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森邊的客人

第二章 森邊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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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晨,我駕駛貨車登場後,在盧家聚落掀起一陣騷動和混亂。

  我事前當然已經通知過菈菈‧盧等人,盧家人應該也早就預料到這場騷動。小孩子們發出歡呼,大人們一臉訝異,但沒有用責備的眼神望著我,還好還好。

  進入聚落廣場前,我拉著韁繩,讓吉魯魯停下來,接著我走下車伕座位,改為徒步前進。

  「明日太,歡迎來到盧家。你只花一天就能駕駛貨車了呢。」

  信‧盧家位在本家前方,希拉‧盧從中跑了過來。

  「是的。今天早上愛‧法陪著我特訓,我總算學會最低限度的駕駛方式了。駕駛到進城前的狹窄道路時,只要冷靜地慢慢前進就不會有問題。」

  代價是愛‧法現在必須獨自處理蒐集木柴和摘取香草的工作。

  儘管這讓我內疚不已,但愛‧法其實也對駕駛貨車一事興致盎然,在她的熱情驅使下,我一大清早就被迫接受了特訓。

  「我將來會每天來盧家聚落接送大家。希拉‧盧,我們先把你家的行李搬上車吧……雖然這麼說,買了貨車後,我已經不需要跟你們借鐵鍋了。」

  購買鐵板後,我在搬運塔拉帕醬汁時會增加一道手續。要先把醬汁裝到皮革袋中搬進城,在驛站城市與希拉‧盧會合後,再把醬汁倒入她搬來的鐵鍋中。畢竟我和薇娜‧盧兩人沒辦法同時搬運鐵板和鐵鍋,這是不得已的處置方式。

  使用多多斯載貨後,我便可以盡量從法家搬運物資了。貨車上載著裝滿塔拉帕醬汁的鐵鍋、製作『咩姆燒肉』必要的鐵板、六十份肉餅和九十份泡在醃料中的肉、六十份煎波糖──除此之外,還有使用在旅社料理中的肉,以及兩公斤肉乾。

  重新審視一次,貨物量真的相當大。

  除了鐵鍋外,這些都是我和薇娜‧盧過去每天搬運的物品。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提高自己的體力。但是一想到自己不用揹負著大包小包途經那道駭人的吊橋,我還是由衷感到喜悅。

  總之,我把希拉‧盧帶來的九十份煎波糖堆上車後,前往盧家本家。

  莉蜜‧盧和盧家的多多斯盧盧正在該處等待我們。

  「嗚哇,是貨車耶!明日太,真了不起!」

  莉蜜‧盧騎在盧盧背上,匆匆接近我們。這位少女寵愛多多斯的程度不輸愛‧法,她也一早就努力地練習騎多多斯。

  「好棒好棒!但是,看起來好重喔。吉魯魯,辛苦了!」

  吉魯魯當然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歪著脖子。

  盧盧也茫然地望著吉魯魯。

  「嗨,明日太。歡迎來到盧家。這是今天的木柴。」

  米雅‧雷媽媽聽到騷動聲,走出家門後,開朗地對我笑著說道。

  凌奈‧盧和菈菈‧盧也從房屋內側繞了出來,她們將懷中的大量木柴堆到貨車上,準備俱全。

  「那麼,我們出發吧。各位請坐上貨車。」

  凌奈‧盧、菈菈‧盧和希拉‧盧三人高聲談笑,搭上貨車。

  此時,我喚住米雅‧雷媽媽。

  「不好意思,薇娜‧盧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康復嗎?」

  「是啊。就算她可以搭貨車進城,但她仍無法久站。我一開始告訴過你吧,她還需要兩天才能在城裡工作。」

  「這樣啊。那麼,關於東之民修米拉爾一事──?」

  「嗯,我們決定先招待他來家裡,當面見見他。我和家主會仔細觀察那位客人的狀況,如果我們認同他的話,就讓他與薇娜見面。」

  「這樣啊。我能保證對方值得信賴,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鬆了口氣後,誘導吉魯魯走向廣場出口。

  貨車車輪開始滾動,坐在車上的女孩們再次喧鬧不已。

  「那麼,我們出發了。路途中會有些搖晃,請小心不要摔下去或跌倒。」

  我爬上車伕座位,用皮鞭打向吉魯魯的腿根部。

  吉魯魯輕巧地向前邁步。牠拖著如此沉重的貨物,腳步依然輕盈。

  因為還有時間,我並沒有讓吉魯魯快步行走,而是維持著一般速度。

  一般來說,從盧家徒步至驛站城市大概要花四、五十分鐘。多多斯用普通的步行速度大約需要二十至二十五分鐘──就算緩緩地沿著蜿蜒狹窄的下坡路前進,頂多也只需要半個小時。只要我的駕駛方式沒有失誤,應該能比平時早到許多。

  「明日太,我們這麼受你照顧,真的不用減薪嗎?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希拉‧盧從後方呼喚我。

  車伕座位和貨架之間並沒有隔開,只要提高聲量,就可以自由對話。

  「沒有問題。我們抵達驛站城市後的工作更為重要,妳們不用太擔心工作前後的事情。」

  「這樣啊。不過,來回的路程可以節省相當多時間。如果我能提早回家,我想利用多的時間努力蒐集木柴。」

  希拉‧盧真是認真。我揚起微笑。

  此時,我馬上轉換想法。

  「我們現在保有的木柴已經足夠了。我可以託付妳其他工作嗎?」

  「其他工作?什麼工作呢?」

  我們順著微微彎曲的森邊道路前進後,我說出剛剛想到的方案。

  「我想拜託妳製作『奇霸獸堡』的肉餅和塔拉帕醬汁──或是切『咩姆燒肉』用的肉和調製醃料。可以嗎?」

  希拉‧盧陷入沉默,似乎困惑不已。

  我沒有催促她給我答覆,等待她開口。

  「但是──如果我做了這麼多,明日太在備料過程不就沒有插手的餘地了嗎……?」

  「是的。老實說,這就是我的目的。雖然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達成目標,但我未來想讓盧家接手其中一個攤位。」

  對方再次陷入沉默。

  我繼續說下去: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思考這件事了。我希望妳們能不依靠我的力量,獨自與旅社老闆簽約、處理備料工作、維持料理品質、從收入中籌措食材費和租借攤位的費用,自己做生意。該攤位的營收將全部成為盧家的財產。」

  「…………」

  「我還沒有跟東達‧盧提過這個想法,我還不急著談妥這件事。可是,我希望妳們能先學會備料的方式,當作事前準備──可以嗎?」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會使法家獲得的銅幣減少,對你來說毫無利益喔……?」

  希拉‧盧的聲音脆弱地顫抖。

  我感受到微風吹拂過臉頰,對著前方勾起微笑。

  「沒這回事。如果能拜託盧家接管其中一個攤位,我的工作就會變得輕鬆許多。這麼一來,我還可以著手進行其他生意……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想要更勤奮地學習和研究。」

  「學習和、研究……?」

  「是的。順利的話,我未來說不定會為更多旅社提供料理。就算沒有這樣的機會,我也想調整現有菜單的內容。『奇霸東坡肉』需要花太多調理時間,使用奇多漬物的料理成本也太高了。」

  「這樣啊……」

  「攤位販售的菜餚也是一樣。我們現在每天都會準備九十份『咩姆燒肉』和六十份『奇霸獸堡』,合計一百五十份料理,但我們每天都會剩下十份左右的『咩姆燒肉』吧?既然如此,我想把『咩姆燒肉』和『奇霸獸堡』的份數壓在五、六十份左右,並開始販賣第三種料理。」

  「欸,你打算增加為三個攤販嗎?」

  「這只是其中一個想法。畢竟現況使我無法承接更多備料工作。我打算等盧家接手其中一個攤位後,再來正式考慮這件事。」

  我還必須思考地點的租金、租借攤位的費用和人事費用。就算增加攤位,純利益只會減少。我想維持現在的人氣菜單,並逐漸嘗試販賣其他的菜餚。

  倘若我們準備三種菜色,且每天都能賣出各六十份菜餚,我們就能讓更多人品嚐到奇霸獸料理。反過來說,比起兩個攤位販賣一百五十份料理,讓三個攤位販售一百八十份料理,與其他攤位的經營者們販售的量比較相似。

  畢竟我們販賣奇霸獸料理的目的不是為了提高淨利,而是為了讓大家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可口──我們壯大的計畫是希望大家未來能跟我們購買奇霸獸肉,而不是奇霸獸料理。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現在彷彿正在跟驛站城市的居民進行提案。

  「雖然我說了很多次,但我不打算操之過急。畢竟我們擺攤的時間才剛滿一個月。現在社會特別動蕩不安,我打算慎重行事……然而,關於我拜託盧家接管一個攤位的計畫一事,就各位工作的表現來看,執行起來並不難。」

  一旦盧家能獨自做生意,就算我消失不見,大家也不用捨棄『讓森邊生活變得豐饒』的大志了──這是我會開始抱持這個想法的原因之一。

  人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算他人的際遇與我不同,這仍是世界的真理。我認為預先做好防範措施並非壞事。

  再說,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並不是主要原因。

  一個多月前,我們開始擺攤的第五天左右,希拉‧盧首次前來幫忙時,我自然而然地產生這種想法。希拉‧盧的廚藝精湛,不久以後,我就可以讓她接管其中一個攤位了。所以,我只是把一個月前藏在心中的想法說出口罷了。

  你為什麼總朝會讓自己吃虧的道路前進呢?米雅‧雷媽媽曾感到錯愕不已。但法家的目的是讓森邊變得豐饒。家主愛‧法無意讓財富集中在自己家。

  如果有些工作只能由我完成,我一定會全力以赴。但是,如果我周遭的人也做好那項作業,我便想讓對方接手,將自己的力量運用在其他工作上,這麼做比較有效率。

  擁有力量的人就該獲得符合其力量的報酬。我認為希拉‧盧有接受的資格。

  「怎麼樣呢?就算不管未來的計畫,只要妳能學會如何備料,還是能幫我一個大忙。」

  「不……可是、我……」

  「我認為妳的廚藝沒有問題。妳本來就可以獨自做出塔拉帕醬汁,妳也很擅長製作漢堡排肉餅吧?但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每天料理的口味都要一致。我想要教導妳如何做到這一點。」

  「…………」

  「『咩姆燒肉』的備料工作比較簡單。只要學會切肉的方法,將來就很輕鬆了……不過老實說,我比較希望妳能接下費工的『奇霸獸堡』,若得以如此,就真的幫了我大忙了。」

  「不要緊!我很擅長製作漢堡排!」

  有人用強而有力的聲音這麼回答。回答我的人並不是希拉‧盧。

  我已經大致預想到了,那是凌奈‧盧的聲音。

  「明日太,你為了配合驛站城市居民的口味,刻意加重咩姆料理的調味吧?這麼一來,盧家比較適合接下奇霸獸堡的攤位。我覺得要製作出不符合自己理想的料理是一件難事。」

  「啊,說得也是。」

  「再說,希拉‧盧一個人不容易做出接下工作的覺悟。我也一樣。但是,只要我和希拉‧盧同心協力──我們的工作能力應該能達到你的一半!」

  「妳太抬舉我了。只要妳們攜手合作,一定能做出比我的更美味的『奇霸獸堡』喔?」

  「……明日太,是你在抬舉我們。」

  凌奈‧盧的聲音依然強而有力。

  「希拉‧盧,不好意思,我們逕自討論起來。可是,我想試試看──我想試試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成功的話,我們不只能獲得銅幣,還能跟明日太一樣,獲得身為爐灶掌管人的榮耀。」

  「身為爐灶掌管人的榮耀……」

  希拉‧盧聲若細絲,但她的聲音不再顫抖。

  過了一會,只聽得見貨車喀躂喀躂前進的聲音──當我們看到通往驛站城市的狹窄道路時,希拉‧盧終於開口:

