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第三幕

奧地利是個天主教國家,首都維也納居民幾乎全是天主教信徒。

但「音樂之都」這四個字才是這裡的靈魂。

「保護貝多芬!」「軍隊是擺好看的嗎!」

「搞獵巫的敗類,敢來就來啊!」「一步也休想踏進維也納!」

「路德維卡寶貝────────!」「我們會永遠追隨妳────────!」

聚集在公寓周邊的群眾吼聲震得玻璃窗嘎嘎作響。我掀起窗簾偷窺外頭狀況,黑壓壓的人影擠滿了整整三條街,街燈下的人頭有如在巢穴中相互推擠的蟻群。

我雖知道小路是個深受人們喜愛的音樂家,但沒想到光是維也納就有這麼多狂熱樂迷。

薩里耶利老師轉達小路的死刑判決後,這天晚上就一直是這種狀況。這時代又沒有網路,消息怎麼會傳得這麼快啊?

「恐怕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吧。」

將下巴放在我的肩上、同樣窺視著窗外的梅菲在我耳邊說道。

「他們的目的?」我轉向梅菲。距離這麼近,拜託不要把臉湊過來。

「就是宗教法庭那些人啊。為什麼他們會這麼費心寄出判決書──而且還是寄到音樂協會,不是路德維卡小姐本人,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呢。」

「嗯,是滿奇怪的。」

明明直接衝進這間公寓抓人就好,為何還刻意將消息送到音樂協會這樣口耳眾多的地方,確實有蹊蹺。

「消息一傳開就會招來大批民眾,宗教法庭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

「讓小路難以偷偷逃走?」

「那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為了偽裝。」

梅菲驅指將窗簾撥開一些,視線掃過群眾一眼就闔上。

「宗教法庭的監視員一定早就混在群眾裡了。因為他們過去都沒將海頓先生、莫札特先生和YUKI大人等超人力量納入設想,以為人數多就能成事,最後都慘敗。」

我吞下一口酸溜溜的唾液。

「他們最怕的就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出手而遭到反擊。特別是我梅菲斯托費勒斯,一定讓他們尤其警戒。」

「我這個這麼受民眾愛戴的天才音樂家,竟、竟然被判死刑!」

我身旁的小路氣得紅髮亂顫,但很快就洩光了氣。

「我對不起你們。」

「小路妳道什麼歉啊?」

「……把你們捲進來啊。」

「如果我不想被妳捲進來,老早就搬家了,而且是四年前。」

「能被捲進來是我的榮幸。事實上,我一直很想和路德維卡小姐您用物理方式捲在一起呢,例如毛毯之類的。」

小路抬起被淚水染成琥珀的眼眸,接連看看我和梅菲,但很快又垂下了眼。

「妳怎麼可以道歉呢,這樣不就像是妳的錯嗎?要道歉的話,不如一開始就順著教會的意思做嘛。可是那樣就不是貝多芬了,妳自己也不喜歡吧,我更是絕對不能接受。」

她的雙肩顫抖起來,沒有回答。

死刑。不管怎麼說都太扯了。把我們傳喚到聖史蒂芬大教堂給予口頭警告時,還以為只是單純的威嚇。只是在演奏會吹個喇叭而已耶?居然一天不到就發出了死刑判決。

就算是十九世紀,基督教徒也不全是盲信者。由於大家同樣認為教會的裁決不合情理,才會聚集這麼多人。

判決書會不會也只是種威嚇?這想法仍殘留在我心中某個角落,事實就是如此讓我難以置信。不對,恐怕宗教法庭也十足明白這次做法特別蠻橫無理。維也納總主教說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們,他們是想趁少了教宗的現在,不擇手段處死小路。

為什麼?為了顏面?還是有其他緣故?

總之不快點想辦法,小路就性命不保了。難道只剩下請求法蘭茲陛下向教宗廳抗議一途嗎?

小路嘆了聲深染憔悴的嘆息。

「路德維卡小姐,您就早點回房歇息吧。」

梅菲輕輕滑過空中,挽手扶肩讓小路站起來。

「無論如何,和YUKI大人在同一個房間過夜實在不太好嘛。」

「唔、唔……」

小路的臉蛋稍微紅潤了些。用這種方式替她打氣也不太好吧……

「我會在您的房間一對一提振您的精神,特別是脖子等弱點部位。」

「笨蛋!我一個人也睡得著啦!」

滿臉通紅的小路衝出我房間,梅菲嗤笑著跟了過去,我則是坐回窗邊的椅子上。既然有梅菲相伴,我也不必時時盯著她了。應該說,現在的我一點魔力都沒有,她也只能靠梅菲一個。只不過就連梅菲自己也表示宗教法庭那些傢伙認真起來十分危險。

被帶來這個十九世紀後,我面臨過多次生死危機。在劇院屋頂差點被踢下去、差點被踩爛脖子、全身扯成碎片……如此暴行發生時,我心底似乎總是念著梅菲。我有守護惡魔撐腰,一定能平安度過──就算沒有清楚意識到這樣的僥倖想法,我仍依稀感到心裡有一部分還無法將自身危險視為現實。

可是,這次梅菲保護不了我。若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保護小路,就必須赤裸裸地面對死亡。

即使這麼告訴自己,恐懼和危機意識還是湧不上來,我的心還不願接受眼前的現實。

然而當天深夜,發生了一件令我說什麼也得嚥下現實的事。

當裹著毛毯的我在床上半夢半醒時,被窗口的吵鬧聲響嚇得觸電似的坐起身。當時房間一片黑,我又意識不清,起初還找不到聲音來自哪個方向。溜下床後在黑暗中摸了一陣子地板,才發現有東西在拍打玻璃窗,便起身跑過去掀開窗簾。

「哇!」

一大片黑影貼在玻璃窗上不斷蠢動,使我不禁叫著後退。那是隻巨大的蝙蝠,左翼破了個大洞;發現牠眼中帶著微微紅光後,我趕緊開窗。

蝙蝠跟著摔進房間,在書桌彈了一下才落地,掙扎了一陣子後體型開始膨脹,翅膀化為雙臂,體毛伸長為柔亮的黑髮。

「梅菲!」

我跑到恢復平時女性身形的她身邊跪下。她的左臂有個大傷口,冒的不是血,而是不斷冒出並汽化的黑色顆粒。

「這、這是怎樣?妳受傷了?」

發現自己的聲音尖得超乎想像,更是讓我緊張不已。梅菲會受傷?

