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暗云

唯紧紧闭着眼睛，挤出力气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那……出、出发咯？」

优真勉强忍住没有破音，他缓缓迈出了步伐。

这一刻开始，完全就是在考验他的羞耻心。男生被头发雪白的女生紧紧抱住胳膊、全身僵硬，无论如何都会惹人注目。

他感觉周围的视线仿佛在看十分有趣、愉快的事物。此外，被唯紧紧抱着胳膊让他走起来很困难，两人走得相当缓慢。

走到家门口后，唯仿佛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般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拨弄起了手机。

『优真，今天我努力了哦。快夸奖我』

唯发来这句话后开心地笑了出来。她笑出来之后，优真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如果自己有一个妹妹，应该会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害怕成那样子还真敢这么说——优真心里这样想。但这毕竟是唯拿出勇气迈出的第一步，这时候就按她的要求夸奖她一番吧。优真心里想着这些，伸出了手。

「好好好，做得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放在唯的头顶轻轻摸了几下。

随后，唯面露惊讶向上看向了他。

（……欸？难道我做错了？莫非她说『夸奖』只是在开玩笑，我却没看出来摸了她的头吗？）

优真慌慌忙忙把手从唯的头顶上拿了下来。

「抱、抱歉！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要是有个妹妹应该就是这样！」

「没、没关系。别在意」

唯害羞了起来，她满脸通红，把手放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重整旗鼓之后，她重新打起了字。

『难道优真觉得我就像是你的妹妹一样吗？』

『……抱歉。说实话，确实有这样一种感觉』

『没关系啦，我确实在受你照顾。……但是这样很害羞，最好不要在外面这么做』

『抱歉』

『我都说不用道歉啦。只是有些害羞，并不讨厌』

聊到这里的时候，唯突然停下了手。

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环视周围。优真也跟着看向了四周——附近不见一人。

『优真，想摸我的头吗？』

『什么？』

『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我看见喜欢的角色之后，有时候也想要摸摸她们的头、疼爱她们。所以我想，优真是不是也是这样』

『……确实没法否定』

优真确实有种想要摸摸唯的头的冲动。

比起异性，他更多的是想要疼爱喜欢黏着自己的妹妹。

『那可以摸哦。就当是平时受到优真照顾的回礼』

唯的面颊微微泛红，朝上看向了优真。她稍稍低下头，等优真摸上来。

（……真的能吗）

虽然只是摸摸头，但是要亲手触碰女生让优真有些抗拒。

可这是唯自己要求的，拒绝也不太好。犹豫过后，优真摸了上去。

他先是用指尖轻轻触碰，随后放上了整只手。

唯的头发纤细柔软，就仿佛绢丝一样柔顺光滑。他让手左右轻轻移动，一股舒适的触感随之而来。

唯轻轻闭上眼睛，羞涩地红起了脸，面露喜色任由优真抚摩。至少，她没有表现出厌恶。

（这家伙真是太可爱了……）

她对男生戒备有些不足，看见她这个样子之后，优真心中就会一紧。

话虽如此，也只当她是自己可爱的妹妹罢了，并不是把她当成了恋爱对象。

（我喜欢的是巨乳大姐姐）

还好是这样。要是唯正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两人肯定无法构建现在这样的关系。

「嗯……优真？」

「没什么。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嗯。明天见」

「嗯」

——至少今天，唯按照自己的意志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优真觉得，这样下去或许很快就能克服交流障碍。

但就在第二天，意外发生了。

第二天。吃完午饭之后，唯坐在了自己卧室的化妆台前。

她将半张脸埋在了自己喜欢的、松松软软的绵羊布偶中，凝视着迄今为止一直盖着布子、尽量没去照的镜子。

（——我真的……很可爱吗……？）

她开始思考自己从未思考过的事。

她很讨厌照镜子。

每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就会感觉自己很是突兀、『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因此，她尽量会不去照镜子。

（优真说我可爱说了好几次）

这肯定是客套话。这让唯很害羞，所以唯希望他能适可而止。但同时也让唯十分开心。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唯的白发让优真大吃了一惊，但优真没有逐渐疏远她，而是像普通朋友一样对待她。