  「……明日太,我們的力量仍不足夠,你願意指導我們嗎?」

  「當然可以。」

  「既然如此──我也想試試自己的能耐。」

  「謝謝妳。」

  我的胸口湧出莫大的滿足感,拉緊吉魯魯的韁繩,稍微放慢速度。

            ◇

  抵達驛站城市後,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

  關於管理多多斯和貨車一事,我們得以把他們停在攤位後方的空間。然而,將多多斯繫在攤位後方,多多斯會吃掉雜木林的樹葉,所以每天必須多付兩枚紅銅幣。

  攤位的場地費一天只要一枚銅幣,繫上多多斯卻要支付一倍的價格。這樣的價格設定讓我有些困惑,但場地費已經夠便宜了,我不至於為此感到不滿。倘若把多多斯借放在正規的多多斯屋,半天就需要三枚紅銅幣,因此這麼做比較划算。

  無論如何,生意相當順利。

  一大清早,東方和南方客人便在店前排隊,等這波人潮離去後,三三兩兩的西方客人也會前來光顧。東之民和南之民各佔了來客率的八成,剩下兩成是西之民。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一切沒有太大的變化。

  (發生了那麼大的騷動,客人的數量卻沒有銳減,我必須感謝他們……)

  儘管如此,我依然感覺自己陷入僵局。

  這果然與西方客人有關。

  這一個月來,出現許多新面孔的東方和南方客人。果然很少會有人像《銀之壺》或老大哥等建築師傅一樣,長期留在傑諾斯。

  人們在《南之大樹亭》和《玄翁亭》聽說我們的評價後,許多造訪傑諾斯的人們絡繹不絕地前來攤位。自從我開始將料理賣給旅社後,這種傾向愈來愈明顯。

  反過來說,西方客人卻總是老面孔。儘管有許多人從別的城鎮過來賺錢,但定居在傑諾斯的人當然還是壓倒性地多。

  簡單來說,一天平均會有三十位西方客人,這一個月以來,他們幾乎每天都會上門光顧。

  究竟有多少西之民住在這座驛站城市呢?我並不清楚。我記得愛‧法曾說大約有數千人,但這只是含糊不清的二手情報。

  單就這條街道的熱鬧情景,以及街道西側寬廣的住宅區推測,應該不只一兩千人,雖然沒有破萬,但至少也有好幾千人。

  當然不是所有驛站城市的居民都會在這塊攤位區域購買輕食。這塊區域的客層頂多只是在驛站城市投宿的旅客和在街道旁店家工作的人們。再說,也有一定的人會在旅社餐廳用午餐。

  那麼,攤販區域的來客量到底是多少呢?

  我想利用攤位數量和餐店賣出的份量大致計算一下。

  這塊寬廣的攤販區究竟有多少攤位販賣著輕食呢?──大概超過五十個攤位吧。說不定有六、七十家店。

  我聽說某間攤位每天可以販售二十到五十份餐點。就取中間值三十五份吧。

  將輕食攤的數量設為六十,乘以三十五份餐點,來客數大約是兩千人。

  那麼,我們擁有的兩個攤位每天可以聚集一百四十位客人,我想數量並不少。

  問題果然在於比率。

  望向街道,數量最多的終究是西之民。西之民的人數至少超過一半,大概佔了六七成。

  也就是說,就算我將驛站城市的人數少估一點,就用兩千一百人中的六成來算,西之民也佔了一千兩百六十人。

  在這些人之中,只有三十人會造訪我們的店舖。比率只有百分之二點四。

  現在能毫無顧慮造訪我們攤位的西方客人,比例只有這麼一點點。

  反過來看,我試著算出外國客人的比率。八百四十人中,大概有一百一十人會來光顧本店,大約是百分之十三左右。

  每十位中東方和南方客人中,就有超過一人會造訪我們攤位。

  一百位西方客人中,只有兩人會上門光顧。

  就算生意興隆,我們目前仍面臨這樣的狀況。

  西之民與森邊居民本來就有龐大的隔閡。不僅如此,十天前還發生了那場騷動。但有少數人仍未拋棄森邊居民,願意品嚐奇霸獸料理。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但我仍未找到下一步該怎麼走。

  (……我總是這樣鑽牛角尖,所以愛‧法才會覺得我很焦急。)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我的癡心妄想還是理性的規劃,當這些想法失去重點時,有人輕輕地拉了拉我的T恤衣角。

  「明日太,你還好嗎?有客人喔?」

  凌奈‧盧和我一起負責『奇霸獸堡』的攤位,她憂心忡忡地仰望著我。

  我朝她點點頭,輕拍自己的臉頰。

  「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失禮了,歡迎光臨。」

  然而,我收起笑容。

  一位沒有蓄鬍的年輕南之民正板著臉,站在我的面前。

  「啊,你好……你今天有什麼事?」

  凌奈‧盧似乎沒有察覺,但眼前的人是昨天那位名為拉比斯的年輕人。

  「我今天是以客人的身分過來。雖然昨天引起那場騷動,你還是可以把料理賣給我們嗎?」

  儘管一臉不悅,他的口吻和態度卻畢恭畢敬。

  我的視線左右游移,確認那位粗魯的小孩是否在場,並回答:

  「當然可以。昨天我也失禮了。呃,一個可以嗎?」

  「是。」

  「但是,這道料理的肉味比昨天的料理更重,口感也極為特殊。曾有南方客人不喜歡它的風味和口感。你要不要在購買前試吃看看?」

  最近要求試吃的客人大幅減少,我現在只能犧牲販賣用的肉餅當作試吃品,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開拓新客源比兩枚紅銅幣的營收更重要。

  聽到這句話,年輕人的表情更加不悅。

  「這樣啊……肉味真的那麼重嗎?」

  「嗯~有些南方客人並不介意。要說的話,這道使用咩姆的料理還是比較受南方客人的好評。」

  「……該怎麼辦?」

  年輕人歪著粗壯的脖子。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話才說到一半,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年輕人充滿南之民風範的壯碩身體後方,微微冒出一顆有漸層褐髮的頭顱,和一雙翡翠色的綠色眼睛。

  「啊、嗨,妳也在啊。那個……不好意思,昨天說了失禮的話。」

  我取下頭上的毛巾,三十度鞠躬。

  南之民少女迪艾兒只露出一部分頭髮和左眼,她緊盯著我。

  「怎麼辦?可以先確認味道喔?」

  年輕人轉過頭,望向對方。

  下一瞬間,少女大喊:

  「蠢蛋!不要動!他會看到我啦!」

  「不,那個,妳已經露出半顆頭了,繼續躲起來也沒有意義喔……?」

  我小聲指出這一點後,對方隱約露出的眼部,其周圍的白皙肌膚微微泛紅。

  「……你沒生氣嗎?」

  「什麼?」

  「我昨天明明揍了你兩拳,你卻不生氣嗎?」

  「嗯,我覺得暴力並不值得嘉獎,但畢竟是我無理在先,是我自作自受,所以我沒有生氣。」

  儘管我無意揚起親切的笑容,我仍能沉穩地說出這番話。再說我真的沒有動怒。

  「……你真的沒有生氣?」

  「嗯,我沒生氣。」

  「……我還在氣頭上喔。」

  「啊,嗯,是我不好,我真的在反省了。」

  「……你還認為我是男孩子嗎?」

  「我沒有這麼想!我只是先入為主的認為南方女孩不可能出現在傑諾斯罷了。我真的反省了,妳可以原諒我嗎?」

  我表現出的謙遜態度似乎奏效了,少女終於從年輕人身後走了出來。

  她果然嬌小纖瘦,五官端整,十分惹人憐愛。知道她的性別後,我發現她怎麼看都像一位女孩。我的腦中為什麼會把她轉換成『像女孩一樣可愛的男孩』呢?人的心理真是難以理解。

  但是,要我說的話,如果她不想被誤認為男生,她明明可以打扮得更女性化嘛。她穿著一件無袖上衣和直筒褲,樣式與她身旁的年輕人一模一樣,衣服的顏色也時髦又實用。

  不管是森邊居民或西之民的女性都會穿著女性化的華麗服飾,款式通常也比較清涼。至於這位少女的體型是否充滿女人味呢?雖然某個部位有些差強人意。可是,當她穿上女性化的服裝後,可愛的程度一定會讓每個男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個人非常漂亮呢。」

  少女迪艾兒用險峻的眼神望著凌奈‧盧。

  「什麼?」

  凌奈‧盧面露困惑的笑容,微微歪著頭。

  「那個人也是一位美人。她旁邊的紅髮女孩長得相當可愛。難道森邊居民美女如雲嗎?」

  「是、是啊,這是我無法否認的事實。」

  「……在這麼多美人的圍繞下,我這種野丫頭當然會看起來像男孩子。」

  「沒這回事!妳的外表也不輸他們喔?」

  我下意識這麼回答。

  結果,迪艾兒白淨的臉龐脹得通紅。凌奈‧盧則像我們家主一樣,冷漠地瞇起水靈大眼。

  原來凌奈‧盧也會露出這種眼神啊。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你、你說什麼傻話啊?你為了討我歡心而說出這種話,只會讓你失去信用喔?明日太,你真的少一根筋耶。」

  「是的。我有時候也很討厭自己……總之,如果妳願意不記前仇,再次品嚐我的料理,歡迎來光顧!我現在幫妳切試吃的份……」

  「不需要試吃……你真的願意賣給我嗎?」

  「我沒有理由不賣給妳吧?我很高興妳願意購買。」

  迪艾兒的臉龐依然微微泛紅,她欣喜地揚起一抹微笑──似乎由衷地感到開心。

  看到她純真笑容的這一瞬間,殘留在我心中最後的隔閡似乎終於瓦解了。儘管對方的言行舉止有點狡猾,但她是一位忠於自己情感的率真少女。拿身邊的人來比喻的話,她應該屬於跟菈菈‧盧相近的類型。

  然而──這種人揚起的笑容充滿魅力。讓我莫名回想起巴蘭老大哥初次展露笑顏的模樣。

  「那就賣給我吧!幾枚銅幣?」

  「謝謝妳。總共是兩枚紅銅幣。」

  「好便宜喔!這樣能回本嗎?」

  「嗯,大概跟其他攤位差不多吧。」

  愛‧法再次開始狩獵後,我們便不太需要跟其他氏族購買奇霸獸肉。雖然進貨與否大幅影響我們的成本率,但我們的條件仍不比其他攤位差。

  順帶一提,今天的肉是跟嵐家購買的,不是盧家。價格並非一頭十二枚紅銅幣,而是一百二十枚。我透過梓妃和米雅‧雷媽媽交涉後,終於調整了購買奇霸獸肉的價格。

  我們以奇霸獸的大小為基準,將價格訂在一百枚至一百四十枚之間。如果是去頭、去皮、去蹄後的半身肉,將以一半的售價販售。小氏族與每天都能獵捕到奇霸獸的盧家不同,必須考慮自家食用的份量。

  「那麼,我要一個!啊,拉比斯,你真的不吃嗎?」

  「不用,我離開住處前吃了一些輕食。」

  年輕人回答的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

  他將取出的白銅幣放在檯子上。

  「謝謝你,找你八枚紅銅幣。」

  我開始製作『奇霸獸堡』,凌奈‧盧取出找錢用的紅銅幣。

  就算凌奈‧盧遞出找的零錢,拉比斯也毫無反應。

  凌奈‧盧似乎意會過來,輕輕點了點頭,將銅幣放在檯子上。年輕人沉默地撈起八枚銅幣。

  他盡量不想碰觸森邊居民啊。

  森邊居民從加喀爾的黑森林遷徙至傑諾斯時,將信奉的神明從南方神改為西方神。目前仍有一部分加喀爾人以此為理由,排斥森邊居民。

  為了這點小事就排斥森邊居民的南之民只佔少數。再說,那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會接近攤位,所以我難得看見這種光景。

  (嗯~……雖然他們不是壞人,但我仍不太知道該如何跟他們相處。)

