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白雪覆盖着整个世界。在幽深的森林里,所见之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寒冷的空气灼烧肺部,手指像尸体一样被冻僵。
她一语不发的不停挖着土,发出很有规律的声音。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好似伤口的痕迹。她一时停下,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仰望灰色的天空。
庄严的冷杉树垂直伸向天空。腐朽的坟墓没有造访过的踪迹。
留在地上的墓碑,有几个已经腐朽。而她就站在其中一个腐朽的墓碑前。飘舞的雪飞入她的眼睛,她背过脸去。面对着墓地,她微微扭起嘴唇。
(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她如是自嘲起来。为了寻求那个男人消息,她破坏了坟墓。
积得厚厚的雪下,应该埋葬着一只怪物。
她在附近的村落听说,坟墓下面埋葬着虐杀过人类的怪物。但是,棺材里应该不会那个男人,也不觉得他会被人类抓住。
破坏坟墓的意义显得很单薄。但是,她又开始继续挖土。削去积雪,掘出土来,找到棺材。挖土的声音十分悦耳,单纯的作业为安定心灵发挥作用。
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一层层的堆积在她的银发上。结晶滑过联系啊,然后融化。
——————嚓、嚓、嚓、嚓
她一直面无表情,挥动铁锹。铁锹的锋尖撞到了棺材。
——————嚓、嘎噔
她花了好些功除掉了土,用铁锹的锋尖撬开棺盖。
将极限的力量注入到铁锹上之后,棺盖发出咯吱的笑声,打开了。里面的黑暗露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男人。他睁着眼睛,颤抖着直起身,就像害怕阳光一样,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接近红色的茶色眼睛映出世界的模样。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摆着一张木讷的表情,望着染成一片雪白的森林。少女感到了失望。
找到的男人,与他似像非像。那颤抖的眼神,只有人类才会展现出来。
她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情,向这只可悲的生物投去冰冷的视线。
男人突然看向她。他就像冻结了一样一动不动。
茶色的眼睛,不知为何留下泪水。她无法理解他这副表情是何意义。
这个表情,就像看到了崇高的人,看到了美丽的人。
「真令人吃惊,你竟然还活着啊,人类」
她有些困惑,向男人搭腔道。这个举动让男人的脸也僵住了。
他突然张开口,用毫不犹豫的声音断言道
「——————我,不是人类」
突如其来的申辩没有令她动摇。她一边寻思着他何出此言,一边歪起嘴。于是她耸耸肩,淡然的接着说道
「哎呀哎呀、真令人意外呢,人类。我的确听说这里有怪物,所以挖了出来。为了确认袭击人、杀害人、被人埋掉的怪物的传闻是否确有其事,我掘开了坟墓。但是很遗憾,里面的你不过是一介人类」
她的胸口涌上一股揶揄的感情。站在少女的角度,他不过是一介人类。
他那衰弱的身影,与她认识的怪物大相径庭。男人并不知道何为真正的怪物。
与怪物战斗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她了。
「我认识真正的怪物。那是更加令人生厌的东西。而你却不同。即便如此,你还要主张自己是怪物么?」
他闭上嘴,仰望虚无的空间。迷离的视线让人感觉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久,从他口中流出平静的声音。
「我是怪物。就算活在人们中间,我还是怪物。所以,我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样,被埋葬了。人们将杀不死的怪物,送还墓中。我知道。我是…………」
男人中邪一般不断重复。然后,他报上了自己的称呼
「我是,『无名之妖』」
那是传说中的怪物的名字。很久以前,她曾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在南方旅行时的事情了。与『穴藏之恶魔』所不同的怪物让他胸口钟鸣高奏。但是,那种东西并不存在。
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人类和『穴藏之恶魔』。
听到他自报家门,少女歪起嘴,用通透的声音,唱起歌谣
「『无名之妖』,『无名之妖』,没有家……这是传说中的怪物哦,人类。你明白自己话中的含义么?」
「明白。不过,我是 『无名之妖』。所以我被埋葬了」
他闭上嘴,再次陷入沉默。他和她无言对视。
天空洒下的雪花随风飞舞,碎得更细。银发上落下好似粉尘的白色。少女感受着这份冰冷,垂下眼睛。
「——————是这样啊,你说自己是怪物啊」
她细语着。她对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在颤抖感到不安。眼前这个男人,在她看来只是普通的人类。但是,他却自称怪物,断言自己不是人类。
她经历过漫长的孤独,手上沾满父母的血,无法与妹妹再次相见。
总有强烈的决心,心还是会被摧垮。她既无法依靠人类,也不能依靠『穴藏之恶魔』。
走上无尽的复仇之路的她,无处是容身之所。