「……是我……太大意了。」

梅菲屈身趴在地上,右手按住左臂的傷口,黑色的霧狀物體仍從指縫間溢出。

「怎、怎麼辦,需要繃帶嗎?」

「不,包紮是沒用的。」梅菲痛苦地呻吟著坐起身。「我的身體和人類不同,物理治療對我沒有意義。」

「那、那我該、該、該怎麼辦?有、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梅菲轉過頭來看我,黑髮在地上散成不祥的模樣。

「我只是個使僕……怎麼能讓主人反過來照顧我呢……」

「好了啦,快點說,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梅菲猶豫了一會兒後沙啞地說:

「既然如此……」

「什麼?」

我更彎腰靠近,想聽清楚她微弱的聲音。

「……吻我。」

我當然覺得自己聽錯了。我確定自己從梅菲眼裡看見的痛苦不是在演戲後,再度將耳朵湊到她嘴邊。

「……什、什麼?抱歉,我沒聽清楚。」

「請您吻我的嘴。」

這次就算想催眠自己聽錯也來不及了,因為我聽得很清楚。

「呃、呃,什麼?那個,梅菲,妳在說什麼?」

「主人的吻,是守護惡魔最佳的活力泉源。」

我吞下微溫的唾液,然後注視梅菲略沾薄紅的脣。她呼吸微弱,也不像在說謊。可是,就算這樣,我也……

梅菲難受得躺下來,從肩頭裸露到胸前的肌膚,在黑暗中微微帶著月光般的光芒。

「……YUKI大人……」

她悲痛的呼喚使我下定決心,用手托住梅菲頭的兩側。只是對上眼時,即使知道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我還是猶豫了一下。

「YUKI大人,我好痛苦啊……快……快吻我。」

「唔、嗯。」

當我緩緩將臉湊近,思考著是不是該閉上眼時,眼角餘光忽然發現「那個」。

於是我繃住手臂,停下正往梅菲的雙脣靠近的頭。

「啊啊,YUKI大人……快點、快點……」

梅菲閉眼皺眉,痛苦地扭著雙肩。

「那個,梅菲小姐?」

「拜託,我好熱好痛好難受啊……」

「妳的手臂沒事了耶。」

這話讓梅菲眼睛圓圓地睜開。她抬起左臂看了看,然後猛然坐起身,用額頭推回我的肩。

「真可惜,差一點就成功了呢。」

「結果妳真的在騙我啊!」我一把將梅菲推開,她還故作可憐地倒在地上。

「YUKI大人,就算我是惡魔,傷也才剛好而已啊。」

「啊。對、對不起……不、不對,那是另一回事,妳幹嘛騙我啊!」

「我看您為我那麼擔心,覺得利用這一點就能得到YUKI大人的初吻,所以忍不住就付諸行動了。」

「真是的……」

我將背倚上床腳,兩條腿懶懶地向前一伸。真是白擔心了。

「可是,我是真的受了不小的傷喔。」

梅菲的右手不斷搓著左臂。

「真是千鈞一髮。我剛剛去找應該就在外面徘徊的梵蒂岡監視員,自以為常人看不見我就直接以這個樣子到處閒晃,結果是失算了。」

還有上千個硬骨子的維也納市民聚在門外要徹夜守護小路。他們有的在路邊歌唱、有的在吹噓自己的英勇事蹟,不過梅菲的傷表示宗教法庭的變裝僧兵確實混在那裡頭。

「他二話不說就拿刀刺過來了。」

「可、可是梅菲妳是惡魔,刀子應該傷不了妳吧?」

我曾親眼目睹梅菲和擁有不死身的薩米爾交手卻沒有結果的情境。即使她平時態度輕薄得容易使人忘記她是誰,但她仍是力量超乎人智的魔物,很難相信區區僧兵能夠讓她受那樣的傷。

「多半是在刀裡摻了聖釘吧。」

「……聖釘?」

「是的,是聖遺物的一種。」

聖釘指的就是耶穌基督受刑時將他釘在十字架上的釘子。據說那吸了耶穌的血,宿有神聖的力量。

「只要熔化聖釘摻入金屬,哪怕只有一點點,都能成為對付地獄居民的致命武器。只是我沒想到監視員會有那種東西……實在太小看他們了。」

我凝視梅菲的左臂。她受的傷對人類而言是深可見骨的傷。縱使傷口已經癒合,但仔細想想,梅菲從剛才就鮮少挪動左手。復原的只有外觀,實際功能還沒完全恢復嗎?

現在他們知道我沒有魔力,攻擊就集中到了梅菲身上。這一次,讓她跟著我真的很危險。

這個決定幾乎沒有讓我猶豫。

「梅菲,妳聽我說。」

「什麼事,YUKI大人?」

「妳不適合和梵蒂岡交手。這次就別保護我了,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避鋒頭吧。」

有段時間,惡魔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的紅火晃了幾次。最後,她以冰寒入骨的口吻說:

「那是您的命令吧。」

雖然被她頓失溫度的聲音嚇了一跳,我還是點了頭。

「您是真心這麼說的吧,我感覺得到。」

惡魔能夠看透人心。契約者所說的願望若是發自內心就能擁有力量。還不等我再次頷首,梅菲就站了起來。

「那麼,我也會遵照您的吩咐,我的主人。」

她靜悄悄地向後滑入黑暗,消失在鄰接小路房間的牆邊,沒留下任何表情。我不禁想呼喚她的名字。沒想到她會這麼聽話,消失得如此乾脆。

往後我真的要在沒有梅菲幫助的情況下保護小路嗎──我用力打了差點陷入這般絕望的自己一巴掌。這不是自己決定好的事嗎?事到如今還想反悔嗎?

