失溫。

  『為了伊理戶同學?你這繼兄真是保護過度。』

  『別以為挖苦我就可以敷衍過去。』

  『……啊──……』

  不……不准講──!拒絕他!你敢講講看後果自負!

  『這個嘛,有是有啦……但我得先聲明,那些事情可沒有伊理戶同學的小插曲那麼溫馨喔?那傢伙可是來真的。我就直說了,其中也有一些部分是觸犯法律的。』

  『我知道,所以才要問你啊。你不肯說的話,那我也不說了──「休息費」給得已經夠多了吧?』

  『……受不了,你這人真是永遠不吃悶虧。』

  我本來想揍牆壁的,但這樣會被他們知道我在偷聽。現在這一刻就會變成他要的插曲了。然而事到如今又不能假裝不知道……嗚嗚嗚嗚!

  『讓我想想……記得是在念小學的時候吧。』

  就在我無法採取行動的時候,川波開始說話了。

  『爸媽幫我們倆一起買了智慧型手機。』

  『小學就買?還真早。』

  『因為爸媽常常不在家嘛,大概是希望能隨時聯絡得上我們吧。然後呢,反正我們都在場,我就跟那傢伙交換了手機號碼,還有LINE的ID什麼的。』

  『嗯。』

  『結果呢,她從那天起就開始對我疲勞轟炸。』

  『可想而知。她最近也在轟炸我,只是我都沒看。』

  那……那只是因為第一次得到手機太高興了嘛。我並不是每天都想跟這傢伙說話,也沒有沉迷於聽這傢伙的聲音在耳邊呢喃。就跟爸媽幫自己買了新玩具的感覺一樣啊。

  『我剛開始也覺得滑手機很好玩,所以有陪她聊天……但漸漸地就懶了,於是就直接請她稍微節制一點。然後好吧,LINE轟炸與奪命連環叩就平息下來了……但是重頭戲來了。』

  『地雷都已經爆炸了,還有東西可以爆炸?』

  『就是有。有一天爸媽回來得比較晚,我想找那傢伙吃晚飯,就打給她。結果──你猜怎麼了?』

  等……你怎麼能把那件事說出來!

  『嗯嗯?她反而不接電話了?』

  『對,她的確是沒接。因為──那傢伙的手機,在我的枕頭底下。』

  『…………嗄?』

  伊理戶同學那種完全不懂是怎麼回事的語氣,聽得我無地自容。

  『我聽見枕頭底下傳來了來電震動聲。也就是說不知不覺間,它就放在那裡了。』

  『她不是忘記拿走了……對吧?』

  『當時我以為是這樣,就拿去還給她了。畢竟我那時還是小孩子嘛──作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被青梅竹馬竊聽了。』

  『……………………』

  我……我可以……我可以解釋……

  那個只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也可以說是一發現有機會就忍不住想下手……因為只要錄到音,就不用再講電話了嘛……

  嗚嗚嗚嗚!我從那時候到現在根本沒半點長進!跟我闖進結女家裡的時候根本是同一套思維!

  『結果當時,我直到最後都沒察覺。但國中時期又發生了類似的事,我才終於想到「原來那次是這麼回事」。後來我家就永遠準備著防竊聽器的電波偵測器,到現在都還習慣定期做檢查。』

  『……該怎麼說呢?』

  伊理戶同學在斟酌遣字用詞,反而讓我更羞愧。

  『你……住在這種人的隔壁,真虧你還能平靜過日子……』

  『因為我早就經歷過地獄深淵了。比起那段日子,現在的狀況只不過是水花四濺的淺水區啦。』

  『順便問一下,今天沒被竊聽吧?』

  『那是當然的嘍,應該說升上高中之後就都沒有了……不過嘛,其實也有一些竊聽器是不會被電波偵測器抓到的,比方說──』

  川波故弄玄虛地頓了一頓。

  『──隔牆監聽器之類的?』

  我心臟漏了一拍。

  ……該不會被發現了吧?明明發現了還故意讓我聽見?