她踩实冻结的雪地,向他走去。她依旧垂着脸,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说道
「——————你说自己不是人类。既然如此」
她停下脚步,抬起脸。缓缓地,露出笑容。男人不知为何屏气慑息。不过,这不是要拒绝的样子。少女的胸口,充满了柔和的安心。
她的表情,很像过去面对家人的笑容。
是在颠沛的逃亡日子里,面对能够患难于公的同伴的表情。
她非比寻常的温柔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唇间充满了喜悦,轻声说着
「——————或许,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着你呢」
寻找着与『穴藏之恶魔』不同的怪物。
寻找着在孤独岁月中,或许能够依偎的人。
她摘下手套。毫不犹豫地伸出白皙的手。
他用颤抖的手,握住伸向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冷,手腕上还有接缝。
于是,无人知晓的他
将形单影只的她,一切都改变了。
两只怪物就这样相遇了。
他们现在,依旧在一起。

幕外 夜空
这是给无名之妖起名字的那个夜晚。
填满夜空的繁星一刻不停的缓慢变化着分布。那虽然是几乎感觉不出的变化,但无数的光在黑夜中移动的样子,让人联想到随波逐流的沙粒。
在头上展开的天空,静谧之中蕴含着喧嚣。流星突然从眼睛滑过。发出耀眼光辉的星星,像摇曳的火焰一般主张着自己。苍色的眼睛里映出美丽的飧宴,一眨一眨。
「真是美丽的夜空呢,葛兰」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一定就是了」
葛兰淡然的回应了艾丽莎的话。
两人平躺着,眺望夜空。
地上垫着毛毯,两人都裹着好几层。尽管裸露的地面很硬,但只睡一晚并不会在成什么妨害。废墟的墙壁虽然垮得很夸张,但防风效果之分卓著。
火堆即将熄灭。从屋顶的破洞射入的光芒,形成了一个满满的白色的圆。仿佛连星辰流逝的声音都能听到一般,展开一幕清冽的夜。葛兰忽然呢喃起来
「…………不习惯啊」
「怎么了,葛兰?」
「我从来没有过名字。本应如此才对。因为…………」
「你说不习惯我叫你葛兰?」
葛兰对她的话无言地点点头。艾丽莎静不下来是的动了起来。
她将手伸向枕边。在那里,放着一个瓷壶。白瓷的表面描绘着花朵的模样。它被埋没在杂草间的情景,感觉煞是滑稽。
她抓起把手,粗鲁的倾斜起来,向旁边并排摆放的容器中倒入很涩的茶。
艾丽莎还剩的把吃饭饭后泡的茶留了下来。尽管已经冷了,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倒了出来,将冷茶一饮而尽,再次钻进毛毯里,就这么埋住脸。
思考了片刻,艾丽莎开口了
「不需要你马上习惯。所谓名字,要在深入本人的心中,才能最初具备意义。我也觉得你不会马上习惯就是了…………哼」
「——————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只不过,就像之前说过的一样。不过是对拥有只属于我们的名字……有些开心而已」
艾丽莎微微吐了口气。她的脸一半埋在毛毯里,又沉默下来。
葛兰有些不解。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注意到了气氛改变,将脸撇向一旁。
「艾丽莎」
「…………………………我可没有闹别扭哦?」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你在闹别扭么?」
「我可没期待过你能察言观色。对,根本没有期待过。能不能不要立刻就把别人的失言全盘冒认呢,你这家伙」
再次陷入沉默。感觉气氛比之前沉重了不少。
葛兰又歪起脑袋。他仰望着天空,驱策着思考。
她说,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名字。葛兰在心中轻声念着自己得到的名字。
(——————葛兰)
它的发音哈没有习惯,就好像别人的名字。不过,这是他自己的名字。少女为无名之妖,取了名字。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葛兰、葛兰、葛兰…………我是)
于此,他闭上了眼睛,回忆起少女拥有的两个名字。
艾丽莎·贝萝。以及,艾伦·冯·亚历斯特克莱西。
突然,少女拿起枪的侧脸在脑海中浮现。
他在脑中描绘出那张严酷的表情和周围凄惨的情景。
在以前入侵过的『领地』中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展现在眼前。
在她的跟前,站着一名双手被鲜血染红的男人。
男人旁边,躺着一位肚子被竖着刨开的女性。
白色床上撒著強烈而鲜明的血迹。内脏被掏空的肚子上,凄惨的伤口暴露在外。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没有一道伤痕,她的美丽被原样保留了下来。
长长的金发绕在胸前,眼睛安详的阖着。
发白的肌肤看上去,甚至比活着的女性更加美丽。
『穴藏之恶魔』的男人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他的鹰钩鼻十分显眼,用神经质的表情看着艾丽莎。他打算向上推一下眼镜,但手停下来,然后用干净的布擦拭手掌。
「怎么了,艾伦?离开『伊始的领地』到我的『领地』来,究竟有何贵干?唐突来访可非淑女所为哦?」
男人的声音很悦耳,很平静。他缓缓摘下眼镜。