我再次蹲下,回想自己對梅菲說的話。

我怎麼會下那種命令呢?梅菲是糾纏著我,要取我靈魂的惡魔、敵人啊。若教會殺了她,我就能恢復自由身,應該高興才對吧?

高興個屁啊。我立刻回答自己的問題。她受了那麼重的傷倒在我面前,哪還顧得了什麼惡魔還是敵人。

儘管這麼想,纏在我身上的複雜情緒仍揮之不去。

隔天早上來到我房間的,是個令人相當意外的人物。

「歌德老師!老師您在嗎!路德維卡,路德維卡呢?」

急促的敲門聲中帶著女性的叫喊。正在做早餐的我急忙關掉爐火,跑向玄關。

站在走廊上的是個短髮服貼的年輕女子,穿著潔白整齊的襯衫和黑色的短圍裙。

「娜奈特小姐,怎麼了嗎?」

她是娜奈特.史特萊夏,為小路一手包辦鋼琴製作修繕的新銳鋼琴工匠。

「是我叫她來的啦。」娜奈特背後冒出其他聲音,還穿著睡衣的小路探出腦袋瓜兒來。

「啊啊,路德維卡!妳怎麼穿得這麼邋遢啊!難、難道妳平常都是這樣就跑來歌德老師的房間嗎!」

「還不是因為妳一大清早就跑過來,還大呼小叫的!我才準備要換衣服,誰知道妳會來得這麼早。」

小路沒好氣地說。

「只要路德維卡需要我,我都會用比音速更快的速度趕過來!」娜奈特激動地說:「我準備了一輛特別堅固的運貨馬車。來,路德維卡,我們快逃吧,妳就是為了這個才找我來的吧?我不會讓那些腦袋有問題的狂信徒碰妳的,我來保護妳!」

「才不是為了那種事。」小路聽得頭都痛了。「我是想把YUKI房間的電子鋼琴暫時借放在妳那邊啦。未來我身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暴徒又會像以前那樣闖進來,把鋼琴轟得稀巴爛。我不希望因為那種蠢事失去這麼貴重的東西。」

娜奈特露出明顯失望的神情,垂下肩膀。

「是……是為了這種事啊……對、對了,把路德維卡藏在鋼琴裡,然後偷偷送出這間公寓怎麼樣?」

「就算我個子再小,也擠不進鋼琴裡吧!」

「把裡面的裝置全部拆掉就行了!」

「哪騙得過他們啊,外面有一大堆梵蒂岡的奸細在監視耶。妳離開這裡以後,他們馬上就會跟過去,把妳在工坊做些什麼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這樣啊……」

幾個工坊的工作人員接著來到三樓,將鋼琴搬出我房間。娜奈特悲慟地說:

「……路德維卡……竟然、竟然被判死刑。那、那是無效的判決吧?只要皇帝陛下或貴族們一起抗議就能取消吧?」

見小路低頭不語,娜奈特急得咬著嘴脣,逼近到我面前。

「歌德老師,您一定會想辦法幫路德維卡吧?我、我只是個無能為力的小工匠,可是老師是法力高強的魔術師,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女惡魔也會保護她吧?路德維卡、路德維卡她絕對不能上火刑台啊!」

我也說不出話,只能從三樓房間俯視著鋼琴被搬上馬車,並目送最後上車的娜奈特離去。

仍保持相當厚度的人牆往左右退開,讓出車道。看著這一幕,我忽然覺得矛盾。有哪裡不對勁,我似乎遺漏了什麼。奇怪,這感覺是從何而來?

馬車很快就拐了彎,消失在街角。一關上窗簾,矛盾也驟然消失,餘熱滑落皮膚。

「YUKI。」

同樣在我身旁目送馬車的小路開口問:

「那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看著小路的側臉。她的臉上一片空白,毫無表情。真是不可思議,她不是這種人吧。她的臉應該總是充滿喜怒哀樂才對。

「我也打電話到宮裡了,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我們。」

聽聞死刑判決後,法蘭茲陛下處理得實在迅速且優厚,甚至要動用軍隊護衛小路。

「雖然我可能改變不了什麼,我一樣會永遠陪著妳。宗教法庭也把我視為眼中釘,最壞的情況,還能當當誘餌。」

「嗯……」

小路噘著脣沉思一會兒,之後朝我看過來,嘴邊帶著朝霞般的溫和笑容。

「YUKI,能認識你真好。」

我嚇了一跳,不禁從小路身旁退開半步。

「……妳、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啊,你是怎樣?」

小路不滿地皺起眉,又噘尖了嘴。

「我、我是……」想不到她會當面對我說這種話。

「能夠遇見你──我不是說歌德喔,是YUKI,來到這個時代的你──我得到很多幫助,也得到繼續戰鬥的力氣。雖然我就是這樣,可是我很感謝你喔。」

「好了啦,幹嘛說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那種事不是不可能吧?」

「是沒錯,可是……!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奧地利都要為妳出動軍隊,不要說那種晦氣話嘛。」

小路只回我淡淡一笑,然後走到進房來的五隻貓咪身邊蹲下,一隻隻地抱起、用臉頰磨蹭,彷彿萬般不捨。

宮廷派出的部隊是在傍晚時分抵達。

聽見窗外軒然鼓譟,以及雄壯的金屬碰撞聲和規律的大批腳步聲,我便從窗簾縫隙向下觀望。槍上裝了刺刀的奧地利軍步兵呈四列縱隊踏上了公寓前的街道;接著是夾在兩部隊之間,由四頭軍馬牽著的裝甲馬車,陣仗嚴密得超乎想像。仍團團圍在公寓邊的群眾紛紛高喊:「軍隊終於出動啦!」「皇帝陛下萬歲!」歡欣鼓舞起來。