  我如此思索,並將完成的『奇霸獸堡』遞給迪艾兒。

  「久等了。請小心別讓塔拉帕醬汁灑出來了。」

  「嗯!謝謝。」

  她似乎已經恢復好心情,笑容滿面。

  她跟昨天一樣毫不猶豫地咬下料理,幸福地瞇起眼睛。

  「真好吃呢!果然不需要試吃!明日太,這跟昨天的料理一樣美味喔!」

  「謝謝妳。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

  「嗯。但是這種肉很柔軟呢。這也是奇霸獸肉吧?」

  「是啊。這是我把奇霸獸肉剁碎後捏成圓形後煎烤的料理。」

  「是喔~真是講究!我沒想到自己能在驛站城市吃到這麼像樣的料理。」

  像樣的料理啊。

  這句話微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妳平常都在城下鎮吃飯吧?那些料理果然都是些山珍海味,驛站城市的食物無法與其相比吧?」

  「嗯?當然啦!他們光是使用的食材就跟這裡截然不同喔!……可是,你的料理很好吃呢。明明是兩枚紅銅幣就能做出的料理,為什麼如此美味啊。」

  她笑盈盈地說道,視線落在被咬過的『奇霸獸堡』的斷面上。

  「這個切碎的蔬菜是堤諾葉吧?燉煮的是塔拉帕吧?便宜的塔拉帕明明很酸,這裡的卻甘甜且風味絕佳。」

  「欸?有酸味比較不明顯的塔拉帕嗎?為了抑制酸味,我把它跟切碎的亞力果一起燉煮了。風味則是多虧了水果酒和咩姆。」

  「水果酒啊。那也是便宜貨吧?」

  「水果酒很廉價。這瓶只要一枚紅銅幣。」

  「一枚紅銅幣!便宜到我都要笑出來了。」

  少女說的話傲慢不遜。

  她果然天生就嘴巴這麼刻薄吧。聽到對方稱讚我的廚藝,卻誹謗我使用的食材,我的心情相當複雜。

  「可是啊,你明明都是使用一些便宜貨,卻能端出美味可口的料理,這代表你的廚藝相當精湛喔?你這種人怎麼會待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啊?」

  「畢竟我是森邊居民啊。森邊居民想必不能到城下鎮做生意吧?」

  聽到這句話,迪艾兒垂下眉毛。

  她情緒轉變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

  「抱歉,我又在嫌棄驛站城市了。我並不討厭這裡喔?呆板的城下鎮反而跟我的個性不合,所以我才會每天溜出來……但我沒有辦法喜歡上驛站城市低廉的料理……」

  「這樣啊,嗯,我沒有感到不愉快啦。」

  「聽到我嫌你使用的材料廉價,你應該也不太高興吧……對不起。」

  「不,我沒有生氣啦!快趁冷掉之前吃掉料理吧!」

  「……嗯……」

  迪艾兒憂心忡忡地注視著我的表情半晌後,終於轉念,再次吃了起來。

  此時,一群穿著皮革披風的修長人影走了過來,我差點要發出嘆息。運氣真差──應該說,雙方每天的行程應該都是固定的吧。如同我的預料,那一群人是《銀之壺》。

  迪艾兒不經意地想從攤位前退開時,看到兜帽下的銀髮後,驚愕地站在原地。

  「明日太、請給我、各五個。」

  「謝謝你每天前來光顧……我說啊,我們昨天的約定還算數吧?」

  我擔憂地呼喚迪艾兒後,對方不悅地拋下一句:「吵死了。」

  少女一臉不悅地仰望著修長的修米拉爾。

  「喂!我有事要跟你說!」

  修米拉爾沉默地俯視著迪艾兒。他面無表情,沉著冷靜。

  國民性情的不同大概也是促使兩國敵對的原因吧。迪艾兒更加惱火地挑起眉毛。

  「對不起!」

  下一瞬間,她的櫻桃小嘴說出的卻是道歉的話語。

  「我最討厭西姆人了,但我不該在西方領土開口汙辱西姆人。所以我要跟你道歉!」

  她說「對不起」的語氣簡直像在大罵「蠢蛋!」一樣。

  然而,對於這位少女來說,這已經是她盡力妥協的結果了。

  修米拉爾面不改色地輕輕點頭。

  「我正在、等待、西姆、加喀爾、戰爭、落幕、那一天。我、並不、憎恨、加喀爾。」

  「雖然我來自加喀爾,但我是出身在西側的瑟蘭多喔。我對戰爭也一無所知……啊,算了啦!不要讓我一直說話!我怕自己又會做出些失禮的發言!」

  迪艾兒咬了一口『奇霸獸堡』,彷彿要封住自己的嘴巴。然後,她瞪向我,彷彿在說『這下你沒有怨言了吧』。

  我當然沒有怨言。我認為能老實認錯的她是個好孩子。

  「……我看到、妳昨天、在城下鎮、黃色之館。妳難道、是鐵製品商團嗎?」

  修米拉爾在等待『奇霸獸堡』完成的期間,靜靜地繼續說。

  迪艾兒用充滿反感的眼神,瞪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修米拉爾。

  「我就叫你別讓我開口了嘛!……是啊。我是從瑟蘭多來的,當然是來賣鐵製品啊。」

  「瑟蘭多、鐵、赫赫有名。客人說、要跟、瑟蘭多、買刀,我的生意、落空了。」

  「啊,之前賣刀給那位叔叔的西姆人就是你啊?真是遺憾!不管是製作刀具或鍋具,加喀爾都不會輸給西姆喔!」

  她驕傲地挺起胸膛,篤定地這麼說後,擔心地望向我。

  「……那個,我現在說的不是壞話吧?」

  「嗯,不用那麼小心翼翼。」

  再說,率先開啟話題的人是修米拉爾。

  他大概也不會主動想跟加喀爾人閒聊吧,他一定有事必須與對方談。

  「我們、每年、都會、賣刀給他。可是、他說、以後不需要了……因為、你們、會賣給他。」

  「嗯~?我爸爸似乎跟那位叔叔簽訂了特別契約。我不知道契約內容,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訴競爭對手!……這麼說起來,你也經營鐵器店啊?」

  「我不是、經營、鐵器店。刀、壺、玻璃、布,我們、什麼都賣。」

  「是喔?無論如何,你們都該改變販賣的品項吧!鐵是加喀爾的特產,瑟蘭多更是因賣鐵而繁盛的城市喔!我們不會輸給什麼都賣的小商人!」

  迪艾兒連珠砲似地說出這些話後,轉頭窺視我的神色。

  聽到兩人的交談,我這次非但沒有感到火大,反而面帶微笑。商人就該這樣唇槍舌戰嘛。

  「我會、努力、打造、好刀……不過,我可以、說一件事嗎?」

  「什麼事?你明明是西姆人,卻很愛說話呢。」

  「我喜歡、交談。我想學習、更多西方語言……黃色之館的、老人家、違背約定。我們、準備的刀、浪費了。你們、最好、提防他。」

  「嗯?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們又沒有簽訂契約,就算被別人搶走生意也不該抱怨喔。你的想法這麼古怪,竟然還有辦法經營商團啊?」

  「我們、簽了契約。可是,對方、不守約定。他說、有怨言的話、會奪走、我的、城下鎮、通行證。這樣、我會很困擾、所以決定、放棄生意。」

  聽到修米拉爾這番話,迪艾兒可愛的臉龐露出險峻的神色。但頂多只像一隻被人妨礙進食的幼犬。

  「什麼啊?那位叔叔竟然如此惡劣?嗯──他看起來很貪婪,確實比較像偏鄉的商人,而不是貴族……我們是你們的競爭對手,你為什麼要把這種情報告訴我們?」

  「為什麼……沒有、特別、理由。」

  修米拉爾微微瞇起雙眼。

  這是他開心時會露出的表情。

  「妳對我、道歉了。我覺得、妳是一位、難能可貴的、加喀爾人。所以、我想、告訴妳。」

  「哼~!真古怪!」

  迪艾兒撇過頭去。

  她再次瞄了修米拉爾一眼。

  「……但是,我姑且會告訴父親一聲,要他小心一點。我還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所以不能向你道謝。」

  「不需要、道謝。我們、一起打造、好刀吧。」

  這場對話終於結束,修米拉爾開始吃起自己的『奇霸獸堡』。

  我想要盡快把盧家允許他拜訪一事告訴修米拉爾,但我勢必要等待這位好戰的少女離去才能這麼做。

  於是,我先試著與他閒聊,開啟話題。

  「你們在城下鎮做生意也不容易吧……修米拉爾,你會賣商品給貴族啊?」

  「是的。是命運的安排。那位老人、跟我們、買了好幾把刀。切菜刀、切肉刀、很多很多。」

  「啊,你指的刀是調理刀啊。」

  我身旁現在也擺著一把他賣給我的出色切菜刀,一把售價十八枚白銅幣。

  「那位叔叔對美食無法招架喔!他似乎跟許多餐廳往來,他為我們準備的宅邸甚至還有專用廚師呢。雖然個性惡劣,卻是一位很好的客人!」

  迪艾兒也不服輸地插嘴。

  「那位貴族大人讓妳住進他家啊?真是驚人。」

  「就是啊!我們相談甚歡,我們家應該會賣刀槍給城裡的士兵吧──啊,我不該提起這件事的!」

  看到少女慌忙捂著嘴,我揚起苦笑。

  「不用擔心,我不會把這些事情說出去。我絕不想跟貴族大人起糾紛。」

  「嗯,別說溜嘴喔?那位叔叔看起來真的個性很差!貴族認為平民的性命比銀幣還廉價喔。」

  迪艾兒臉色一變,眼睛閃閃發亮。

  「對了!明日太,我把你介紹給那位叔叔吧?只要你成為貴族的專屬廚師,你這一生就不愁吃穿了!」

  「不不不!我比較適合待在這座驛站城市!我煮的料理一定不合貴族的口味!」

  「是嗎?我認為你的料理不輸那座宅邸的廚師喔?」

  迪艾兒不滿地鼓起雙頰。

  「算了,你最好別跟那位性情惡劣的叔叔扯上關係。要是他挑你毛病,感覺會很麻煩……唉,但我好想讓那些傢伙嚐嚐你的料理喔。知道奇霸獸肉竟然如此美味,貴族一定會比我更吃驚吧!」

  城下鎮的貴族大人簡直就是遙不可及的存在。我現在光是攻略驛站城市就忙不過來了。

  話說回來──對方是一位個性惡劣的貴族叔叔啊。

  我的心中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所以我決定確認一下。

  「那位貴族大人叫什麼名字?……不方便說的話,我不會強迫妳告訴我。」

  「嗯~?名字?叫做什麼啊。我記得是茲倫或塔蘭之類的。」

  那就好。我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我不想、也不該跟某些貴族大人間接或直接扯上關係。再說,少女好不容易對我敞開心房,我不希望她懷疑我是間諜。

  算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貴族大人待在傑諾斯,但不可能這麼容易中獎吧──當我這麼思索時,修米拉爾開口說道:

  「不對。黃色之館的老人、名為、托蘭伯爵。托蘭地區、在傑諾斯、北邊領土。擁有許多、果園和軟包田。」

  「啊,沒錯沒錯,他叫做托蘭!對喔,那是爵位,不是名字吧?」

  「是的。托蘭、伯爵家、當家是、賽克雷烏斯。傑諾斯、三諸侯、其中一人。」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道。

  我仰望著即將正午的天空──接著,我用盡全力嘆了口氣。

            2

  「我不太熟悉、賽克雷烏斯爵士。做生意時、我只會、見到、他的隨從。」

  收攤後,我們返回森邊。

  修米拉爾正式成為盧家的客人後,他現在與女孩們一起坐在貨車上,對我說明。

  「我見過、賽克雷烏斯爵士、兩次。交談、很短……但是、我認為、他讓人、不能掉以輕心。結果、他、毀約了。」

  「這樣啊。他不僅毀約,還威脅要奪走你的通行證,真是心狠手辣。」

  「是的。所以、就算、不跟他繼續來往、我也、不可惜。我想要、斷絕惡緣。」

  如果能夠斷絕關係,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身為森邊居民,我無法因為不滿對方就與他斷絕來往。我們明天終於要和城裡人會談了。