同时,枪声响起。男人的眼窝被子弹不偏不倚的贯穿。
一瞬间,男人夸张的反仰过去。但是,他马上恢复了姿势。
她的眼窝里镶嵌着红色的义眼。被子弹没入的义眼,不慌不忙的咕噜咕噜转着。不久,伴随着黑烟,将子弹排了出去。
他的脸丑陋的扭曲起来,放出粗声
「——————干什么,小丫头」
艾丽莎一声不吭地举起左手。手枪落入她的掌心。
她用两把枪接连开火。男人以最小限度的动作躲开。他的眼睛完全捕捉到了子弹的轨道。男人凭借着卓越的动态视力与身体能力躲开子弹。
仔细一看,他的脚甚至在相同的位置一动不动。看到这一幕,艾丽莎眯起眼睛,视线移向躺在床上的女人。下一瞬间,枪口切换了对象。
她对着女人美丽的遗容,准备开火。
「什!」
子弹打穿了男人即刻伸出的手掌,靠着残余的惯性在女人脸上开了个洞。
男人抚摸着被破坏的十分凄惨的脸,发出惨叫。他的手指伸入破碎的颧骨,不住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去。艾丽莎已然悠然地站在他的面前。斜着向上挥出的剑锋,勾勒出巨大的圆弧。与此同时,响起了男人透露着憎恨的绝喊。
「艾伦!!!!!!!!!!!!!!!!」
男人的头颅向一旁滑落,发出愚蠢的声音,滚落到地上。艾丽莎对飞溅到脸上的血不屑一顾,俯视男人。那双苍色的眼睛,冷得叫人心惊肉跳。
入侵其他『领地』时也一样。
她对艾伦这个名字,只会表现出负面感情。
但是,她原本是个能够露出平静笑容的少女。
『领地』中的凄惨记忆在眼皮下面消融,仿佛取而代之一般,脑海中描绘出方才的看到的笑容。抱着膝盖,轻轻念着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名字,她微笑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天真的表情。
『这两个名字只属于我们两个。怎么样,葛兰,总觉得……』
他并不理解名为开心的感情。但是,他能明白那个笑容的可贵。于是,也能理解寄宿在那双苍色眼睛中的冷酷光辉。她讲过,她对只属于两人的名字感到高兴。
在被喊道两个名字的时候,她所表现的表情差异,兴许正是感情的流露吧。让她露出平静笑容的名字,一定弥足珍贵。
「……………………啊,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
「………………你说你明白什么了,葛兰?」
「艾丽莎·贝萝这个名字,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葛兰忽然轻轻开口。他不理会感到纳闷的艾丽莎,接着说下去
「我无法理解你将藐视那个名字当做藐视自己的价值观……恐怕你之前的反应是觉得我藐视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名字吧。如果是这样,我就对你做了不好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还有,我,跟没想过藐视你和你给我起的名字。
——这一点,是不是没法理解给我呢。
葛兰歪着头,向艾丽莎提问。她苍色的眼睛眨了眨。
或许是有些抵挡不住睡魔,她好几次揉了揉那双大眼睛。然后,吃惊的说道
「…………亏、亏你这家伙能把这么难为情的事情理直气壮的说出来呢」
「对不起。那个难为情,我不太明白」
葛兰感到纳闷。艾丽莎微微挠乱头发。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
「……………………我觉得你……………………那个」
说到这里,艾丽莎合上嘴。她直勾勾的盯着葛兰。
然后,用认真的表情继续编织语言
「如果你在身为『无名之妖』的前提下,我叫你葛兰……然后,这样的事情如果能让你感到舒服的话,我就很欣慰了」
意料之外的话令葛兰哑口无言。几秒钟后,他再次歪起脑袋。
「…………我是『无名之妖』。不知道这样喊我会不会感到舒服」
「当然不会强求。不过我觉得,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应该拥有一个能够让别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能被家人呼喊名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她轻轻地微笑起来。这是交杂着过去的喜悦和现在的悲伤的笑。
葛兰闭上眼。这份感情,他也断然无法理解。
但是,有一瞬间,某个怀念的声音掠过他的耳朵。
「————————■■■」
突然感到头疼,葛兰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过,犹如沙暴的声音的漩涡,缓缓消弭。她微微睁开眼,看向艾丽莎。
「艾丽莎。我……」
说到这,他的话断了。闭上眼睛的期间,似乎经历了相当长的事件。
回过神来,已经能够听到安然的鼻息。艾丽莎裹着毛毯,闭着眼睛。不知何时,她已经睡着了。他将组织好的语言咽了下去。
这个话题的后续,留到明天也可以吧。
不论明天还是后天,两人应该还会在一起。
相对的,他找到了为她细语的话。现在,就在此时,应该确实的说出来。他一边回想艾丽莎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一边抬头仰望。
然后,细语道
「………………啊,对了」
——晚安。做个好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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