「小路、歌德老師!兩位可以放心了!」

更令人驚訝的,是魯道夫殿下親自上到三樓迎接我們。

「我帶來的全是我軍精銳部隊。以後霍夫堡宮就是小路的堡壘,不會讓賊寇越雷池一步!」

「殿下您怎麼來了呢……護送過程中最容易遭到襲擊,這樣很危險啊。」

「因為請陛下派遣軍隊的人就是我嘛。」殿下驕傲地說:「由我代表皇宮迎接二位,是天經地義的事。」

在我身旁的小路沉下臉說:

「我很感激皇室的幫助……但對手是梵蒂岡耶,奧地利皇帝派出軍隊不會惹來大麻煩嗎?」

今天的小路怎麼思慮特別深,說話特別切實啊?的確,這已經要釀成國際問題了吧。

「不必擔心這個。」魯道夫殿下說道:「梅特涅說他已經準備好一套言論,保證我們師出有名了。現在教宗聖座被拿破崙拘捕而缺位,所以我們可以堅稱這次事件是『宗教法庭私自作亂』吧,而事實上大家也是這麼想的。就算真的造成問題,輿論也一定會站在奧地利這邊。」

「如果事情能這麼單純就好了……」

小路含糊地這麼嘟嚷後,就跟著魯道夫殿下下樓,我也在鎖好房門後跟上。

我們乘上馬車時,樂迷群中爆出更熱烈的歡呼。然而梅菲已親身證明,宗教法庭的手下就混在裡頭。前來迎接的衛兵使盡蠻力推開人牆,為我們清出通道。

在我、小路和魯道夫殿下上車之後,還有一位衛兵坐了進來。

「我受命與二位同行,還請見諒。」

隨後馬車在群眾歡呼的推送下啟程,喧囂逐漸遠去。

從公寓到霍夫堡宮這段路,平時搭馬車只要短短十分鐘,但現在前後都有護衛隊伴隨,行軍速度快不起來,再加上我心裡緊張,感覺通過一條街就要一小時之久。

「小路妳看,宮殿就在前面了。」

魯道夫殿下掀開窗簾,從馬車的小窗望著外頭說。

「無論宗教法庭手段再怎麼蠻橫,我們現在有軍隊保護,進了宮殿以後就能安心了。」

「嗯……」

小路聲音茫然地回答。

到這個時候,我還認為自己總算是脫離了之前缺乏防備的危險狀況。在〈波拿巴〉交響曲首演那夜,攻擊我們的僧兵確實是來了一大群,但數量完全比不上奧地利軍。再說維也納是軍隊的大本營,我們也占有地利。

可是我們的天真想法就在下一個瞬間被無情地粉碎了。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

馬車中響起詭異的笑聲。一時間,我還沒認出那是人聲。坐在我面前的衛兵正翻著白眼,發出尖銳的訕笑。

「小路!」

我擋到小路身前,將她推離衛兵,魯道夫殿下鐵青著臉起身。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記得這笑聲。愈是想忘,它就愈是在我耳裡生根。這是宗教法庭特遣部隊的笑法,連軍隊都被他們滲透了嗎?不對,事情有點古怪──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

門外也傳來相同笑聲,馬車戛然而止。

「外面怎麼了!」

魯道夫殿下對著窗口大叫,但沒人回話。車內的衛兵嘴裡還是吐著硬物摩擦般的笑聲,不自然地把身體硬往椅背推且不停痙攣。

「歌德老師,這、這是……」殿下慌得都快哭了。

「大概是某種精神攻擊吧。」小路口氣僵硬地說。精神攻擊?

我推開門滾出車外。我們人在宮殿正面大道途中,夕陽已經半沉。夾道旁觀的民眾聚成了層層人牆,但他們在街燈下的臉卻都因恐懼而緊繃。

因為士兵們全都拋下了武器跪倒在地,並且「咿嘻、咿嘻、咿嘻嘻」地怪笑,脖子和手臂顫抖不已。

「你們是怎麼啦!」

跟在我之後下車的魯道夫殿下向士兵們大喊,車裡的衛兵也隨後帶著怪笑跌了出來。

市民之中開始有人尖叫,而有一陣笑聲更劃破那尖叫直衝而來。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咿嘻嘻嘻嘻!」

一群黑色的怪異剪影湧出人群。那是整個頭和肩膀都罩在圓錐形頭巾下、手持火炬或機關槍的僧兵。

「啊、啊……」

戰慄使得魯道夫殿下的聲音沙啞。

「殿下,快回馬車上!」

我一把將殿下推向馬車,差點和探頭出來看看狀況的小路撞在一起。

「小路,不要出來!」

眼角餘光發現已有幾個奧地利兵停止痙攣回神過來,抓回槍枝站起;但與僧兵「叛教徒!」的吼叫同時響起的槍聲,卻讓那些穿軍服的背影又整排倒下。不僅如此,大道前後都有一團身穿黑色法袍、手舉火炬的人步步逼近。我下意識蹲下,從腳邊口吐白沫卻仍笑個不停的衛兵手中搶過了槍。我要反抗,我一定得反抗──

而我僅有的掙扎也到此為止了。

「是歌德!」

「惡魔的口舌!」

「愚蠢,沒魔力還敢虛張聲勢!」

「毀滅吧!」「掃射聖銀彈,讓他就地正法!」

眼看僧兵們的影子和火光踏散動不了的奧地利軍兵愈來愈近,一個個槍口朝我指來,我卻發現自己毫無動作,只感到下巴和下脣直打哆嗦,剛拿起的槍也從手中滑落。

在無數槍口包圍下,我聽著血液流過腦袋的聲音茫然心想。

這樣就結束了嗎?跳脫歌德人生的我要在這種地方完蛋了嗎?「歌德老師!」魯道夫殿下悲慟的叫喊刺進耳裡,小路整個人死命抱著他,不讓他跳下馬車。現在的我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完完全全只是個小鬼,連笑都來不及就要死了。我不要。我再也無法逞強。我不要,我不要被打成蜂窩倒在自己的血泊當中死掉。誰都好,快來救救──

槍口同時噴出了火光。

不知為何,一陣痛楚在槍聲響起前襲擊了我的右半身。我狠狠摔在石板上滾了幾圈,撞到馬車才停下,含著焦臭的血味抬頭。劇烈的頭痛隨即攪爛我的意識,但我的手腳都還能動,留在手臂和腹側的痛也沉鈍鈍的,且沒有出血。

發生什麼事了?