  仔細想想,他還特地告訴我伊理戶同學要來……難道說,全部都是為了整我?

  我、我中計了……!他幹麼這樣精心策畫啊!就這麼討厭我嗎!……好吧,應該是很討厭我沒錯,我也知道。可是不要理我就行了啊。我去鬧他也就算了,他怎麼會主動做這種事……

  總之,既然真相已經大白,我也沒必要繼續如他的意了。

  但就在我想把麥克風從牆上拿開的前一刻,事情發生了。

  『……不過嘛……』

  麥克風接收到變得稍許柔和的嗓音。

  『我覺得你不用那麼防著她啦。那傢伙……只不過是怕寂寞的程度,比別人多一點點而已。』

  『聽你剛才說的插曲,我不覺得只是一點點。』

  『別看她那樣,她已經進步很多了。像上次的伊理戶家擅闖事件,她心裡好像也有在認真反省。只要不失控就不會有事啦。』

  『那如果她失控了,你怎麼辦?』

  『到那個時候──』

  像是在開玩笑似的,川波帶著笑聲說了。

  『──我再去阻止她,不就得了?』

  我把麥克風輕輕從牆上拿開。

  ……這句話,一定不是故意講給我聽的。他以為只要讓我知道竊聽已經穿幫,我就會拿開麥克風──

  ──我再去阻止她,不就得了?

  對,我是很怕寂寞。

  是個沒有別人的溫暖陪伴,就會凍死的脆弱人種。

  可是──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啦。」

      ◆

  「好啦,我來了。幹麼啊,一大早就把人叫來。」

  隔天早上,我把川波叫到家裡來。

  如今我特地把這傢伙叫來,只有一個理由。

  「幫我一起整理。」

  「怎麼又來了?妳後來都沒自己打掃嗎?我看一定是被阿姨罵──」

  川波邊說邊走進客廳,然後詫異地皺眉。

  「──根本就整理得很乾淨嘛。哪裡還需要打掃……」

  碗盤堆積如山的廚房,以及滿地的垃圾或脫下的衣物,後來我都自己收拾乾淨了。我只是之前提不起勁,其實這些我都做得來。

  所以,今天想整理的,不是屋子。

  「我要整理的,是這個。」

  說著,我輕敲兩下連接著聽診器般麥克風與耳機的箱型機器。

  就是隔牆監聽器。

  「可以幫我拿去丟掉嗎?」

  川波一言不發,視線從語氣輕鬆的我臉上移向監聽器。

  「……這個嘛,我當然是再樂意不過了。但是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又不能用這個去聽結女的聲音。」

  「是說,妳不會自己去丟啊。我可不知道這種東西該拿去哪裡丟掉。」

  「……我不是很擅長做斷捨離。會到處找藉口……捨不得丟掉。」

  該扔的東西,早已丟棄的東西。

  兩者到頭來,都還留在我的手邊。

  「我已經查過要怎麼丟了……拜託。」

  我覺得在這種時候,就應該誠懇地拜託他。

  我抬頭盯著川波看了半晌,最後他深深嘆一口氣,用力抓抓頭。

  「知道了啦……不過,有個交換條件。」

  「咦?」

  「今天的晚飯由妳來煮。家庭餐廳我已經快吃膩了。」

  川波一邊說,一邊毫不費力地拿起監聽器。

  我抬頭看著他的臉,輕蔑地哼笑一聲。

  「到底誰才在怕寂寞啊。」

  「啊?」

  川波轉過頭來……

  「……啊!」

  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說:

  「妳!妳聽見──」

  然後砰的一聲,失手把監聽器摔到了地上。

  我轉身背對這樣的他。

  反正已經把麻煩事順利推給他了,來跟結女講電話吧──♪

  「喂喂──?結女──?作業寫完了沒──?」

  「不是,回答我啊!妳聽到我講的那些話了嗎!」

  誰理你啊。

  現在再來看你臉紅的樣子,根本一點都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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