  為了讓賽克雷烏斯過去的惡行曝光,卡謬爾‧佑旭和梅爾菲力德似乎在籌畫某項計謀,但他們目前仍未找到關鍵手段。再說,我們和他們的目的並不同。如果森邊居民能確定賽克雷烏斯這號人物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確實可能與他們攜手合作──但我們目前只能猜測賽克雷烏斯『有可能』利用了孫家,沒有掌握確切證據。

  不管他是否利用了孫家,身為傑諾斯城掌權人的代表者,賽克雷烏斯正要求我們交出三十九位孫家人。

  除了森邊認定的罪人茲羅‧孫之外,狄咖、杜多、米達、雅米兒、梓妃和奧拉──以及楚兒‧蒂恩和她的父親等孫家人,也會被視為罪人送至傑諾斯城。這是賽克雷烏斯的主張。

  (算了。這方面的問題,只能等待明天會談結果出來後再煩惱了……沒想到店裡的客人會與賽克雷烏斯有關係。)

  自稱鐵器行女兒的少女迪艾兒。根據她所述,她的父親是商團的領袖,她目前正跟在父親身邊學習從商。

  她的父親是一位富豪商人。從好幾年前開始就與傑諾斯做生意。上次造訪時,他終於得以與力量龐大的貴族賽克雷烏斯進行交易。

  這次是賽克雷烏斯委託他們製作商品──他們在兩天前的夜晚帶著對方訂製的調理刀造訪城下鎮。那就是賽克雷烏斯之前跟修米拉爾下訂的物品。抵達後的隔天,迪艾兒趁自由時間與拉比斯來到驛站城市,發現了我的攤位。

  聽完她的敘述後,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我的攤位位在驛站城市最北端,城下鎮座落在北方,因此從該處進城的人們能輕易注意到我們的攤位。

  不管我們的相遇是不是偶然,我都只能與對方保持適當距離,彬彬有禮地對待對方。問題在於迪艾兒是否心懷鬼胎。

  當我集中精神駕馭吉魯魯時,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明日太、沒有精神。我很擔心。賽克雷烏斯爵士、怎麼了嗎?」

  「呃,這個嘛……森邊居民與賽克雷烏斯這號人物也有些淵源。」

  「淵源?城裡的貴族、和森邊居民、有淵源?」

  「是的。」

  我決定先簡潔地回答。要是說出太多內情,我怕會將修米拉爾捲入莫名其妙的事件中。

  「這樣啊。」

  沉默半晌後,修米拉爾低聲說道。接著,他便不曾開口。

  不知不覺間,我們就來到盧家聚落了。

  我將貨車停在廣場入口,走下車伕座位後,其他人從貨架後方走下車。由於莉依‧斯多拉必須採買物品,我們在驛站城市便與她道別。車上只有四個人,分別是修米拉爾、凌奈‧盧、菈菈‧盧和希拉‧盧。

  許多女人和幼童正在盧家聚落處理森邊的工作,譬如烘乾香草、鞣製毛皮或砍柴。大家似乎已經知道修米拉爾會前來拜訪,沒有引起軒然大波。

  然而,大家望向修米拉爾的視線並不溫和。儘管他們的眼神沒有特別冰冷或充滿敵意,但眾人的視線中滿是狐疑──彷彿搞不懂為什麼東之民會跑到森邊。就連平時看到多多斯來訪而發出歡呼的幼童們也是一樣。

  他們眼中盈滿了好奇心,以及超越了好奇的狐疑與不安。他們用猜忌的眼神望著這位非敵非友的外國人。直到愛‧法贈與我森邊的服裝前,住在法家附近的人也會用這種眼神望向我。

  如同驛站城市居民會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森邊居民一樣,森邊的人也會用同樣的眼神望向驛站城市居民。但我們預先告知了此事,氣氛還算和平。當時卡謬爾‧佑旭出沒的時機太差,剛好遇到工作前情緒激昂的男人們,遭到對方突然拔刀相向。

  看來森邊居民與驛站城市的人還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互相理解──這是嚴峻的事實。

  「咦?是達魯姆哥哥?」

  菈菈‧盧發出驚呼。

  那個人正從我們正對面的盧家本家走出來,緩緩步向我們。

  他穿著獵人服,掛著大小刀,一身獵人的打扮。

  收穫祭結束後,盧家聚落進入休獵期。接下來的半個月,獵人將會停止工作,休息操勞的身體。儘管如此,達魯姆‧盧卻穿著一身獵人服。因此菈菈‧盧等人才會一臉錯愕。

  「怎麼了?你帶著刀要去哪裡?」

  當達魯姆‧盧與我們的距離剩下三公尺左右時,他停下腳步。

  他總是暗藏光芒的眼神緩緩環視著家人和客人。

  「……我要去札札家聚落。今天開始,他們跟盧家和薩烏帝家借人手,去監視茲羅‧孫等人。」

  「什麼!?達魯姆哥哥,你又被派出去了喔?你前陣子才剛從孫家聚落回來耶!不能讓分家、盧堤姆家或雷家派人手過去嗎!?」

  「盧堤姆家和雷家也各選出一位人選。盧家決定派我過去。」

  「為什麼要派你去啊!東達父親每次都要你去處理危險的事!」

  菈菈‧盧一臉不滿。凌奈‧盧面露擔憂的表情,希拉‧盧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悲傷。

  達魯姆‧盧有些疑惑地歪頭後,用獵人的走路方式走了過來,沒有發出一絲腳步聲。接著,他交互望著家人的身影,開口說道:

  「這跟父親無關,是我自告奮勇。不用嚷嚷。」

  「自告奮勇?為什麼啊!你隔了半個月才回來,只在家待了三天耶!……我生日那天,你也沒在家裡幫我慶祝。」

  看來菈菈‧盧與這位粗魯次男的感情超乎我的想像。

  達魯姆‧盧蹙起眉,似乎嫌妹妹太吵鬧,他把手放在她的紅髮上。

  「這次的工作期間並不長。但前提是明天的會談能順利得出結論……總之,我有事要找札札家。」

  「札札家?為什麼?你又不認識北方一族!?」

  「妳這傢伙真囉唆──我只是──想會會孫家那些蠢兒子罷了。」

  達魯姆‧盧拋下這句話後,望向希拉‧盧。

  他馬上就移開視線,說了句「再見」,邁開步伐。

  儘管百般不願,我依然大聲喊道:

  「請等一下!你有事要找狄咖和杜多嗎?到底是什麼事情?」

  我擔心的事情與菈菈‧盧等人不同。

  由於狄咖和杜多逃出多姆家,他們再次成為階下囚。達魯姆‧盧現在去見他們,究竟對他有什麼益處呢?我至今一直無法讀出他的想法,這莫名讓我心中惶惶不安。

  「……法家的明日太,這件事與你無關。」

  達魯姆‧盧頭也不回地繼續邁步。

  他的反應讓我更為不安,我本來想請別人幫我握住吉魯魯的韁繩,追在他的身後,但我還來不及這麼做,有人先拉住我的手臂。

  希拉‧盧阻止了我。

  她在我的耳際低語:

  「請讓達魯姆‧盧去吧。他必須這麼做。」

  「希拉‧盧,妳知道他去北方的理由嗎?」

  儘管菈菈‧盧等人的視線讓我有些介懷,我依然低聲詢問對方。

  希拉‧盧一臉哀傷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理解達魯姆‧盧的痛苦。舉辦宴會那一晚,達魯姆‧盧曾說自己很軟弱──不是肉體,而是心靈軟弱。達魯姆曾說──他認為自己的軟弱與依賴孫家的權勢而墮落的孫家男人一樣。」

  為了正視自己的軟弱,所以他想與狄咖和杜多見面。

  我果然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不管怎麼說,達魯姆‧盧都是為了達成使命前往札札家,我沒辦法阻止他。只能懷抱著難以釋懷的心情,再次邁開步伐。

  我將貨車停在盧家本家門口後,把從皮帶中解放的吉魯魯繫在房子旁邊的樹上。接著,我們站在家門前,凌奈‧盧正要開門時,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衝了出來。

  「喔!你們終於回來啦!我都等到不耐煩啦!」

  「丹、丹‧盧堤姆!?今天究竟怎麼了?」

  那個人竟然是丹‧盧堤姆。

  他擋在家門口,開懷大笑。

  「我聽說今天有稀客會登門造訪,過來看看熱鬧!反正我們等一下預定要討論明天會談的事。」

  「那、那不是卡斯蘭‧盧堤姆的職責嗎?這種時候,家主或繼承人一定要有一人留守家園吧?」

  「不要緊,我晚上就回家啦!現在又不用狩獵,我很無聊!」

  丹‧盧堤姆整個人就是「我行我素」這一詞的代表人物。他毫不介意我的指正,繼續放聲大笑。

  接著,他撫摸著光滑的禿頭,望向修米拉爾。

  「哎唷,你就是東之民客人啊!嗯!我好久沒看到西姆人了,你們還是這麼黑啊!雖然頭髮像老人一樣白!」

  這已經不是我行我素,而是旁若無人的境界了。

  我的頭有些隱隱作痛,但修米拉爾卻安如泰山。

  「我是、東之民、《銀之壺》領袖、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謝謝、各位、同意、我來訪。」

  「我是盧家眷族盧堤姆家家主丹‧盧堤姆!這位客人,我只是個外人,不必這麼客氣!」

  雖說是外人,他卻不像個外人般拘謹。

  丹‧盧堤姆當然不可能拘謹,他大聲嚷嚷著:「進來進來」,終於走進家裡。

  家主東達‧盧、家主夫人米雅‧雷媽媽、吉薩‧盧和卡斯蘭‧盧堤姆正在家中等候。

  「家主東達,我們帶東之王國的客人修米拉爾來了。」

  凌奈‧盧代表大家靜靜開口。

  她朝修米拉爾伸出手。

  「客人修米拉爾,如同我剛剛在路途中所述,可以把鋼鐵交給我們保管嗎?」

  「是。」

  修米拉爾先脫下穿在身上的皮革長披風。

  他在披風下穿著一件布製服裝,服裝上裝飾著漩渦花紋,與森邊服裝極為相似。

  他的脖子和手臂上穿戴大量的金屬和石頭飾品,腰際掛著新月形狀的刀劍。他將刀劍、披風──暗袋內藏有鐵針及宛如鉛筆的細刀──遞給凌奈‧盧,朝室內行了一禮。

  這位東之民的身高超過丹‧盧堤姆,骨架卻十分纖細。

  但他纖長的四肢卻滿是肌肉,姿勢端正,讓人完全不覺得他瘦弱。身為商團首領,他具備能忍受危險長途旅行的臂力和體力。面對擁有強大力氣的盧家和盧堤姆家獵人時,修米拉爾也完全未流露畏懼神情。

  「起身吧,東方客人,請你先與我們締結緣分。」

  米雅‧雷媽媽坐在大房間的上位,揚起微笑。

  我和修米拉爾一起脫下鞋子,走進室內,前來帶領我們的女性將收下的刀和披風放在家主旁邊,走出家門撿拾柴火。

  「我是、東之民、《銀之壺》領袖、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謝謝、各位、同意、我來訪。」

  修米拉爾跪在下座,重複剛剛說的話。

  「我旁邊背靠著椅子的人是家主東達‧盧。坐在他對面的是長男吉薩‧盧。出去迎接你的人是盧堤姆家家主丹‧盧堤姆、這位是他家的長男卡斯蘭‧盧堤姆。我是家主的太太米雅‧雷‧盧……東方客人修米拉爾,謝謝你今天為了我和家主的女兒薇娜‧盧特地跑一趟。明日太,你也是。」