我坐起身,看見有一道細瘦的黑影立在我與硝煙裊裊的槍口之牆中間,長長的黑髮如水中海藻般擴散、飄搖。僧兵們臉上閃過一絲驚愕。

「──梅菲……」

我的低語使她轉過頭來看看我,我也因此抽了口氣。

她左半邊的臉不見了。原該是左眼、左耳的位置被整個打穿,裡頭只有虛空。不僅如此,左肩以下也不翼而飛,只有衣袖和髮絲空虛地擺盪。她是代替我受了槍擊嗎?氣息在喉頭蜷動。就算是惡魔,受了那麼重的──

「YUKI大人。」

只剩一隻眼睛的梅菲笑了……她笑了?

「非常抱歉,我這是抗命了吧。」

這讓我再也無法呼吸。僧兵們回神後激憤地大喊:

「惡魔來了!」

「換子彈!用聖遺物彈!」

數十支機關槍的操作聲音幾乎撕碎我的意識。梅菲在做什麼?擋在那種地方,被滿腔殺意的狗屎教士包圍,怎麼還能對著我笑?對我伸出手掌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有一片黑色從角落侵蝕我的視野?說啊,梅菲?

「保重了,YUKI大人。」

梅菲!

我的吶喊成不了聲,一陣旋風正吞噬著我。憑空湧現的大量黑色烏鴉羽毛貼在我的臉、眼、嘴上,要把我裹入黑暗,同時也引起了幾個僧兵的注意。

「歌德!」「別讓歌德跑了!」

「慢著,先把惡魔徹底消滅!」

視野完全被掩蓋前一刻,我清楚地看見了包圍梅菲的槍口接連噴出火光,子彈擊穿她的身體、濺出黑色顆粒,脆弱的細瘦背影四散而逝的那一幕。

我忍不住扯破喉嚨似的狂喊她的名字,但我卻連同傳不進任何人耳裡的嘶吼,在魔性之風的纏繞下埋入烏鴉羽毛、被吸進了虛無。

忘了多久以前,我曾向梅菲問起她出生的故鄉。

「您想知道地獄的事嗎?為什麼?」

「只是好奇嘛。」

當時我的筆正苦於描寫《浮士德》開頭梅菲斯托費勒斯的出場情境而停滯不前,任何見聞我都想參考看看。梅菲彎起一邊膝蓋坐在窗台上,長髮和裹滿軟毛的耳朵以昏黃天空為背景輕巧地舞動著。

「那是個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梅菲望著墨藍色的運河說道:

「地上除了石頭還是石頭,一直綿延到好遠好遠,偶爾有岩漿或硫磺噴泉……就這樣而已。真的什麼也沒有。」

「壞人死了不是會下地獄嗎?他們咧?」

梅菲聽了嗤笑起來。

「歌德這樣的大文豪也會說出這麼無知的話啊,請再回去多讀幾遍聖經吧。人類一旦死了,會留在黃泉等待最後的審判;審判結束以後,罪人才會和整個黃泉一起被撲通丟進地獄裡。罪人積了一大堆數也數不完,比起一個個轉監,當然是把拘留所整個丟進牢裡比較省事。」

居然被惡魔嗆要回去看聖經……

「換句話說,地獄在最後的審判日之前不會有人類,只有我們而已。」

「哦……那應該真的很荒涼吧。」

「是的。所以我們才會像這樣盡可能到處做生意,獨力把人類的靈魂帶回去。」

這讓我不禁想問:

「因為寂寞嗎?」

隔了一小段空白,梅菲才朝我看來。眼裡不見紅火,取而代之的是小狗被雨淋濕般的表情。

「……您說寂寞?我們惡魔會寂寞?」

先提問的我雖對她的反應有些錯愕,但仍然默默點頭。梅菲眼睛睜得更大,視線想追循風的去向般飄向窗外,指頭捲著髮絲說:

「YUKI大人,您真的是個說話很不可思議的人呢。」

「是嗎……?」

我參不透她是褒是貶,只好曖昧地回答。

「我誕生至今這幾萬年來,會想像惡魔心情的契約者只有您一個而已。」

「不會吧,我還以為每個人都會感興趣耶。」

「見到我這麼有魅力、胸部又露出這麼多的女人卻沒有動作的,也只有您一個。」

「那又怎麼樣啊!既然有自覺,就不要穿這麼露的衣服嘛!」

「如果希望我穿女僕裝,能請您在簽約的時候先說清楚嗎!」

為什麼反過來罵我?

