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去追缉鵺! 京都

  序 章 去追缉鵺! 京都

  源氏略系图

  (摄津源氏)

  清和天皇

  ①满仲

  ②赖光

  ③赖纲、赖政

  ④赖义

  ⑤义家

  ⑥为义

  ⑦义朝

  ⑧赖朝

  (河内源氏)

  ⑨义经

  髭切→鬼切→狮之子→友切→髭切

  膝丸→蜘蛛切→吠丸→薄绿→(膝丸)

  髭切与膝丸,别名鬼切、蜘蛛切。

  是源式家族历代相传,据说是具有守护一族力量的兄弟双刀。

  要用一句话形容这两把太刀,便是神乎其神。

  制作者是清和源氏的第三代统率者,①源满仲。

  名称的由来,是在试斩夺去罪犯的首级时,会连同髭须一同利落切断,因而名为“髭切”。也因一刀便可将膝骨一分为二,所以取名“膝丸”。

  被唤为名刀的武器,大多栖息着灵力,其中尤以这对兄弟刀的灵力最不寻常。这两把刀,在源氏决定未来的重大事件时,皆“必然”会登场,并消灭前方的敌人,将一族引向辉煌的前景。

  不过,髭切与膝丸,也并非只是唤来幸运的稀世珍宝。或许正因那不寻常的灵力,使其难以驾驭。要是随便更改名字,抑或得罪双刀,即便是持有者也将遭受诅咒。双刀即兼具如此可怕的性格。

  在源氏历史巾,这两把太刀是在①满仲的长男·②赖光时期率先登场。②赖光,就是那位击退以酒吞童子为首的众多妖怪的传奇性武将。

  ②赖光战功彪炳,以发扬源氏家族的武名而广为人知。

  但是,或许也因此自满吧,②赖光窜改了髭切与膝丸之名。

  在②赖光的部下渡边纲,于一条归桥斩飞茨木童子之鬼的手臂后,髭切就被称作了“鬼切”。而膝丸也一样,在反击土蜘蛛一族的刺客·蝴蝶过后,便成了“蜘蛛切”。总之,就是以自身的功绩作为刀名。

  这种改名的方式,似乎违背了双刀的意愿。在②赖光的下一个世代·⑧赖纲之时,髭切与膝丸便不顾源氏正统嫡系的传承,离开了直系摄津源氏,移转至旁系河内源氏(请参照卷首的源氏略系图)。

  这起事件,使得两家遭受极为不同的境遇。

  获得髭切与膝丸的④赖义、⑤义家父子,成功镇压奥州前九年、后三年的战役。以此为契机,河内源氏在关东建立稳固的基石,这也是缣仓幕府的前置布局。

  与其对照,失去了守护之刀的摄津源氏的权势逐渐没落。

  不过,河内源氏也曾有势力衰败的时代,那是在⑥为义的长男·⑦义朝之时。

  事实上,髭切与膝丸在这时期,因⑥为义心血来潮更换了名字,两把刀也被迫分离,甚至脱离了源氏的掌握。

  首先,是被更名为鬼切的髭切。

  由于连夜发出宛如狮子吼的声音,而得名“狮之子”。至于膝丸与作为代刀的成品并列时,会自然倒下,斩减代刀的长度,因而名为“友切”,逐渐变换成不同的名号。

  想当然尔,⑥为义因此自食恶果,于保元之乱与长男⑦义朝战败,被定了死罪。接着,⑦义朝又在平治之乱中惨败。在败走途中,受到祖先⑤义家的天启,“髭切”终于恢复原本的名号。

  这个更名的动作,似乎取回了双刀原本强大的灵力,于⑦义朝之子·⑧赖朝一代,源氏恢复了生气,终于掌握了天下霸权。

  另一方面,膝丸在⑥为义时期,也由于发出蛇响般的声音,因此被改名为“吠丸”。而粗心的⑥为义,竟将其赐予女婿,膝丸因此脱离了源氏门下。

  膝丸回归源氏,是在源平之乱稍早之前,回到⑨义经手上。此时,膝丸被改名为“薄绿”。

  薄绿在手,⑨义经在屋岛、坛之浦与宿敌平氏连战皆捷。但,之后没有让“膝丸”回归其名的⑨义经,面临的是被兄长⑧赖朝讨伐的悲剧。

  ⑨义经死后,膝丸落入⑧赖朝手中,双刀至此不期而遇。

  以上便是残存在传承的记录中,关于髭切与膝丸的奇闻轶事之概略。

  但是,这两把刀仍有许多未流传至后世的奇谈。记载权力者的负面记录遭到篡改,或直接被抹去为世间常理。接下来将描述的故事,也是那其中之一。

  请再度阅览一次卷首的略系图。

  ②赖光四代之后,为“赖政”。在诸多意义上,这名男子实在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与始祖②赖光斩妖除魔的传说相较,虽然相形见绌,但赖政也留下以弓击败怪物“鵺”的传说。

  再加上他懂得临机应变,是具备非凡之才的权谋者。

  在平治之乱时,平清盛唯一出手相救的源氏,就是赖政。

  这要称作背叛未免言之过早。结果看来,由于赖政跟随清盛之故,使源氏免于灭门悲剧。

  战败者如河内源氏遗孤⑧赖朝、⑨义经等人皆免于一死,据说也多亏于赖政的贡献。

  当然,赖政救助⑧赖朝等人也有自己的考虑。以此为先机,让摄津源氏名实相符地返回源氏统领的宝座,企图来个起死回生的大逆转。

  而在此刻再度登场的,正是象征源氏正统嫡系的“髭切与膝丸”。

  事实上,作为免罪的恩赏,赖政、清盛便从河内源氏处夺回了家宝双刀。

  只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留存在记录中,因为髭切与膝丸留在赖政手边也仅有短短数日。

  ——————————

  仁安三年(一二六八年)除夕,深夜。

  源赖政此时年六十五岁,距平治之乱已过了九年。

  赖政听着在庭院中饮酒迎接新年的家臣们阵阵喧闹,独自在房内啜饮美酒。

  身旁是数日前刚从清盛处迎来的髭切与膝丸。

  望着这两把刀,赖政不由自主地笑逐颜开。不过,心中也感到正因为是今夜,所以倒也无伤大雅。

  “这副蠢相,可不能让臣下们瞧见啊!”

  赖政独自放声大笑了起来。边笑又边哭,泪水无法抑止。

  大半生的屈辱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涌现。

  祖父赖纲为何愚昧地将家传宝物髭切与膝丸赐给旁系河内源氏,现在他仍不得其解。在那之后,源氏正统嫡系的本族势力明显渐趋衰弱,这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

  义朝已在东方诸国逐步扩展领地。与其相较之下,自己却仍固守在皇宫之中。

  每当发生什么事件,就成为朝臣们的笑柄,实在悲凉……

  他不只一两次对思虑短浅的祖父深感憾恨。

  不过,从今以后将有所改变。自己一生、一代的赌注得胜了。

  存活下来的义朝子嗣还是个毛头小子,只要一出手,就会高兴地攀附过来吧!平氏喜不自胜,已然失去了武士气概。未能看出髭切与膝丸有多么灵验就是证据!现在的平氏早已不足为惧。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焦急的了。就借机利用赖朝讨伐东方诸国那些乡下武士吧!当然,他丝毫没有派兵支持的打算。只要在形势已定的时刻,向朝廷提出追讨赖朝的敕命就行了。毕竟朝臣与武士也是人,都能动之以利。

  跟取回髭切与膝丸所忍受的辛劳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只要双刀在手,上天必定会站在我们这方。

  “相隔百年了吗?真是漫长的时光,你们回来得好啊!”

  极其感慨的赖政不由自主地向髭切与膝丸说起话来。于是……

  “你们那方百年,吾这儿约可算上一百七十年了呢。”

  不知不觉似乎醉得糊涂了,竟感到太刀也如此回应着。

  呵呵,今宵是个特别的夜晚,就连无法开口的太刀也会说话了呀,赖政在心中发笑。

  “一百七十年前,是赖光时代呀!正是被称作鬼切、蜘蛛切的时期吗?”