  我和修米拉爾靜靜地行了一禮。

  儘管米雅‧雷媽媽笑容滿面,東達‧盧的眼神卻依然駭人。我也無法讀出吉薩‧盧的內心。此時,看到宛如彌勒佛般面露福態笑容的丹‧盧堤姆、一如往常沉著穩重的卡斯蘭‧盧堤姆,讓我安心不已。

  「那麼,客人修米拉爾,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為什麼你會如此擔心薇娜呢?凌奈應該也告訴過你吧?薇娜的傷勢並不嚴重。順利的話,後天就能進城了。」

  「我聽說、她後天仍不確定、能進城。我、三天後早晨、離開、傑諾斯。下次回來、就是半年後了……後天、見不到面、要等到、半年。」

  「見不到面會讓你感到困擾嗎?你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深吧?」

  「不會、困擾……只是、我很想見她。」

  修米拉爾併攏雙腳,坐在地上,直勾勾地望著米雅‧雷媽媽。

  丹‧盧堤姆看起來比米雅‧雷媽媽還要開心,他再次開懷大笑。

  「我沒想到城裡人會對森邊女人如此傾心!簡單來說,東方客人,你想娶薇娜‧盧為妻嗎?」

  他直接了當的程度讓我冷汗直冒。

  修米拉爾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想看清自己的心情。

  「娶妻──很難。我、薇娜‧盧,神不一樣。我是、西姆之子。薇娜‧盧是、賽爾法之子。」

  「這樣啊。假使你們信奉同樣的神明,你會毫不猶豫提親嗎?」

  「這種假設、沒有意義。薇娜‧盧、是不可思議的女性。西姆之國、找不到。因為、薇娜‧盧是森邊居民、才會、散發魅力。」

  「是啊是啊。畢竟森邊也很難得能看到如此標緻的女性啊!就算迷倒你這位外國人也不足為奇!」

  「標緻?」

  修米拉爾微微歪著頭。

  「這與外貌、魅力、無關。薇娜‧盧的、魅力、來自心。」

  「是嗎?我跟那個女孩不常交談,不知道她的心地如何!但是,她依然是位美麗的女性吧?」

  「美麗……薇娜‧盧、外表、美麗嗎?」

  我訝異不已。

  修米拉爾的眼神卻十分認真。

  「西姆人、覺得、纖瘦、美麗。薇娜‧盧、並不、纖瘦。西姆人、不覺得、薇娜‧盧、美麗。」

  「竟然有這種事!她的體態確實稱不上纖瘦,但她穠纖合度的身材很有女人味吧!?客人啊!就算打著燈籠也很難找到如此性感的女人喔!」

  「丹‧盧堤姆,等一下。聽到你這位老朋友說這種話,我和家主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

  「不要擔心!我的愛意全獻給死去的妻子啦!我現在無意娶妻!」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米雅‧雷媽媽嘆了口氣說:「不是這個問題。」

  此時,又有人開口說話。是吉薩‧盧。

  「東方客人啊,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對我妹妹如此沉迷?你和她緣分不深,從她身上感受不到魅力,不想娶她為妻。我找不到任何讓你如此執著的理由。」

  「我覺得、薇娜‧盧、很有魅力。她很不可思議、明明外貌不出眾、卻楚楚可憐。」

  修米拉爾靜靜地說了下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不、她的外貌、也有魅力。她的、眼睛、很美。笑容、很美。聲音、很美……我很難、娶她。可是、她、很有魅力。」

  「雖然你覺得她很有魅力,但你們無法結為連理。這樣的男女關係沒有意義。我不知道城裡人怎麼做,但這是森邊的真相。」

  「嗯!吉薩‧盧啊!我們難得意見相同哪!我也深有同感!雖然男女之間偶爾會有純友誼,但這位客人,你究竟想從薇娜‧盧身上追求什麼?」

  丹‧盧堤姆捋著鬍子,探出身體。

  「你無意娶薇娜‧盧,也不願意入贅森邊。那麼,就算加深緣分,也沒有意義吧?你想成為薇娜‧盧的朋友嗎?還是說你想談一夜戀情?」

  修米拉爾首次語塞。

  接著,他回答: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見她、罷了。如果、我離開傑諾斯前、沒有見到她、心裡會、難受不已、僅止於此……我的、想法、太膚淺、很難為情。」

  「你的想法確實很膚淺,但你的心意似乎很深哪!」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似乎由衷感到愉快。

  「城裡人竟然會受到這種不清不楚的衝動驅使而跑來森邊,讓我嚇了一跳!東達‧盧啊,看來你的女兒魅力無窮喔!」

  「說個不停吵死了。你也是我們的客人吧,守點分寸。」

  東達‧盧首次開口。

  他宛如藍色火焰的雙眸緊盯著修米拉爾。

  「東之民啊。八十年來,森邊居民不曾與非我族類締結血緣。不只是東之民,西之民也是一樣。」

  「是。」

  「然後,森邊當然不會允許一夜戀情這種愚蠢的行為。男人和女人之間只能存在婚姻的羈絆。」

  「是。」

  「你只要清楚這一點就好,其他就隨你高興。」

  東達‧盧龐大的身軀緩緩站了起來。

  「你擔心小女的身體,特地跑來這種地方,我必須以盧家家主身分向你道謝……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也是為了薇娜跑來這裡嗎?」

  「是、是的。」

  「哼……喂,帶他們去房間。在薩烏帝家和札札家人抵達前,我先去小睡片刻。」

  他最後是在對米雅‧雷媽媽說話。

  「知道了,家主。」

  米雅‧雷媽媽望著伴侶極度不悅的臉,微微一笑。

  「什麼,你要睡啦?你真得很愛睡覺哪!東達‧盧啊,你睡覺時誰來款待我們啊?」

  「吵死了。」

  東達‧盧拋下這句話後,消失在大房間右側深處的走廊上。

  米雅‧雷媽媽目送他龐大的背影離去,跟著站起身。

  「客人修米拉爾,我帶你去小女房間。吉薩,拜託你陪丹‧盧堤姆他們囉。」

  於是,我們前往左側的走道,與東達‧盧剛好是反方向。

  我記得紀芭婆婆的寢室也位在右側,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這條走道。筆直的走廊跟記憶中一樣,長約十公尺左右,內側牆面等距離排列著三道門。米雅‧雷媽媽用手背敲了敲第一扇門。

  「薇娜,家主給出許可了,我帶客人修米拉爾過來囉。明日太也跟他一起來了,可以進去嗎?」

  一片沉默。

  數十秒的沉默過後,當米雅‧雷媽媽再次舉起手時,某人猛地滑開門。

  「嗨,明日太!太好了,老爸沒有毆打你和客人!」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不是薇娜‧盧,而是路多‧盧。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上還抱著吉薩‧盧的愛子寇塔‧盧。寇塔‧盧偏黑色的純真眼眸正不可思議似地交互望著我和修米拉爾。

  「來,寇塔交給妳比較好吧?」

  「是啊。來,寇塔,換奶奶跟你玩。」

  米雅‧雷媽媽笑容滿面,用臉頰蹭著接過的寇塔‧盧。寇塔‧盧開心地發出「啊唔~」的聲音。

  「啊~我確實看過這個人,他跟紀芭婆婆婆婆一樣滿頭白髮。客人,我是盧家么兒路多‧盧,多多指教啦。」

  「我是、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我、見過、你。」

  「啊,畢竟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驛站城市擔任護衛……醜話說在前頭,父親相信了你說的話,准許你去見薇娜姊,如果你違背他的信賴,我就必須解決掉你。」

  路多‧盧拍了拍自己的腰際。

  泰伊‧孫引發的騷動過後,他買了一把新的小刀,現在正掛在腰上。

  「你的身手似乎不簡單,但依然不是我的對手。我聽說西姆人會使用毒藥。只要你做出任何奇怪的舉動,我就會毫無顧忌地砍殺你……總之,你必須保持著碰觸不到薇娜姊的距離。你可以答應我嗎?」

  「好,我會、遵守約定。」

  「嗯,拜託你了。我也不想讓鮮血玷汙家裡……還有,如果你對明日太做出奇怪的舉止,我也會制裁你。」

  這是不可能的──儘管我這麼思索,但我仍決定把路多‧盧說的話當作必要的措施。

  假如我識人不清,修米拉爾有意傷害盧家人的話,我將會眼睜睜害薇娜‧盧陷入險境。東達‧盧等人會只派路多‧盧留守,代表他們也相當信賴修米拉爾。

  「那麼,進去吧。這是薇娜姊姊她們的房間,很女孩子氣。你要做好覺悟喔?」

  路多‧盧走進房裡後,我們終於得以踏進房間。

  這間房間並不女孩子氣。但室內充滿花朵的芳香。

  這裡跟紀芭婆婆的寢室一樣,大約三坪大小。房裡唯一像樣的傢俱就是佔滿一面牆壁的巨大置物架。置物架莫名散發出女孩子房間特有的華麗氣息,使我坐立難安。

  其他牆面貼滿了色澤美麗的布料。布料上裝飾著好幾種鮮花,使房內充滿馥郁的芳香。

  架子上裝飾著女生的飾品。那大概是穿著宴會服裝時配戴的飾物吧。就算隔了一段距離,我也能看到金屬和石頭閃閃發亮。閃爍著忽綠忽紫光輝的物品,一定是裹在頭和腰際的薄紗和披肩。

  牆上不只掛著裝飾用的布,還有一種漩渦花紋的輕薄布料──那大概是女孩們的換洗衣物。

  這裡多半是她和其他姊妹一起住的房間吧。光是換洗衣服的量就相當驚人。那些布料的剪裁與內衣和泳衣有幾分相似,大概是平時不會讓人看見的森邊服飾。雖然我不需要感到難為情──但我總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塊禁地。

  禁地的主人正優雅地躺在房間深處。

  地上鋪了好幾層睡鋪,薇娜‧盧美豔的身體就躺在睡鋪上。

  她用右手撐著頭,身體正面面對我們,就像一尊睡佛。明明是個普通的姿勢,她身體曲線的弧線卻非比尋常,光是這樣就性感不已。

  她依然睡眼惺忪似地瞇著眼睛,面無表情。帶著灰色的布塊包裹著她受傷的右腳踝。布塊下方似乎塗著藥草。當我們走向薇娜‧盧時,我聞到一抹別於花香的香氣,清涼又刺激。

  「不好意思,姿勢這麼懶散……因為一直坐著,臀部很痛……」

  「不要緊。薇娜‧盧,這真是一場災難哪。」

  我在房間中央坐了下來。

  修米拉爾坐在我的身旁,路多‧盧坐在薇娜‧盧附近,面對著我們。

  「薇娜‧盧,對不起、突然、上門拜訪。」

  修米拉爾靜靜低下頭。

  薇娜‧盧沒有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薇娜‧盧的眼神帶著一抹不悅。她果然並不歡迎修米拉爾。

  然而──經過一陣靜默。修米拉爾和薇娜‧盧都凝望著彼此,卻不開口說話。

  時間的流逝宛如蝸牛爬行一樣緩慢。路多‧盧終於按捺不住沉默開口了:

  「我說啊,你是為了某個目的來見薇娜姊吧?札札家和薩烏帝家的人馬上就要來了,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喔?」