「衣服怎樣都好啦。可以告訴我,惡魔為什麼要收集人類靈魂──」

「您的意思是我不穿也無所謂嗎?」

「拜託妳聽我說話好不好!」

梅菲笑得合不攏嘴,之後用指尖點點我的脣說:

「所以,您現在是想要更深入了解美麗動人的梅菲大姊姊嗎?」

「妳怎麼每句話都像有弦外之音啊……好啦,我是想更了解妳沒錯,否則老是不知道妳在想什麼。」

她幹嘛笑得這麼神祕啊。

「沒錯,就是寂寞……或許真的就是因為寂寞吧。」

梅菲事不關己地說。

「我們惡魔是被高高在上的那位指定為『永世沉淪之物』、是欲望本身,無法獨力成就或創造任何事物,所以地獄自始至今都是空蕩蕩的──或許,我們就是因此才想要人的靈魂,想要你們的溫暖、生命力和創造力吧。」

我注視著梅菲那對不知何時又陷入憂愁黑暗的眼睛,深思片刻。最後提筆沾了沾墨水,轉向稿紙。

「那我就這樣寫吧。」

「您的意思是?」

「嗯……就是……」

我拿起一本攤開在稿紙邊的老舊簿子。那是在我來到這世界前的歌德本人留下的草稿,叫作《原浮士德》。

「歌德的《浮士德》是從神和惡魔梅菲斯托費勒斯打賭能不能讓浮士德博士墮落開始的。」

「這開頭有哪裡不好嗎?」

「我個人不是很喜歡,想換個方式寫。改成我跟妳剛剛說的那些。」

梅菲聽得狗耳拍拍,眼睛還眨了三次。

「……您要寫……我因為寂寞而誘惑了浮士德博士?」

「嗯,很淺顯易懂吧。」

想不到梅菲竟羞得滿臉通紅,雙手捧著臉說:

「這麼一來,之後的故事難不成也都以YUKI大人您和我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為藍本吧?」

「我覺得這樣比較寫實啊……妳在害羞什麼?」

「因為,我們用熱吻簽約的過程也會寫上去嘛。」

「誰跟妳熱吻啊。」別把假話說得這麼自然好嗎?她裝害羞就是為了鋪這個梗啊?

「我們在溫泉全裸,肌膚相親的事也是。」

「就說不要隨便亂編──啊啊,等等。那、那個,雖然是實際發生過的事,那也是妳自己亂來啊!」

「請您一定要指定有水蛇腰、E罩杯的演員來演我的角色喔。」

才沒看過選角那麼囉嗦的戲咧。

當我為繼續寫稿而下筆時,梅菲輕輕倚上我的背問:

「YUKI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怎樣?」我轉過頭看著她的臉。

「您這樣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真的好嗎?您每寫一筆,對自己都是一種消耗吧,作品完成時的虛脫感也更是無與倫比喔,一定會讓您不禁說出達成契約的話吧。您真的願意如此透過作品寫出自己嗎?」

梅菲嘴上是為我擔憂,眼裡卻閃耀著期待的光輝,讓我隱隱笑了笑。

「無所謂呀。」

我一邊回答一邊一字字地細心寫下這幕開頭的舞台註記。無論哪個時代、哪個國家,作家總是盡其所能出賣自己,就連歌德也將自己的血淚寫入了《少年維特的煩惱》。現在的我,終於能體會他為何那麼做了。

「他並不是想表達自己或是想讓別人更認識他,只是單純覺得這樣寫最有趣而已。寫作最棒的材料就是自己,所以他用了,就這麼簡單。」

梅菲保持微笑,盯著我的筆尖一會兒。

「……那麼,YUKI大人。」

她甜美的話語吐在我耳邊。

「只要您繼續將《浮士德》寫下去,總有一天會發現我在您心中是什麼人、往後該如何看待我吧。」

我停下筆。

「什麼人?那還用說嗎?梅菲妳── 」

說不下去的我再次甩甩頭。那雙微燃紅火的雙眸注視著我,讓我幾乎要窒息。梅菲在我心中──是什麼呢?為什麼答不出來?為什麼?我不知道。

只知道當時梅菲烙在我眼裡的微笑,和她被數十發聖遺物彈擊穿、爆散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清醒將我的意識拉出朦朧泥濘的追憶。我發出連自己也聽不懂的聲音睜眼坐起身,蓋在胸上的毛毯跟著滑落,冷得我縮成一團。

這裡──是什麼地方?

顧盼四周,能看到似乎價格不菲的沙發和桌子、裝飾華美的鋼琴和定音鼓,牆上掛著小提琴和中提琴;空氣乾燥,有種枯萎花草的氣味。我好像來過這個地方……

「哎呀,你醒啦。沃爾夫、沃爾夫!魔術師起來囉!」

我聽見女人的聲音,接著有大把金髮掠過我的視野一角,腳步聲遠去後增為兩倍又回來。轉頭一看,有一對身穿寬鬆長袍的年輕男女站在沙發椅背後。

「呀哈哈哈哈,你睡得可真久啊。連我和瑪莉在隔壁房搞了那麼多發都沒醒,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討厭啦,沃爾夫,怎麼能在客人面前說那麼下流的話呢。頂多才七發而已嘛。」

他們露骨的性騷擾發言擠過我剛清醒的腦皺褶,一陣痛楚從深處泉湧而上。我好不容易才認出眼前的金髮男是莫札特,女的是瑪莉.安東娃妮特,那麼這裡就是莫札特家的地下室吧。

「……為什麼……我會跑來這裡?」

我擠出的聲音就像生鏽車輪的摩擦聲。

「我才想問你呢。」莫札特聳聳肩說:「你昨天突然就出現在那邊的樓梯上。」

然後指了指地下室的出入口。

「原本你全身還沾了一大堆黑色的羽毛,可是一下子就蒸發不見了。那應該是某種魔法吧,你是被誰傳送過來的呀?」

傳送……黑色羽毛……

記憶接通電流,劃破霧靄。梅菲!惡魔臨終前的最後一幕鮮明地在我眼前復甦。她保護了我,以魔法傳送我的同時遭到齊射──粉身碎骨。

那是現實嗎?不是一場夢,而我剛剛才醒來?