  面对愉悦询问的赖政,太刀再度回答:

  “啊~这么说来,确实是那男人没错~”

  这次他清楚地听见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赖政总算察觉事有蹊跷。

  “护、护驾!有刺客!!”

  赖政高声叫道,急忙朝髭切与膝丸伸出手。但是,迟了一步。

  两把太刀在眼前宛如能牵出丝线般一跃而起,飞舞至空中。

  他慌慌张张地抬头望去,与声音主人的目光对上。一名浑身赤裸的女子腹部朝向天花板,头往后仰,以锐利的眼神俯视着赖政。

  女子两手正抱着髭切与膝丸双刀。既然双手没有任何空档了,那她究竟是如何攀附在天花板上的……?

  小巧的背部上生有比身高长约两倍的两对巨型蜘蛛脚,从那儿伸往房间四方的细丝在空中支撑着女子的身躯。

  “鬼切、蜘蛛切,吾在此收回了。”

  女子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细长的蜘蛛脚在天花板上飞快地爬过,接着从天花板一跃而下,双腿就这样乘势踢破木门,翻滚至庭院中。

  出了庭院的女子,不知为何并非以双脚站立,而是单手抱着两把刀,用另外一手倒立着。

  仔细一瞧,背上的蜘蛛脚已在转眼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的双腿已变化为两头巨蛇。

  女子延伸的一对长腿,忽左忽右如鞭似的挥舞着,一路包围住她的家臣们幸运地只被扫倒在地。眨眼间,在场便没有一个人还是站着的。

  女子一瞥趴在地上呻吟的士兵们后,从他们的头上一跃而过,倚着庭院内的松树,恰似小猴儿轻盈地攀了上去。

  赖政呆然地望着这一切。不过,这下终于回过神来,光着脚跳下了庭院,夺过了家臣手上的弓。

  “妖怪,看你往哪儿逃!”

  当赖政以他自傲的技术拉满弓时,女子已立于松树顶端。

  “吃我一箭!”

  比人身还长的大弓放出箭矢,朝女子笔直飞去。

  霹咻——————————————!命中了!!

  看来确实如此。但,赖政发射的箭只是轻轻地擦过女子的身体。

  白皙的身躯飘浮在空中。由于融入夜色难以察觉,从她的肩膀附近左右伸展出黑色的物体,那是一对巨大的乌鸦翅膀。

  不过,赖政并未放弃。他拥有连滑行于天际的飞燕也能射落的自信。

  “这次不会再射偏了!!”

  赖政瞄准目标,放出第二箭。

  霹咻——————————!接着射出第三箭、

  霹咻————————————!四箭。

  霹咻——————————!划过黑暗,三支箭矢竖立在女子纤瘦的胸脯上。她或许已放弃挣扎,躲也不躲。

  ——那么大的目标,不可能射不中。

  赖政得意地笑了起来,就在下一瞬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女子的乳房喷出两道火焰,转眼就将赖政放出的箭烧成了焦炭。

  仔细一瞧,女子的胸脯上有两个狮子头望着他,正昂然自得似的吼叫着。

  “这就还给你吧,和鬼切与蜘蛛切也太不相称了。”

  女子如此说着扔到赖政面前的,是两把刀鞘。

  当回荡在西方夜空中的尖锐笑声消失,赖政也随之跌坐在地。

  “…………那……究竟……是什么啊?…………”

  “那便是葛城一族的睡美人,‘夜鸟子’是耶。”

  ——是“耶”?

  以奇妙的说话方式回答他的,是猪早太。是以俊美闻名的侍大将。但,当赖政看见他的脸时,却为之愕然。

  应是被女子所挥舞的巨蛇之腿击中脸部。啪嗒啪嗒滴着血水的鼻子,从中间折成直角,发音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奇怪。

  而且脸颊凹陷下去,右侧的眼珠像要坠落似的爆出眼眶。但剩下另一只左眼,却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炯炯发光。

  赖政决定赌在那眸子上。

  “早太啊,去追缉鵺,将髭切与膝丸,以及那家伙的首级,带到吾面前来!”

  “是!属下以这只单眼起誓!”

  早太如此说道,将自己的右眼珠挖了出来,一口吞了下去。

  此时,正堂的屋顶有第三者正窃听着两人的谈话,即鞍马山的大天狗,虚空坊。

  “早一步给抢去了吗?这下可麻烦啦!”

  男子啧了一声,展开巨大的双翼,朝夜空飞去。

  ——————————

  迎向新的一年,元旦的早晨。

  鞍马寺正准备迎接即将出家的牛若丸,亦即之后的义经,从大过年就相当忙碌。在这阵骚动中,有名年轻僧侣与义经交会而过,打算展开一个人的旅程。

  他戒号求道坊,使命为消灭十二头陆奥之鬼。而一同到山门送求道坊离开的,只有前任师父,现在则为其友人的虚空坊。

  “求道,为了给那位可怜的源氏公子打打气,俺打算献上一对太刀。就算顺便也不要紧,可否请一位名叫夜鸟子的女子,将那双刀让给你呢?”

  “这还不简单,那位名为夜鸟子的人特征是?”

  求道掀起斗笠,抬头望向虚空坊。只见他双眼透露出别有居心的笑意。

  “全身宿有奇形怪状的式神刺青,并驱使式神进行战斗。可不好对付呀,”

  “喂、喂,饶了俺吧~那不是……”求道露骨地皱起了眉。

  听到式神,就算是求道也不禁心生畏惧吗?虚空坊心想。不过,情况切不是那么一回事。

  “难道看见可疑女子,就要俺脱了她们的衣服确认?”

  求道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再度开口道: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话说,那对太刀有名字吗?”

  “髭切和膝丸,另名鬼切与蜘蛛切。”

  “喂喂,真是够了。鬼和蜘蛛加上鵺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求道一副百般无奈的模样,虚空坊大大的手掌有如打气般重重拍向他的背。

  “跟那些家伙作对,不正是你的工作嘛。”

  “这倒也没错。”求道坊不禁与虚空坊相视而笑。

  ——————————

  就这样,赖政派出猪早太,义经则托付求道坊,两人皆追缉髭切与膝丸双刀及名为夜鸟子的谜之女子,从京都展开了旅程。

  第一章 邂逅 藏

  —1—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在深雪覆盖的山中,一名旅人模样的年轻僧侣正步行于山腹之间。

  传入耳中的,只有自己脚踩着积雪的声音,其它什么也听不见。

  求道自从离开京都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马上就要四月了,藏王这儿却没有丝毫春天的气息,更别提现在是拂晓时分。冷到呼出的气息就在眼前化作白烟消逝而去。

  黑色僧衣上,色彩鲜艳的碎布轻盈地随风舞动着。这是数十名村姑、艺妓甚至良家妇女,为祈求这名男子旅途平安,扯破了自己的和服衣袖为他缝上的。其造型,看起来就像是用千代纸拼凑成的蓑虫巢。

  以这副模样走在市内,每个人都会回过头来,悄声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老实说,真的蛮丢脸的。但是,一思及那些女子们寄托在这碎衣布上的心意,他实在无法随便脱下。

  求道从未拒绝任何收到的东西、交托的事务,无论什么都会一肩扛起。所以,缠绕着他的事也日渐增多。这是优点也是缺点。虽然他也有自觉,但总觉得自己这毛病是无可救药了。

  也由于这优柔寡断的性格,求道的脚步显得如漫步般悠闲自得。不过,穿着雪鞋的脚即使积雪掩埋了膝盖还能持续前进。在这般恶劣的天候条件下,还能以这等不寻常的速度行进,只能归功于他惊人的体力吧!

  求道出现在这杳无人烟的场所,自然有其理由。他接获线报,受命必须消灭的十二只鬼的其中一只,就潜伏在这附近的村落中。

  “呜喔~冷死了……”

  仰望山林的求道,眼里看到的是连绵在那和缓斜坡上的无数雾淞,形成有如异形姿态的白色巨人军团。求道开始思索……要是这些雾淞真的全化为白色巨人一起朝他展开袭击,那该怎么办?这名男子就是爱穷操心,总会想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的严重事态,还有经常提心吊胆的怪癖。

  ——一千只巨人啊……这数量可不好对付~

  那么,还是先逃到刚才经过的山沟附近好了。然后,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跑到下游去,把敌人引进山沟。然后从上游瞬间放水!!……应该不太可能。啊~要是雪崩的话应该有办法?嗯——要引起雪崩?朝那个斜坡大叫就行了吧!不过,就凭俺一人的音量够吗?也不能现在就试它一试……嗯~这可伤脑筋啦!