  「沒有、時間了嗎?」

  「不,我還可以再待一會。」

  「謝謝你、寶貴的時間。」

  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接下來開口的人是薇娜‧盧。

  「我說呀……沒有其他目的的話,可以請你離開嗎……」

  薇娜‧盧的嗓音聽起來特別冷淡。

  修米拉爾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這、就是、我的目的。」

  「什麼意思啊……你只想默默地望著我嗎……?」

  「是的。三天後的早晨、我將、離開傑諾斯。在那之前、我想把、妳的模樣、烙印在、眼睛和心上。」

  假如他流暢地說出這番話,聽起來一定很做作。

  然而,在我聽來,誠實又內斂的修米拉爾正使出全力傳達自己的真心話。

  薇娜‧盧仍表露不悅的神情。

  「哼~可是啊,薇娜姊姊已經可以靠自己走得很好了,她後天大概就能進城囉?這麼一來,你今天就白跑一趟了嘛。」

  路多‧盧代替沉默的姊姊開口後,修米拉爾滿足地瞇起眼睛。

  「如果後天、能再見面、我會很開心。希望、妳、早日康復。」

  「真是讓人搞不懂……如果你是來提親,我還有辦法拒絕,我該怎麼應付這種場面才好呢……」

  薇娜‧盧以空出來的左手撩起栗色髮絲。

  「你不是來提親……也不想要一夜之情……亦不跟我締結友誼……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

  咦?坐著的我差點摔倒在地。

  修米拉爾面不改色。

  他緊盯著薇娜‧盧,開始拆下捲在右手腕上的裝飾品。

  「薇娜‧盧、禮物、會讓妳、困擾嗎?」

  「…………」

  「這是、遠離災厄的、守護石。薇娜‧盧,希望妳健健康康。」

  那是一條銀製鎖鍊,上面鑲了幾顆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粉色石頭。

  我之前送給愛‧法一條藍色石頭項鍊,與這條鎖鏈的編織方式有些相似。

  「……薇娜姊姊,怎麼樣?妳要收下的話,我先幫妳保管?」

  路多‧盧鞋望著沉默不語的薇娜‧盧。

  薇娜‧盧散發的氛圍與剛剛的東達‧盧一樣。她緩緩起身,側著身子坐在地上,低聲說:

  「為什麼……我們緣分不深,我沒有理由收下這種禮物喔……?」

  「薇娜‧盧,我只希望、妳健健康康而已。我離開後、如果、妳再次受傷、我會、難過。」

  「…………」

  「不需要、回禮。我希望、妳、幸福。」

  「算了,既然對方都給妳了,妳就收下吧?不需要的話,日後丟掉就好。」

  路多‧盧似乎對事情的發展有些膩了,他打著呵欠說道。

  薇娜‧盧微微低著頭,她透過長長的瀏海瞪著修米拉爾。

  「……你在捉弄我嗎……?」

  修米拉爾眨了眨眼睛。

  「捉弄?我不懂。」

  「你為什麼會希望我幸福……?你不是對胖女人沒興趣嗎……?」

  她果然聽到了!我暗中思索。

  路多‧盧搔著黃色的頭髮,低聲說:

  「什麼嘛,妳要說出這件事啊。」

  這對感情好的姊弟剛剛一定在偷聽大房間發生的事。

  「反正我就是胖嘛……之後也不會有人娶我,我會成為一個力氣大的老女人……」

  「不是啦,薇娜姊,是妳自己拒絕了所有提親的人吧。」

  「是啊……所以,你就別管我了……」

  薇娜‧盧無力地靠著後方的牆壁。

  「哼~」

  看到她的模樣,路多‧盧撫著光滑的下顎。

  「她差不多到了極限了。客人,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先離開嗎?」

  「是。」

  修米拉爾垂下視線,緊握住手中的飾品。

  他站起身,默默對薇娜‧盧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抱歉,她昨天有點發燒,再說,她在家裡關了兩天,情緒變得脆弱……算了,她個性本來就不強悍。」

  我們離開房間,關上門後,路多‧盧才開口解釋:

  「她對於男女之間的感情事特別脆弱。畢竟她長得漂亮,以前曾有幾十位男人追過她……每當她拒絕男人後,就會陷入低潮,最後,男人不再找上門,大家都認為她是一個怪女人。」

  路多‧盧若無其事地闡述薇娜‧盧的過去,露出雪白的牙齒。

  「但是,第一次有男人說薇娜姊的長相不好看、不漂亮。我不知道她是感到憤怒還是悲傷,但我們偷聽時,她的腦袋都要炸開了。所以,她今天已經瀕臨臨界點了。」

  「……是。」

  「我幫你把那個東西交給她吧?」

  路多‧盧望向修米拉爾緊握的右手。

  修米拉爾搖了搖頭。

  「不用。我後天、交給、薇娜‧盧。如果、見不到她、我會放棄。」

  「這樣啊。修米拉爾,你真是個有趣的男人。」

  路多‧盧輕輕敲了一下修米拉爾的胸口。

  「假使你能入贅到森邊,那一定很有趣。算了,這很困難吧……可是,如果你真的希望薇娜姊能獲得幸福,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怨恨你。那麼,再會啦。」

            3

  「咦?米雅‧雷‧盧,只有妳一個人嗎?」

  我走回大房間後,只看到正在含飴弄孫的米雅‧雷媽媽。

  「嗯,突然有大批客人擠了進來,家裡太狹窄了,我讓他們去室外吵了。」

  大批客人?

  這裡是住了十二個人和一個嬰兒的盧家本家。就算格拉夫‧札札和達利‧薩烏帝前來拜訪,房間也不可能會超過容量吧。

  「除了族長們之外,還有一大群陌生男人跟著過來。他們的情緒似乎激昂不已,但應該不會打起來……對了對了,愛‧法也一起來了喔?」

  「欸?愛‧法嗎?」

  我更是一頭霧水。

  總之,我們收下修米拉爾保管的刀和披風後,一同走出室外。

  等著我們的是一群充滿男人味的森邊男性──大約有十多人,難怪盧家本家塞不下這些人。

  「……事情解決啦。」

  剛剛還待在自己房間的東達‧盧斜睨著我們。本來在大房間與他同席的吉薩‧盧、丹‧盧堤姆和卡斯蘭‧盧堤姆站在他的身旁──除此之外,不知何時抵達盧家的達利‧薩烏帝和格拉夫‧札札也站在該處。族長們分別帶著一個人陪同,總共有八個人。

  六個男人和愛‧法站在一起,與族長們對峙。

  愛‧法看到我後,點了點頭,彷彿在對我說:「辛苦了」。見到她冷靜沉著的表情,我終於鬆了口氣。

  「這位東之民就是盧家的客人啊。」

  札札家的家主、三族長之一的格拉夫‧札札用低沉渾厚的聲音低語。

  由於札家男人穿戴連有奇霸獸頭的毛皮披風,就算人潮眾多,看起來總是特別顯眼。更別說這個人的體型足以與東達‧盧匹敵了。

  「盧家邀請什麼客人上門是盧家的自由,但我們正在忙,快離開吧。」

  「是,我、回去了。家主東達‧盧、今天謝謝你。」

  修米拉爾輕輕避開格拉夫‧札札的視線,朝東達‧盧行了一禮。

  當修米拉爾打算迅速離去時,我馬上抓住他的手臂。

  「修米拉爾,請等一下。那個──我們可以多聊一聊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脫口而出這句話。但我不願意就這麼拋下他。

  「明日太、可以、談一談。我、很高興。」

  「呃~該怎麼辦才好呢……」

  儘管這麼說,我也無法對這場連愛‧法都參加的騷動視若無睹。

  我猶豫半晌後,修米拉爾纖長的手指指向停在盧家旁邊的貨車。

  「我、等你。那裡、聽不見、聲音,看得到、你。」

  「啊,這樣再好也不過了。」

  真不愧是環遊世界的商團團長,修米拉爾膽識過人。就算面對著一大群森邊男人狐疑地瞪著自己,他依然踏著輕巧的步伐走向貨車。

  等他拉開一段遙遠的距離後,格拉夫‧札札轉向那群陌生男人。

  「……我大致能瞭解你們的提議。簡單來說,你們希望能讓其中幾個人擔任代表,一起參加明天的會議吧?」

  「沒錯。三族長,你們能夠答應嗎?」

  長相宛如小猴子的瘦小男人──斯多拉家家主回答格拉夫‧札札。

  仔細一看,其中有不少熟面孔。站在愛‧法另一側的男人是佛家家主,佛家家主身旁是嵐家家主。這些人全是小氏族家家主。

  「你們是我們選出的族長,我們會聽從各位的決定,絕不會輕視族長們的力量和判斷力。然而,我們不想跟孫家擔任族長家族時一樣,只會百依百順聽從對方,對所有消息一概不知。我們想要和族長家族見聞一樣的事物,再來攜手合作。」

  緊接在斯多拉家家主後說話的是佛家家主。

  他是一位與東達‧盧年紀相仿的男人,身材修長纖瘦。他接著說了下去。

  「嗯。也就是說,不只是明天的會談,當三族長促膝長談時,你們也打算同席嗎?」

  三族長之一的達利‧薩烏帝身上散發出與年紀不符合的威嚴。他的體格也不輸其他族長。

  近距離一看,新上任的族長與其他人有著莫大的差別。

  首先,他們掛在脖子上的奇霸獸角和牙齒數量與他人無法比擬。儘管穿著一樣的服裝,小氏族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比較破舊。

  最大的差別果然是體格和氛圍。

  包括眷族盧堤姆等人在內,族長家族的人們都魁梧壯碩,充滿力量。相較之下,小氏族的男人具有與森邊獵人相符的野性與魄力,莫名散發出一股緊繃的氛圍。

  小氏族的人們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困苦生活,這樣的緊迫感也顯現在他們的體格和氣質上。

  斯多拉家主的體格格外嬌小,但他卻毫不畏懼地回答薩烏帝:

  「沒錯。然後,聽了族長們發言的人,必須把內容轉告給附近的氏族。只要訊息能從南傳到北、從北傳到南,森邊全員都能知道族長們的想法,不需等待一年只有一次的家主會議。」

  「到頭來,你們還是擔心我們會跟孫家一樣墮落吧?」

  格拉夫‧札札沉沉地說。

  他並不是故意施壓,但他光是開口,就讓現場充斥難以言喻的緊張感。

  即便如此,斯多拉家家主絲毫沒有畏懼,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只要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家互相監控,三個族長家族不可能同時墮落。然而,前幾天那場騷動時,我和盧家男人一起前往驛站城市保護明日太。當時,我才有機會獲得許多情報。」

  「然後,斯多拉家家長便將他聽聞的消息告訴我們佛家和嵐家……格拉夫‧札札,聽說你對城裡人感到厭惡不已,說要捨棄這座摩爾加森林,這是真的嗎?」

  格拉夫‧札札微微瞇起眼睛。

  「我沒說要拋棄這裡。但是,如果我們必須捨棄身為人的驕傲,我認為我們必須捨棄這裡的生活。」

  小氏族的家主們開始議論紛紛。

  佛家家主用強而有力的眼神望著格拉夫‧札札。

  「這句話真教人吃驚。你竟然認為我們必須拋棄這塊定居八十年的土地──傑諾斯城的貴族真的如此殘暴嗎?」

  「我只有跟名為賽克雷烏斯的老人交談。森邊居民是把刀獻給傑諾斯領主,不是那個老人……假設那位老人是刀的主人,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把刀奪回來。」

  格拉夫‧札札的眼神激烈燃燒,宛如一頭肉食野獸。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倘若我們未來永遠無法與傑諾斯領主會面,只能與這位可惡的君主代理人老頭尋求援助的話,我們身為獵人的驕傲一定會遭到玷汙,總有一天會跟札特‧孫和茲羅‧孫一樣,靈魂遭到腐蝕。這麼一來,我認為我們只能捨棄《獵奇霸者》的榮耀,在新的土地追求新的榮耀。」

  「我們只與對方見過一次面,不該如此著急──不需我們多費唇舌,格拉夫‧札札應該已經對自己輕率的發言感到後悔了。各位不需為此事擔心。」

  聽到達利‧薩烏帝這麼說,格拉夫‧札札咂舌一聲。

  「格拉夫‧札札說的話也有道理。道不同不相為謀,倘若傑諾斯領主與賽克雷烏斯的意見相同,我們說不定真的只能選擇捨棄摩爾加森林……正因如此,我們必須知道領主的想法,才能做出決定。」