手一摸上右頰,擦傷就陣陣刺痛,嘴裡也破了。是現實。那是他們開槍前,我被梅菲推開時受的傷。後來怎麼了?在宗教法庭的僧兵包圍下,馬車──

我的意識在這一刻才總算嵌入現實。

「小路!小路呢!」

「地面上好像鬧出了很大的事嘛。」

莫札特氣定神閒地這麼說,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

「你剛說『昨天』對不對?所以我是昨天來到這裡的?到底過多久了?」

我將雙手撐在桌上探出上身,整張臉逼近他面前。

「冷靜一點啦。我住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哪能確定什麼今天昨天啊。只是算起來,差不多有整整一天了。」

「路路怎麼了嗎?」

一肘拄在莫札特肩上的瑪莉皺起柳眉問道。

「是、是啊……」

我摳抓髮旋,重新挖出昏厥前的記憶。僧兵的集中射擊打散了梅菲,小路和殿下人在馬車裡;奧地利兵全都遭受精神攻擊而無力反抗,沒有一個人保護得了他們。

我想從沙發上站起來時才發現膝蓋使不上力,差點腿軟摔倒,但我仍想爬到出入口。

「對不起,我該走了。」

「喂喂喂,我不是叫你冷靜點嗎?」

莫札特無奈的聲音打在我背上。

「你想糟蹋那個人把你傳送過來的一番好意嗎?這裡可是全維也納最適合躲人的地方啊。」

蹲在地上的我僵在原地。梅菲是為了讓我躲起來才送我來的?

「……可是小路她、她被梵蒂岡那些人攻擊──然後……我、我什麼也、什麼也做不到,現在還一個人逃走……」

一回想當時,悲痛的話便不受克制地冒出來。填滿視野的黑色法袍、掩蓋意識的非人笑聲使我五臟冷縮,只有耳朵熱得發燙。小路被他們抓走了?不對,說不定被他們當場──

「你不是來自未來的魔術師嗎?」瑪莉忽然這麼說了:「為什麼沒想過要先在這裡探探狀況再說呢?」

看不下去的她所指的方向有一具擺在房間角落鋼琴後面的電話。

莫札特家的電話並沒有連到電信局,畢竟已是幽靈的莫札特或瑪莉跟接線生說了話會鬧出問題。那麼電話究竟是連到哪裡呢?原來是直通海頓府上。

因此掛斷電話十五分鐘後,卡爾來到了地下室。

「浮士德,你這沒用的東西!」

他大步走來,揪著我的衣領把我從沙發拉起來。

「有你跟著怎麼還弄成這樣!」

我只能別開視線。

「就算換成你,我想也是無力回天吧,韋伯小弟。」

聽莫札特語氣親暱地這麼說,卡爾不禁咬牙切齒,把我粗暴地丟回沙發上。

「你先把事情都說給我聽吧。我成天關在地下,只知道地上出大事了呢。」

卡爾瞪了莫札特一會兒,之後吐出長長的氣,在我身邊坐下。

「路德維卡好像被他們帶走了,魯道夫殿下沒事。這是今天的早報。」

卡爾隨即扔出一團捏爛的紙。攤開一看,頭版新聞的報導使我眼前發黑。

「貝多芬將於梵蒂岡遭處火刑,處刑日期已公布」。

就是後天了。儘管報導中寫滿了對教宗廳的批評,我仍幾乎看不下去,只是再三反覆查看日期和「火刑」二字,心想著「應該是哪裡搞錯了吧」而拚命忍笑。別傻了,這是現實啊。

再過兩天,小路就要被殺了。

不知何時來到我背後的莫札特從我手中抽走報紙,半瞇著眼瀏覽一遍後扔給瑪莉。

「現在應該剛到梵蒂岡吧。」莫札特毫不緊張地說。

「恐怕是搭飛船才會這麼快。」卡爾說道。

「都什麼時代了,竟然還用火刑啊。聽說斷頭台是為了不讓犯人太痛苦而發明的人道刑具,瑪莉妳感覺怎麼樣?」

「一點也不痛喔,一下子就結束了。話說,如果也拜託神讓路路回到人間,神會不會答應呀?到時候她會帶著幾歲的身體回來呢?」

「你們死人不要說風涼話好不好!」卡爾氣得咬牙嘎吱作響。

「這裡是死人的家耶。」莫札特回嘴:「要談活人的問題就到陽光底下去談吧。現在問題在於歌德能不能到外面走動,還有教士留在維也納找他嗎?」

「不知道,不過魯道夫殿下交代過,說事有萬一時能讓他暫時躲在霍夫堡宮。就搭我的馬車過去吧。」

「聽到了嗎,歌德?」

茫然聽著他們對話的我完全沒發現話題的主角是我,良久才被卡爾輕推肩膀而回神。

出門後被塞進馬車時;痛哭流涕的魯道夫殿下擁抱平安抵達霍夫堡宮的我時;法蘭茲陛下一臉苦惱地為我說明狀況時,我的意識都在離身體半公尺後的地上沉重地拖著走。

「如果是在維也納境內,方法我們多的是啊,歌德閣下。」陛下說道:「然而一旦進了梵蒂岡,問題就很棘手了。現在整個義大利……都是拿破崙的領地,出動軍隊就等於觸犯和約……」

至於陛下如何經由外交管道表示強烈抗議,恍神的我全都沒在聽。

陛下離開王座廳後,魯道夫殿下帶著哭腫的眼說:

「對不起。我、我明明是來保護小路的,卻什麼也辦不到……」

「……別說了……殿下能平安無事就好。假如連殿下都有個萬一……」

我嘗試性地這麼說,卻從自己的話裡感到難以置信的冰冷和虛偽。

至於海頓師父也透過總主教抗議,還有鬥魂烈士團有意潛入梵蒂岡等種種報告,也沿著我的意識表面了無痕跡地滑落。

「老師也請休息一下吧,假如連老師都有個萬一……」

對我關心有加的殿下將我帶到客房。好不容易得到獨處的時間後,我整個人癱坐下來。

現在是怎樣?我心想。

為什麼我會一副行屍走肉的樣子?