  ……他如此认真地烦恼着,此时,雪地上突然响起为数众多的怪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不知是否当地的猎人在进行捕猎,他看到十几名男子手里拿着弓或长枪,在白色巨人之间致力追击某种猎物。

  ——喂喂,虽然不知道你们追的是什么大家伙,但是随便这么太吼大叫,可真的会引起雪崩啊……这点小事总该比俺还清楚才是。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根筋不对啦……

  求道想到这儿顿时恍然大悟。

  啊啊,原来如此。你们是被鬼附身啦。那么,猎物也不会是狐狸或鹿之类的动物吧?

  求道凝眸望向男子们追击的目标。

  ——有了!!啊~啊,真糟糕……果然是个女人。

  在雾淞之间,眼光霎时捕捉到一名年轻女子的身影。恐怕是差点被侵犯时逃出来的吧,衣衫不整,上半身几乎完全赤裸。虽然拼了命地逃跑,脚步却不听使唤,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被男子们逮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一定要赶上啊!!

  心中大声呐喊着,求道在雪地上奔跑了起来。

  他的双腿拼命向前奔去。但女子和猎人们的位置在山林的斜坡上,虽说看起来不算陡,但在雪地的斜坡上,即便是一百米的距离也似乎变得相当遥远。

  在雾淞的山林之间死命窜逃的女子,和追赶着她的猎人一同若隐若现。宛如小小的兔子和一群狰狞的猎犬。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明显地逐渐缩短。

  从近处看,雾淞的确像白色的巨人,是比普通男子还高一个头的求道身高之数倍。它也挡住了视野,让求道数度寻找不到女子的踪迹。

  ——可恶,在哪里啊……跑哪儿去了!?

  焦急不已的求道,耳边响起阵阵惨叫。那是从女子口中发出的叫声吗?他不得而知。只不过求道明白,这不是出自恐惧而向他人寻求协助的声音,这早已超越了那个阶段,那是濒临死亡者在绝望中发出的痛苦哀号。

  他加紧了脚步往惨叫的方向跑去,攀爬上大型的雪块之后,视野开阔了不少。

  或许也由于方位的关系,这一侧的斜坡处处看得见岩石,雪也较少。

  在这斜坡上终于得以见到些许晨曦,正映照着几个长形的人影。

  男子们奔驰着,似乎还在追赶那名女性……也就是说,女子还平安无事。

  “好!”求道发出声音鼓足气势,再度朝幽深的雪地迈出脚步。

  但,就在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求道愕然呆立在现场。

  发出惨叫声的是男子们,他们正发疯似的死命逃窜。

  “喂,骗人的吧……”

  从男子后方跳跃出现的,是方才还忙着逃跑的半裸女子。不知为何现在却死追着猎人。

  奇怪的是,在求道眼中那就像只巨大的兔子。

  看起来像长耳朵的,是一对耸立于头部左右两侧的太刀。不知原本藏在哪里。女子两手各握一把约有孩子般高度的刀,将其扛在肩上。

  两把太刀相当长,重量也想必不轻,但那女子的脚步却令人难以想像地轻盈,一味朝奔逃的男子们的肩头跳往另一个肩头移动。

  女子边跳跃着,将原本扛在肩上的两把刀在半空中劈斩而下。蓝白色的闪光瞬间一扫而过。

  一阵惨叫声,接着首级飞起,最后鲜血飞溅。在斩杀的对象还没倒下之前,就踹向他的肩头,女子再度一跃而起。跳跃!!跳跃!!跳跃!!

  虽说遭鬼附身,男子们的外貌仍跟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但却宛如拿柴刀劈柴、以锄头耕地般,女子只是默默地一路斩杀,不带丝毫的犹豫及慈悲。

  “喂!住手——!!”求道看不下去地放声大叫。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叫声,女子冷不防停下了脚步,满面鲜血地回过头来。但,那也只在短短一瞬间。女子面无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再度展开无情的杀戮。

  方才还一片静谧的雪地不断回荡着男子们的哀号声。

  求道拼了命地朝女子直奔而去。他边跑边想着:

  ——得阻止她才行!!不能再让那女人继续这样杀人了。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求道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早已看过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次,更多被鬼依附的人,以更为残忍的手段遭到杀害。

  “别把它们想作人类。即便是一瞬间,只要心存犹豫就会被干掉。所以什么也别想,只管下手吧!”

  这也是听师父讲过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次的话……

  但是,那个女子,有些不对劲。他这么觉得。

  没有错,俺看见了。那女子,边斩着鬼边哭泣着。

  因俺的叫喊声回过头来时,被溅起的鲜血染红的双颊上,留有几道泪痕。

  ——真的吗?俺真的没看错吗……?

  那名女子再怎么看都是以“斩鬼”为职之人,而且技巧熟练。

  一开始的死命逃跑,大概也是作战计划之一。她必定是打算将它们引到没有遮蔽物、积雪量较少的斜坡上一起收拾掉,才让那群猎人追着跑的。

  如此狡猾的家伙会哭泣吗?

  不——俺确实看见了。那家伙哭了……似乎……有这种感觉……

  ——啊啊,可恶!真搞不懂!总之先阻止她,其它的之后再说。

  求道混乱不已地抓着头,边迅速跑上了雪地的斜坡。

  结果还是没能赶上。

  晨曦所映照的,是一片染成鲜红的雪地,而散落其上的,是男子们还冒着热气的残骸。求道所能做的,就只有对那些遗骸双手合十,将其仍圆睁的双眼合上。

  求道望向那名女子。她背对着太阳,茫然伫立在雪地中。

  弓起背来,两手向前无力垂落,低着头,彷若幽灵。

  她似乎比从远方看到的还要来得瘦小。要不是现在全身是血,实在无法想像这女子竟然一个人瞬间残杀了身强力壮的数名男性。

  “喂、喂,你还好吧?”

  求道缓缓接近那名女子,战战兢兢地问道。话才刚说出口,他才突然发现:

  造成这般惨况的罪魁祸首,无疑就是眼前这名女子。对着有如死神化身般的她,没道理问什么“你还好吧?”我真是蠢到不行。不过……

  “喂,你还好吗!?”

  从求道口中再度说出的,还是同样一句话。

  女子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他似的,将脸转了过来。

  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就这样慢慢向前倒了下去。

  “喂、喂!!”

  求道连忙奔上前去,总算在女子倒于雪地之前抱住了她。

  “喂,你振作点!!怎么了!?”

  由于求道的大声叫喊,女子微微睁开了眼睛。

  “从三天前就什么也没吃了……肚子好饿……而且好冷……”

  女子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然后完全昏迷了过去。

  ——咦!?喂、饶了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女人。

  求道再度望向沉睡在自己怀中的女子,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她的身形娇小而纤瘦,或者该说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

  年约十六、十七岁,至多跟自己一样是十八岁。估计大概是这样吧!

  视线从她纤细的颈部转向肩膀,求道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右上臂。那里有个螃蟹的刺青;隐约可见的小巧胸脯上有两只猫;背上似乎还画了个巨大的人面蜘蛛。

  ——难道,你就是虚空坊所说的夜鸟子?

  覆盖于全身的奇妙式神刺青,以及蓝白色光芒的两把太刀。那就是髭切与膝丸吗?不,鬼切与蜘蛛切。这妖魅般的名号,感觉更为适合它们。

  求道环视周遭,但却没看到任何类似的武器。

  ——哎呀呀?你把那对刀给扔到哪儿去了?