此外，优真还真心为她的交流障碍和自卑感到烦恼，寻找方法。将自己视作妹妹一样珍惜自己。

「欸嘿嘿……♪」

唯知道这让优真花费了不少苦心，但还是让她很开心。

（我也……要加油……！）

她很开心优真照顾自己，但不能一直依靠优真。

自己也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唯心里想着这些，看向了镜子。

像这样认真盯着自己的脸看已经时隔了几年呢？

——自己还是很讨厌白发。但是自己确实如优真所说，五官看起来还蛮端正的。

（可爱……我很可爱……这是优真说的……可爱……我一定很可爱……）

她在心中对自己暗示。今天也和优真约好了一起玩，再过不久优真就会来接她。

她平时都是穿带着风帽的卫衣极力隐藏。不过，今天她打算穿没有风帽的衣服——白色的女式衬衫。

她的心里一半是不安，一半是期待优真会不会像昨日一样夸赞自己。她坐立不安，等待着优真前来。

——叮咚♪一声，手机响起了来信音。

她立刻看向了手机。是优真发来的信息。但内容写的是他有些事情要忙，会晚一些来。

唯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轻轻叹了口气。她觉得等待是如此漫长。

（……要不要我自己去找他呢……？）

唯突然冒出了如此想法。

从第一次玩的那天开始，每天都是优真来家里接自己。

唯心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去找他一次。

优真住的公寓就在附近，她不会迷路。

（我要是在公寓的入口等他，他会不会吓一跳呢？会不会很开心呢……？）

她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昨天回家的路上她害羞得不得了，一直都抱着优真的胳膊，到家之后优真依然夸奖了她。……自己的努力，让优真开心地笑了出来。

「…………好！」

唯鼓起勇气，走出了家门。

†

唯下定决心走出了家……但她很快就后悔了。

不遮住白发独自出门让她害羞到不能自已。

现在是春假的白日，走上街道之后，能够看到不少同龄人在街上来往。

优真告诉她不要在意周围的视线，要拿出自信，但她心里还是很在意。

她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说话的人都在谈论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

她在心中不停告诉自己。

她感觉后背开始流下冷汗，胸口喘不上气，稍有不慎就会窒息。她有意地放慢节奏深深呼吸，即便如此也举步维艰。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就到优真住的公寓了）

唯在心中不停对自己说。

（我其实是想在入口等优真出来，但还是联络一下让优真来救一救我吧。在此之前再稍微努力一下——啊）

自己前方有三个和自己同年代的女生走了过来。

……她们和唯年龄相差不大，但让唯感受到了恐惧。说白了就是不想接近她们。

可是，现在所在的人行道无处可逃，三人组还是肩并肩走在一起。

无处可逃、无计可施，她只能呆在原地。这样一来，她就像是挡在了三人组面前。对方无论如何都会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呃、头发雪白雪白的」

「好奇怪」

「好恶心」

她们语气十分随意，就像是在说日常琐事一样。

「啊……」

有人随口就会说出一些这样的话来。

不能一个劲儿地去在意这些人。

……自己的脑袋很清楚，但胸口就是喘不上气，仿佛窒息了一样。

刚才那些话，她过去也被人说过。也被人欺负过。那时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哈……哈……」

她喘不上气。过度呼吸。——过度呼吸综合征。这是由极度不安和极度紧张引起的症状。

唯很清楚这个这个症状。唯虽然身体薄弱，但好一些的时候会去上学校——这个症状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就是因为小学的时候被欺负。

自那之后，她开始担心这个症状会不会再次发作，这份不安让症状愈加容易复发……结果就是陷入了恶性循环，原本就少的上学机会变得更少了。

（因为一直不出门……我还以为、已经好了……）

她从未想过，这一句话就能让她再次发作。

脑袋晕乎乎的，眼前天旋地转，再也站不住身——她当场倒了下来。

「我、我说，她是不是有些危险啊！？」

「又、又不关我事！」

视线一角，刚才的女生一溜烟儿地跑了去。

（喘不上气……我、该怎么办……才好……）

好痛苦。四肢使不上力气。

「救……救我……优、真……」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叫出了优真的名字。

大脑逐渐麻痹，眼前化作了一团——。

『——唯！』

这个声音让她松了一口气。优真出现在了她面前。

「优……真……」

优真紧紧抱住了她。

……知道症状是什么，自然也就知道该如何处置。

她把脸埋在优真怀里，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她有意地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优真温柔抚摸着她的后背。这让她感到十分安心、十分放松。

几分钟后，症状顺利平稳了下来。

「你没事吧？」

「嗯……谢、谢……」

优真松开手，担心地看着她。

——好害羞。唯不想让优真看见自己丢脸的模样。

「疼」

她看向膝盖，膝盖擦破了皮渗出了血。她刚才跪倒下来的地方似乎有小石头。

「受伤了吗？要赶紧处理一下」

「没、没事……小伤而已……」

「不行。小伤化脓之后很难好的」

优真稍微斥责了她一句，将她带到了附近的公园。

在公园的饮水处洗完伤口，优真让她坐在长椅上，给她贴上了创可贴。

「你还随身带着创可贴呀……」

「因为我姐经常唠叨让我随身携带纸巾手帕创可贴」

「就像妈妈一样……」

唯原本是想说些开心的事，展示自己『很健康』，但起到的效果完全相反。她的声音在颤抖，声音最后变得若有若无。

——她不想让优真看到她这副模样。

她原本是想独自一人前往优真居住的公寓，展示自己基本上已经克服了自卑。

她想让优真夸奖她。她想让优真开心起来。

和优真在一起玩之后，她每天都会出门。她以为自己比以前好多了。

但全部都是徒劳。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自己和过去别无两样。

想到这些，唯便觉得自己是如此不像样子，不禁想要哭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唯的声音依然在颤抖。优真担心地看向了她。