現在不是縮在地上發呆的時候,小路可是被宗教法庭抓走了耶,不快點採取行動就要葬身火場了啊。還有時間,時間還剩下很多很多,我一定要去救她。得想個戰術,把用得上的人全找來才行。站起來,先站起來再說啊,喂!你聽不見嗎?

我身上一點力氣也不剩了。

我對自己說的話全都只是空虛地吹過我的皮膚;即使想重燃心火,我的肉體與靈魂也已經濕透、皺成一團。

我併起彎曲的雙腿,把臉埋了進去。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什麼時候有這麼脆弱的一面?我不想承認,但騙不了自己的心。

這都是因為梅菲不在了。

如今我才深深明白,從她到圖書室接我的那個大雨的日子以來,她是如何片刻不離地陪伴著我。因為我全身上下都纏上了冷冽的失落感。我從未體驗過這般彷彿骨頭暴露在外、任北風直接刷洗的感覺。

梅菲不在了。

她在我眼前爆散的最後一幕鮮明地浮現眼前。她向我伸來的手、接受一切結果的笑容……

顫抖從我的嘴脣開始,由下巴一直傳到肩頭。梅菲死掉了?怎麼可能。我心中某處死命地不斷複誦這句話。她可是個惡魔,不會這麼輕易喪命。我想用這些話把她對教會或聖遺物的恐懼壓進我的記憶最深處。梅菲怎麼可能會死,她現在只是躲起來而已吧?其實就在窗簾後面看著我偷笑吧?

我不願接受梅菲離開了我。由於感覺是那麼地確實,我才更不願相信,不願面對在我心中挖開大洞的空虛。我怎麼可能只因為梅菲消失了,身心就崩潰成這副德性。別鬧了,她可是惡魔、是我的敵人啊。隨隨便便把我帶來這個世界還覬覦我的靈魂,老是胡說八道拿我尋開心,無論我怎麼苦惱也總是笑嘻嘻的,無論我怎麼要她滾開也不離不棄,無論何時何地。

這樣的梅菲如今已不在了。哪裡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怎麼呼喚也得不到回答。

我忽然想起她問過的問題。

──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

梅菲,妳當時是抱著何種心情發問的呢?妳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了嗎?用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紅火之眼預見了自己的消滅嗎?

──您還是會感到寂寞吧?

少囉嗦,閉嘴。我軟弱的拳在地毯上捶了好幾下,但怎麼捶也無法否定自己滿腦子都是梅菲的事實。比起命在旦夕的小路,我心中滿是梅菲抓下的無數新爪痕。因為小路仍然活著,而梅菲已經散為煙塵隨風而逝,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梅菲已經不在了。

騙人。我體內深處冒出一點豆大的熱。梅菲怎麼可能會死。不要,我才不接受。我可是她的契約者,怎麼可以不經我同意就死。不是說過會緊跟在我身邊隨傳隨到嗎?怎麼沒出來?妳知道我叫了妳幾次嗎?妳知道我──多想見妳嗎?

摳抓地毯的手一路抓上了自己的大腿。

我好想梅菲。

好想再被她調侃、戲弄得煩躁、騷擾得發火,為她偶爾一針見血的話嚇一跳、胡扯閒聊──

──您願意到地獄的盡頭來找我嗎?

妳會在哪裡?我要怎麼做才能到那裡去?

突然間,我的指尖碰到了異物。

是紙的觸感。這裡什麼時候有這東西?一本陳舊的簿子被埋在地毯下,封面什麼也沒寫,但上頭的繫繩散鬚、破損和汙漬,每一個我都認得。這是歌德留下的草稿,《原浮士德》。

它為何會在這裡,我不是把它留在公寓嗎?

接著我發現簿子散發微光,還有點溫溫的,瀰漫著魔力的氣息。是我的欲望、魔力──將故事化為現實的力量,將這本草稿喚來這裡的嗎?

關鍵就在簿子裡嗎?梅菲就在這裡嗎?怎樣都好,只要能將我導向她,無論舞台或情節如何枯燥,我都會賦予它形體和生命。

我屏住氣息翻開第一頁。

剎那間,某物龜裂的感覺傳到手上。

我在逐漸深沉的黑暗中抬起頭。空手撕裂遭雷劈中的綠木般驚悚又暢快的手感,將圍繞我的世界一分為二。某處傳來角笛聲,然後是大批不知是笑聲還是歌聲的聲響。簿子、地毯、床鋪、窗簾、桌子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黑暗。我感到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被分割成成千上萬的碎片,流入漆黑的縫隙,痛楚及原該感受痛楚的意識也分崩離析。

有什麼呼喚了我。

帶灰的焦風撫過我的臉頰。

肉體的感覺漸漸從指尖恢復到手臂,神經的壓迫轉變為痛楚向全身擴散,帶回現實感。膝下壓著土,鼻腔裡充斥夜晚的濕潤空氣,眼皮上有火的炙熱。我張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在黑暗中到處吞食野草的火焰,接著是遠方劃分夜空和大地的稜線。漫天舞動的火星中,有許多不知是鳥或蝙蝠的具有翅膀的黑影四處飛掠。

一站起身,乘風掠過焦火荒野的駭人女性笑聲便搔過我的雙耳。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不是蹲在霍夫堡宮的客房嗎?怎麼會跑來這裡?這裡似乎是某個山麓,有人在燒荒嗎?那笑聲是怎麼回事?依稀能聽見音樂聲,會是某種慶典嗎?

仰頭觀望天空的我倒抽了一口氣。

彷彿有兩個月亮疊在一起。如澄血般鮮紅的圓疊在蒼白的圓上,兩者稍稍錯開。

我終於明白自己身在何方。一步也動不了,汗水凝結乾涸,舌上沾滿鐵鏽味。宣告魔女之夜開始的魔女喧笑聲再度隨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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