  要是被雪给埋住,就得到春天才能找着啰,这下可伤脑筋了……

  “哎,真拿你没办法。”

  求道脱下自己的法衣,包住了夜鸟子的身体,轻易将她抱了起来。

  ——啊~啊,俺这下似乎又惹了件麻烦事啦!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求道一再叹着气,在雪地中慢步而去。

  传入耳中的,就只有自己脚踩着积雪的声音,其它什么也听不见。

  —2—

  夜鸟子睡得十分香甜。

  从逃出京城后,她从没有一天能安稳入眠。大概是赖政派来的追兵吧,不管是就寝中、用餐中、入浴中、甚至连如厕中,都无所顾忌地朝她攻击。不过,那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根本不可能输给那些蹩脚武士们。

  基本上,要对她出其不意地展开突袭,普通的人类是办不到的。她知道只要有杀气靠近,式神们就会兴奋不已。是急着想出来吧,肌肤会宛如被灼烧般地阵阵刺痛。

  问题是,式神们这个反应并非出于畏惧敌方……而是相反。

  它们十分期盼见到人类的鲜血。对猎物接近感到万分雀跃,而欢欣鼓噪着,所以才难以处理。

  要抑制式神的力量,控制到不杀害他人可是意外地麻烦。有次一个不小心在旅馆睡迷糊了,别说是追兵,就连无辜的其它人都被卷了进来。幸好她突然清醒过来,马上设法阻止它们;要是晚了一步,就不知又有几人要命丧黄泉了。

  式神宿于体内,几乎随时随地都是这样子。要毫无忧虑地安心入睡,在她有生之年,大概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只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式神们像是睡着般安静无声。难道是因为吾饿过了头,连式神们也筋疲力竭了吗?

  哼,这怎么可能。要是真是那样,那些家伙也会先吃了孱弱无力的吾吧,

  ——嗯?

  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是哪里!?

  吾还活着吗!?

  夜鸟子忽地睁开了双眼。

  漆黑圆木的大梁横在眼前,后方则是木板屋顶的内侧。

  她似乎是仰卧在某处的小屋中睡着了。这里是哪儿?真温暖啊……夜鸟子被再度闭上眼睛的欲望所惑。

  即使睁开眼睛,方才的舒适感也丝毫未变。但是,夜鸟子仍感到不安。因为她在雪山被受鬼依附的男子们穷追不舍,从途中便失去了记忆。

  ——你还好吧?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好像听到有人这样问她。

  不,怎么可能呢……对身上全是恐怖刺青,还沾满鲜血的女子,怎可能有人还说得出这种温柔的话语。自己一定是在作梦。

  那,将吾带到这里来的又是何人?

  好香的味道……这么说来,从三天前就什么也没吃……

  想起这件事的同时,夜鸟子腹中的贪吃虫也发出了咕噜噜噜的哀鸣。可能听见了这声音吧!

  “喔,你醒啦?一个人起得来吗?你还好吧?”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你还好吧?

  啊,就是这声音……夜鸟子如此确信。将自己带到这里并加以照顾的,就是这声音的主人。夜鸟子躺着,只将脸转向声音的方向。

  男子坐着,赤裸的背部朝向她。另一边应该正燃着火吧,男子结实的背部看起来就像座黑色的岩石。

  在那背上有着无数道伤痕,刀伤、刺伤、不堪入目的连绵伤疤是来自烧烫伤吧,最新的是像被熊之类生物攻击的抓伤,甚至还没完全止住血。仔细看看,受伤的不仅是背部,肩膀和手臂也伤痕累累。男子的肉体宛若隐藏在层层伤痕之下。

  ——要有多胡来,整个背才会变成这副德性啊?

  夜鸟子实在难以想像。

  “呐、你肚子饿了吧?过来这儿。”

  男子仍背对着她,以亲切的嗓音再度向她说道。夜鸟子用问题取代了回答:

  “……这里是哪里?”

  “温泉小屋。俺背着你结果迷了路,在雪地里迷失方向时,一个叫做小太郎的孩子告诉俺这儿的。你认识那孩子吧?”

  男子依然没有转过头来,但可以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笑意。

  夜鸟子也随之微微一笑。正如男子所言,夜鸟子的确认识小太郎。

  三天前,她为了寻求食物,在一个小小的村庄中歇息。但是,没有任何人愿意理睬她。

  只有一个人主动跟夜鸟子搭话,那就是小太郎。他哭诉着大人们的模样变得奇怪又恐怖。

  是个以清澈眼神直视着别人的孩子。夜鸟子就喜欢他这点。

  所以,以两个饭团与少许酱菜作为代价,她便接下了这次斩鬼的工作。

  “是啊……”边如此回应,夜鸟子打算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

  “喂,吾的衣服呢?”

  “全湿透啦。你看,都晾在那儿。”

  男子将脸转向那方,正晾着自己上下身的衣服。而且……原本应该是沾满了血迹,现在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看到这情况,夜鸟子有些不知所措。也正因如此——

  “你看了吾的身体吗!?”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声音,连自己听来都似乎带有几分怒意。

  “呃、这个嘛、这……抱歉。不过,也没办法啊,你的体温冰得跟什么一样。而且……那个……俺已经尽量避免看到了。”

  男子仍背对着她,尴尬似的抓着他短发的和尚头。

  夜鸟子的问题,意思是指看见她身上的刺青不觉得恐怖吗?看到那些东西,大多数的人都会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甚至有的人还会发出尖叫声。

  但是,这名男子似乎误会了什么。听他说话的语气,简直像是把自己当作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意识到这点的夜鸟子慌了起来。她感到脸颊变得如火烧般炙热,连忙拉着披在身上代替被子的布,掩住了背和身体。

  不过,夜鸟子马上又随之苦笑。

  吾究竟在做什么啊?自从式神们宿于体内,吾就应该已舍弃身为女人,不、甚至是身为人类的自觉才是。只不过是身体被个男人看见,有什么好羞耻的。

  正当夜鸟子如此自嘲时,男子不以为意地朝她三度搭话:

  “俺都跟你道歉了,就打起精神来,先来吃个饭吧!”

  “阿、嗯。”

  应着声站起来时,夜鸟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的布,正是僧侣的法衣。这名男子似乎是个和尚,他唯一的衣服正披挂在自己身上。原来如此,所以这男人才裸着上身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法衣可真是越看越难看。表面和里面都毫无间隙地缝上五彩缤纷的碎布,也因为这个缘故,整件衣服沉甸甸的。

  夜鸟子在心中狠狠数落了男子的法衣一顿,但结果还是没脱下,这些层层叠起的碎布夹着空气,十分温暖,而且要在这名男子面前赤身裸体,还是令她感到有些羞怯。

  男子正前方有个炉灶。从那儿,土锅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炖煮着食物。

  夜鸟子才刚在男子的身旁坐下,眼前便突然递来冒着白烟的木碗,和一双长短不齐的筷子,满满盛在碗里的是加了数种山菜的芋头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煮的,芋头几乎已烂熟不成形,变得黏糊糊一团。

  穿的衣服不成样子,就连做出来的料理也糟透啦。夜鸟子不禁嗤嗤笑了起来。但是,她还是拿起了筷子……该说,是根本停不下来。

  她知道男子正无礼地盯着自己如饿鬼般的贪吃样。不过,那视线也倒不那么令人讨厌。因为男子脸上的表情看来相当高兴。

  在没多久就变得空空如也的碗中,马上又盛上第二碗。男子问道:

  “好吃吗?味道就姑且不论了,稀粥就算空着肚子也容易下咽吧?”

  这名男子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食,才把芋头炖煮得稀稀烂烂的。夜鸟子想开口道谢,只不过……

  “嗯,是啊。”脱口而出的回应就只有这短短一句。

  夜鸟子没什么受他人亲切对待的经验,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回应。这样笨拙的自己,就有如山菜在口中扩散开来的青涩苦味般,令她感到焦急不已。所以,代替道谢的话语……

  “你是个和尚不是吗?至少该学会怎么除去山菜的涩味吧!”她加了这么一句。

  “抱歉、抱歉。”男子脸上微带难色。

  接着,两人便默默啜着粥。

  再度开口的还是那名男子。

  “真漂亮的刺青哪。那些,全都是式神吧?”

  男子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轻松地说着令人惊异莫名的话。

  听到这句话,夜鸟子的筷子突然停了下来。

  ——刺青也就罢了,为什么他连式神的事情都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来头!?