  「賽克雷烏斯那男人有這麼過分嗎?……既然如此,我們更需要與各位族長們密切聯繫吧?倘若大家在毫不知情下,聽到你們命令族人捨棄森林,應該不會有人同意。」

  斯多拉家主陰沉的低語。

  「再說,這不是唯一的問題。關於法家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一事,我們也必須與族長們同心協力。」

  聽到對方突然提起法家,我大驚失色。

  愛‧法沉默地站在一旁,她身旁的佛家家主也難得激動地探出身子。

  「關於法家做生意一事,三族長的意見也不統一吧?盧家助法家一臂之力,薩烏帝家靜觀其變,札札家則表示反對。這麼一來,倘若其他族長認同札札家的意見,族長也可能會下令禁止法家做生意吧?」

  「這會讓你感到不滿嗎?」

  「不。假如族長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我們必須確切地知道各位為什麼會這麼想。」

  佛家家主詢問後,嵐家家主接著解釋:

  「我認為族長們也必須清楚我們的想法。」

  斯多拉家家主跟著說下去:

  「現在總共有六個氏族在場。分別是斯多拉、佛、嵐、拉茲、噶智和貝姆。這些氏族的聚落都與法家距離不遠,除了貝姆外,我們都認同法家的做法,並在法家學習放血和製作美味佳餚。可是,距離法家較遠的氏族們在家主會議後,依然過著與過去無異的生活。」

  「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聽到達利‧薩烏帝沉著冷靜地開口後,斯多拉家主點了點頭。

  「不好。家主會議時,大家決定要靜觀法家的動向。畢竟我們必須觀察法家的做法究竟對森邊是毒是藥。然而,光靠一年一度的家主會議,其他氏族實在無法知道法家的狀況。儘管距離家主會議才過了不到二十天,我們的生活已經出現了驚人的變化。」

  「你的意思是,你們把肉賣給法家後,生活真的變得豐足了嗎?」

  「還稱不上豐足。可是,我們確實獲得了數量驚人的銅幣。老實說,看到光靠肉乾就能得到這麼多銅幣,讓我開始思索這樣的行為是否妥當。貝姆等氏族的家主也更加認為森邊居民不該獲得這麼大筆的財富。」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貝姆這個姓氏。

  不只是札札的眷族,有許多小氏族也無法理解法家採取的行動。貝姆一定是那些氏族之一吧。

  「法家會開始做生意,是為了讓森邊變得豐足。也就是說,這件事與森邊全體人民有關。那麼,不管認不認同法家的行為,大家都應該正確地得知法家的狀況。仔細思索這究竟對森邊是毒是藥。」

  斯多拉家家主逐漸掌握大局。

  面對著體格壯碩的族長們,體型嬌小的斯多拉家主繼續說了下去:

  「再說,雖然大家都是森邊居民,但三位族長家太過富裕了。富人無法瞭解窮人的心情,反之亦然。我會認為法家家主行事公正,是因為她孩提時代體會過貧窮的感受,現在才靠自己的力量獲得豐饒的生活。」

  聽到這番話後,愛‧法當然露出了極其厭惡的表情。我們家主行事低調,無法率直地接受他人的稱讚。

  「窮人的心情啊。但是不管氏族有多豐饒,我們都不會輕視貧苦的氏族。」

  達利‧薩烏帝訝異地歪著脖子說道。斯多拉家主用散發強大光芒的眼神望著對方。

  「薩烏帝家家主,讓我問問你。你曾經目睹孩子飢餓而亡嗎?只要摘下眼前的果實,讓妻子吃下後,說不定能讓乾枯的母乳再次湧現。你曾經思考過這件事,守護著愈來愈枯瘦的骨肉,哀嘆過自己的無力嗎?」

  「……不,沒有。」

  「那麼,各位能理解我痛恨孫家的理由了嗎?那些傢伙不獵捕奇霸獸,用獎金玩樂度日,甚至還對森林恩惠出手。過著富裕生活的氏族知道我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決定原諒那些傢伙嗎?」

  達利‧薩烏帝不發一語。

  斯多拉家家主大大吸了一口氣,靜靜地繼續說:

  「聽到東達‧盧說,孫家家族會如此墮落,是所有森邊居民的軟弱和罪過後,我認為這番話相當公正。每次舉辦家主會議時,盧家總會抱怨孫家的作為,我卻沒有貢獻任何力量……因此,我認同東達‧盧說的話。聽了他的心情後,我才決定要原諒孫家人。要是他沒有闡述這樣的心情,只告訴我們族長決定要放過孫家,我一定不會聽從三族長說的話。」

  「…………」

  「我相信族長們未來也會帶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然而,我們還是想要盡量與你們見聞同樣的事物,再走上相同的道路……孫家沒落、新族長家族誕生、法家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短時間內出現這麼多變化,我們也不該照著過去的方式生活吧?」

  斯多拉家主最後拋下這句話後,大家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

  一直默默聽著大家說話的東達‧盧打破寂靜。

  「……總之,你們希望族長們在為了森邊未來開會時,也讓你們能派代表參加吧?」

  「是啊。如同族長們會把討論的事項告訴眷族一樣,我們也想把訊息傳遞給其他氏族。」

  「你們不可能要求我們讓現在在場的七個人全都參加吧?」

  「當然不會。只要派兩個人就夠了。你准許的話,我想讓佛家和貝姆家家主出席。」

  「嗯……我找不到特別需要反對的理由。」

  東達‧盧呼喚旁邊的兩位族長。

  「我只擔心一件事。你們會不會太過關注這些分外之事,導致疏忽了獵人的工作?」

  「嗯。關於學習放血和料理技術也是一樣。如同大家在家主會議上的討論,我們不能為了達成豐足生活的目標,而疏忽至今以來的工作。」

  達利‧薩烏帝穩重的回答後,格拉夫‧札札沉默地哼了一聲。

  這麼一來,族長們暫且答應了小氏族家主們的提議。

            ◇

  「今天,那群家主突然湧入我們家。他們說要跟族長們交談,拜託我一起同行。」

  愛‧法跟著貨車的節奏晃動,開口說道。

  「斯多拉家、佛家和嵐家家主從以前開始就在討論他們剛剛提及的那些事了。今天,他們聽說族長們要聚集在盧家聚落後,才下定決心這麼做。」

  「原來如此。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貝姆家的存在。他們真的大力反對法家做生意啊?」

  我操縱著吉魯魯的韁繩,試著詢問。

  愛‧法坐在車夫座位的正後方,我感覺她在我的頭上方搖了搖頭。

  「不要緊。根據斯多拉家主所述,儘管貝姆家的立場與我們相反,但他們只是對於巨大的變化感到不安罷了。」

  「那位斯多拉家家主還好嗎?現在問可能太晚了。不過,肉乾的報酬對一位初學者來說是不是太多了?」

  「沒有問題。他自己也說,因為只有七個氏族能準備肉乾,所以他們才能獲得這麼多銅幣……正因如此,法家應該幫助更多氏族,讓大家分享財富。」

  我和米雅‧雷媽媽都認為森邊的財富應當要平均分配。我也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斯多拉家主了。他會延伸出那樣的意見,一定是基於均富的想法而吧。

  「總之,他們想讓其他氏族也學會放血的技術,使大家能公平獲得財富。不管大家是否贊同法家,他們都希望所有居民能好好鑑定這樣的行為對森邊究竟是毒是藥──他們認為該把這樣的想法告知三族長。」

  「這樣啊。」

  「然後,他們也很好奇三位族長的想法。他們認為大家該知道族長們真正的心意──於是,他們才會前往盧家聚落。」

  「嗯,我瞭解了。他們的想法確實很有森邊居民的風格。我聽了也深有同感。就這方面來說,他們的發想太過嶄新,又不太像是森邊居民會有的想法。」

  「這一定是因為斯多拉家家主跟普通森邊居民不太一樣吧?畢竟促使佛家和嵐家家主產生這種想法的也是他。」

  斯多拉家的家主啊。

  在森邊男人之中,他的身體特別嬌小,外貌看起來就像一隻小猴子,家裡貧困,家人不多,眷族也滅絕了──儘管如此,這位壯年男性的眼神卻閃爍著強烈的光芒。

  他的太太正在幫忙我們做生意,他也是從泰伊‧孫手中救出我的恩人。不論泰伊‧孫當初是否真的打算奪取我的性命,他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是,小氏族的代表不是斯多拉家家主,而是佛家和貝姆家家主啊。我當時心裡七上八下,擔心他們會推派妳出去。」

  「斯多拉家家主說法家的家人太少,光是家裡的工作就忙不過來,不該讓我們承擔這種重責大任。基於同樣的理由,他也難以離開家裡,他認為必須選擇一位贊同法家,一位反對法家的家主,所以才會選出佛家和貝姆家。」

  「嗯,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斯多拉家家主真敏銳。」

  佛家和貝姆家的家主目前決定參與明天的會談。他們現在正在盧家進行最後的討論。剩下的家主們認為他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其他氏族,前往反方向的南側。

  森邊居民對於沒有血緣的氏族本來秉持著既不關心也不干涉的態度。他們現在卻主動與其他氏族結緣。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打算在住了五百餘人的廣大森邊佈下原始的聯絡網。

  儘管他們認為這不是孫家帶來的影響。不過,我認為他們會進行這場意識改革,最根本的原因仍是因為族長家族在十幾年間與其他氏族斷絕來往,悄悄墮落的事實。

  「你能理解了嗎?那麼,差不多該輪到你解開我的疑惑了吧?」

  愛‧法從車伕座位上探出身子。

  「……你為什麼邀請那位東之民來家裡?」

  不只是愛‧法,修米拉爾也坐在貨架上。

  修米拉爾坐在貨架最後方,凝望著室外的景色。愛‧法根本不需要壓低音量。

  「不,發生了很多事,為了讓修米拉爾打起精神,我想招待他吃晚餐。」

  聽到我的邀請後,修米拉爾的眼神比我預期得更加雀躍。

  他與薇娜‧盧的會面以那種方式告終後,他似乎沮喪不已。假如薇娜‧盧的傷勢後天仍未痊癒,他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見面。

  「……你該不會還打算讓他睡在家裡吧?」

  「不,修米拉爾說他無法在未告知下外宿。妳不用擔心這一點……啊,妳到時可以用吉魯魯送他回驛站城市嗎?我還沒有辦法在夜裡讓多多斯奔跑。」

  「哼,這比讓來路不明的傢伙睡在家裡好多了。只要有這台貨車,我也不需要碰觸外人。」

  愛‧法這麼說的同時,表情有些竊喜。聽到自己可以盡情駕駛貨車,似乎讓她樂不可支。

  貨車行駛了二十分鐘後,我們終於抵達法家。

  多虧了吉魯魯,移動的時間縮短不少,但我們在盧家花了不少時間,返家的時間比平時遲了許多。算了,只是多一個人吃晚餐,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修米拉爾,我們到了,這裡就是法家。」

  我仍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我的家」來稱呼它。

  修米拉爾走下貨架,他仰望著比盧家狹窄了兩倍的法家。

  「大家、果然、採用、南方的設計。」

  「欸?你指的是什麼?」

  「房子。這是、南方的設計。」

  他口中的南方當然指的是南之王國加喀爾吧。

  究竟哪一點採用了南方的設計呢?在傑諾斯驛站城市,大家搭蓋房子時多少會使用木材之外的材料,但基本的樣式仍與森邊聚落相差無幾。

  這麼思索時,我想起了一件事。驛站城市的建築物半數以上是由加喀爾人打造而成。正因如此,來自加喀爾的老大哥等人才會來傑諾斯進行維修工程。

  (這跟日本房子大半數都採用洋風建築一樣嗎?我也不太清楚。)

  埋頭思索的同時,我將食材和鐵鍋運到爐灶後,正在把吉魯魯繫在樹上的愛‧法開口:

  「這棟房子當然採用南方的設計。我們祖先在八十年前搬到森邊。他們先跟待在南方黑森林時一樣,用草編製房子。但這塊地區多雨,草房馬上就腐壞了。因此,他們請來待在傑諾斯的南之民,建造出如此堅固的房子。」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

  確實很有趣。

  我之前在孫家聚落看過一種宛如祭祀堂的圓頂型建築物。那大概才是森邊居民的傳統房屋吧。我將來想找紀芭婆婆聊聊當時的事。

  「然後、森邊居民、服裝、東方款式。這種衣物、是東之民、帶進、傑諾斯的。」

  「嗯?為了不讓森林野獸察覺自己的存在,他們才會選擇這種顏色的衣物吧?」

  「是的。可是、摩爾加之森、很寬廣、而且、豐足。有許多、線、材料、木頭。我、說錯了嗎?森邊居民、不懂、紡織的技術嗎?」

  「不,大家剛搬來時,曾自己織布,但能取得絲線的樹木和果實是奇霸獸的食物,導致傑諾斯禁止我們剝取樹皮……東之民啊,你很在意這種小事。」

  「對不起。我對、森邊居民、充滿興趣。我的疑問、讓妳不快嗎?」

  「……我並不會感到不愉快。我只覺得你看起來不像個愛說話的男人。」

  「南之民、商人女兒、說過、一樣的話。」

  「商人女兒?」

  我瞬間感到心驚膽顫,但我想到修米拉爾沒有撞見迪艾兒毆打我的場景,鬆了口氣。

  儘管如此,我果然還是該把迪艾兒的存在告訴愛‧法吧。先不說其他事情,由於對方與賽克雷烏斯比較親近,我們應該提防小心。

  無論如何,不擅長與人來往的愛‧法似乎可以輕鬆地與修米拉爾交談。對我來說,這是讓人欣喜的意外。

            ◇

  九十分鐘後,我們在變得昏暗的家中吃晚餐。

  「讓你們久等了,希望合你們的口味。」

  我在煮晚餐時同時進行備料作業,總算在平時的晚餐時間端出菜餚。雖然備料工作還剩下三成,我只要等修米拉爾回家後再加把勁就好。這樣的作業量不需縮減睡眠時間,

  「香味、真棒。」

  我用戶外的爐灶烹煮肉類料理,將完成品端進室內後,修米拉爾欣喜地瞇起眼睛。

  坐在上位的愛‧法卻立起單膝,一臉不悅。

  「……我隱約察覺到了。明日太,你又使用那種紅色果實了嗎?」

  「嗯,但辣味不重,不用擔心。妳看,看起來也沒有『奇多炒奇霸』那麼辣吧?」

  「哪裡不辣了?根本紅通通的一片。」

  「沒問題啦。那是塔拉帕的顏色。」

  我其實特別為愛‧法的份調低辣度。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她,一定會產生反效果,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我對繃著臉的愛‧法笑了笑,最後,我舀出一碗在房裡爐灶上溫熱的湯,回到座位上。

  副餐跟往常一樣。分別是煎波糖和加了饕油的『奇霸獸湯』。材料為奇霸獸腿肉、亞力果、恰奇和季芶。味道接近雜燴湯。我默默認為《南之大樹亭》的老闆也會喜歡這道料理。

  主菜是使用了奇多果實的燒烤料理。

  名字是什麼呢?如果硬是要為這道料理取名,大概會是『煎烤奇霸獸排‧義式辣茄風味』吧。研發這道料理時,我認為它不輸使用奇多漬物的『奇多炒奇霸』。

  奇多果實的顏色與辣椒一樣,嚐起來也辛辣無比。但它呈現圓形,與大豆一般大小。只要使用兩三顆,辣度就跟加了一根辣椒一樣,不會花太多食材費。

  首先,我把奇多果實和咩姆切碎後,使用奇霸獸脂肪以小火拌炒。我本來該使用能取代橄欖油的植物油,但我在驛站城市沒有找到相似的食材。我有點好奇城下鎮是否有販售。

  當我不斷以小火拌炒後,宛如大蒜的咩姆釋放出香氣,我將鍋子移到升起中火的爐灶,將切片的奇霸獸里肌肉和亞力果放入鍋內,煮熟後,倒入一鍋煮好的塔拉帕醬汁,仔細攪拌就大功告成。

  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我總是會使用塔拉帕。繼『塔拉帕燉菜』和『奇霸獸堡』後,這是我第三次運用了塔拉帕醬汁。雖然我也希望料理能更富有變化,但是,考慮到宛如蕃茄的塔拉帕與宛如辣椒的奇多果實很搭調,我認為這是最妥當的調味方式。

  等凌奈‧盧等人接下備料工作後,我就能用空閒時間好好挑選食材了。無論如何,只要我預先在家裡準備好塔拉帕醬汁,就能大幅縮短在《玄翁亭》烹煮的時間。

  重點在於火候。必須燉煮一段時間才能引出奇多果實的辣味,我必須小心不讓醬汁燒焦。只要留意這一點,烹煮的步驟其實十分簡單。

  「下個月開始,我考慮為《玄翁亭》提供這道料理。所以,我很高興你能在離開前品嚐這道菜餚。」

  「我、更開心。」

  只有我不高興嗎?愛‧法垂下嘴角。

  今天這道料理應該不會讓她辣到泛淚吧。我在愛‧法的份中少加了一些奇多。我還除去了種子,味道應該十分溫和。品嚐後,愛‧法應該就會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了。我悄悄期待不已。

  「那麼,各位請用,趁熱吃。」

  愛‧法小聲抱怨、我說了句:「開動了」、修米拉爾說:「我不客氣了」,三人分別用三種方式進行餐前寒暄,享用晚餐。

  我先從主餐開始吃起,將木匙放入口中。

  「咦?」

  下一瞬間,我疑惑地歪著頭。

  我在宛如蕃茄的塔拉帕醬中加了切碎的亞力果和水果酒一起燉煮,風味和甜味都無懈可擊。加上奇多的辣味和咩姆的香氣後,孕生出不輸『奇多炒奇霸』的濃郁滋味。

  奇霸獸肉的存在感不輸如此深奧的味道。里肌肉的優點在於細緻柔軟的肉質,口感也絕佳。亞力果仍殘留著少許清脆的口感,成為出色的點綴。

  然而,這道料理的味道卻比記憶中的更沉穩。

  辣歸辣,美味歸美味,味道卻和我煮給愛‧法的奇多減量版餐點差不多溫和。

  難道我試吃太多次,導致味覺有些遲鈍了嗎?我對於成品感到些許不安,詢問修米拉爾。

  「不好意思,調味會不會太淡了?」

  「不,很可口。」

  修米拉爾也迅速嚐了一口肉排。看到他欣喜地瞇起雙眼,我鬆了口氣。

  那麼,愛‧法有什麼感想呢?我望過去後──愛‧法抱著木盤,肩膀不停顫抖。

  「……明日太,你騙了我。」

  「嗯?什麼啊?沒有上次那麼辣吧?」

  此時,我才察覺到一件事。

  難道我吃的這一盤才是辣度減少的嗎?

  「欸?我拿錯了我們的盤子嗎?」

  就連我這種粗神經的人,也不至於會如此大意吧。畢竟我滿懷期待地想讓修米拉爾和愛‧法都能開心享用餐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疑惑地歪頭,修米拉爾也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明日太、愛‧法,味道、不一樣嗎?」

  「是的。愛‧法的那一份少加了一些奇多……」

  「愛‧法、換了、盤子。」

  「欸?」

  「明日太、爐灶、舀湯時,背對、我們。那時、愛‧法,換了盤子。」

  「欸~!?愛‧法為什麼要這麼做!?」

  「爐灶、灰、飛過來,掉在、你的、盤子。愛‧法、拿掉、灰後,換了盤子。」

  爐灶的灰輕輕飄落在我的盤子上,愛‧法查覺到這一點,拿掉灰後,跟我交換了盤子。

  我的家主真是太溫柔了!

  沒想到溫柔的家主竟會遭遇這種命運,這個世界的神一定很壞心眼。

  「愛‧法,對不起!這才是妳的盤子……好痛好痛好痛!」

  她用力捏著我的臉頰。

  捏著我的同時,愛‧法雙眼泛淚。

  「你就是喜歡隨便亂調味才會發生這種事!不要做出奇怪的貼心舉動,蠢蛋!」

  「可是,如果大家的餐點都是一樣的調味,妳就必須挑戰這種辣度喔?……哎呀好痛好痛、就說很痛了啦!」

  「我的嘴巴更痛!」

  我的臉頰肉差點被捏下來。

  我們溫柔的家主在這麼做之前鬆開了手。

  我痛得眼泛淚光,親愛的家主也一樣。我們明明是為了彼此著想,事情卻演變成這般情況。我只能感嘆這個世間的不合理了。

  我身旁的愛‧法孩子氣地哼了一聲,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修米拉爾望著她惹人憐愛的模樣,沉穩地說:

  「你們、真幸福。我、沒有家人。我覺得、明日太、愛‧法,很幸福。」

  「欸?修米拉爾,你的家人都過世了嗎?」

  「是的。母親、生下我後、馬上、逝世。父親、三年前、過世了。所以、我繼承了、《銀之壺》團長。」

  「啊,令尊是前任團長嗎?」

  我和愛‧法交換木盤後,我滿足地享受著辣味,這麼回答。

  「家父、創立、《銀之壺》。我、工作了、十年。五年前、傑諾斯城下鎮、准許、我做生意……我當時、結識、賽克雷烏斯爵士。」

  仍有些泛淚的愛‧法喝著湯,挑起眉毛。

  「東之民啊,你認識城下鎮的貴族賽克雷烏斯嗎?」

  「是的。我、透過、城下鎮、廚師、認識、賽克雷烏斯。五年前開始、他、跟我、買了、許多刀。」

  由於愛‧法緊盯著我,我搶先告知: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修米拉爾要提起這件事呢?

  「賽克雷烏斯爵士、違背、約定。他、惡名昭彰。我不知道、那些傳聞、是真是假。但是、我的、廚師朋友、很畏懼他。賽克雷烏斯爵士、擁有、強大力量。」

  「……那是怎麼一回事?」

  「忤逆、賽克雷烏斯爵士、很危險。我、擔心、森邊居民。」

  修米拉爾並沒有聽到族長們剛剛的對話。不過,我在驛站城市的歸途中問了許多問題,他大概感受到了動盪的氣氛。

  「……東之民,無論如何,這件事都與你無關。你是明日太的朋友。正因如此,你更不該越線插手。」

  愛‧法輕輕搖了搖頭,拿起裝了肉排的木盤。

  「再說,你過幾天就要離開傑諾斯了吧?不要多管閒事,擔心自己的將來就好。」

  「是……我知道、該這麼做。」

  修米拉爾有些寂寥地垂下眼簾。

  愛‧法輕哼一聲,將沾滿紅色醬汁的肉排送入口中。

  她再次雙眼泛淚。

  「咦?妳還會覺得辣嗎?我已經調整過辣度了。」

  「……剛剛已經讓我嘴巴發疼了,現在更痛。」

  愛‧法坐在地上,靈巧地踹著我的膝蓋。

  但她沒有放下木盤,而是擦著眼淚繼續吃。

  「嗯……可能還滿美味的,我還是不知道……如果剛剛那盤肉沒有弄痛我的嘴巴,我一定會覺得很好吃吧……」

  「真的嗎?我很開心。」

  我自然而然地綻開笑容。

  接著,愛‧法更用力地踹了我的膝蓋好幾次。

  「明日太、愛‧法、很幸福。」

  修米拉爾再次這麼說。

  「請珍惜、這份幸福。我會在、旅途中、祈禱、你們、幸福。」

  愛‧法的臉就像塔拉帕醬汁一樣紅,她放聲大喊:

  「吵死了!」

  我們共度了一段溫柔悠閒的時光,直到修米拉爾離開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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