唯希望优真能够放下自己早早回家……但又怕优真回去之后自己在归家的路上遇到同样的事。

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心底里却希望有人安慰自己。

自己是如此不像样子，唯感觉心中乱作了一团。

「……要是可以，我想继续在这儿陪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对我说出来吧」

优真如此说道，就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一样。

看见自己沉默不言，优真便坐到了旁边。他很照顾唯的感受。

——对了。像平时一样打字就好了。

自己太过慌乱，甚至忘记了还有手机在。就用手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展现出『自己很好』、『不用担心』。

唯拿出手机，输入文字，发送了出去。

下一秒，叮咚♪一声，优真的手机响起了来信音。

『优真，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可以吗？』

优真回复了一句『当然』。

『我想努力走到优真住的公寓楼下，但是走到一半的时候遭遇了外向人集团』

「！」

『然后她们就说我『很奇怪』、『很恶心』，嘲笑我。那群家伙一点都不顾虑别人的感受』

唯继续说道。

『我明白世上总会有这样的人，但是被这么说之后，大脑就一片空白，喘不上气』

『我很不甘心，但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很痛苦，不成样子』

——欸？

有水滴落在了手机上。她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雨水，但却是自己的泪水。

眼泪不知不觉夺眶而出，滴滴答答、接连不断。

「不、不是……」

优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她。

自己就像是被当成了小孩子，这让唯很难为情。即便如此，眼泪也不肯停下来。

之后，优真把她送回了家。

被朋友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让唯又害羞又难为情……但是优真为自己担心、和自己一起回家，让唯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自己的心正在乱作一团。

「别太在意今天发生的事」

家门前，优真离别的时候安慰道。

「会说那种蠢话的人只有一小部分，都那么在意只会没完没了」

——她明白。心里明白，但却无能为力。

她的心乱作了一团，然后——。

「你不要说得像是你什么都知道……！」

等到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唯、唯？」

「我就是很奇怪！优真一个普通人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她说这句话后，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话……即便心里想到，也绝不能说出口。

「…………对不起」

优真露出悲伤的表情，低声道歉。

（不对……不是这样！不要道歉！要说道歉的是我！）

但是……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仿佛是忘记了出声的方法，她连句『对不起』都讲不出来。

「我今天先回去了」

优真说完这句话后背过了身。

『等一下！』——她讲不出这句话。她想要紧紧抱住优真，让优真留下，但是身体一下也不肯动弹。

就这样，优真回去了。

第四话 青春期与小阵雨

「欸？欢、欢迎回家，小优？」

宁宁今天不用上班，因此留在家里。她看见早早回家的优真之后，脸上挂上了疑问。

「我回来了……」

「……怎么了？和小修吵架了？」

「没，没有吵架……抱歉，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嗯、嗯……」

虽然对担心自己的宁宁很不好意思，但他现在没有正常讲话的自信。

优真回到房间之后，立刻倒在了床上。他翻了个身，呆呆地望向了天花板。

他始终忘不了唯痛苦的模样。

他心中焦躁不已，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他从未想到自己看见唯忧愁的样子会受到如此打击。

——搞砸了。

唯以为她正顺利克服着交流障碍和自卑感。

但是太着急了。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唯想赶在开学之前……然后就受了伤。

「可恶……」

自己好不甘心。

他真想把那群因为头发颜色不同就嘲笑唯的家伙痛揍一顿。

唯没有丝毫过错，为什么走出家门就会遭受如此对待——他心里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比起这些——他最生气的是看见唯掉眼泪自己却无能为力。

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样。她碰到如此蛮不讲理的遭遇，流下了眼泪，自己却束手无策。

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不禁用拳头砸向了床。

——今后该怎么办？

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唯的感受。

继续下去会不会再次伤害到她呢？——优真不禁这样想。

他想要在开学前让唯的交流障碍和自卑感好转一些，一番努力过后，却造就了如今的结果。……该怎么做才好。

优真望着天花板，无计可施……就在这时——。

呯呯——敲门声响起。宁宁在他回应前已经打开门走了进来。

「……姐。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要♪」

宁宁微微一笑，说道。

优真想把她赶出去，但是已经没有了这份力气。

这段时间里，宁宁兴冲冲地脱下拖鞋上了床。她跪坐在上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