  夜鸟子往上瞄着男人的侧脸。看起来不像是坏人。非但如此,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自己完全不知道这男子的真实身份跟姓名。当她留心到这点时,不禁更为焦急。夜鸟子开口说话,是在她将碗筷放在地上,双手缓缓伸向上臂之时。

  “……你,究竟是什么人?”

  “俺?俺名为求道,是鞍马山的和尚。”

  男子的回答实在过于直接干脆,今夜鸟子再度感到手足无措。

  “求道?汉字怎么个写法?”

  “‘采究道理’,很适合和尚的名字吧?”

  “喂,少打马虎眼了。那样应该是写成‘究’道吧?”

  “啊、被发现啦?”男子毫不在意似的坦然一笑。

  “因为,究道听起来实在有点笨拙吧?所以才把前面的音改掉了。”他接着说道。

  真是个胡来的家伙。夜鸟子为之一愣,随后继续问道:

  “那么,叫求道还什么的,你为何会知道有关吾式神的事情?”

  “你就是那个袭击源赖政宅邸的夜鸟子吧?在咱们这儿可是赫赫有名啊,毕竟是个悬赏奖金令人瞠目结舌的人物嘛。况且,别看俺这副德性,俺可也是个小小的驱魔师啊,也能用上刺青。看,像这个!”

  求道摊开右手掌伸向她面前。掌心中有个由数圈圆形构成的复杂纹样。在那每个圆圈之中,都描绘着从未见过的文字。

  “喔喔~……”美丽的朱色印记,令夜鸟子不禁出声赞叹。

  “这叫日轮之印。”求道说这句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

  “那,这能召唤出什么样的式神!?或者收伏了什么武器吗!?”

  夜鸟子也知道自己的音调提高了几分。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可能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和自己同种的人类。只不过……

  “不,这是为了把鬼从依附的人类身上驱逐出来的印记。”

  求道的回答,跟夜鸟子所怀抱的期待相去甚远。何止如此,这名男子还扯了个无聊的谎。

  真令人失望至极。

  “驱逐?鬼?要是真能做到,咱们也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夜鸟子想尽早结束这个话题,一直聊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真令人不快。但是,这男人仍是死性不改,谎话连篇。

  “真的可以!只要把手盖在被依附的人胸口附近,再数到十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解释啦……不过,就算真是这样,在数到十之前,鬼也不可能就乖乖止住不动吧~”

  夜鸟子已经超越了傻眼的境界,慢慢觉得有趣了起来。求道的表情认真到有点滑稽。接下来~该说什么话来吐槽他呢……

  “就是说啊~得拼命压住胡乱挣扎的鬼,真是得花上不少力气呢!”

  “少干蠢事了。真有时间慢慢这么做,你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夜鸟子哼笑着似乎打算用谎话来蒙混的求道。不过,那笑声逐渐变小,最后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求道背上那无数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了。夜鸟子不禁哑然失声,望向求道。

  “你……该不会,真的,做出这种傻事……”

  “俺是个二流的退魔师。不过,俺从没杀过人。就只有这点值得自豪!!”

  求道大声说完这句话之后——

  “……夜鸟子。你,要不要跟俺搭档?”又小声地加了这么一句。

  忽然被直呼名字,夜鸟子内心一惊,屏着气说不出话来。而求道没等夜鸟子的回话,擅自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啊,俺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单独消灭傀儡渡的好方法。”他难为情地坦白。

  “你说,傀儡渡?”夜鸟子从原本打算说出“我拒绝”的口中如此反问。

  “今早,你所杀的都是些被傀儡渡操纵的人类。它的本体在其它地方。”

  “你、你说什么!?说得仔细点。”夜鸟子凑近了求道。

  不过,求道唐突地站起身来,低头望着夜鸟子。

  “呐、既然难得有温泉,接下来要不要边泡温泉边聊?俺都快半个月没洗过澡啦!”

  ——喂,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真搞不懂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夜鸟子正犹豫该怎么回答。这时,求道似乎又误会了什么。

  “反正外面天色也已经全黑了,用不着害臊啦。看不到什么的。”

  ——天色全黑?

  夜鸟子这才发现到自己已经睡掉一整个白天了。

  她也因为察觉到另一件本应无所谓的事,而感到困惑。求道果然把自己当作一名普通的女子看待。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

  “好啊!”由于对他的误会感到有些高兴,夜鸟子不禁如此回应。

  —3—

  “呜哇!烫、烫、烫……夜鸟子,雪!快丢雪进来!”

  跳进露天温泉的求道大叫着。泉水的温度似乎比他想像中的高。

  “等、等一下!”

  黑暗中响起夜鸟子慌张的声音。接着,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是把堆积在角落的白雪踢进浴池里了吧!传来硕大雪块掉落水面的声响。

  “喂,这样有好点吗?”在求道听来,夜鸟子的询问声似乎带着些许不安。

  “呼~你真是俺的救命恩人,差点被煮熟了。”

  “哼,这么大个男人还真夸张……”

  夜鸟子哑然失笑地信步接近,在求道的背后停下了脚步。

  “吾也很久没好好洗个澡了。真好啊,温泉……”

  “嗯,就是啊。又活过来了。”求道缓缓地将身体沉入温泉内,直达肩膀。

  两人泡的是邻近于小屋的露天温泉。约有一个人站立伸直手臂的高度,比周围的岩石洼地略低。温泉就从那儿汩汩冒出。

  正中央的巨大岩石,有如天狗的鼻子般暴露在外。这个温泉由上往下看应该是呈“U”字型吧。虽然空间不足以容纳下十几人,不过两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披盖着白雪的高大树木环绕周边。能听见的,只有白雪偶尔从树上落下的声响;照明就只有上方小屋中透出的灯火,和天空洒下的月光;静谧得仿佛连时间也为之凝结。

  求道背部靠向硕大的岩石,抬头仰望天空。或许由于周遭环绕着树林,有种身处巨大酒桶底部的错觉。只不过,这个酒桶的盖子上挂着熠熠生辉的漫天星斗,没有丝毫的闭塞感。加上右方些许盈缺的月亮,投注如梦似幻的蓝色光芒。

  ——这也就是传说中……的两人世界吗……?难道……这就是可遇不可求,追求女人的最佳舞台……!!

  求道一边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一边借着月光偷偷往旁一瞄。夜鸟子正好在他依靠的岩石另一侧吧。看不见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声音随即响起。

  “求道,说说傀儡渡的事吧!”

  ——喂喂,两个年轻男女正单独泡着温泉耶,怎么突然提那个?这女人还真是一点魅力也没有……

  “是、是~”求道在心中默默苦笑着,开始说起这么段故事。

  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与这称号十分相称的一名傀儡师,就住在化野一带。

  这名男子所制作的人偶,跟人类简直一模一样。传说只要被这名男子所操纵,看起来就像被赋予生命般。提到化野一带就会联想到坟地。从这样的说法,甚至衍生出一具具人偶皆封印了死者亡魂的传说。

  只不过,这个传说倒也非毫无根据。传闻这名男子由于热衷研究,解剖了遗体,连人体骨骼、肌肉的纹理都描绘得巨细靡遗。

  但是,这样的程度竟然被视为凡人无法理解,天才所采取的奇特行为,受到多数人默认因此可以想见,这名男子的人偶有多么阴森吓人了。

  问题是当事者并不满足于自己所制作的人偶。

  这名男子无法满足于只观察遗体,最后终于开始朝活人伸出了魔掌。

  不分男女老少,惨遭毒手的多达二十人。

  当然,这样残暴的行为持续不了多久,男子随即就被逮捕了。

  牺牲者的家人们恨不得把这名傀儡师碎尸万段吧。据说男子的手腕被砍断,拖出去游街示众……

  当求道说到这儿时,一直沉默聆听的夜鸟子冷不防问道:

  “……也就是说,那名男子就变成了‘傀儡渡’?”

  “不~男子马上就自尽了。”求道自言自语般说着。

  “那么,傀儡渡的原形…………难道是?”

  喔~这女人的直觉真不赖,求道佩服地随之应声:

  “嗯,就是你说的那个难道。听说到处都找不着那名男子的双手。”

  “有意思。说到这,那只鬼会用什么样的伎俩呢?”夜鸟子兴致勃勃地追问。

  “如换乘马匹般,从一个人移转至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像傀儡那样,操纵周遭的人类。”

  “……这可难对付了。也就是说,看不出真正的鬼隐藏在谁的体内吧!”

  求道考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该不该继续告诉夜鸟子,然后又开了口:

  “就是啊,比散山那些家伙们,由于无计可施,就把一整个村庄全给烧了。连带所有村民喔。实在是,真搞不懂哪边才是真正的鬼了……不过,即使做到这样,消灭掉的也只有傀儡渡的右手而已。”

  求道叹了声气。不知是觉得哪儿有趣了,夜鸟子偷笑着。

  “你打算除掉它,而不杀死任何一人?少开玩笑啦。”

  “哎呀,所以俺才……拜托你帮忙不是吗?”

  “免了。吾可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瞎混。”夜鸟子立刻回答。

  “求你帮个忙吧!!”求道也不肯善罢休。

  啪唰,一阵水声。夜鸟子似乎离开了浴池。是泡够了吗?不、或许是被缠得心烦了吧!求道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夜鸟子答复。

  “先问你一件事。你曾一次对付过数只鬼吗?”

  “不、没有过……”求道一边像用双手拍打脸颊般洗着脸,一边如此回答。

  “呵,那根本就死定了。”黑暗之中,再度传来夜鸟子隐隐的窃笑声。

  “不过,哎,毕竟还欠你一份人情……也是,吾就尽一己之力吧!”

  “咦?意思是!?”求道的声音高得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滑稽。

  “吾会负责捡骨的,也会替你报仇。你就一个人好好努力吧!”

  “太残忍了……拜托啦,小夜鸟!”

  “才~不~要!!”雪球跟着这句话一同飞了过来,正中求道的脸。

  “这能让你稍微清醒点了吧!”夜鸟子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呿,太无情了吧~”嘴里边说着,求道也伸手捏了个雪球。

  他站起身来准备投向笑声的方向,却忽地停下了手。

  白皙的裸体站在月光下,夜鸟子没有遮掩住前方的动作,反而溅着热水朝他所在的方向走。

  “喂,求道……”夜鸟子稍微抬了抬她的纤纤下颚。

  求道环视了一遍周遭的森林,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却能感受到大批野性的气息,以及紧盯着他们的视线。

  “嗯……被包围了。二十,不、大概有二十五人吧!”

  “是二十加三、只。”夜鸟子特别强调了那个“只”字。

  ——这家伙,又打算杀了那些人吗?明明哭成那样……俺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求道心中下了如此决定,却口是心非地故意说起玩笑话。

  “这下可伤脑筋啦。这种情况,该先行撤退对吧?”

  或许已然看穿求道的决心,夜鸟子怒目瞪向他。

  “喂,求道!”

  “……没问题的啦。你就快逃吧,接下来交给俺就行了。”

  赤裸的夜鸟子就站在死命装出笑脸的求道面前。她站得直挺挺的,几乎像要碰到求道的脸般,把脸探向前去,表情充满了懊恼。

  “真的能够在不夺去人命的情况下,把鬼消灭掉吧?”

  “咦?”呼吸漏了一拍,求道这才意会到夜鸟子话中的涵义。

  “当、当然!交给俺吧!”

  “这事可下不为例!”

  随着这句话,夜鸟子双手重重拍向求道的肩头。然后,顺着这股猛劲一跃而起。下一瞬间,求道的肩膀感受到第二度冲击。夜鸟子以他的肩膀为跳板,跃向更高的空中。

  “痛!”

  求道苦着脸仰望上方,只见夜鸟子纤细的身躯在空中飞舞。

  瞬间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眼前一扫而过,但在他眼中,那姿态宛如在月光映射下,于河面跳起的一尾小香鱼。

  “百爷!!”从头上响起凛然的呼声。

  回头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夜鸟子的背影就立于岩石之上。身体前倾,双腿岔开,突出与她纤弱的身体不算搭调的圆臀,从那儿出现一条……

  ——尾、尾、那是……尾巴吗!?

  突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夜鸟子双手抓住尾巴,不假思索地往后扯。

  啾噜啾噜、啾噜啾噜……发出有点恐怖的声响,尾巴不断延长。

  啾噜啾噜、啾噜啾噜……只见尾巴伸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仔细一瞧,尾巴已垂落到求道的眼前。在那前端有个——

  脸!?为什么有个脸在这种地方!?

  是个皱巴巴的老人脸。当它在自己的鼻尖扬起头时,求道这才发现,这看起来像尾巴的东西竟是条人面大蜈蚣。而老人的脸正品头论足似的直盯着求道瞧。

  “咦~施主见了老夫,竟没有失声惨叫啊?真有胆识!搞不好施主跟咱们大小姐是一拍即合哪。”

  求道没发出尖叫,是由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吓得出不了声。也不晓得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点,人面蜈蚣大大地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嘿嘿嘿地嘲笑他。

  “闭嘴!!你这只虫子再多嘴乱说,休怪吾下手!!”

  从头上传来夜鸟子的怒吼。接着,响起“啪滋!”像是扯断了什么似的声响。随着这声音,眼前人面蜈蚣的表情变得惨兮兮,皱巴巴的脸也皱得更紧了。

  “啊、痛痛痛……大小姐真是,可不能这么粗暴对待式神哪……”

  话还没说完,人面蜈蚣的细长躯体便咻一声弹跳了起来。

  循着它向上一望,只见夜鸟子双手正握着两条长鞭。看来似乎是将蜈蚣撕成了两半,成了双鞭。两条鞭子各约有七米长,而夜鸟子正有如摆弄着跳绳般,忽左忽右地轻巧挥舞着。

  “好了!!求道,准备好了吧?”

  ——准备?准备什么啊?比他开口询问早了一步。

  啪唰!!一个硕大的物体在求道面前坠下,溅起如人高的水柱。

  ——什、什么!?正当他这么想着望向脚边……

  人!?是人,从天而降的是个人。他的身体被蜈蚣之鞭给紧紧捆住。

  “求道,快点!!马上换下一只了!!”

  夜鸟子的声音有如当头棒喝,令求道回过神来。她似乎打算用鞭子将捕获的人类,从温泉旁直接丢进热水里。

  ——太胡闹了。饶了我吧……

  求道连忙抱起眼前那名男子,将右手掌心贴在他的胸口,咏唱起咒文。

  “伦、子、亲、名、报……”随着咒文,手中也现出微微的光芒。

  “……命、善、道、含……人!!”光芒更为明亮,从右手掌溢出。

  但是,眼前的男子并没有起任何变化。求道直接将他丢向温泉池畔。

  “不对!!不是这家伙——!夜鸟子,下……”

  ……一个!在说完这话之前,求道的身旁再度溅起第二个巨大的水柱。

  这次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这名女子虽被鞭子捆住,但还没有昏厥过去。手中抓了一个大石块,突然朝求道的头挥舞而去。

  “痛啊!!喂喂,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俺啦……”

  求道嘴里嘟哝着,用右手攻向对方要害,并顺势把手掌贴在女子的巨大胸脯上。在求道咏唱咒文的期间,不断从岩石上方传来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夜鸟子必定用另一只手上的鞭子,将村民们牵制住了吧!

  咒文咏唱结束。但,这名中年女子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下一个!!”求道将中年妇女扔向第一名男子身旁,这么叫道。

  随着他的唤声,三人、五人……十人,人的身躯接二连三地飞舞在空中。

  转眼间,露天温泉已快被村民所淹没。但是,没有一个是他们要找的……

  还剩下十三人!!

  “喂——下一个!把下一个丢过来~!”焦急的求道再度叫唤着。

  可是,方才毫不间断地投掷而来的村民,却迟迟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朝他飞来的是夜鸟子的声音。

  “喂……!真的……真的在这里面吗……!?”

  那声音申明显带着焦躁及疲倦感。抬头一望,夜鸟子已经后退至岩石的边缘。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远处围绕着被鬼所依附的村民们。环绕着她的包围网看起来正在逐渐缩小。

  “嗯,相信俺吧!尽管放马过来!”

  虽然这样说……

  已经接连将十几人抛向空中了,恐怕手臂也使不上力了吧!夜鸟子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再怎么看都是极限了,或许该见好就收。

  “喂——你还好吧?”求道朝她叫道。

  “吵死了!闭嘴!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却被夜鸟子回敬了这么一句。

  “哎呀,可是……你的手快撑不住了吧!?”

  “哼,少在那儿穷操心了。那五碗难吃的芋头粥,吾会连那些份好好使上力的!”

  ……嘴上这么说,夜鸟子看起来仍是在逞强。但,是往前倒下了吗?她的背影瞬间从求道的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伺机朝那儿飞扑而上的众多人影。

  ——糟、糟了。那家伙又晕倒了!我刚才就说了嘛——!

  求道慌慌张张地往岩石的方向去。同时,也听见了夜鸟子的叫声。不过,其中参杂着暴徒们的吼叫声,听不见她到底叫了些什么。

  死命地攀上岩石,求道边高声朝夜鸟子喊着激励的话语。那声音听来几乎像是带着鼻音的哽咽。

  “俺、马、马上过去了!再等一下下~夜鸟子,你不能死啊!!”

  求道爬到了岩石上头,伏着身子抬起脸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集中窝在一处的十几名男女。

  他们不断地发出奇异的叫声,正疯狂围殴着什么。

  那模样宛如贪食着猎物的山犬群般。

  求道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夜鸟子的确就倒在那群化为野兽的家伙们的正中央。

  “夜鸟子!!快回答俺啊!!”求道半抽噎着,呼唤她的名字。

  —4—

  夜鸟子没有回话。

  不过,就像是要回应他的叫唤般,从拥挤的人群中突然蹦出某个物体。

  ——四根粗竹竿……?那是什么!?

  现在也没有闲工夫去仔细确认了。接着,那群像丸子般聚集的人们之中,猛然发生了爆炸。几个人的身躯被弹向四面八方。

  “唔哇!”求道跪着双手抱头,紧趴在岩石上。村民的身体接二连三地飞过他的头顶。当事态平复时,只听见从头上传来: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

  两只白皙纤细的脚出现在求道的眼前。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望,跟夜鸟子眼光对上。她鞠躬般地将身体前倾,一脸无奈地向下俯视着。

  “哈哈……什么嘛……看来……你根本没事……”

  “那当然。”望着求道僵硬的笑容,夜鸟子一脸不悦地丢了这么一句。

  “说到这,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吾的手臂可不只两只啊!”夜鸟子挺起胸脯般站直了身子。

  “咦?”

  求道仍然跪在石头上,抬起头来,从脚向上望着夜鸟子的身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两只大腿盘旋至腹部的双头大蛇刺青,一旁则是方才遭受殴打而留下的几个惨不忍睹的红色瘀痕。

  求道把头抬得更高。看见的是足以辨明女儿身,一对隆起的乳房。在那隆起之上,覆盖着两只带着冷笑的猫儿刺青。在接近肩膀周围,还有几道深可见肉的抓伤,鲜血正从那儿渗出。

  位于右肩的是螃蟹的刺青吧!隐约可见巨大的蟹蝥。

  就在那瘦削的双肩后方,那是……

  “这是阿修罗。”夜鸟子所说的便是这式神的名字吧!

  ×字型,带着黄黑双色条纹的四根粗木,看起仿佛背负在夜鸟子的身后。四根粗木各自弯曲着两个关节,窸窸窣窣地不住蠢动着。在其表面覆盖着短短的刚毛,前端有如枪尖般锐利。

  求道终于察觉到,轻轻松松扫飞了围殴夜鸟子的村民,那物体究竟是什么了。是夜鸟子背上长着如人般高度的——

  蜘蛛!?四只大蜘蛛的脚!!

  那些蜘蛛脚从左右迅速地向前环抱住夜鸟子的身体。

  “笨……笨蛋,别一直盯着看啦!”

  两只脚遮掩住胸脯及下腹部,另两只脚轻轻拍向求道的头。

  被这么一拍,求道才回过神来。他确实被夜鸟子背上的蜘蛛脚给吓到了。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反而回道:

  “咦?啊、啊……不好意思,抱歉、抱歉,一个不小心……”

  求道边说着,边站起身来。

  突然,夜鸟子“呀!”地一声,发出短促的惊叫别过头去。听见这声音,求道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

  “快、快滚回池子里!!”

  夜鸟子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用蜘蛛脚横向一扫,把求道挥到空中。

  “呜哇!哇哇哇!”他双手乱挥着,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求道的身体从岩石边飞向空中,颠倒着身子往下坠落。

  不过,却突然在空中停住了。

  身体上缠绕着某种物体。救了求道的是那只被称作百爷的人面蜈蚣。

  “施主,您的好东西可真壮观哪。不过,对大小姐而言,这也太刺激了吧。嘿嘿嘿嘿。”人面蜈蚣讪笑着,在温泉上方将捆了好几圈的求道缓缓解开。

  当求道的身体落进池中、发出巨响的同时,从岩石上传来夜鸟子的说话声。

  “还剩下十三人。一口气解决掉他们!”

  “好——尽管来吧!!”求道也高声回应。

  但他对于夜鸟子接下来将如何行动,可说毫无头绪。当他站起身再度仰望岩石上方时,只见背负着两对大蜘蛛脚的夜鸟子背影。

  蜘蛛脚的根部约有大人的大腿那样粗,由于长了四只,使得夜鸟子的背部几乎完全被覆盖住。应该相当沉重吧,似乎为了取得平衡,夜鸟子双足侧开,降低重心,微微弓着身子。

  突然,四只脚宛如有各自的思想般动了起来,一一朝不同的方向指去。接着,从前端喷出了大量的白色物体。

  ——是丝线!!蜘蛛丝!!

  由四方放出的丝线,拥有意识似的飞舞于空中。

  再度成功捕获伺机而动的村民们。

  “十三!”

  随着夜鸟子的叫声,蜘蛛脚在夜空中划出大大的圆弧。

  下个瞬间,求道后方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水柱。

  仔细一看,巨大的白色物体正啪唰啪唰地在热水中舞动着。那是被夜鸟子的丝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村民,看起来就像只有着人头的大蚕怪。

  求道找出村民的胸部位置,用右手掌压住咏唱咒文。

  “可恶,下一个!”求道不甘心地抬起头来大喊。

  回应他的叫声,这次周围一次扬起三个水柱。

  剩下十二人、十一人、十人……但,依然没有发现傀儡渡的行踪。

  之后,仍是不断落空。九人、八人、七人……最后只剩下六个人了。

  ——混帐!为什么找不到!?应该就在这里面没错啊!

  焦急的求道瞥到在温泉各处摇摇晃晃站起的身影,晕过去的人们再度苏醒了过来。

  夜鸟子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个意外的变化。

  “剩下五人!”随着这充满魄力的声音,眼前再度溅起水花。

  ——吱、这下子可麻烦了。

  求道一脸烦躁地压制住狂暴的新嫌疑犯的腿部内侧。

  然后,他转过头去,发现二十几只充满兴奋之情的眼珠子瞪着他瞧。

  而他们正一步又一步地朝自己逼近。

  ——真伤脑筋哪~本来还不想让你们受伤的。呿、这下没办法了。

  求道环视围绕自己的村民们,叹着气摆出了备战姿态。

  但,不知怎么地,村民们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而且像全体一起绊住脚般,相继倒在温泉池中。

  “哎,这儿就交给老夫了,施主尽管继续您手上的工作吧。话说这雪地中的温泉,真是风雅之至啊!”

  望向发出微小声音的方向,只见百爷以一枚枯叶代替毛巾放在头上,一张皱巴巴的脸浮现在温泉当中。

  看来是这只人面蜈蚣活用它细长的躯体将村民的脚紧缚在水中了。

  “你可比主子来得机灵多啦。”

  求道苦笑着,扶起跌在他脚边的男子,将右手置于他的胸膛。

  但是,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把男子扔进雪地里。

  “接下来一次解决!这样就只剩一个人了。”

  喂,等一下,求道还来不及回声,一个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物体,就被投进了温泉中。

  男女各两名,总计四个村民被捆成一团,正不断挣扎着。迟迟未发现傀儡渡的原形,夜鸟子似乎也相当焦急,手法也显得越来越草率。

  这女人还真是简单易懂啊……求道感到自己的嘴角上扬了些。

  第一个……第二个……连第三个都没反应……将同样不动声色的四个人并排在温泉池畔,求道不知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气了。正当此时——

  最后一个人溅起特别华丽的水花,被扔进了温泉池。

  是一名看来如熊般浑身毛茸茸的巨汉。虽说他被夜鸟子放出的丝线封锁了身体的行动,但还真不想跟这样的家伙空手为敌。倒也不是相距悬殊,不过要跟这么一名高大的汉子比力气,明显是赢不了的。

  ——原来如此,既然都要附身了,要是我是傀儡渡,也会选上这种身体。

  不仅高大,也相当壮硕吧!身上看不出有任何伤痕。

  男子倏然站起身来,“呼嘎嘎嘎啊!!”满脸通红地狂吼一阵。

  在缠绕于身体的蜘蛛丝下,他的上臂约有夜鸟子的腰际般粗壮。

  啪呲、啪呲啪呲啪呲……丝线纷纷应声断裂,轻飘飘地落至水面。

  “太厉害了,这股蛮力!!”

  求道惊讶到夸张地瞪大眼睛。不过,嘴角却漾起了微微的笑意。

  ——看来在最后的最后还是遇上啦。一定就是这家伙没错!!

  求道备好架势。不过,他碰都还没碰到,熊男就翻了个倒栽葱,倒了下去。

  因为从岩石上跳下的夜鸟子,以全身的力量给男子后脑一记膝击。

  “对付这种肌肉男根本费不了多少工夫。来吧,这家伙是最后一个了。”

  跨在昏厥男子背上的夜鸟子,怏怏不悦似的抬头望着求道。背上的蜘蛛脚已然消失无形。

  “好,我知道啦!”

  如此回应,求道将男子翻过身来,拉开他的衣襟,将右手探入一片胸毛当中。

  “伦、子、亲、名、报……命、善、道、含……人!!”

  随着咏唱咒文,从手掌中透出了柔和的光芒。但是……却不见任何反应。

  “哎呀?真奇怪。”求道不解地歪着头。

  “哼,大概也只有这么点能耐吧。竟然相信你这家伙的话,吾也实在是……”

  夜鸟子的话到这儿突然打住。同时,从森林中微微传来踩过雪的声响。

  “那里!!”求道的目光捕捉到在树丛阴影处蠢动的物体。

  “别想逃!!”朝着那身影,夜鸟子手中射出了一道光。

  不知到底是藏在哪儿,夜鸟子投出的是把太刀。

  转瞬之间,他们听见了小小的尖叫声。

  求道朝着那声音爬上了岩场,往森林中全力奔驰。

  无锷的太刀斜立着。在那下方,有个小小的身体横卧在雪地之上。

  在苍白的月光下,溢出的血看起来像是近乎于黑的紫色。

  夜鸟子投出的太刀似乎从大腿的后侧贯穿而出。

  ——这个位置的话,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求道不禁松了口气。但,夜鸟子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地想直奔而去。

  他连忙抓住她的上臂,却见夜鸟子一脸激动地回过头来。

  “放开我!你没看见吗?是小太郎!”

  小太郎?啊,难怪夜鸟子显得如此焦急。

  原来如此,是小太郎啊……所以他们才会来到这里……

  求道的脑海中浮现起小男孩带他来到温泉小屋,还递给他芋头的无邪笑容。握住夜鸟子手臂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吧!

  “那孩子就是傀儡渡的宿主。交给我吧,没问题的。俺一定会救小太郎。”

  求道在小太郎的身旁屈膝跪下,伸手握住刺于大腿的太刀。那一瞬间,手掌感到一股几乎为之冻结的寒气,求道有些退缩。

  ——这刀还真诡异……难道就是虚空坊所说的那个?算了,现在可不是想那些的时候。麻烦事儿留到之后再想吧……

  求道挥去心中的杂念,迅速将刀拔出。不假思索地朝夜鸟子的方向一扔,将小太郎的身体翻向正面,用左手环住他的肩头,扶起上半身,右手手掌缓缓贴近他的胸口。

  “伦、子、亲、名……”

  从求道口中逸出的咒文,使得那小小的身躯突然为之抽搐。小太郎圆睁双眼,有如被捕获的野兽般开始挣扎。夜鸟子慌乱地奔向他身旁,却被求道以目光制止,并且双手使劲压制住小太郎的身体。

  “报、命、善、道……”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小太郎仍奋力用指甲抓着求道的右手,毫不留情地咬住环绕他肩膀的左手。鲜血一滴滴从求道的双手溢出。但,他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继续他未完的咒文。

  “含……人!!”

  当求道咏唱出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右手掌同时散发出神圣的光芒,并逐渐渗入小太郎的胸膛。

  此时,小太郎纤细的颈子上现出一个明显的隆起。那物体像是要逃离胸口的光芒般,从小太郎的颈部一路往上移动。

  小太郎翻着白眼、张大了嘴。但是,任他们再怎么等,就是迟迟没有任何反应。

  “喂,傀儡渡上哪儿去了!?”夜鸟子从求道的背后打量着小太郎的模样。

  “……真奇怪……”求道提心吊胆地往小太郎的口中一望。

  应该就是在等这个瞬间吧,某个物体从那口中跳了出来。然后不偏不倚地贴在求道的脸正中央,鼻孔完全被堵住了。

  求道双手抓住那东西,想把它扯下来。但尖锐的爪子紧紧抓住了求道的颧骨,怎么拉也拉不下来。他无法呼吸,慌张地几乎要张开嘴。

  ——喔喔,真危险。傀儡渡这家伙,是想等俺张嘴,附在俺身上吗?

  虽然察觉到了这点,却想不到扯下它的方法。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几乎快窒息了,但求道仍大剌剌地盘起手,转过头去。

  此时,忽然听见一句:“现在,马上让你解脱!”

  只见夜鸟子拿着刚才那把太刀,尖端对着他,嫣然一笑。

  ——喂!等等,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啊!?

  “你别动,鼻子会掉下来喔。”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求道眼前扫过一过蓝白色的闪光。

  求道不自觉伸手摸向自己的鼻子。确定它还在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夜鸟子那把刀的刀尖,而上面扎着一只人类的左手。

  “这就是傀儡渡吗?”

  “是啊,俺也是第一次见到……要杀人变成的鬼,真令人提不起劲。”

  稍微一瞄,求道就移开了视线。

  “哼,你感情也太丰富了吧?有空同情鬼,不如担心一下小太郎吧!”

  “不要紧的啦。你的攻击早就避开了要害,不是吗?”

  夜鸟子没有回答求道,取而代之地将扎着傀儡渡的刀尖,再度移向求道的眼前。那东西滋滋作响,冒出带有恶心臭味的黑烟。

  “话说回来,求道。这家伙好像没有食指跟中指,是本来就这样吗?”

  被夜鸟子出其不意地这么一问,求道连忙仔细打量起傀儡渡。

  但为时已晚,傀儡渡被蓝白色的火焰所包围,燃烧了起来。不只分辨不清原本的模样,而且越来越小,眨眼之间已燃烧殆尽,连一点灰烬也不剩。

  这副光景,从求道眼中看来就跟太刀把鬼给吃了一样。

  ——啊,啊……看来还是留下了几个麻烦的根源……

  求道对自己的掉以轻心咂了咂舌,轻轻抱起小太郎,将他背在肩上。

  “帮小太郎包扎完之后,马上也帮你看看伤口吧!”

  “吾的事你就别管了。”

  求道根本不看夜鸟子,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傻——瓜,怎能放着你不管呢。再说,俺也习惯包扎伤口啦!”

  “呵,这倒也是。从你那遍体鳞伤的背就知道啦!”

  夜鸟子呵呵笑着,追上了求道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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